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第495章 养猪?

第495章 养猪?

“知你是谁?“华传芳冷笑两声道:“我猜来不过是科场失意,又不肯上进被督学革除功名的落魄书生。“

“尔这种人我见了不知多少了,游手好闲,不思痛下苦功如何进学,只想一朝成名,攀附贵人,妄图走什么终南捷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菰川川文会,也是你招摇撞骗的地方么?你这一点小伎俩,又岂能骗过县尊,陆翁的火眼金睛。“

“他们身为长者,敦厚仁德,不欲点破,这也是他们的惜才之心,你却还蹬鼻子上脸了,我看不下这才仗义直言罢了。“

华传芳是洋洋洒洒,好一篇长篇大论,这一连串质问下来,众人也不能说他有错。

若林延潮真是冒充侯官生员,那么确确实实是他有错在先。方才赞善林延潮文章的陈继儒,董其昌等人也不好开口。

华传芳说完后,连陆翁也是叹息了一声,捏须不语。似陆翁也信了华传芳的话,为林延潮惋惜不已呢。但众人之中,林延潮十分淡定,甚至没有打断华传芳的话,就让他这么说了下去。

就在这时袁宏道突然站起身,对众人道:“县尊,陆翁,这一切不关宗海兄的事,一切错处都是在我身上!“

华传芳连忙道:“中郎兄,我可不是说你,我知你也是为小人所蒙骗。“

袁宏道怒瞪了华传芳一眼,令他不敢再言语。

然后袁宏道走到陈知县,陆翁面前跪下,对二人道:“我与宗海兄事实上也没有深交,只是三日前相识于河上,但是宗海兄的船漏了,故而我是顺道载他至杭州。一上船,宗海兄就与我直言,他并非是生员,只是科场落第之书生。“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都是点了点头。

“但我与宗海兄相谈之下,对他才学敬佩得五体投地,我袁宏道侥幸科场得利,得举孝廉,但宗海兄如此大才,竟连一名生员都不是。如此实在是令我惋惜,料想宗海兄科场失意,是无人引荐,默默无名的缘故。“

“恰好逢此文会,有陈知县,陆翁这等鸿儒在,故而我想将宗海兄引荐与两位前辈,但怎奈文会里非名士不能得邀,故而我事先就欺瞒了眉公,说我这位朋友乃是生员,总之一切错处都是在我,与宗海兄无关,若是各位不信,我袁宏道敢以身起誓。“

听袁宏道将其中缘由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众人也是不由为袁宏道这么情谊感动。

这是什么,英雄与英雄,惺惺相惜啊!一个读书人见另一读书人才华胜过自己,不以他落魄却才高而心生嫉妒,反而怕他才华被埋没,而努力推荐,这是何等情操啊!

袁宏道说完,众人没有一个因此觉得袁宏道做得有什么不对,反而一个个都是为他行为而感动。

唯有林延潮则是站在那,丝毫感动感激也是没有,反而心道,你妹啊,我还要你给我扬名?我替你扬名还差不多。

而在场之中,唯一知道内情的陈知县此刻内心戏极度丰富,若非他******数年,早炼就一手铁面功,恐怕此刻陈知县都是要笑趴在地上了。

不过眼见情节发生如此变化,身为半个导演的陈知县反而决定将戏继续演下去道:“中郎此举真是高义,鲍叔牙将管仲荐于齐桓公,不料古人之风,今日犹见。“

陈知县这说得是一段佳话,当年齐桓公要让鲍叔牙为宰相,但鲍叔牙说自己不行,反而将自己朋友管仲荐给齐桓公,最后管仲成了宰相。

后人用管鲍之交来比喻极要好的朋友。

陈继儒听了袁宏道的话,不由叹道:“中郎,说得对啊!我等以名士自居,设此文会,遍邀名士,但结果真正的名士反被拒之门外,我这沽名钓誉之徒,却愧居堂上。“

陈继儒这话听得众人都是不舒服,这里大家都是沽名钓誉,唯有这假冒生员的林延潮才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话说来,大家都是不干嘛。

就在这时华传芳冷笑道:“真名士,我看未必?“

“华兄又何出此言?“陈继儒有几分怒意。

华传芳叹道:“陈兄真是君子可欺以方啊!你忘了方才我的话吗?你不如拿这篇文章去问那位林小友,此文到底是他做得,还是他花钱买来的?“

“真名士?呵呵!“

见华传芳如此,林延潮摇了摇头,当下走至陈知县面前取过文章来,然后问道:“可有印泥?“

陈知县道:“当然有。“

说完陈知县就命人奉上。

之后林延潮就从袖子取了一革囊来,然后将革囊解开,取出一四四方方的直纽铜印来。

见了直纽铜印之后,众人都是倒吸一口气凉气。

明朝的官印一二品用银银,三至九品用铜印,武官用虎纽,而文官则用直纽,而未入流的官员,用铜条记,不为方形。

众人都是恍然,原来林延潮自称不是生员,是因为对方是朝廷命官!官员当然不是生员。并且从官印看来,若是官印越大,说明对方的官作得越大,而从林延潮手中的官印来看,怕是他的官做得不小吧!

华传芳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袁宏道也是目瞪口呆。

林延潮拿起直纽铜印在印泥上一沾后,直接在文章末尾盖上铃印。

在场之中,属陈知县最为淡定了,这时候他最有大家风范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看了林延潮官印在纸上的印字后,淡淡地一笑,将纸张一递对华传芳道:“华兄,华朋友,你拿去好好看看。”

华传芳听了身子一颤,勉强抬起头。

华传芳定了定神,安慰自己道,看就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于是华传芳走到陈知县面前接过文章,往章末一看,见印文是用九叠篆所书,这是官印印文的书体,上面写着詹事府左中允之印。

华传芳瞬间泪崩了,双手扶着纸张发抖起来,连纸也是沙沙地作响。

众人都是一奇,心想华传芳就算看见宰相的官印,也不至于这个样子吧!

“华兄,说话啊!”

“是啊,华兄,你怎么不讲话啊?”

“华兄,你是不是身体有恙了吧!”

众士子都是好心的问道。

华传芳当下俯下头去,双手将文章捧得高高的道:“小人眼瞎,不知状元公亲至,真有眼不识泰山!”

华传芳一语下,连舫里,大家的表情比华传芳却是更精彩。

“真的假的啊!”

“状元郎?”

袁宏道又惊又喜,陈继儒,董其昌等人完全呆萌了,至于袁克立在看哪里有舱窗,这是要准备投水自尽啊!他方才居然说状元的文章,是市井之徒写出来的,这话以后传出去了,必成为同窗笑谈,自己从此再也没有面目在士林圈里混下去了。

当然众人再怎么羞愧,也不比不过华传芳。

堂堂状元郎微服而来,居然被他说成假冒生员,混入文会骗吃骗喝,再意图拿别人的文章诈骗成名的骗子。

这是何等的奇才,才敢作此划破天际的想象啊!

林延潮咳了一声问道:“没什么泰山,不泰山的,只是这位华朋友,你不会再以为这篇文章是我花钱买来的吧!”

“不,不,是小人眼瞎,小人一贯眼瞎,小人自幼就是眼瞎,状元郎你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至于此文我愿以一千两白银买下,裱在家中,永为家宝!”华传芳眼珠一转道。

他毕竟是商贾出身,发现化解眼下处境最好办法。状元郎此篇文章几可称是传世名篇,他买下来将来转手也可买个好价钱,而且还能结好对方,使自己转危为安。

华传芳可谓是一举两得。

众人也是心想,这华传芳不愧是有钱人啊,这动则一千两银子的手笔,也只有他们才能拿得出来。他们纵是有心收藏这手稿,但也是出不起这个价钱的。

不过众人看来这一千两银子,能买下当今状元郎,林三元这篇传世名作文章,这华传芳还是合算了。

林延潮讶然问道:“你要花一千两买下这文章?”

华传芳连连道:“在下是一片拳拳之心啊!在下将此文章带回家中,每日揣摩,将来文章必有精进!”

这一招华传芳可谓屡试不爽,他知林延潮这等读书人最喜欢听这样的奉承话!他也希望借此扭转,林延潮方才对自己恶劣印象。

但见林延潮点点头道:“这。。。这,我看不必了,养猪就不挑好料了吧!”

养猪不挑好料?

在场士子一听,顿时都是捧腹大笑。几个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而对于华传芳而言,简直暴击一万点的伤害啊!

养猪不挑好料?你这比喻比你方才的这一篇文章还伤我得更深啊!

华传芳心底吐血道。

众士子一片哄笑中,连陆翁也是不由莞尔,陈知县也是微笑,在场之人无一人替华传芳说话。

华传芳自知今日丢人丢大了,当下也不告辞,只是仓皇地举袖掩面而去。

此刻连舫里林延潮立在当中。

众人看着林延潮,心情激动。

谁竟也没想到,这位写出西湖游记这等佳作的书生,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林三元!

(本章完)

501.第496章 陆翁

第496章 陆翁

此刻众士子们都是心情激动。

方才那一篇西湖游记着实亮眼,若一般士子写来,他们虽是承认文章写得不错,但心底有几分不能接受。但林延潮写来却是理所当然。

众人回想起来,这正是林三元的文风,但凡大家的文风,都是独树一帜,一看就与凡辈不同。

再说林延潮的状元策,会试卷,乡试文不说在场士子,就是三吴的蒙童,也是必须熟读的。这是科场范文,从中可以窥得林延潮当年三元及第的路径。

回想林延潮的科场文,众人心想林延潮的文风,不就是如此言语平易,几乎近俚,但偏偏却是文意极高。唯有他才能用朴实无奇的文字,写出一篇惊世文章来。

在场之人原来都听王世贞说过林延潮,说他的文章直追苏韩。

大家心底虽都觉得林延潮算是当今文魁,但文及苏韩还是太过誉了一些,但今日见了这篇文章后,众人都觉得似几百年后,真有那么一日,后人遍数历朝历代的大家,会有人拿本朝林延潮与苏杭相提并论呢。

此刻林三元就在眼前,众人赶忙上前与林延潮重新见礼,心底在想林三元究竟与我等有何不同。

袁宏道有几分难以启齿,林延潮见了却是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中郎兄,请莫怪我有意隐瞒在先!”

袁宏道连忙道:“状元公,请万勿如此称呼,在下怎敢与状元公称兄道弟呢?”

林延潮笑着道:“中郎兄这么说就见外了,君子相交只贵在交心。”

袁宏道听了笑了笑,他也是洒脱之人当下道:“是,宗海兄。”

林延潮与袁宏道正是笑谈,董其昌与袁可立也是一并走来。

袁可立向林延潮道:“小子方才狂妄,竟敢点评状元公的文章,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袁可立就要拜下,林延潮扶住袁可立道:“礼卿不可,我林延潮又非贤人,哪有不许别人指责。”

董其昌笑着对袁可立道:“我就说了,状元公乃谦谦君子,平易近人,必不会怪你的。”

林延潮看董其昌,袁可立二人笑着道:“礼卿,玄宰二位都是陆翁的弟子吧!”

二人一并道:“正是。”

“我在京师久仰陆翁大名,二位可否替我引见?”

听林延潮如此推崇陆翁,董其昌,袁可立对望一眼,都是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二人道:“能为状元公代劳,这是我等的福分。”

当下二人与林延潮一并来至陆翁与陈知县的面前,陈知县先向林延潮行礼道:“下官陈淦见过林中允。”

林延潮亦是还礼道:“陈知县有礼了。”

然后林延潮向陆翁行礼道:“后学林延潮见过陆翁。”

陆翁摆了摆手,笑着道:“是状元郎啊,在你面前老夫岂敢托大,是老夫失敬才是。”

林延潮暗笑两声,这位陆翁还在跟自己装蒜,这位才是扮猪吃老虎的行家里手呢。

林延潮恭敬地道:“言重了,当年陆翁纵横朝堂,睥睨百官的时候,晚生还不知在哪里呢。”

听了林延潮这一句,陆翁微微哦地一声。

这位看起来像是一位学究的老翁,眼底里闪过一丝精芒。

随即陆翁捏须,淡淡地道:“状元郎言重了,老夫眼下不过是闲居之人,卒保天年而已。”

这老头还在装。

林延潮笑了笑,不便接话,一旁陈知县替林延潮说话道:“陆翁,状元公这是向你请教呢。”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今日能听闻陆翁耳提面令,指教文章,实是晚生荣幸。”

听了这一句,陆翁脸上才有了笑容。

连舫里,众人见林延潮对陆翁如此尊敬,都是讶异这陆翁到底是何方高人。

原来这位陆翁名叫陆树声,乃嘉靖二十年会元,前首辅徐阶的同乡,前首辅高拱的同年,仕官六十年,可谓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万历年间陆树声官至礼部尚书,张居正敬重陆树声的资历,名望,要援引他入阁,拜为宰相。但陆树声与冯保不合,于是不仅退却了张居正的好意邀请,反而决定回家养老。

陆树声在家也没赋闲,而是收了董其昌,袁可立两位弟子。

陆树声见林延潮识得他的身份,当下问道:“状元郎的业师可是林贞耀?”

林延潮听了想起一事来,当年陆树声推辞宰相任命准备回乡时,张居正跑到他的府邸问:“你既然不当宰相了,那你给我推荐个代替你的人选。”

陆树声当下道:“好,我就给你推荐两个人万士和,林燫。”

虽张居正最后没有用这二人,但由此可知陆树声与林燫有旧。当下林延潮道:“正是,恩师乃国之栋梁,却不为朝廷所用,赋闲在家却实在太可惜了。”

陆树声听出林延潮的意思,笑着道:“你这话不必对我说,要对张江陵说才是。”

林延潮心知陆树声虽是退隐,但门生故吏满天下,在官场上混了六十年,剩下的就是人脉。而且他在张居正那说话也是很有分量。

不过林延潮却不好再说下去,就算他有心帮老师这忙,但请托也不是这么请托的。

陈知县在旁问道:“状元郎此去是回乡省亲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朝廷给假,让我回家两个月,若非船漏,也不会恰巧路过杭州,赴此文会。”

一旁陆树声忽问道:“状元郎可是在京开罪了张江陵?”

林延潮不由讶异,消息传得实在好快,都从京师传至江南了。于是林延潮勉强地问道:“陆翁这话从哪里说起?”

陆树声笑了笑道:“并非是我听闻什么消息,若是真恩赐省亲,以你堂堂状元之尊,沿途官员早就闻得消息,在驿站迎来送往,你哪会有闲暇功夫,还来此文会。”

林延潮心道果真姜还是老的辣,能够见微知著啊!

林延潮知瞒不过对方,只是干笑了两声。

陆树声笑着道:“状元公不必有什么忧心。”

陈知县笑着道:“既是如此,陆翁不妨指点一下状元公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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