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蓬蒿与凌云木

比起高太后,向太后几乎称得上躺平佛系,历史上的向太后除了错误地立了徽宗之外,一切都处置得高明。

相对于章越,当然向太后更倚重当初策动兵谏的韩忠彦,蔡卞。

同时朝中文彦博,冯京制衡着。

天子如今更多是参加典礼,已显露出未来明君的样子,虽说如今年纪还小,但已经在旁听政事的路上愈加成熟。

章越几乎独揽朝政,但也没有给太后和天子权力失控的感觉。

入朝半年,章越只为一事全力攻伐灵州,其他的事暂时搁置。朝堂下与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旧党人物保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如今攻下灵州,党项割让三州后,章越则开始全面推行他的施政方略。

变法亦是其揽权的重要途径。

空降到一个地方当一把手,面对陌生的本地干部,一般执行如下步骤。

初来乍到不谈改变或急切于抓权。

要蹲下身子用一段时间先了解具体情况,然后提出一个‘愿景’。

这个愿景一般需获得上级部门(往往是调你来此的目的)认可,然后针对现状提出改变方案。

通过愿景你可以抛出你的政治理念,树立一个新的意识形态。

通过新的意识形态对现有部门进行改革。这个意识形态必须师出有名、不能过于轻率,要基于客观现实。若推行不力,极易招致既得利益者反对,导致权力丧失或被架空。

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其实改革内容本身并非关键,最重要的是通过改革过程,对现有人马进行甄别。

然后甄别出哪些是主动向你靠拢的人,哪些是反对你的人,哪些是‘躺平’的人。最后提拔支持者,安插到重要岗位;对反对者则边缘化甚至打压——说来容易,尺度把握却难。

当然胡萝卜加大棒是传统惯用的办法。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筛选之后再进行第二步:提出一个无理甚至过分的要求,从中进行第二波的区分和甄别。

如此,权力便逐步抓到手中了

此刻,章越也就是提出一个愿景。

章越的愿景,也就是自己上一任宰相未完成之事‘考成’,通过考成之法,对现有的官员进行甄别。

先帝在位时,章越地位未固,不敢放手大干,唯恐整顿过厉,招致天子不悦为政敌作为口实。

而如今,时机已然成熟。

考成法之后,方能真正着手‘方田均税法’的推行。

否则地方豪强抵制,官员从中推诿,推行者将束手无策。

历史上方田均税法在元丰时就已经陷入停滞状态,到了元祐司马光索性废除了此法。

但恰恰在章越看来,方田均税法是熙宁变法中,仅次于免役法的良法。

章越一直与冯京,文彦博,吕公著有商有量,如今怕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

到了章越这个位置,更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深知,大宋官场奉行的从不是末尾淘汰,而是‘首位淘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此刻吕公著宅邸。

吕公著宅邸,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在家丁引领下悄然步入吕宅。

屏退左右后,男子摘下遮掩,正是高太后的心腹宦官梁惟简。

梁惟简道:“右相,太皇太后问你的事,你考量得如何了?”

吕公著道:“此事恐难应允。”

梁惟简道:“右相,左相要借灭夏之功揽权,如今又欲变法改制,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太皇太后忧其势大难制……他日篡权擅作威福。”

吕公著问道:“太皇太后不是已一心吃斋念佛了吗?”

“如今皇太后垂帘可谓是国泰民安,这时候轻举妄动不得人心。”

梁惟简道:“可皇太后却将大权尽付于章越,事事由他决断。”

“说到底当今天子与皇太后非亲母子,而太皇太后与天子才是亲祖孙啊!”

吕公著眉头一皱,梁惟简道:“当年章献明肃太后也是要瞒着仁宗皇帝非亲母子之事,方才敢大权独揽啊。”

吕公著抚须沉吟:“你说左相跋扈之嫌,可却是承天下之重,其深得天子和皇太后信重,又有破灵州,逼党项降伏之功,若行非常之举,恐引朝野动荡。”

梁惟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有西府官员联名弹劾章越擅调禁军,之前兵谏之事,那些辅军也难逃干系,这一次送八千将士往瓦桥关驻守,却又不派一兵一卒救援,怕是有灭口之意。”

“若右相肯牵头,再联合御史台彻查,届时只需一狱吏……”

吕公著骤然变色:“此非君子所为!”

“吾等当以朝堂公议制之,岂可效此所为?”

梁惟简怫然道:“其实无需右相亲为。昔日吕后诛韩信,孝庄帝除尔朱荣,皆在宫禁之内,看似轻而易举。”

吕公著色变道:“你怎不说十常侍杀何进之事。”

“堂堂左相,岂是尔等想杀便杀的?只会祸乱朝纲!”

吕公著心道这梁惟简真是愚不可及,宫内诛杀外戚、勋贵或宦官尚有可能。

但若以此法诛杀士人重臣,必将彻底破坏朝廷纲纪与权力架构。

梁惟简居然想杀章越,整个朝堂都会混乱不堪的。

梁惟简道:“右相,我也只是言及,未必奉行。”

“但灵州已破,左相欲行‘考成’,一夜之间便罢黜了二十七名人浮于事的官员,其手段岂非同样酷烈?”

“他在排挤异党,他日必轮到右相你身上。”

“没错,你们都说左相安社稷,就算此说不假,但此药一下何尝不是虎狼之药呢?右相心念苍生,如何能看左相如此折腾下去,纵使大权独揽,也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吕公著闻言沉默,梁惟简见说不动只好起了身。

“不送!”吕公著淡淡地言道。

……

汴京的街巷被一层薄雾笼罩,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梁惟简从吕公著府邸的侧门悄然溜出,身上的锦袍早已换作粗布宦服。

他快步穿过幽深的巷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他从吕公著府上悄悄离去,出门后早有内侍接应。

天色昏暗,这一带虽有些闲人走动,但已被他手下支开或打发走了。

这一趟夜路,还是安全的。

巷口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多时。车辕上坐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厮,见梁惟简靠近,立刻跳下车辕,无声地掀开车帘。梁惟简钻入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懈。

吕公著的态度,令他不敢将袖中暗藏的信物取出。

他有心效仿‘衣带诏讨贼’故事,替太皇太后暗中奔走,诛杀这位堪比曹孟德的当朝权相。可惜吕公著与众多朝臣的态度都不支持他所为,这令他不敢将信物密赠给对方。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起,梁惟简掀开车窗一角,瞥见巡逻的军卒举着火把逡巡而过。

他正要阖上帘子,却忽觉马车一顿。

“怎么回事?”他压低嗓音喝问,却无人应答。

车外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钝响。梁惟简心头骤紧,却见一名醉汉瘫倒在马车上。

“晦气!”梁惟简啐了一口,正要呵斥车夫驱赶,那醉汉却突然暴起。

对方如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捂住他的口鼻,另一道身影从旁窜出,寒光一闪,匕首生生地插入了驱马小厮的脖颈。

梁惟简瞳孔骤缩,拼命挣扎间绣鞋蹬碎了车壁的木板。醉汉的掌心渗出汗臭与酒气,熏得他几欲作呕。

梁惟简被捂住了嘴,余光里另一名刺客正将车夫的尸首拖入巷子的阴影里。

“唔——!”他喉间挤出嘶鸣,指甲深深抠进刺客的手背,却换来更狠的压制。

“老实点!”醉汉言语。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军卒!梁惟简眼中迸出希望,奋力扭动身躯,脚重重踹向车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头儿,那边有动静!”军卒的呼喝声立即朝马车逼近。

梁惟简生出绝处逢生之意,却见另一名刺客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乌木腰牌,冲逼近的火把晃了晃。

“皇城司办案。”那人嗓音沙哑,“闲杂人等——退避!”

火把的光骤然一颤。为首的军卒瞪大眼睛。

“小人冒犯!”说罢军卒竟挥手带人退开。

军卒离开后,梁惟简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化为乌有。

黑暗中走出个人来笑着道:“您这趟夜路,走得不太平啊。”

梁惟简目眦欲裂,喉间“嗬嗬”作响。

“装入麻袋扔汴河!”

对方挥了挥手。

不久这位太皇太后面前的宠宦,之前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就悄无声息地喂了鱼虾。

次日清晨,梁惟简死讯的信件到了掌管皇城司石得一……以及正身在相府章越的手中。

……

章越将书信放在一旁,对一旁的章实道:“大哥,说了粥里别放糖……别放糖……”

章实闻言有些歉然道:“是,就放了一些石蜜,是交趾所贡,使臣馈了一些至府上来,我便放入一些。”

章越道:“石蜜也别放。”

“我去换一碗。”

“罢了。”

章越放下吃了二分之一的粥,用巾帕拭了拭嘴道:“大哥,你这粥里放石蜜,是不是有什么家事要差遣我的?”

章实连忙道:“就是换换口味,三哥你恁地多心。”

“不过既是三哥儿问起了,确有那么一桩。”

章越看着章实,以及一旁厅堂里玩耍的几个孩童,以及正在后厅与十七娘说话的吕氏心知肚明。

两边分家后,章实仍不时过来小住,给章越操弄些吃食照顾起居。

虽说这些总有下人来办,但章实总觉不放心,要自己亲力亲为方可。

不过章实嘛这事小心思也太明显了。

章越道:“大哥,说罢,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章实见章越将碗搁在一旁,只是轻描淡写一个动作,动眼而不动首,这等睥睨四方的宰相之尊,却令他肚子里的话有些道不出了。

章实沉默片刻后道:“楶哥儿去了,这陕西六路行枢密使是不是也空缺下来。”

“我想阿溪不是如今知河阳吗?”

章越捧茶漱了漱口道:“你倒是安排起我了。”

“阿溪在河阳不好吗?”

章实道:“好是好,就是清闲了些许。”

章越失笑道:“人啊,既要耐冷耐苦,也要耐劳耐闲。”

“阿溪去河阳不过九个月,这就是坐不住?之前他为中书侍郎,你常与我唠叨说阿溪公务繁忙,不知生了多少白发,如今倒觉得清闲。”

章实道:“你身在高处风光无限,却不知低处的光景。”

“如今门厅里都停满了鸦雀,车马不见一辆,实在是冷清。”

“如何受得?”

章越再度失笑道:“哥哥,你倒喜欢热闹。”

“我怎不知道低处的光景,当年我与他都是从低处一路走来的。以往人在低处时,总是物欲横流,有种种的世俗陋规束缚着你,这时你不要轻易妥协,为了贪图一时舒服去附和他们。不要怕被打压,身在低处,你始终要往高处去看,要志存高远,如此早晚有翻身的一日。”

章实闻言道:“三哥你如今是宰相,阿溪被迫出外,但我想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怎么说朝内朝外也是要有个照应。”

章越瞧了章实道:“哥哥,你这是将国事当家事来办啊。朝内宰相姓章,朝外领兵大将也姓章,你也不忘给我们章家把揽朝政,聚贤不避亲啊。”

“我倒怕旁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我用人唯亲。”

章实则道:“三哥儿若有难处也罢了,我也就是提一提。”

章越听了章实言语笑道:“也罢,哥哥是想念阿溪了,下旬我让他进京述职见过了再说。”

章实顿时大喜过望。

章越看了兄长一眼问道:“阿溪家里妻妾如何?”

章实笑道:“和睦着呢。主要是婆婆贤惠!”

章越闻声失笑道:“哥哥也不忘往脸上贴金,但话说回来妻贤可以旺三代。”

“多亏哥哥给我娶了个好嫂子。”

章实道:“你啊说这话,就见外了。”

……

数日后,章直进京。

章直出京也是章越为了避嫌,他与吕公著关系太深,在朝中政见上也是左右摇摆,两边为难。

章直来京时,章越正在告病,其实无非就是些小病。

但凡小病就摸鱼是章越一贯的习惯,天子年纪渐长,勃勃野心便露了出来。

这一次杀梁惟简,章越还道是石得一的意思,但仔细一想石得一没有授意不一定有这胆子。

莫非是天子还是太后的意思?这令章越对这位年少的天子或太后有所明悟。

果真帝王家的隐忍与果决,是每一位掌权者必须领悟之事。否则孤儿寡母如何坐得安稳呢?

天子这点上学习得非常快,这才登基一年多的功夫。

在权位上推让些许,不要走上历史上权臣的覆辙。要让天子和大臣们在权力上有份参与感。所以章越有小疾就告假了,不过天子和大臣们都将公文送至章越府上来处理。

重要公文都要得到章越许可方批。

章直抵达府上时,章越正在喝药。

他的病其实早就好,都是调理身子的药石。

章越见章直有些吃惊,对方去河阳不足一年,居然已有些老态,双鬓斑白看的比自己这叔父还老了几岁。

章越心底一阵阵怜惜心道,这冷板凳的滋味果真不好受。

在兵谏高太后的当晚,李清臣和张璪都到了,但章直却随他岳父吕公著一起保持中立,这令章越心底非常不满,事后让他与韩维一并出京,一直到现在。

不过章越面上若无其事地道:“阿溪,你老了。”

章直苦笑道:“三叔,我实不堪为官。”

章越道:“人啊,再怎么说淡泊名利,但身居高位后陡然退下后,也是不适应。”

“譬如蔡持正谪居在安州,写了好几首诗词,被汉阳军知军吴处厚知道,秘密抄录下来送到自己这来。”

“你看看。”

章直心底一凛,接过信件。

章越与蔡确没有翻脸时,他与蔡确关系一直很好,甚至后来章越离开后,二人政见不合,因此陈睦身死之事,章直与蔡确翻脸。但私下蔡确一直没有为难过章直。

他看了蔡确诗词,确实称得上牢骚满腹。

章直看了后道:“我听苏子瞻说吴处厚此人是小人一点也不为过,诗案之事怎可为之?”

“此乃遗害后世之罪。”

章越道:“此事当年蔡持正,办得还少吗?”

章越看向章直想提及那首诗的事,但迅即又按下话头。

哪知章直突开口道:“三叔记得吗?那首雪花六出的诗吗?”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道:

“这首诗我自然记得。当年与你谈过后,我便将其焚毁了”

章直道:“后来我因喜爱此诗,私下抄录了一份,却被蔡确得去。”

章越道:“你早知给蔡确所得?”

章直道:“是我故意遗落在中书的,当时蔡持正在我身旁安插了个心腹,我早知道此人底细便故意落给他了。”

章越叹道:“你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章直道:“三叔,我不喜身在中枢,夹在你与老泰山之间。”

“我想说诗是我写的,借蔡持正之手罢了我的官职。没料到他始终没有为难我。”

章越道:“我这才想以你的性子,再如何也不至于犯如此错误。”

章直低下头道:“三叔,可否看在此事上,饶过蔡持正这一次。”

章越道:“就算没有此事,我也打算不追究蔡持正此事。还要提拔吴处厚。”

章直道:“这样小人,三叔为何还要提拔呢?”

章越道:“吴处厚是小人,但他将信寄给了我,没有公诸朝堂上。”

“同时蔡持正确实不厚道,要不是他当朝为相不念旧情,吴处厚此番也不会被贬汉阳军。”

“还有吴处厚是有才干的,你读了那本《青箱杂记》吗?确实可以一品。提拔他也是从此堵住他的嘴。”

章直道:“可惜吴处厚有才无德。”

章越道:“在为官你且记得三事,枪打出头鸟,会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还有件事最要紧的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

“吴处厚就是会闹。但闹不能闹出格。”

章直道:“三叔是否断非那‘洪水滔天’之人。”

章越看向章直道:“让你夹在我与吕相公之间,确实为难你了。”

“但你晓得,旁人政见与我相左都罢了,但你是我侄儿,自与旁人不同。让你去河阳,我也要对下面人有个交代。”

章直沉默片刻,章越道:“好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咱们先吃饭,慢慢聊。”

……

席间众人说着家事。

章越喝了数杯便歇息了。

而宴后,章亘章丞两兄弟陪章直逛逛汴京城。

站在瓦舍勾栏外,三兄弟被《破灵州》的喝彩声淹没。

《破灵州》的鼓点如雷,伶人披甲执戟,再现宋军大破党项的壮烈场景。

观众看到宋军斩将夺旗的一幕,不少百姓热泪盈眶。

章亘看着掷钱如雨的观众低声道:“从前杂剧多是劝农桑、颂圣德,还是些佛典,而今演边关战事,还引得万人空巷。”

章丞拾起一枚落地的新铜钱,摩挲着钱文道:“大哥你看,这是咱们用‘胆铜法’采铜,所铸元祐新钱。”

章直看了一眼这元祐通宝,新君登基例需铸钱。此钱成色极好,铜质足重。

章直道:“比起熙宁时所铸的铁钱及当二,当三,甚至当五钱而言,司空主政的元祐,朝廷是在让利于民间,而不是一意从民间榨取钱财。”

“真是有几分盛世的味道。”章亘笑着道。

章直不置可否。

说罢三人便寻地方吃酒。

潘家楼酒肆楼上的笙歌飘到街角,却见巡城吏卒正帮摊贩扶起歪斜的灯笼。

章亘轻笑:“去年这些公人还掀人摊子,如今倒学会收秩序钱了。”

章直点点头道:“官不扰民,民不惧官,这才是盛世!”

章丞举杯道:“大哥说得对极!”

酒液映着万家灯火。章直一杯饮尽,望向汴河——上万盏羊皮小灯如星斗点缀数十里河面,光芒在青色薄雾中缥缈闪烁。

章直叹道:“汴京之生机,正来自那些曾被士大夫嗤之以鼻的末业。”

酒肆里都是满身绫罗绸缎的商人们大声谈论明日盐钞交引棉布丝绸的价格。

还有不少从各地来的商贩都是准备至身界搏一搏运气。

扎着彩楼的正店门下停满了宝马香车,酒肆上下灯红酒绿人潮涌动,年轻人都是朝气蓬勃,好似汴京满地都是有钱可捡一般。

没有任何门槛,只要兜里有钱就可以参与这场游戏。

章直忽然想起章越曾言:“权力一般难以向寒门开放,但金钱上至少有那么点机会。”

章直曾斥此言是为赌徒正名。

这些年轻的商贩怀揣搏投机的心思,可身上那等千金散去还复来的豪迈,和对明日满怀信心的气概,都让章直深深地触动。

在天下大多地方,士人是不会与商人交往的,但在汴京却可以坐在一起。

众人坐在一起,喝从凉州来的葡萄酒,切上一盘羊肉做下酒菜,再来些许时令小菜。

章亘对章直道:“大哥当年曾教诲我兄弟二人:‘读书人该远离铜臭’。”

“但今年在泉州设市舶司,满朝官员却争着为市舶司写碑记。”

“而今交引所下挂在天子所提‘岁入三百万贯’的匾额,我想这盛世不该是圣贤书里的话语,而是要让天下百姓钱袋子沉甸甸的。给予世人以信心,这些爹爹的元祐办到了。”

章亘,章丞二人你一言我一句。

章直道:“我如今到汴京一看,却是司空主政后元祐别具新气象,大有海内承平,货殖通流的盛世之状。”

“但眼下只是一个汴京城如此,或杭州洛阳,甚至秦州凉州有此光景,天下大多的地方百姓的生活还称不上富足。”

章亘笑着道:“那又怎么样呢?早晚会变好的,你看这些商人。”

“而今读书做官,早已不是寒门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大哥,我读尽史书,为何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就是当权那些人将寒门的路给堵了,所以上进无门的寒门只好去找泥腿子出身的百姓们去造反!”

章直觉得这话值得商榷,不过沉吟片刻后道:“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前朝的黄巢不正是这般。”

“若唐朝能如今日般放开盐引,给百姓贩盐一条生路,也不再有贩卖私盐之罪,又岂有王仙芝,黄巢之祸?”

章丞道:“不错!自朝廷放开盐禁,改行盐钞之法获利,天下私盐贩子几已绝迹!”

“以往仅江淮一路被关入数万私盐贩子,而今监狱几乎空了泰半。”

章直心道,三叔出身寒门,始终没忘为寒门开出一条道来。

他倒没有辜负了初心。

三人归途时路过军器监,看着坊内冲天火光,匠人日夜打造军械兵器更是感慨。

……

次日章直一大早便来到章越府上。

章越早上还是喝粥,几样小菜,这样的饭食几十年来如一日。

章直觉得似章越这等人物,肯定是高高在上,但往往这样人物生活中却极其朴实。

面前摆着各样的小报。

章越见章直来了笑着道:“阿溪,以往说书人的话本都很短,讲个几场便罢了。”

“但如今这话本倒是长了,能讲好几十场。”

“你可知如今京城里说书先生的名望,已不逊于当红词人。我前几日在潘家楼听了几场,甚为入迷。然哪有如许清闲,日日往彼处听说书?”

“所以我便命人将说书人话本买下来。”

“花了足足五贯的钱。这不由令我想起当年读书时,只能抄书却买不起书的窘境。”

“读这么二三十万字的话本,便用去普通百姓一月劳动所入,也只有今日方可这般奢侈。”

章直心道这算什么,比起吕家的奢侈而言,章越这开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章直道:“所以还是说书的好。咱们就是怕没有这闲工夫。”

章越略带疲倦地道:“天下人都羡慕我等,其实再高的钱与地位,都换不得年华逝去的那等遗憾。”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若可以我还是喜欢当年那个在昼锦堂替人佣书的章三郎。”

章越放下话本,二人聊起正事。

章越道:“之前大哥找我提及行枢密使的事。”

“眼下党项割让三州,我军又收服灵州,我打算撤掉行枢密院。”

章直问道:“撤掉行枢密院?三叔,你不灭党项了吗?”

章越则道:“党项已是降伏,先帝遗愿已是成了一半。我打算整治国内。”

“设西域制置司辖熙河路,秦凤路,治所设兰州,为开拓西域之用。”

“设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经略使如故……”

章直问道:“三叔,我读三国志最敬佩的就是诸葛丞相‘奖率三军,北定中原,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而今功业未竞,三叔打算半途而弃吗?”

“所以你想取质夫而代之。”章越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一句。

章直道:“侄儿不敢,只是完成未竞功业罢了。”

“三叔挽狂澜于既倒,取兰州,下凉州,破灵州,而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国家争得最少二十年国祚。”

“何必畏惧朝中流言蜚语。三叔若担心一旦灭了党项,就要将大位让出?”

章越闻言则道:“阿溪,人在低位时要申大义所在,得到人的支持。”

“但到了高位就要务实厚利。”

“众不附者,仁不足。而附而不治者,义不足。我今日要以义治理国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章直道:“三叔,这是蒯良与刘表进言的话,当时他也说过理治乱者当先权谋,理治平者当先仁义。”

“如今天下当然是要治于乱者!”

章越语重心长地对章直继续道:“阿溪,国家还有很多事,灭党项不过其中之一罢了。再说……”

“再说,诸葛亮北伐之前,也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安定后方,整顿兵甲。”

章直目光一亮道:“三叔说得是交趾?”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交趾破我邕州,屠杀太守苏缄以下军民五万人。先帝命郭逵率军三十万南下,虽在富良江大捷,但因疫情之故兵马伤亡过半,最后不得不还朝。”

“如今交趾仍窥视我南境,我正打算命一大将南下率军平定交趾,收其旧郡,但南方不毛,又有疫疾。”

章直起身道:“侄儿愿往。”

章越看向章直点点头“灵州已下,党项之势已衰竭,国内不过勉强维持,本当一鼓作气而下。”

“但他既已割让三州,我也不好动手。”

“不过我已命李秉常攻阿里骨,这二虎竞食之策还是要用的,以此消耗其国力。何况现在吞并党项,河西,山阴之地也会白白便宜了阿里骨。这些我都要收归大宋。”

章直闻言大喜道:“我早知三叔庙算在胸。”

章越道:“我自不会学霸王沽名之事,自古善始者众,善终者寡,到了最后一步,我自不能慌了手脚。”

“你平定了交趾回朝后,最后这灭国之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只是可惜了……质夫了。”

章越想起风雪时带章楶面见天子之时,当初之事如今已成泡影。

“先帝托付之任,我无一日敢忘。吾才浅德薄,平生所愿,唯鞠躬尽瘁而已。”章越似自言自语,又似与章直言语道。

提及先帝章直眼睛微红,言道:“三叔,咱们章家世受国恩,自当效仿马伏波马革裹尸以报效国家!”

当日章越在家中宴请章直,宴中章楶的几个儿子除了章縡之外,章综,章綡等也被叫来。章楶之子也是各个出类拔萃。

章楶平日教子极严,闲暇时就将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书,子弟一个个都成器。

章越追封章楶之后,又为他几个儿子各个荫官。

不过他们以后要经历几多风雨,方能替叔伯们承担起国家重任?

看着章家下一辈皆聚于一堂,章越忽想起了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说罢章越触景生情,又饮了数杯离席而去。

……

十月。

党项愤恨于与宋交战之际,阿里骨屡屡侵地之恨。

于是在割让了三州予宋后,党项之主李秉常出动三万骑与阿里骨大战于阴山获胜。

阿里骨战败后退兵,让出吞并的阴山之地。

不过党项不肯罢休,李秉常又起十万兵马联合回鹘攻入河西,与阿里骨大战。

同时金秋刚过,交趾蠢蠢欲动,章越当即拜章直为安南道经略使率十万攻伐交趾。

章直一战即攻下了广源州等数州,被兵临交趾国都升龙府城下,交趾国王被迫求和。

章直上奏朝廷为防止交趾夺回,愿亲自在为国守疆,化夷为汉徐徐改土归流,使之并入中国版图,并附了一首诗予章越‘人言洛阳花似锦,偏我到来不是春’。

于是章直率军镇守广源州这蛮荒之地,招抚蛮夷,兴修水利,一任直到五年之后方返回汴京。

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修祠立庙世世祭奠。

……

元祐二年,春。

春暖花开时。

便殿。

天子道:“章惇上奏要为配合朝廷开拓湖广的大计。他献策于朝廷。”

“招抚熟蛮酋长符氏,许其世袭土官,助宋军向导。”

“仿西北“浅攻进筑”之策,命士卒沿沅江建三十六寨,步步为营。”

“开榷场盐铁之利,以茶帛易蛮族山地,瓦解其自给根基。”

“并在辰州设“蛮学”,授汉文农耕;又奏请朝廷免湖广新附地三年赋税。”

章越向天子道:“陛下,交趾未靖,湖广瘴疠之地,蛮夷屡叛。章惇素有胆略,调此臣为国开疆是为良策!”

天子笑道:“卿家为国而谋,不计私怨,确实胸怀广大。”

垂帘后的向太后道:“如此就安排章惇一个差事。”

章越道:“就为湖广路经略使。”

垂帘后的太后道:“就这么办。”

章越心道,章惇可以起复,但蔡确是永远不可能起复,就让他在安州安居,过个数年再调他到离陈州近一些的地方终老。

太后又道:“考成法在朝中颇有非议,有苛刻官民之弊。”

“尚书省留尚书簿;中书后省,门下后省留稽查簿;六部留底簿,以簿册稽核之法命官员上报进度,虽有监督之效,但也生官员弄虚作假,急功近利之心,甚至于唯上是从。”

“两位平章军国重事也有不同意见。”

章越道:“皇太后所言极是,条章文字是藉以通言语,备遗忘耳,并不足恃。”

“故有云天下有治不治者,以实则治,以文则不治。”

“似辽效本朝制钱钞之法,自以为每年可得钱无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这就是得其文,不得其实。”

章越说到这里,太后和天子都是莞尔。

辽国政治在大宋朝堂已是成为经典段子和笑话。

耶律洪基变法以来,如今辽国摸着大宋过河,耶律洪基东施效颦王安石,但最后怎么学都学不像。

这一次辽国攻宋没取得什么战果,与耶律洪基变法搞得辽国民怨沸腾也有关系。

章越道:“当初荆公变法能成之要,在于先易风俗,立法度。”

“臣当年制策上仁宗皇帝,欲行变法必先强本,而强本之要在于中央集权。”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循此道路前行。臣观五百年后,中央集权只会比如今更甚。“

天子道:“那辽国之失在于制度不能集权之故。”

章越道:“启禀陛下,制度还是流于其表之故,制度自意识形态而来,意识形态自文化而来。”

“胡虏没有百年运,辽国立国两百年,虽补以汉俗以治其国。始终不过得其形罢了。”

“不过本朝制度虽能集权,可所失也在如此。”

天子道:“朕愿闻其详,卿直言明治乱兴亡之道。”

章越道:“陛下,家国兴亡,首在于治吏;朝廷兴衰,功在于财政。”

“而治吏首在公与廉,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只要世道上吏治不清,贪官为害。”

“其次在于朝廷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官吏就能治。”

但见天子徐徐点头,帘后太后也是满意。

“至于财政,朝廷当量入为出。先帝之所以变法,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财赋不足,入不敷出。这财赋皆出自百姓,管子收山海为国有,可山海不也是百姓所有?但臣只见取之于民,却少见用之于民。”

“变法之道既要从主观而行,也要从客观而为。”

“荆公大才,然臣不管初衷有多好,但不能落地,民不以为便,终究难以持久。”

“温公固能以民情为念,但无疑于盲人摸象,摸到什么就以为是什么,不知道老百姓最深切之望。”

“二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愿皇太后和陛下引以为鉴,为后世垂范。”

皇太后听了再度点头道:“卿家,这才是治国之大经大法。但章卿还未说如何避免考成之法,以文害实之弊呢?”

章越道:“陛下,方才臣已是说过了,变法是要强干,然监督是要分权。”

“臣以尚书,中书,门下,御史台四部分治,相互制衡,以防有人借考成行专断之事,避免人治之弊。”

“同时立限考事之后,也不可单一绳之……既要合,也要分。”

随着章越言语,她看着垂帘下官家已是频频点头。

向太后目光收回,心底突然起心动念,举起手轻轻挑帘朝外看去,一旁内侍见都急忙垂了头去。

皇太后剥开冕旒,但见章越一身紫袍玉带,正坐于殿中心道,章卿年纪与先帝相仿,若爹爹当年有吴充那等眼光那该多好。当年他中状元御街夸官时,我也曾旁观过……

章越擦拭额上汗水,他心知天子皇太后都是不好忽悠的人。

这时他看到珠帘后凤目投来的目光,不由心底一凛。

珠帘旋即被放下,皇太后不免深深叹息,当年的少女怀春的心思涌上心头,旋即又按下了。

……

章越走出便殿,今日汴京风好大,吹得他紫袍玉带猎猎作响。

忽见几名内侍正俯身在一处花圃间忙碌,便驻足观望。

晨光透过云隙洒在那方寸之地,将新抽的嫩芽映得透亮。

章越望着出神。

几名内侍初时不觉,后一人眼尖看见是章越立即参拜行礼。

“参见司空!“一名眼尖的内侍慌忙跪拜,其余人这才惊觉,纷纷放下花锄行礼。

章越拂袖示意众人起身,踱步至花圃前。但见泥土中新萌的绿意间杂着几株野草,内侍们正欲连根拔除。

他俯身拈起一株幼苗,青翠的叶脉在掌心舒展。

“禀司空,“为首的内侍躬身解释,“春宴在即,奴婢等奉命清理这些蓬蒿杂草,好换上牡丹芍药。“

忽觉露水沾湿了朝服袖口,章越看了几株道:

“今日蓬草与蒿草,也许是他日能凌云的参天大树。”

“都是天地生材,莫以贵贱分之,且让它长吧!”

内侍们面面相觑,却见章越已负手远去。

第1367章 宫闱和皇储

夜中。

烛影摇红,陈师道一席青衫坐在桌案前。

窗外夜雨淅沥,案上摊着典制,朱笔勾画处正是“三班分奏”旧制。

“陈兄此言当真?”对座官员捏着茶盏的手一颤,“如今都堂议事三省共决,为何恢复先帝分班奏事?”

陈师道一手握着茶盏言道:“诸位,汉唐盛世,皆因台谏敢言!”

“今三省枢密同议政事,看似堂皇,实则……”他忽噤声,望见窗外有身影掠过。

陈师道转而提壶斟茶:“诸君且看——前朝三班奏事时,中书拟诏、门下封驳、尚书执行,各司其职。哪似如今,一纸敕令出都堂,连黄门画押都成了过场!”

座中有人变色:“慎言!”

“怕甚么?”陈师道望向窗外道:“朝堂上有权臣。”

众人噤若寒蝉之际。

陈师道却朗声道:“司空有大功于天下,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乃我等之志——诸君,这致字就是堂堂正正的谏诤之意!”

……

元祐二年三月初一,汴京皇城。

钟鼓齐鸣。

破晓的晨光穿透云霭,越过高大的宣德门,洒在大庆殿的琉璃瓦上,宛若天宫琼楼。

大庆殿矗立于汴京皇城中央,面阔九间,殿宇纵深如渊,可纳两万余人。

殿前玉阶高耸,两侧雕栏环绕蟠龙,石狮怒目。殿中空间恢弘至极,两千余名官员肃立其间,紫袍玉带如林,朱紫青绿如虹铺展,却仍显空旷。

禁军甲胄森然,执戟立于殿角。

穹顶藻井绘日月星辰,梁枋饰以金漆云纹,地面青砖如镜,映出百官身影。

此刻户部尚书曾布手捧黄绫奏章踏过门槛。

千官目光如炬,聚焦于那卷象征天下民数的册籍,肃穆之气弥漫殿中。

“启禀陛下,“曾布声如洪钟,“元祐元年终核验,天下主客户两千零九万六千户,丁口四千五百余万——此乃开国以来天下人口首破亿兆之数!“

殿中嗡然震动。

天子端坐龙椅,冕旒轻晃。

众大臣们都是震撼。

而大臣们也知今日场合特殊,向太后第一次没有参与,而是让尚未亲政的天子在殿中接受百官的朝贺。

向太后正逐渐将权力移交给天子。

文彦博故意道:“嘉祐时天下户不过千万,今竟倍之?“

“陛下实可喜可贺!”

黄履出班道:“陛下,此古今未有之事!”

章越紫袍玉带立于玉阶之侧,闻言向天子拱手:“此乃陛下德化所致。熙河拓疆得民三百万,又得四州五十万口,湖广改土归流纳籍八十万,更赖占城稻广植江淮。“

话音未落,苏颂已出班道:“今时不同往日。司空改良役法后,五等户免钱复业者,仅两浙路即增三十万户。”

章越欣然这一次元祐重新造册,户数突破两千万,

其中丁口四千五百万(成年男子十六至六十岁),加上女子小孩老人,一户人口平均五人以上,总人口早已突破一亿。

这是从古到今的第一次。

历史这个数据是宋徽宗的大观三年突破,当然这主要多亏了占城稻。

而今则是元祐二年便达成了。

其一章越主政下,攻取党项灵州等,以及开疆熙河路,拓边湖广所新添的五六百万人口。

其二是变法改革,熙宁九年时,三司使沈括就发现在籍老百姓户口数急剧下降。因为按照王安石原来的免役法,五等户的百姓不仅要服老役,还要缴纳免役钱。

地方上要么对五等户进行隐报,要么就逃亡,导致治安恶化。到了元祐时,司马光废除免役法这才恢复。

因此另一时空历史上元丰朝廷记录在案的总丁口一直在下降。沈括身为三司使自必须上报朝廷。而对朝廷而言,失去在籍人口意味税赋,劳役失去了源头。

朝臣们主张如隋朝大索貌阅,唐朝括户之法重新编民,对于逃亡百姓进行重治,后来见这一招不管用,又提出甚至赦免脱户流民之罪让他们重归户籍。

是章越在元丰时改良了役法,免去了五等户役钱,才使得地方在籍人口在账面上的数字又重新增加。

现在人口过亿了,达到了历史上的顶点。

天子面有喜色。

重臣接连出班贺颂,声浪如潮。

片刻后章越出班道:“陛下,此诚足喜,但亦足忧也。”

众大臣们心道,章越何出此言?

其实大臣们早都知道大宋人口破亿之事,章越今日在朝议上抛出,显然不是专门为天子庆贺此事,而是有的放矢。

但见吕公著出班道:“陛下,本朝户口视西汉盛时仍有加也;隋唐疆理虽广,但论户口尚有所不及。”

“此乃先帝和陛下洪德所致,不知忧在何处?”

章越道:“观唐宋税制之变,唐从租庸调改行两税法,乃均田制败坏所致。百姓逃亡,致户籍散失。改行两税法按田亩征收,其因在于人会逃亡,而田亩不移之故。”

“唐制本不许买卖田亩,而本朝却不立田制,然土地兼并未如唐朝般剧烈,何故?盖因本朝丁税轻而田税重之故。”

“国初百业方兴,田亩人丁俱有定数,税赋自然均平。然历数百年,从太祖朝时,人口自三千万增至今日逾亿。此乃赋税已竭,再无增益之法。嘉祐六年臣制策中,仁宗皇帝已感叹‘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利入已浚用博弈论的话来说就是,已经没有帕累托改进的空间。

土地还是这么多,但人口多了三倍,资源分配到每个人头上就剩三分之一。

垦荒也会垦到无田可垦。

地承载已近人口极限,此即所谓马尔萨斯陷阱。若不及早应对,帝国必衰,重演汉末唐末故事。人口剧减至某一水平后方能渐次恢复。

天子问道:“那要如何破局呢?”

一旁黄履出班道:“臣以为破局之道有二:一则内敛自耗,如重新丈量田亩、追缴隐户;二则开疆拓土。然前者终非良策,譬如一室之内,众人争食,终至匮乏。每动一刀分田,非但损耗渐增,更触动豪强利益,徒增纷扰。”

章越听了黄履的话,心道对方不愧深谙己意。要破解马尔萨斯陷阱,古代王朝无非两途:一则内敛自耗(即所谓内卷),二则向外开拓。

单单内卷肯定是不行,熵增定律告诉我,封闭系统的内循环最后只有归于沉寂。

就好比重新切蛋糕,你每个刀子下去了,蛋糕的总量都会在不起眼处少去一点,这就是内耗所至。更不用说你还触动了别人的利益。

所以要向外开拓。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技术的提升。生产力的提高改变生产关系,对内外都进行结构性调整。不过生产力不是想提高就提高,特别是对章越这个半吊子理科生而言。

章越道:“陛下,天下财赋,如汲深泉。“

“唯有双管齐下,方可以破局!”

章越语毕,众大臣嗡嗡私语。皆以为大宋人口破亿,实乃‘轻舟已过万重山’,盛世之始。孰料章越所言,竟是‘将登太行雪满山’,一场危机迫在眉睫。

章越用意已很明显了。

章越紫袍玉带立于玉阶之侧,朗声剖析盛世隐忧,言辞如金石掷地。

整个大庆殿,仿佛是整个大宋数百军州的缩影。

朝会散去,众大臣议论纷纷。此番朝议不过微澜初起,而众人皆知,随之而来的将是席卷大宋数百军州的飓风。

……

章越离开大殿,便坐上了肩舆。

沿途百官无不避让于道,躬身行礼。

章越在肩舆里闭目歇息,考虑着一会都堂会议。

行至途中,彭经义敲了敲箱壁,递入一张纸条。

章越睁眼看了一眼纸条,但见上疏太学博士陈师道昨夜在官员聚会时言语,要恢复前朝时的三班分别奏事。

章越一看,心头怒起。这陈师道是何许人?渊源确也不小,乃曾巩举荐。昔年章惇为执政时欲招揽之,陈师道曾言:“士不传贽为臣,则不见于王公。

后苏轼举荐其为太学博士。章越亦曾览其文章,确有其才,见解不凡。

以章越之位,自是求贤若渴。见此人才,早已留意,置于观察之列。

现在陈师道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苏轼真是进人不严。

或者苏轼压根就没这么想,他自由散漫习惯了,所以引荐来的人也是这般。

章越心道,寻常政事尽可商议,言语偶有失当亦无大碍。然权力之根本,绝不容质疑与挑衅。否则上行下效,纲纪何存?‘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章越遂吩咐道:“令蔡元度寻个由头,罢了其职,逐出京师!

“是不是要与苏学士交待则个?”

章越道:“不必。”

“是。”

彭经义得了言语,当即离开了章越的肩舆,没入宫墙旁的一个小门中。

百余人的元随亲从仍簇拥着章越的肩舆,继续在宫中前行。

……

宰执们齐聚于都堂。

元丰改制恢复三省后,尚书省即设于原殿前司廨舍之地。自左右仆射官署,下至属官吏舍,共有屋舍四千余间。建筑恢弘壮丽,几与宫内紫宸殿等殿宇相埒。元祐以来,宰相威权之重,可见一斑。

此外,宫中尚有中书、门下两后省。

门下后省设给事中四员,以及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左司谏、左正言各一员,起居郎一员,符宝郎二员。中书后省设中书舍人六员,以及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右司谏、右正言各一员,起居舍人一员。后省长官,给事中与中书舍人,实为核心。

都堂议事,每日一会,五日一大议。今日正值大议。左相章越、右相吕公著一左一右,居中面南而坐。平章军国重事冯京、文彦博则分居左右侧席。尚书省官员居左席,依次为:门下侍郎苏颂、中书侍郎李清臣、尚书左丞黄履、尚书右丞许将。枢密院官员居右席,依次为:枢密使沈括、枢密副使安焘、枢密副使吕大防。

元丰改制后,三省权力显著提升。先前王珪任门下侍郎时势弱,盖因门下省封驳、审议之权,实操于天子之手。故王珪难以置喙,反是掌有请旨之权的蔡确权重一时。

当今天子尚未亲政,大小政事多由章越决断,故门下省权重得以彰显。

而枢密院如今权柄,泰半已为尚书省兵部分去,然其依旧位高权重。盖因枢密院可预闻并参议朝廷军国大事。但凭此权,得以跻身最高议政之列,便无人敢轻慢。堂议中一言一行,皆有堂吏记录在案,面呈天子。所议为何,立场如何,票决何方,皆历历可查。此制正是防范权臣遮蔽圣听、独断专行之设。

当初令枢密院参与都堂会议,乃高太后之决断,足见其于权力制衡一事,确有敏锐之处。

堂吏呈上议簿,章越等人一一画押后,会议方始。给事中黄裳坐于旁案,专司记录众宰执言论。另有一名书吏同步抄录,以为对照。

章越清了清嗓子道:“此番章直征讨交趾,章惇经略湖广,王厚驰援河西,皆需调兵。”

“朝廷需从中枢调遣禁军,轮番更戍。”

章越心道,朝廷当务之急在于裁撤冗兵,然裁撤须有由头,否则易犯众怒。故征调禁军赴交趾、湖广、熙河路征战,胜则犒赏,败则……自有处置。然面上自不可明言此意。

“此外,朝廷欲推行方田均税法,当先彻查宗室、官员隐田之事,以为表率,下方州郡方可依法施行。此事今日亦需议决。”

文彦博、冯京皆在侧席聆听。众人皆宦海沉浮数十载,章越意欲何为,心知肚明。此乃借对外用兵之名,行对内整顿之实。

文彦博与身旁冯京对视一眼,心下皆想起朝议前冯京对他与吕公著所言:“今之大宋,颇类东晋。倡言北伐者,多为权臣固位树威之策。”

“遍观东晋,朝野上下真以克复中原为念者,能有几人?”

“无非假此名目揽权罢了。而今章度之借交趾、湖广、河西用兵之事,其初衷恐亦非在疆土。”

“虽战事规模皆不甚大,然足令其总揽事权、累积战功威望,使权位愈固,无人可撼。”

言及此处,文彦博忆及冯京当时痛心疾首之状:“吾等断不可令章度之效卫、霍故事!”

文彦博自亦反对。他文家不仅在熙河路,于河北、洛阳亦广置田产,其中多属隐田。地方官府素不敢问,遑论稽查。章越若行清丈,首当其冲者,非他文彦博莫属。

文彦博清了清喉咙道:“眼下朝廷人口已破兆亿,四海升平,称之盛世亦不为过。何必再伐河西、征广源、讨梅山,徒生事端?”

“多此一举乎?”

一旁苏颂接口道:“司空今日于朝堂已明言。”

“人口破亿,固为盛世之象,亦乃危机之始。”

“若不锐意开拓,一旦固步自封,则悔之晚矣!”

黄履应声道:“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朝廷岁糜巨帑以养禁军,然兵多而不能战,如此虚耗,所益何在?”

“唐行府兵,兵农合一,朝廷岁费尚可支撑。今行募兵,供给衣食住行,耗费远甚,然战力反不如昔,此何故耶?”

李清臣道:“这又回到当年范文正公冗兵,冗官,冗费之说。”

“若庆历年间真能革除积弊,何来熙宁变法之事?”

文彦博道:“诚然,事须究其源流,问其延革。先帝尝言:‘天下致乱者,多是无赖不逞之徒。艺祖(太祖)平定天下,乃悉招四方无赖不逞之人以为兵。’”“此辈以制度约束之,则不敢为非作歹,反藉此安身立命,化为良民。故能天下晏然,鲜有叛民,此诚自古所罕有。”

文彦博此言,众宰执皆表赞同。

章越心道,范仲淹的冗兵问题怎么产生?

还不是太祖用朝廷的兵制来收容那些‘无赖不逞’之人,以避免他们作乱吗?

冗官不也是如此吗?朝廷用官位来笼络知识分子阶层。

冯京道:“韩非子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冗兵、冗官之弊固有,然此实乃朝廷坐享太平之代价。”

“当以范文正公前车之覆为鉴。”

范仲淹看到财政压力太大,就是撤除冗兵,冗官导致什么结果。

而今章越要裁撤禁军,查权贵隐田,不是又回到范仲淹的老路上去了吗?

章越心道,没错,太祖这条路是可行的,宋朝统治体系一直非常稳固,但任何事有好就有坏,这样的结果就是财政负担太大。

百姓们过得就苦了。

所以宋朝财政收入固然远胜于唐朝,可是都来去养兵养官了。

后来的王安石到蔡京都在变着法子想着怎么维持这个体系。

王安石至少还裁撤了一些。元祐更化之后,蔡京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为了防止旧党复辟,那我就加大加量,让这个体系到大而不能倒的地步。

你一裁撤就会犯众怒。这样我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从民间收敛钱财。

因此蔡京提出了‘丰亨豫大’的口号,进行毫无节制的财政扩张。历史上蔡京搞的当十钱和盐政改革,与到民间明抢有什么区别,整个国家的信誉都被败坏掉了。

所以北宋末年,女真没有南下时,就有方腊宋江等大规模起义,早早显露出了亡国之像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被贬路上旁人问他,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不会预见国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蔡京说并非不知,只是以为轮不到我头上罢了。

吕公著道:“修德安民也是自强不息!”

“才破了灵州,朝廷本当予民休息,为何不安静了事,一意生事。”

“大宋如今四海之大,所不足者,并非田土,用此何益。以青唐河西为论,距汴京马行五六十日之遥,日后如何照管。万一人心背汉,如此自处?”

给事中黄裳一一秉笔记录。

沈括对文彦博,吕公著道:“西北之势稍有缓歇,但是阿里骨之前叛迹已露,党项虽降心底不服,要持续用兵。”

“而青唐遭到阿里骨侵攻多年,正谋报复。”

沈括道:“不错,司空早有名言,用兵当积小胜为大胜。”

“西北青唐蕃部众多,如同一盘散沙,一向是唯强者而附。这些年有棉桑之利笼络,兼之我军连战连捷,方才稳定,若攻势稍缓这些原先依附我们的蕃部依旧会动摇,会转而投向党项或阿里骨。”

“何况收服河西,我们还有归义军曹氏这面大旗,足可号令旧部,抚慰汉民,可谓师出有名!”

许将亦道:“交趾也是安定南方之要,此间算过,用兵所费合击在三百五十万贯,就算有什么差池,也不会超过五百万贯之数。去年平灵州所费不过千万贯,而内帑所出是两千万贯,若拿剩余一千万贯,平定交趾,河西,湖广,何乐而不为呢?”

“尚可节余五百万贯。”

吕公著道:“就怕五百万贯打不住,还有什么变故。”

“辽国万一南下,又当如何?”

沈括失笑道:“去岁一战,辽国业已胆寒,况今失党项强援,必不敢轻举妄动。且两国和议,正在商谈之中。”

文彦博,冯京,吕公著尽管都有遏制章越权力的意思,但怕是事情一动,又要折腾各方。

不过章越既小折腾不大折腾,也是罢了。

他们也可以说一句我是有言在先,不是事后诸葛亮。

最后让自己走上政治正确的高度,司马光也是这般办的。大宋朝堂,成事艰难,坏事却易。多数官员,无非随风倒而已。

有着之前威望的加成,在都堂上一切皆依章越的意思而决。

章越也知道文彦博他们只是表面反对,具体同意。

身在官场胜利是暂时的,斗争是长久的。

以往反对权臣的自己,如今被人当作权臣来打。

你的位置变化了,利益也就跟着变化了,下一个敌人到底是谁,你也不知道。

“见众人再无异议,章越起身决然道:“吾意已决:于凉州故地以西,重设归义军节度!”

“以曹氏子孙为节度使!”

大旗竖起了,可以想象归义军再度屹立于河西的场面,汉家故土重归怀抱。

……

都堂之内,众宰执及堂吏本多感振奋,然议毕将散之际,忽见堂吏急匆匆闯入,高声道:“急报!辽军再度大举南下,已攻陷雄州!河间府城下亦现辽军游骑!河北安抚使李宪、河北路经略安抚使章衡联名上疏,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众人皆惊,章越这边还同时对交趾,河西,湖广用兵,虽说规模都不大,河西出动熙河路经略使不到两万兵马,湖广不过万余,而交趾规模最大也不过是三万上下。

但辽国这边不顾与宋朝议和谈判,却再度倾国南下。

“耶律洪基显未汲取去岁教训!”沈括愤然道,然其面颊涨红——适才断言辽国不敢南下,转眼便被无情事实击破,且来得如此迅疾。值此危急关头,自无人再计较或嘲讽其误判。

文彦博目光一闪,当即问道:“丞相,当如何应对?”

章越清楚明白在大举灭党项前,辽国绝不会让自己这么舒坦。何况自己也被辽国打脸了。

章越看众相公面上倒有惊慌之色。

章越道:“诸公!”

“局势纵恶,岂险过去岁契丹、党项联兵压境之时?”

众宰执颔首,沈括亦稍稳心神。

现在党项已是降伏,章越本要腾出手来收拾阿里骨,湖广和交趾,没料到辽国又再度南下。

不过此事也早有预兆,两国谈判一直谈不拢,细节上一直不能落实。

对于岁币的拉扯,还是议论不下,但大家还在谈。

但辽国突然挥师南下,连章越也有些出乎意料,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

都堂聚议散去后,蔡京急匆匆入内向章越行礼。

“与辽谈判是尔的事,怎出了这样差池。”

“一点预兆都没有。”

蔡京已是事先得知了消息,知道章越必要责问自己,他一路上早已是想好了对策。

蔡京正色道:“辽国去年确实有意谈判,其中必定出了什么岔子。”

“辽国最要紧是榷场和岁币之事。如今借兴兵之事谈条件。”“我已是联络了高丽的官员,让他们出面与辽国交涉。高丽愿在中间说和,高丽也不喜我们与辽国交兵。”

章越道:“你要本朝与辽议和?兵临城下时?”

蔡京道:“眼下要与辽议和,不可再动刀兵。至少今年内。”

“司空也可从容施展大策。”

蔡京继续言道:“眼下让高丽出面与辽国说和,虽然有些丢人,不过也是能屈能伸的一段手段。”

“与辽迟早是要算账,但当务之急不能算。”

“眼下正是有不怕辽国的底气,方才敢主动抛出橄榄枝议和。”

章越略作沉吟:“也罢。未握胜券,不宜浪战。与辽交锋,胜负或在五五之间。”

“裁撤冗兵、清查隐田、丈量田亩诸事,确需时日。且待二三年后,再作区处。”

蔡京道:“司空明鉴,辽国内部亦然。其朝臣多不欲与我国交兵。”

“朝廷一面调兵增援河北,一面遣使议和,方为上策。”

“然下官闻知一事:宫中有人怂恿陛下御驾亲征,北上迎击辽军!”

章越听了心道,是哪个人这般怂恿天子的?

蔡京道:“听说李宪的义子童贯。”

章越道:“就是此番出使辽国回来的童贯。”

“是。”蔡京目光一冷。

片刻后蔡京道:“天子虽年少,但颇似先帝当年,有欲成就大事之心。”

“若有小人在旁怂恿,也是不好。”

章越心道,有句话是不怕富二代乱花钱,就怕富二代太努力要创业。历史上哲宗虽说相对靠谱,但在位时间毕竟是短,而且也没有这个时空章越给他创下的这般家业。

章越开玩笑道:“那还不好,以后尔等可以有用武之地了。”

蔡京赔笑道:“那也要司空辅助方可。”

蔡京压低声音道:“司空,下官另有一事奏报!”

侍坐一旁的章丞、章亘会意,起身回避。

“遂宁郡王近来频频出入宝慈宫,隆佑宫。”蔡京悄声言道。

遂宁郡王?

章越眉头一皱,这位遂宁郡王出生于元丰五年,乃先帝第十一子,乃陈美人所出,传说先帝当年秘书省观看收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的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

随后就生下了这位遂宁郡王。

此子也是奇才,眼下虽才七岁,但却对笔墨、丹青、骑马、射箭、蹴鞠有着非凡的天分,同时对奇花异石、飞禽走兽也有浓厚的兴趣。

尤其在书法绘画方面,更是表现出非凡的天赋。

这位遂宁郡王非常聪明,同时说话嘴巴也甜,这位遂宁郡王颇讨高太后以及向太后,以及后宫女眷的欢心。

甚至还有宫中言语,他的聪明才智要胜过当今天子。

若遂宁郡王与天子年纪相仿,那么帝位肯定落在他的头上。

当然这位遂宁郡王在历史上还有个更大名鼎鼎的名号——宋徽宗。

章越心想,这遂宁郡王高太后喜欢也就罢了,连向太后也如此喜欢,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而以目前论,遂宁郡王从礼法上而论,是相当接近当今天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尽管遂宁郡王虽有个赵佖但是患有眼疾。而天子的同母弟赵似年纪比他小。

皇帝每天要批改多少份奏疏,正常人眼睛也要看花了,眼睛有疾不是意味着大权旁落吗?

所以赵佖下来就是此子了。

章越道:“遂宁郡王快要出阁读书了吧。”

蔡京道:“遂宁郡王毕竟不是皇储,倒没那么快出阁读书。”

章越道:“话不可这么说,遂宁郡王虽不是皇储,但自幼也要接受儒家润养,岂可放任他玩弄丹青、骑马、射箭、蹴鞠等之物,至于奇花异石、飞禽走兽,那更是纨绔子弟所好。”

蔡京心道,一句纨绔子弟,看来司空虽未见面,但已经对这位遂宁郡王很是不喜。

章越对蔡京道:“让皇子外出就学,请朝中端正的大臣,严以管教。”

人都是可以通过教育而改变,对这位‘徽宗’是这般,对‘蔡京’也是这般。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听说上一次宫中宴饮,陛下手持玉盏以为太奢。而汝却言,你出使辽国时,玉盏还是石晋之物。”

“陛下当享天下之奉,于礼无嫌。”

蔡京闻言颇有汗流浃背之感。想绕过章越讨好皇帝,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蔡京道:“司空明鉴,京没有其他想法,陛下代万民主理天下,侍奉陛下也是侍奉万民。而今明君贤相共济朝堂,正可稍予享受。”

章越心道,蔡京是他见过第一聪明人,但这份聪明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所以这里章越决定给他一点惩戒。

章越道:“这些年你事倒是办得不错,除了让说书人演讲朝廷故事外,还有印发了三家小报,倒是宫中秘闻了解了不少。甚至还可以操纵京师言论。”

蔡京闻言赧然。

说实话章越挺烦这些京师里小报的,里面竟都是朝臣的段子。

其中有真有假,如权相章越爱上身在青楼的我故事,居然这样小报在京师中受众甚多。

难道京中那些品貌出众,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都喜欢看这样桥段的故事吗?

看来下面的故事女主角,就要从青楼女子换成相府里的中年离异女使了。

章越肃然道:“你从即日起全部交至礼部,以后不许再插手。”

蔡京汗落道:“是。”

蔡京知道这时自己不能表露任何不满的情绪。

片刻后蔡京道:“有朝臣要求禁掉这些造谣生事的小报,皆以官方邸报为准,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章越虽说很烦这些造谣自己花边的小报,但这些事可以容他讲,不过陈师道的事没得商量。

他如今位列司空,三公三师是与天子抗礼平起平坐,比如封神榜里的闻太师,几乎可以与纣王平起平坐那等。后来皇权日渐强大,以三省取代三公。

中书门下和枢院取代三省。明朝就是宰相从天子秘书出,清朝又用军机处取代内阁。

但天子尚未亲政,如今相权尊严,绝对不容挑衅。

所以必须重重处置陈师道。

章越道:“小报之事,暂且如此。”

“那怂恿陛下亲征之童贯,尔当禀明太后,寻个由头,将其外放打发了。”

蔡京一愣,他不知章越为何将这事交给他。

要打发童贯,章越只要与李宪说一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不过蔡京正与童贯不睦,对方与上一次出使辽国的苏辙走得很近。而蔡京与苏辙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所以蔡京这次想借章越之手除掉童贯。

没料到章越倒让蔡京动手。

这是什么用意呢?

……

数日后,章越府邸。

童贯拜倒在章越面前。

“求司空开恩!念在以往服侍有功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在章越面前,童贯眼泪鼻涕具下。

看着童贯这般,章越故意诧异道:“不知这是何意?”

“我何尝要你难看了。先起身说话。”

童贯闻言抹干眼泪,旋即恨恨地道:“那就是蔡京那厮妒忌于我,让人在太后面前中伤于我。”

“司空,小人是在西北带过兵的,官家又似先帝有讨平四方之志,我与他讲些当年在西北征战的故事,何错之有。”

“但蔡京就是看不得小人在官家面前受宠。破坏他的通辽之事。”

章越正色道:“你说蔡京通辽?”

童贯道:“他与辽国使臣亲密并非一日两日。”

“这一次小人在辽国羁押数年,倒是联络了数名心怀故邦的汉族大臣。”

“他们与小人言,耶律洪基变法弄得民不聊生,物价飞腾,他们都愿意协助大宋收复幽燕。”

章越听了双眼一眯心道,好你个童贯。

看到章越神色微冷,童贯忙解释道:“启禀司空,是小人的过错。”

“小人想以此单独禀告陛下,以获陛下青睐,再说这些人都是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来协助大宋,小人不敢轻易道明。”

章越道:“本相也不能知道吗?”

童贯道:“小人死罪,如今禀给司空。”

说完童贯从靴页中取了信函放在了章越案头。

童贯道:“小人还这些辽国汉人口中联络到了女真各部。”

“他们都是已苦辽久矣,因鹰路之事备受欺凌。”

“小人曾向蔡京建议向朝鲜施加压力,让本朝直接与女真各部沟通,不过为蔡京所拒。”

“此事何不早报本相?”

童贯汗出如浆:“小人利令智昏,欲贪天之功.今已知罪!”

“而今小人知错了。”

章越心道自己最忌讳有人绕过自己向天子言事,但童贯本是宦官,人家是李宪的义子,本就是天子心腹,确实没有必要事事通过自己。

“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知?”

童贯道:“还有小人的义父。”

章越点点头道:“将你知道如实告诉本相。”

“不许隐瞒一句。”

童贯面色一凛当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章越。

据童贯所言,蔡京通辽,章越是不会相信的,从历史上而言,蔡京至少在这点上节操还是在的。

章越徐徐点头道:“京师你不能待,你便与子瞻再度往高丽出使一趟。”

“务必要迫使高丽一改附辽之事,否则……本朝将断绝与高丽海上贸易之事。”

众所周知现在高丽急需宋朝的棉布等业,在海贸推动下,开始依赖大宋的经济。

“让子瞻进来。”

章越知道苏轼因为陈师道的事,肯定是怒火中烧。

章越将历史上的朔党,也就是刘挚,王言叟等人全部贬谪之后,

朔党如今在朝堂上已不成气候。

但旧党还有两支,一支是程颢,程颐兄弟的洛党,还有一支则是苏轼苏辙的蜀党。

苏轼的蜀党主张是“仁祖之忠厚”则官吏们偷惰不振﹐效法“神考之励精”又使官吏们流于苛刻。

蜀党是要取元祐和元丰的中间路线。

但是官场上折衷主义就没有成过事的。新党旧党都不会将你视为自己人,反而将新党旧党都得罪了。

因此苏轼的蜀党一直遭到洛党的攻讦,程颐作了一首诗讥讽蜀党沉迷于诗词道了一句:“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

连蔡京,蔡卞兄弟也讨厌蜀党他们。

若非章越一意护着,蜀党早就被驱逐出朝堂了,可如今又出了陈师道这事。

苏轼这样迷之操作还有很多,最令章越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与蒋之奇能保持这么多年的友谊。可能他与亚里士多德一般都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吧。

眼下苏轼怒气冲冲入内,章越却笑容可掬迎了上去。

苏轼性子他太清楚,你越对他发怒他越不服,但你与他笑脸以对,给予了足够尊重就会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了。

你官位比他高,决不可对他摆架子,哪怕你过去有恩情于他;你官位比他低,你对他发怒,他也未必会怪你,甚至你伤害了他,他还会大度地原谅你。

不过苏轼如今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朝堂上官位比他高的人不多了。

章越上前握住苏轼的手笑道:“子瞻……来得正好,有件大事我正有求于你呢。”

苏轼闻言一愕,一时忘了找章越算账的事,转而问道:“什么事?”

……

皇宫内。

年方七岁的遂宁郡王赵佶正捧着一幅自己绘制的花鸟画,兴冲冲地跑向隆佑宫。

他生得眉目如画,举止灵动,虽年纪尚幼,格外聪明。

“娘娘,您看!”

赵佶献宝似的将画作呈给向太后。

画中一只翠鸟立于枝头,羽毛纤毫毕现,竟有几分神似先帝珍藏的南唐后主李煜真迹。

向太后接过画作,眼中闪过惊喜道:“十一郎这手笔,倒胜过先帝当年。”

一旁的宫女们纷纷夸赞,赵佶却故作谦逊地低头,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他自幼聪慧,深知如何讨人欢心。

高太后喜欢他乖巧懂事,向太后则偏爱他的才情。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的当今天子和同母弟赵似,反倒显得木讷无趣。

向太后轻抚赵佶发顶,不觉喟叹:“若尔年齿与官家相若……”语方出口,即觉失言,转颜莞尔:“今日功课可曾习毕?”

赵佶眨眨眼道:“先生教的《论语》已背熟了,只是骑射师傅总说孩儿腕力不足。”

向太后失笑道:“你呀,整日沉迷书画,连弓都拉不满。”

正说笑间,内侍匆匆来报:“太后,谏官林希递了折子,提议让郡王出阁读书之事。”

向太后蛾眉微蹙。赵佶立时察知,伏于其膝娇声道:“孩儿惟愿长侍娘娘左右。”

向太后心软,抚其背道:“言官此议,亦是盼尔进益。”复低语:“若尔果真愿伴老身……亦无不可。

向太后政治上已经渐渐放权,她毕竟无法作天子的主。因为有天子生母朱妃在,她这位嫡母中间就隔了这么一层,天子天然上还是与朱妃更亲近。

在后宫的皇子中,赵似与当今天子都是朱妃所出。因为朱妃的缘故,赵似同样未必肯与向太后那么亲近。

但这位遂宁郡王的生母陈美人身份低微,远不如朱妃,因此在宫中需要寻求依靠。正因如此,遂宁郡王在陈美人的教导下,才刻意来讨向太后的欢心。

向太后明知这一点,但心底也觉得遂宁郡王比天子和赵似更得她喜欢。

所以向太后逐渐将权力让出,不是真正想当个贤明太后,而是迫不得已为之。

但她愿意失去权势,她身边的侍从与娘家人,以及背后的势力却未必肯放权。所以她看向遂宁郡王心道,若他为天子,肯定比当今皇帝与赵似更亲近于她,更愿意听她的话。

朝臣要让遂宁郡王出宫读书,她知道林希是蔡卞的心腹,这多半是他的用意,但蔡卞更是章越的人。

想到这里向太后抚着赵佶的发顶心道,你要是我亲生的便好了。

真如章献太后刘娥至死不肯告诉仁宗皇帝生母真相,没有了这一层关系,她向太后还真不敢学章献太后之事。

但不等同于她没有染指权力的野心。

……

此时此刻。

章越在宫内与天子奏对。

“陛下,臣为官多年,看到为官者大多数都是将手中的权力用得无所不至。”

“是以天子当以礼仪和选拔人才为首要之事,若陛下能洞照人才,天下可以垂拱而治。”

“臣在官场多年,所见敢与市易司争买卖者,大者编管,小者鞭打,皆无所不至。”

“有权力者当约束自己的权力,还请陛下谨记。”

“臣以尚书省考核天下各路转运使,各路转运使考核各州州守。”

章越与天子一言一语,将自己为政心得悉心传授。

临了最后,章越对天子道。

“陛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臣与陛下所言语,陛下万万不要与外人言语。”

天子感动地道:“朕明白,章卿坦诚而谈,朕铭感五内。”

旋即天子道:“朕有一言不吐不快,先帝盛德大业冠越古今,而本朝制度都顺遂元丰而就。”

“先朝法度确有不完备之处,但元丰之后,太皇太后所举大臣,骤然更易典章制度,以母改子,朕实在是不喜。”

“卿何必调和左右,让这些人充斥朝堂之上呢?”

章越则道:“陛下所言,是臣之过失,乃臣不能察人之故。”

“臣以为法无新旧,以便民为利,人无彼此,当以材为用。”

天子道:“朕并非指责卿家的意思。”

“卿家为政似颇为忌惮这些旧人,不得不充斥庙堂左右。朝野下面的变法之臣,私下也议论卿家与这些旧人走得太近了。”

章越心道,天子渐渐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了,并已将其公之于众了,并与自己言语了。这一次已是质疑调和新旧两党的主张。

章越道:“陛下,臣并非一味顺遂,只是若陛下将这些人逐出京师,庙堂就真没有人议论了吗?”

“陛下,臣素以为将反对先帝政策的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好。”

官家点点头。

正在言语之际,忽有内侍报皇太后在后苑设宴,请章越与天子一起前往。

当下天子与章越一起前往后苑的瑶津亭。

此亭乃宋用臣负责修建。

宋用臣和杨琰从钱塘特地搬了一座亭子过来,新凿了一个池塘,把亭子安置在上面。

先帝看了这个亭子说,好是好,可惜没有荷花。

宋用臣道,请陛下明日赏莲荷。

先帝道,你又开玩笑,若没有莲荷怎么办?

宋用臣说,愿为陛下所诛。

次日先帝到了池边看了果真莲荷满池,原来是宋用臣用一夜之间将整个汴京城的莲荷都买了过来。

先帝大喜让御用画师郭熙当场画了一幅画。

章越与天子抵达时,正看到瑶津亭旁春光正好。

瑶津亭的朱漆阑干上还凝着晨露,金瓦飞檐已浸在淡青的天光里。

阶前两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远远望去三两宫娥捧着鎏金香炉穿过游廊,她们发簪的袅袅春幡随步摇晃,章越从池边游廊行去,但见池面浮光跃金处,几尾御赐红鲤正追咬落下的花瓣。

太后已在瑶津亭设一垂帘。

亭中一名华服孩童正在亭中垂帘前鼓吹笙歌,章越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遂宁郡王——历史上的宋徽宗。

章越仔细打量,谁能想到这般俊俏且聪颖的孩童,竟会将这个大宋江山都葬送掉。

而垂帘后向太后的目光也正落在章越身上。

PS:本章部分观点来自大宋繁华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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