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说的,都作数

天说冷就冷,手一露出被窝,直冻得一哆嗦。

看外面天刚微微亮,意王爷从不早起,天冷下来,只怕起得更晚。

我便往被窝里一缩,想着再睡上一会儿。

刚阖上眼,就听外面小丫鬟敲门道:“王爷要起床了!多儿姐姐快些来吧。”

说完,又去旁边敲文锦的门。

约莫才卯时,怎么就醒了?

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不得冻手冻脚,我忙掀了被下床,匆匆收拾妥当。

开门出来,见文锦的房门尚关着,我不由又是一阵惊疑。

文锦做事尽心,比起香桂在时,将府上诸事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很是让人敬服。

若得知意王爷比平日里早起了,此时早该着急过去了,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见动静呢?

我敲了门,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里面打开,文锦还散着头,穿着一层单寝衣,冻得抱着肩,咳嗽了一声,才低声说:“我怕是去不了前头了,昨晚上应该是受了风寒,这会儿全身发冷。”

我伸手要去摸她的额头,又想到自己的手冰凉,只握一握她的手,甚是温暖,也不知是不是发热,总之是看着不大好。

我推她回屋,说:“你快回去躺着,我叫人请大夫过来,横竖差事还有我,你好好歇着。”

一掀帘子,暖气迎面扑来,半晌才缓过神来,原来意王爷寝室早早生了炭盆。

意王已穿戴好,但仍散着发。

平日都是文锦替他梳头,此时小丫鬟素儿捧着毛巾,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直杵在哪里不知做什么。

意王爷倒是精神,在屋里踱着步,我刚一进去,他便立刻转头看来,似是等什么人似的。

我约莫着他许是有事,便过去道:“文锦病了,奴婢给王爷梳头发吧。”

等王爷落座时,我低声吩咐素儿去预备早饭,素儿放下毛巾走了出去。

用青玉梳子轻轻梳了几遍,先将头顶长发束起,然后用梳子将额前和两鬓头发梳上,如常在中间卡一玉冠。

梳好了,我微抬眼看向镜子,却见意王爷也往镜中望着,在镜子中与他相视一眼,我微赧笑道:“好了,王爷觉得好么?”

他在镜子里洒脱一笑:“我又不是女子,不讲究这些。”

收好梳具,还不见人来,许是厨房上亦是措手不及。

我朝外面看了一眼,低声对意王爷道:“往日救命之恩,与过去的奴婢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如今我既是奴才,自当与旁人一样守好本分,还请王爷日后莫要赏什么贵重东西,奴婢哪里受的起?没的让人知道了误会。”

我从袖中取出那把短刀,双手奉上道:“这把刀是王爷的,因那时担心王爷重伤之下,被人觊觎了去,便暂且收了,一直想找机会还您,如今总算是完璧归赵了。”

他接过那把刀,神色淡淡地看了眼,道:“这把刀是我父皇赏我的,那是我八岁,跟父皇去围猎,我猎了只鹿,父皇就赏了我这个,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刀,只想父皇能让我少去一天学堂。”

他蹙着眉,垂眸紧抿着唇,片刻后,叹了声,说:“不提了,往事已矣,我也早不必去学堂了,这刀,反正我不喜欢,既跟了你这么久,你就拿去吧。”

他抬手朝我丢来,我忙伸手接过。

就听他闲闲道:

“这可不算送你什么啊,这可是缘法,物件儿亦是有灵性的,你总想着要找机会把它还我,然后它就跟着你,从扬州,到上京,又到了这里,还真如了愿了,你看,你这么看重它,而我却不喜欢它,还不是表明它跟你机缘深呢。”

他绕口令似地说了这么一通,倒是让我怔住了。

因我对机缘、通灵这些深信不疑,旧时闲了也常自个儿胡乱参悟。

他说的也是。

当时就是因为兴儿让我看了这把不凡的宝刀,我才对它的主人生出兴趣,非要拉着兴儿去巷子里去看。

后来,逃难流浪时,身无分文,还做了一阵子的乞丐,我都没有想过把它当掉,我心里一直想着总有一日要物归原主呢。

他说不喜欢,我竟为宝刀一阵失落,便郑重收了起来。

又道:“奴婢不要什么螺子黛,只有一事相求,若是王爷许了,那便也是奴婢的大恩人了。”

他坐下来,道:“你说。”

“王爷说过,要帮奴婢找家人,可还作数?”

“作数。”他应得很快。

“那可派人去闽浙一带找,他们兴许在那里。”

“闽浙一带是吧?好,这就叫人去。”

他抬手击了击,竹青走了进来。

我心中怦怦跳得厉害,没想到竟是如此顺利。

方才他虽是满口答应,但神色似是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他并不是真正放在心上的,说不准转头就忘了,不想他会立刻吩咐下去。

他沉吟道:“你亲去一趟,带上我的腰牌,让当地府尹帮着找,务要把人平安带回来。”

“王爷放心。”竹青朝他行礼,又转向我道,“林姑娘放心。”

竹青和仲茗私下里都叫我林姑娘,想来是知道我曾救过王爷的命,才会这样待我客气。

我顾不上跟竹青客气,忙上前激动地说:“也不必非要他们过来,若是他们在当地落了脚,只带封平安信来即可,我……我也就放心了。”

竹青看向意王爷,意王爷朝他摆摆手。

他低声应了声“姑娘之言,竹青记下了。”便转身走出去。

我心中起伏不定。

意王爷倒是极闲适地走到窗边,伸手开了点窗,冷风立时钻了进来。

我忙过去,要去关窗,但意王爷却把着窗边,直盯着外头看。

从他侧脸的空隙处看去,能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晨光碎金子似的洒进来。

真是个好天气。

“冷是冷点儿,天还不错,近日城里新来了些异邦商人,瞧瞧去。”

说着便关了窗。

“那我去拿王爷的大氅来。”

我暗松了口气,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没想到是慌着凑热闹去。

“你也穿厚些,一起去吧。”

(本章完)

第54章 不清不白

在城中行走,意王爷并不坐轿,只与仲茗、竹青骑马去。

若是带了丫鬟,便需备车。

何况寻常出个门,亦无带丫鬟的先例。

他是大应朝的意王爷,皇亲贵胄,天之骄子,就算我非奴籍,亦是天悬地隔,倘若我拿他的话当真,以友人自居,那才是天真。

意王爷为着救命之恩,或者真是过意不去,赏了东西、帮我寻找家人,也是无可厚非。

但听这口气,是要携了我去大街上闲逛,我便疑心因此引得他的一时青眼,岂不是要拉我进了浑水里?原本就被徐氏猜忌,真落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没的让人瞧不起。

“王爷要去逛街市,有仲茗跟着去,奴婢在家里守着,等王爷来了,也好有热汤热茶。”我低声道。

意王爷“啧”了声:“叫你去,自有我的道理,你倒是推三阻四。”

我忙屈膝道:“奴婢不敢。”狐狸尾巴到底是藏不住,之前还说让我不用当他是王爷,这会儿子又摆起王爷的架子来。

转念一想,他到底是亲王身份,又口口声声拿我当救命恩人看,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呢,或者真有用到人的地方,也未可知。

这时,帘子打起,进来三个丫鬟,两个端了托盘,另一个行礼道:“王爷,可用早膳了。”

说着就要去放小桌。却听意王爷随意一挥手,说:“收下去。”

小丫鬟应了声“是”,又垂着首悄悄退下。

虽不知他为何不吃早饭,我亦不再过问,只行礼道:“王爷稍后,奴婢这就去打点出门事宜。”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吃早饭?”意王奇道。

“自是有王爷的道理。”

他轻嗤道:“你不问,我怎么有机会说道理呢?”

我一呆,蹙眉淡淡问他:“天冷,王爷一早出去,为何不用早膳?”

他“嗯”了声,翩然落座,语气轻松道:“这会儿先不说,出去就知道了。”竟是故意捉弄!

我暗暗吸了口气,面上却仍是淡淡的:“是。”

意王爷与仲茗及两个侍卫骑马,另有车夫驾着马车。

我坐在车内,听着外面清脆的马蹄声,时急时缓,嗒嗒的如踏在人心上一样。

我合拢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掀起车帷幔一角看去,已是到闹市里了。

宣化不比上京繁华,但因是边境,诸国商人来往皆途经此地歇脚理货,因此亦是甚是热闹。

天清气朗,行人熙攘,但见了我们一行人便纷纷躲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意王爷只穿了常服,百姓应是认不出,却能凭马车及穿戴分出权贵来,可见是早有的一套生存之道。

战乱、贫寒、无常,不停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却只是让他们变得蹉跎,更加得坚强。

我不由对当地的百姓生出敬意来。

因生在南方,我对大应朝的最北之地,称不上喜欢,反倒是一直未适应。

这里的干燥,寒冷,烈风,是粗犷而直白的,甚至是人人都爱的烤牛羊肉,我都受不住那股子膻气。

午夜梦回,还是会想念扬州,我的院子,我的闺房。

虽不知外头如今什么世道,林宅不知被毁成什么样子,还有我的父母家人不知能不能找到,但我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家里去。

府上的丫鬟都会托人从外头买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等,我一文钱也舍不得花,发了月钱便存起来,如今已是有了十两。

从前从不知银两哪里好,现在倒觉得它最实在。

正想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停了。

仲茗过来掀了帘子,我扶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条极热闹的街,路两边皆是小摊小贩,马车是不能走了。

意王爷将马交给一个侍卫,便信步朝前走去。

仲茗道:“人多招摇,我跟多儿姑娘跟着王爷,你们在旁边茶摊儿候着。”

快步跟上意王爷。

仲茗说:“公子想看的外国商队在前头呢,还要走上一段路。”

虽是人接踵摩肩,意王爷白净俊美的显贵公子哥儿模样仍是极其出挑,引得身旁人走过去还纷纷侧目回头望。

他倒是浑然不觉,只轻快地说:“走!”便大摇大摆朝前走去。

我以为他从前来过,不想走出去两步又转头问仲茗:“这个什么大街,可有什么好吃的早点?”

仲茗恭声道:“回公子,此乃鼓楼大街,当地人早饭喜吃羊杂面,我也没有来过,不过听说有家孙记羊杂面甚是出名。”

仲茗早上吃了饭,所以只我和意王爷吃。

面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凳,早坐满了人。

吆来喝去的市井气十足,莫说意王爷,就连我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仲茗去前头买面,我与意王爷站在一群食客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深红色粗布衣的女子,端了面过来时看见了我们,脸上立刻绽出热情的笑来,大声道:“哎哟贵客来啦,您等着,这就给你安排桌位。”

她放下面后,抬脚踢了踢一个食客的凳子,道:“小瘪三,你去跟人搭桌子坐去。”

那食客也不恼,边端着碗往嘴里吸溜面,边起身笑道:“得嘞,孙小娘子今儿真好看。”

那孙娘子朝他身上揣了一跤,骂道:“老娘哪天不好看?去去去!”

我觉得此情形甚是有趣,忍不住抿唇笑。

那食客一转身瞧见我,放在脸前的碗便放下了,眼睛眯着望着我笑。

幸好意王爷朝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目光。

意王爷朝孙娘子拱手道:“谢老板娘美意。”

孙娘子微低了头,似羞非羞地抬眼笑道:“公子瞧着眼生呢,不知是哪里高庙里头的,回头奴家也好给人吹。”

我在意王爷身后,听见他斯斯文文说:“在下是上京的药材商,初来宝地,不足为道。”

“贵姓啊?”孙娘子娇声道。

“在下姓林。”

“哎呀林公子,你瞧咱们光顾着聊,竟忘了让林公子落座了,来来来,快请坐。”

意王爷被孙娘子一下子按在长凳上。

我忙跟过去取了手帕子擦他面前的桌子。

“姑娘不用擦,咱们这儿桌凳看着不干不净,那都是包得老浆,奴家每天都擦,其实干净着呢。”孙娘子在一旁道。

我摊开手帕一看,一层黑乎乎油渍,当下便想着这帕子是不能要了。

那孙娘子干笑两声,很是讪讪。

意王爷轻咳了一声,道:“老板娘只管忙去吧。”

孙娘子走后,意王爷指了指他对面的长凳,道:“快去坐了,省得待会儿又来人搭桌。”

我只得过去坐,回头看了看仲茗,他还在柜台前的人群中挤着,便转过头低声道:“你何时改了姓了……不问自取。”

他亦是低声道:“那娘子突然问起,我总不能说我姓梁吧,我一时想不起姓什么好,就紧着身边人挡一挡。”

我不再言语,撑着下巴打量着这家小店。

此处与宝窟似的精美王府截然不同,一个如天上神仙洞府,这里是凡俗人间。

就连坐在对面的意王爷也似跌落凡间,我还是好奇问他:“府里什么珍馐美味没有,怎么会想着来这种地方吃饭?”

意王爷眼睛也四下打量,道:“早就想这种热闹的小街市来转转了,你不觉得有趣么?”

食客们埋头大嚼,俚语声声,一眼便能望见外头热闹的街,眼前景象如惟妙惟肖的泥塑画面,因过于生动,反倒不像真的。确是有趣极了。

仲茗总算挤了回来,微喘着气说:“公子和林姑娘你们吃着,我去外头行个方便去。”

他刚走一会儿,两碗面就端了上来。

羊杂盖在面上,铺上香菜,热气夹着香气扑来,加之这会儿我已是饿了,眼前的面看起来便极是美味。

没想到竟是辛辣无比,吃下一口,方后知后觉,直辣得捂着嘴巴猛吸气。

意王爷亦放下筷子说辣:“还以为我已很能吃辣,没想到会这么辣。”

我的眼泪都快被辣了出来,泪眼汪汪地坐在那里。

意王爷却站起了身,大步朝柜台走去,我还以为他是要去闹事,忙滋滋哈哈跟了过去,却听见他对店里小厮说:“快!拿壶茶水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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