第2052章 第二四七章 礼物

圣奴解散?

因为受爷在圣奴,只是二把手?

圣奴的其他人,也只可能尊八尊谙而不可能尊受爷,毕竟他们都是八尊谙带出来的人?

正好应了道穹苍给三人行起绰号的想法,从今往后,一切归并入天上第一楼,以我徐小受为尊?

徐小受听得眉头直皱。

容不得祂不多想,就算自己胸怀坦荡,完全不介意,八尊谙想表达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就连三人行组合,祂都想推自己出来当那个“老大”,这会儿肯定也想交出“兵权”。

哪怕而今看来,圣奴已经很弱,这却是一种态度,极为信任的态度。

关键是,徐小受并不想圣奴解散。

祂对圣奴观感很好,不仅因为里边个个都是人材,这一路走来实则也得到了不小的助力。

解散了,这些人遣到哪里去?

跟八尊谙分道扬镳吗,显然过往羁绊,很难割舍。

那就是明面解散,暗中大家又一条心,根本分不开,这搞得又像是因为天上第一楼的崛起,圣奴被迫解散。

更荒谬了!

徐小受连道穹苍都想用,怎可能容不下一个圣奴?

而且,祂的天上第一楼,从定位之初,就跟圣奴八尊谙、天机神教道穹苍,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想这俩加入。

当下闻声,毫不犹豫否决掉:

“圣奴不能解散,圣奴不仅是一个组织,还代表着反抗精神。”

“而且,我好不容易混到二把手的位置,把老头挤掉,你说解就解,你问过前二把手的想法了吗?”

八尊谙微怔,却是开门见山:“那些人只可能跟随我,你根本用不了。”

“我也没想用他们啊!”徐小受顿时失笑,知晓老八果然是钻牛角尖了:

“情报界我有一个李富贵足够了,战斗方面我用朱一颗完全可以,剩下还需要什么人,我出资源,交给他们自己去培养,更加用得趁手。”

“魔药祟道皆已消灭,你我之后根本不必着眼什么杏界、新天境,这是我们的后花园,我们要看的是更高,是天境与天境之上。”

八尊谙还未开口,有个人不乐意了。

“喂喂喂,我还在这里呢。”

道穹苍险些被气死:“为什么要把我跟魔药祟混为一谈,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不是‘你们’要着眼天境和天境之后,而是‘我们仨’一起。”

“还有,先把我放出来呗,我只有一个烙印,你们很容易忽略我的存在啊!”道穹苍想活了。

徐小受随手捏了一个简陋版天机傀儡,就给道穹苍当肉身了。

实则骚包老道也不是不能自己出来,而是没自己允许,祂这会儿名义上是“我们仨”,实际上还真不敢乱来。

这会儿得了允许,记忆烙印借助徐小受的生命之力,很快便将意志转移到天机傀儡上,算是有了个人样。

“活了!”

从烙印到恢复人形。

虽然说,这只是复活的第一步,但却代表着彻底消除徐小受芥蒂,可以迎接光明的未来。

道穹苍可太亢奋了,恢复身体后第一件事就是加入讨论,指着八尊谙含沙射影开骂:

“你有点固执了,或者说鼠目寸光!”

“两位皆未上过天境,该是不知天境各路祖神尊极,基本都是独狼,很难信任祂人,就跟魔药祟一样。”

“要说有如我们仨这般亲密无间关系的,少之又少,撑死了时名傩算一个,可惜时祖、名祖,如今皆已不复,傩祖也只剩孑然一身。”

一顿,道穹苍以过来人口吻,喋喋不休:

“合为一家是最愚昧的选择,庞大,但冗杂,彼此勾心斗角,还难管理。”

“但分成三家,各自自由,只要锋芒不对内,转而对外,便是上了天境,能对付我们的,也没有几个。”

道穹苍望向八尊谙,认真说道:

“圣奴何须解散?”

“正如受爷所言,圣奴是一种精神,我亦为之向往。”

“你依旧带着你的圣奴,受爷则发展祂的天上第一楼,刚好我也想将天机神教的旗帜,插到天境之上以及下属各大位面的各个角落中。”

“二位如果要问我的看法,我觉得这才是万全之策,对吧?”

这回连徐小受都点头,道穹苍即便丢了万亿天机大脑,远见确实还在。

估摸着是方才一句“努力修炼古剑术”,祂就看到新天境缔成,或者过往天境追溯回来后的一众事宜了。

只不过……

“谁问你的看法了?”徐小受白眼翻去。

“那就表达我的看法。”道穹苍一摊手,“总不能,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吧?”

说着,见八尊谙神情认可,道穹苍便更进一步,顺势将祂手上尚未递出的剑念接了过来:

“所以呢,八爷此事,休要再提,圣奴解散不了。”

“这剑念和其中的命令,交给我来保管最合适不过。”

“未来如果有一天,你敢对我的徐不好,我就将这道剑念祭出,解散你的圣奴,呵呵。”

祂说着笑着,就将剑念塞进了自己身体里。

羸弱之躯硬塞一道力量磅礴的剑念,简直格格不入,也就八尊谙没有发动,否则道穹苍这具新身体也得碎。

“你在干什么!”徐小受却是脸色一黑,“谁让你保管剑念了?”

骚包老道这厮真太能蛇随棍上了,甚至都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下意识的就想为一些事情藏后手。

一只即将触摸到八尊谙的断手,都能真正唤来八尊谙。

鬼知道这道剑念放道穹苍身上,能给祂玩出什么花来,说不得就是一个利祂而损圣奴、天上第一楼的伏笔。

徐小受哪能眼睁睁看着骚包老道乱来:“交出来!”

“好的呢。”

道穹苍脸不红心不跳,将剑念递给受爷。

见祂一击就将剑念粉碎,面上只余无奈和惋惜,嘟哝道:“多好的剑念啊,说碎就碎,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变成我的大召唤术呢。”

想修大召唤术?

自己去拜师香杳杳吧!

徐小受一击就给道穹苍这具新身体粉碎了,防止祂接触过剑念后,还能复刻出个什么东西来。

又给骚包老道捏了一具新身体,无视后者幽怨的眼神,祂只看回八尊谙:

“各论各的。”

“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爷。”

“圣奴可以在新天境,可以在杏界,也可以在其他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但就是不能解散。”

道穹苍的话八尊谙一句没听。

徐小受的祂听进去了,略作思忖后,笑着点头:

“好。”

身形愈发黯淡。

八尊谙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想说的暂时只有这些,见事已了,便欲作辞别。

“先别走!”

道穹苍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不知道在画什么图案。

祂体内连一丝灵元都没有,弱到了极致,连天机图纹立体呈现都做不到。

画完后树枝一抛,头也不回对二人招手:

“过来。”

徐小受凑前蹲去,不知道这骚包老道又在捣鼓什么玩意。

八尊谙也撇头望去,见地上画的是一家笔画简陋的酒肆,前头插着一面旗。

“四方肆。”

道穹苍苍蝇搓手,兴奋得像个小孩在过家家。

祂指着地上酒肆,回过头来,目中带着热切:“如何,如何?”

二人皆是错愕,徐小受忍不住出声:

“什么东西?”

“就,名字啊!”

“我们仨?”

“当然,难不成受爷你上天境,对外也是‘我们仨’?”

天境,迄今都没寻回。

新天境,也尚且没有下文。

道穹苍这厮从头到尾,脑子里一直捣鼓着的是天境或新天境之后的事情,徐小受察觉到古怪,绝非没有理由。

“为什么叫‘四方肆’?”

“嘿嘿……”

“说不说!”

“嘻嘻……”

“我打爆你信不信?”

“别啊,受爷,天机不可泄露~”

道穹苍蹲着,笑意又浪又贱,死都不说。

徐小受也蹲着,攥着拳头,盯着这个骚东西,作势欲打。

八尊谙就站在二人身后瞧着这一幕,没来由感觉一阵荒谬,和这俩人凑一起,真的是对的吗?

“我们,似乎只有三人?”祂出声道。

道穹苍扭过头来:“两代剑仙求无七,圣奴九座十一人。”

八尊谙:“……”

这么玩吗……徐小受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为什么不能是‘五方肆’,或者‘五圆肆’?”

“嘿嘿~”

道穹苍唇角才刚一咧。

徐小受一拳干过去,打爆了祂的脑袋。

可这厮不知何时已修出了第一缕灵力,头碎而身不死,肚脐眼下长出了一张嘴,哀怨道:

“受爷别打了,也别追问了。”

“就容我卖一个关子吧,你就当它是一个‘礼物’。”

“也许十年后,也许十万年后,当这份礼物在无意间被你打开,受爷能得到的惊喜,比现在更多。”

我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徐小受感觉不问清楚憋得难受,说不定道穹苍又在搞什么小动作,虽然看似只是一个名字。

“就叫‘四方肆’吧!”

八尊谙出声,祂已坚持不住,必须得走了。

遥隔无数时空,人在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努力渡送过来一缕意识,消耗本就巨大。

在这小事上扯,本尊那边力量一旦枯竭,风险太大,葬送在归家的路上都并非不可能。

这些事情,等之后自己回来了,完全可以再论。

“受爷不定时开剑道长河,为我指引方向,我能看见,道穹苍就算了,不必再记忆指引。”八尊谙模糊得不成人样,只剩下一团雾。

你能看见?

徐小受凛然一惊,张了张嘴,最后也只剩下:“好。”

祂又想起一件事情:“对了,我给你一个时空坐标,如果你回来的路上,路过附近,可以先过去,帮我探探虚实。”

“可。”

徐小受便渡送过去名道化海圆满时,感知到的疑似傩祖声音的大致坐标。

那是一个极为庞大的范围,找人估计都得花上不少功夫,如果能遇见最好,遇不见就算了。

“谁?”

老八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似要随风远去。

“一只蝼蚁。”徐小受随口道,“我意道极境时见到的人,说是想挑战你,我便帮你先答应了。”

八尊谙没了声音。

不知是说不了话了,还是感觉到了有坑,没有完全相信。

“对了!”

徐小受猛地起身,想起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先别走,你先跟我说,圣奴老六,到底是谁!”

“啊——”

道穹苍也跟着起身,对着八尊谙消失的方向就是作揖大拜,声音高到都破了:

“恭送八尊谙大人——”

没了。

被这一打岔。

八尊谙连最后的回答都发不出来,人就离开了。

徐小受转过头来,指着这厮肚脐眼:“绝对不是你!”

肚脐眼下一张嘴,张口就来:“受爷说什么呢,圣奴第六座不是我,难道还能是魁雷汉不成?”

这一指,接着就要变成幻灭一指。

道穹苍抱头鼠窜:“别打了,受爷,先给我力量,让我从黑色忆痕中给你凭回几个人吧!”

这倒是一件正经事。

血魔浩劫之下,杏界连祖树龙杏等都保不住了,全给道穹苍搬进了黑色忆痕中,以另类方式永生。

若无大量生命能量滋养,这些人很难凭回来。

而跟圣辛一路打下来,徐小受可谓掏空了所有,到现在一滴生命药池能量都不剩了。

短暂时间内,祂也提供不了那么多能量,凭回杏界所有人,但凭回一部分,还是可以做到的。

“赶紧的。”

二人就在鹤亭山上,一提供能量,一开始造人,突然又变得忙碌起来。

造人的过程,十分漫长。

道穹苍显然知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很有选择性的先将黑色忆痕中,和徐小受相关的杏界高层凭回来。

包括但不限于守夜、木子汐、鱼知温、莫沫、周天参、朱一颗、李富贵、龙杏、月宫奴、萧晚风、梅巳人、桑七叶、笑崆峒、叶小天、宇墨、宇灵滴、饶音音、阿冰、阿火……

不分先后,同一批造了出来。

这些人没有直接凭在鹤亭山附近,而是凭于当时于杏界收容进黑色忆痕时,他们各自所处的位置。

第一批人凭回,第二批人继续。

同时道穹苍还花费部分力量,精心凭回之前特意准备过的,不止人,还收容进了黑色忆痕的一些个特殊地方。

包括但不限于杏界玉京城、神农药园、尽人钓毒鱼的池塘,圣神大陆天桑灵宫、八宫里、云仑山脉、东天王城的朝圣楼,也即天上第一楼原总部,还有关在楼里一直为大阵提供能源的姜氏杀手。

熟悉的人一个个回来。

熟悉的地方一个个出现。

从旭日东升到夜色正浓,道穹苍不断凭回人事物,徐小受无声望着。

祂意道之海,感知无比庞大,同时纵观两个世界,能瞧出道穹苍心有多细,分明自己所心系的,所忽略的,祂都全给整回来了。

徐小受心是热切的。

打完圣辛,神战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祂的第一件事情,其实根本不是想讨论什么“圣奴”、“四方肆”,而是想回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但此刻,望着这些熟悉的人被陆续接回来,脑海里一幕幕光景闪回,徐小受竟反而心情沉重,不敢出发。

如梦似幻。

好像一切都是真的,又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好像战事已了,便可以重新开始了,又好像如果自己真的启程,一切又将宣告结束。

“真结束了……”

徐小受立在鹤亭山巅,任由夜风拍打面颊,有些失神。

祂张大了眼,望着破碎的山河,能清晰将眼下荒芜,与记忆中的美好一一对照。

哗啦!

水声轻响。

徐小受看见天桑灵宫鹅湖中,几只膘肥体壮的肥鹅从水中挤出头来,好像憋气憋了足有一个世纪之久,今天这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嘎嘎嘎——”

它们蜷收着翅膀,身形不动,便能在水上游得飞快,无忧无虑。

只单单这么望去的话,根本不知道鹅脚在水下,划得有多努力。

道穹苍偏头望去,夜色下徐小受面上无波无澜,也瞧不见内心情绪半分。

祂却俨能洞察一二,轻笑道:“怎么,近乡情怯?”

“有点……”

“那现在是什么感受呢?”道穹苍追问。

徐小受伸出手,可是触摸不到夜空,也抓不住虚无,祂略显茫然:“好像,我一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就不要过去。”

“不自欺欺人呢嘛,早就结束了。”徐小受顿了顿,“一切。”

道穹苍无声一笑,也望向了高空,目中映出了星光点点。

没有结束。

借剑祖一句话来说,那就是“东山剑麻,植刻千秋功绩,天境唤请,且看风云又新”。

四方肆,将响彻天境上下。

只是,天境是新的旅程,圣神大陆的话,确实如徐小受所言,一切都结束了。

“那就过去。”

道穹苍从不自囿。

距离凭回全部和徐小受相关,还有一天。

祂知晓此刻徐小受需要一个支点,于是指向南冥,“如果不知道怎么重新启程的话,先去找小鱼吧,她有一个礼物要给你。”(本章完)

第2053章 第二四八章 贝壳

夜色浓郁,明月如玉壶高悬海面,皎洁月华洒落,大海波光粼粼。

哗啦!

冰凉的海水被夜风推来,没过脚踝。

南冥近海处,鱼知温赤足漫步在浅滩之上,忽而弯下腰身,伸手拾起了一物。

那是一枚白色的贝壳,上边有着蓝色斑点,极为漂亮,像会发光的眼睛。

“送给你。”

鱼知温犹记得六岁那年,自己第一件送出去的礼物,就是贝壳。

她是大海之女,向往自由,也渴望自由。

只不过生在桂折圣山,桂折没有海,只有湖,被拘禁在山间那极为瑰丽的圣灵湖。

自懂事以来,师尊道璇玑也没有一次肯放她下山,从来只有修道、修道,以及修道,天机术、天机术,还是天机术。

第一次见到大海,鱼知温都不知道那是海。

鱼爷爷说,南冥就是海,是我们的家,鱼知温记忆中的家,却只有桂折圣山,只有道部,她不认识南冥。

六岁那年,被鱼爷爷带着第一次偷离出山,她甚至没有下山的过程,只感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在山上,之后就到了海边。

那一夜她太开心了,玩得忘记了时间。

而那枚她特意捡来的白色贝壳,上面有着极为漂亮的天蓝色纹路,跟星空一样美丽。

她将最好的贝壳当成礼物,送给师尊。

师尊反手将贝壳打掉,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脸色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汁来:

“你偷跑下山了?!”

只是一句质问,对于孩童时期的自己而言,却如梦魇。

鱼知温已经忘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好像也无训斥、也无体罚,却是能明显让人意识到:

偷跑下山,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不,不止是偷跑下山,是任何不遵循师尊意志的,任何超出过她掌控的事情,都是错误的。

师尊对自己,一直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却给人以冰冷严肃的感觉。

她好像是慈爱的,又十分严厉。

她一直把最好的给自己,却又打碎了自己送给她的最美好的贝壳。

小小的鱼知温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也一度认为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事。

之后鱼爷爷再想带她下山,她也不敢去。

她跑到道部去问道部的前辈们,没几个人敢评价这件事事,便找到了师伯道穹苍。

道殿主一直是个很有趣的人。

相较于师尊的严肃,他很能开玩笑,经常能逗得人哈哈大笑。

“你师尊是错的。”

“有时候,你其实可以不听她的话。”

“那贝壳碎在哪里,你跟我说,我晚上偷偷给你找回来,你应该不知道吧,你师伯我手工活可利害了,最能破镜重圆……”

较之于师尊,道殿主这个师伯,更容易相处,不会让人产生害怕的感觉。

天机术上有不会的,如果是去问他,基本上都能一针见血,解决问题。

但揣着问题去问师尊的话,鱼知温是没有那个胆量的。

多年相处下来,师尊道璇玑的洞府不像是家,没有温暖的感觉。

反倒道部才像是个家,大家都很关心自己。

后来鱼知温才明白,道部也不是家。

都是假的。

……

晚风习习。

夜色下海边一点都不灰暗,相反极为澄澈,月华洒落就像一束只献给自己的光。

光落下,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

哗啦!

海水轻轻拍打过来。

鱼知温双手捏着贝壳,缩在胸前,踌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将手中贝壳往前递出去:

“送给你。”

身前空无一人,只有茫茫的大海。

呼呼的晚风吹乱了低声细语,根本不可能被人听见。

后方,却有一道高喊声响起:

“你说什么!”

月华倾落,那在近海浅滩上被拉长的影子旁,伴身便有第二道影子快速贴近。

鱼知温急忙将手中贝壳攥紧,缩在身前。

又随影子往右侧靠近,将贝壳从右手交到左手,最后在影子高过自己的影子时,偷偷把左手藏到腰后。

“藏什么呢?”

“没藏。”

“嘀咕什么呢?”

“没有。”

好在蒙着黑布,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好在黑布也够大,应该够遮住了全部的慌张。

鱼知温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开口表明心意,但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自己尝试着往前主动了一步,徐小受,居然回应了!

那……

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干嘛?

只是就这么走着吗,肩并肩走向南冥深处?

为什么没有说话,好安静啊,又撞到我了,是靠得太近了吗?

直至走进南冥深处,直至大道之眼葬在海底,直至二人从南冥深处回来,这一夜如梦似幻,好像跟道部一样是假的。

但跟道部的假似乎又有所不同……

道部让人梦中惊醒,能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也是一场梦的话,或许是不是还可以,再往前再走走?

“唔。”

脸颊一凉。

那还沾着冰凉海水的手指,戳了过来。

鱼知温大脑陡然一片空白,脸颊就跟烧开了水一样剧烈升温,瞬间连耳垂都热得滚烫。

她惊得一把跳开,远离了好几步,险些跌进海水中:

“先等等!”

“又等等?”

“等、先等一等!”

“等什么?又是你先走十步,我再跟上来,你继续跟空气说话,我在后面还不能偷听,得猜你说了什么?”

“啊……”鱼知温紧攥的双拳捧住脑袋,那缠着双眼的黑缎,好像把她的思考和表达能力,也给缠住了。

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得需要有心理准备,但就是还没准备好,就连说话、对话,都是。

“你手里,抓着什么?”

“没、没有……”

“你像一只乌龟,龟壳很重,碰一下还缩头。”

“你才是乌龟!”

还有,你才重……她无声嘟哝着,已听不见身边人的声音,耳朵捂住后,整个世界都是咚咚咚小鹿在乱撞。

月色如洗,澄澈依旧。

珠玑星瞳剜去,剜不掉的是修道者的灵念。

相反真实的视野丢失,有时候灵念能瞧见的事物,更加真实,更有触感。

鱼知温快速往前两步,往右一靠。

她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影子上,状似不在意的说道:“但是大道之眼葬在南冥,爱苍生岂不是彻底陨落,没法复活了?你又说在他身上能听见泪小小的声音,万一泪小小能复活……”

“没可能。”徐小受摇头,“只是一道残念罢了。”

“那、那……”

“那什么?”

“好可惜……”

“确实可惜,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她只是想要爱苍生好好替自己活下去,苍生大帝却守护起了众生,这就是阴差阳错吧。”徐小受耸耸肩,“放在话本小说中,这就是一对苦命鸳鸯。”

鱼知温听得身子一绷,左手抬了起来,又缩了回去,又偷偷提动,终究还是没能抽出来。

“你见过烟花吗?”

徐小受倒是自在,在海边礁石上坐下来。

他双手往后撑住自己,远眺夜空,任由海风拂面,吹得黑发猎猎而扬。

这样慵懒而惬意的一幕,曾是病床上的他最艳羡的,而在来到圣神大陆之后,你追我赶,马不停蹄。

一路只在修道,他竟没有时间去完成前世的梦想,去再看一次大海,直到今天。

“烟花……”

鱼知温应声虫似的嚼着这词。

她就停在徐小受身后,实则在他的礁石旁边的位置,和左边另一颗礁石上作剧烈的思想斗争。

太近了……

得挨上了……

但是坐在另一颗石头上的话,就太远了。

她迈开步伐,还是往左边的礁石走去,便听到徐小受迎着海风,大声说道:

“就是那种,咻~嘣!”

“很漂亮的那种,一种‘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感觉……”

他又皱眉,也嘀咕起来:“但好像不是这么用的,那好像是形容花灯的。”

华长灯?

鱼知温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华前辈。

她停下脚步,往他身旁,小心翼翼一点点靠去,但也没敢太靠近:“东风也放……”

“夜放!”

“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徐小受屈指一弹,一束灵光打上夜空。

在那银色烛点打到夜色大海上的最高空时,嘣的一声,灵光炸开。

滋滋啦啦……

就像是被风吹乱的星雨,灵光炸成万千星点,划出如垂柳般的银白色线条,璀璨只是须臾,光点很快都消失在青冥之中。

美好的事物,都是昙花一现的。

徐小受刚想感慨,蓦然惊醒,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猛一拍脑门:“哦!抱歉!忘了你看不见了……嘶,我真该死啊。”

其实,可以看见……

鱼知温从夜空烟花上“收回目光”,“望着”徐小受那呆憨的模样,唇角微微掀起。

她放松了不少。

左手已经能从腰后垂下了。

但想要抬起,却还是抬不动,话堵在喉咙间,居然也没有回应,连她都感觉自己不大礼貌了,只剩下徐小受一个人在说。

“那你连烟花都没见过,肯定也没吃过泡在鸡蛋豆浆里的油条了。”徐小受啧啧摇头,天之骄女,注定品不到人间美味。

“油条……”

“就那种,呃,好吃的。”

这一下,徐小受还真无法跟异界人形容,自己说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倒是有“厨艺精通”。

但在南冥刚葬完眼,就开锅起火,在夜色下和面炸油条,连他都感觉有那么一丁点怪异,煞情五佬传承人这是。

“你会做吗?”

“会倒是会……”徐小受手撑着礁石,吹着夜风,舒服得要躺下。

“好吃吗?”

“嗤,这你就有点小瞧人了。”他索性躺下,偏头望去,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能坐着喜欢站着,忽而却一失神。

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鱼知温远比静谧海边夜色下,天边挂着的那轮明月还要璀璨夺目。

海风吹来,刮得她跌退半步。

但只是半步之后,她便站定住了。

夜色将三千青丝撩拨而起,那眼睛缠着黑缎的一张脸,就如同是残缺了一角的白瓷玉,初始透着雪莲般的澄澈干净,不多时腮边又晕染出微红,到最后耳根完全熟透。

就好像珠玑星瞳还在,她其实能看见自己在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似的。

但她看不见,所以笃定这一点,徐小受继续盯着看。

“那、那……”

静谧的夜,海浪汹涌起伏。

徐小受没有出声,盯得肆无忌惮,看得忘乎所以。

“那,你会做吗?”

他一眨眼,便又回过神来。

这句似曾相识,方才不是问过了吗?

“现在?”徐小受脸色泛起古怪,“豆浆?油条?”

“可、可以吗?”

鱼知温右手攥紧裙边,左手藏回到了腰后,声音有些发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会不会有点太煞风景了?

徐小受张了张嘴,没能将这句话吐出来,他皱着眉想了又想,迟迟没能掏出锅。

“很难、难吗?”

“难就不用了,我只是……嗯,随口一说。”

鱼知温总算也回过神来,灵念切向一边,这样便看不见徐小受。

却又立马切回来,知晓灵念看人,徐小受并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他,于是看得肆无忌惮。

礁石上躺着的那个人,头倒垂往下,又偏向自己,姿势都十分好笑,却又瘫得、舒服得极为认真。

月色洒在他的身上,流进他的眼睛里。

一整个夜晚,从南冥近海口,到南冥深处,再回到这里,鱼知温没有抬起过头,不曾瞧见过明月何样。

但在徐小受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她看见了,她看见一轮皎白的月光,澄净透亮,只属于自己。

“倒是不难。”

徐小受也忘记了自己还躺在礁石上。

这会儿脑海里已开始通过厨艺精通,搜寻面粉该用什么灵药可以研制替代,豆浆又该以什么工艺能够搞出来。

锅也是没带的。

幸好自己还是个高大上的炼丹师,用丹鼎代替就可以了。

鸡蛋的话就还是鸡蛋,实在不行就上龙蛋,反正找找库存里总会有各种珍禽的蛋。

不就是鸡蛋豆浆加油条吗,半刻钟就能捣鼓出来……想着想着,他就顺势掏出了三足大浴缸:

“你想吃就有,但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工艺有些繁琐,但是也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

啊?

现在做?

而且,这道菜,是用浴缸做的吗?

鱼知温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话,而徐小受又打算做什么蠢事了。

却好像已经阻止不了了!

事态,再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徐小受坐了起来,四下张望。

见着确实南冥近海处无人后,便收回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举着比人还高的大浴缸,开始往里头丢一些看不出品种的灵药……

等等!

停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鱼知温也慌了,有样学样四下扭头,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用来改变当下局势的事物。

周围确实无人,只有不远处高大的天机傀儡小星星静默待着,它的舱门打开,只要自己还想要继续逃走,就可以随时缩进去,关上舱门,找回安全感。

不!

鱼知温看见小星星,心也定了,不会逃走了。

“这个!”

她鼓起勇气,双手抓着什么东西。

就跟之前演练过的数次一样,很是“娴熟”的就可以将东西往前递出去,递给眼前人:

“送给你。”

徐小受一愣,扭过头来。

他单臂举着大浴缸,人还没从礁石跳上下来,大浴缸更还没扔到沙滩上,炼丹步骤完全是错的,桑老来了都得怒骂一声废物,教不会。

“什么?”他还懵着。

鱼知温双手摊开,掌心中躺着白色的月亮,那也不是月亮,那是白色的……

“贝壳。”

“什么……”徐小受手中浴缸掉下,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我?”

鱼知温深深吸了一口气,灵念透过眼前黑缎望去,她再一次看见了。

是不会被打掉的贝壳。

是期待中会有的惊喜。

徐小受还傻愣愣的指着自己,像是不认识这枚从沙滩上捡起来的平平无奇的玩意儿,还在确证着什么:“送我?”

“对!”鱼知温臻首一点,巧笑嫣然:

“贝壳,送给你。”

(全书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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