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今非昔比李贵飞

宽敞的厨房里,左边是用水泥抹得光滑发亮的灶台,右边是饭厅,摆着一张足够坐下十人的圆木桌。

胡玉英正在灶台前忙活,杀了两条大鲫鱼,下面条,生怕俩孩子在路上饿着。

李建昆旋风样冲进来。

“妈,我爸呢,他在做什么?”

玉英婆娘眼神闪躲,有点不敢看他。她总落实不了儿子的交代,或者说,搞不定自己男人。

年初离家时,儿子留下不老少钱,嘱咐她别舍不得吃喝,把日子过好。

结果这些钱除去那小老头不敢动的盖房款,基本被他要走,美其名曰进行第二次创业。

有时候玉英婆娘真的很为难,既怕男人瞎折腾,赔了钱,遭了罪;又想着闲懒一辈子的他,终于振作起来,有干劲,难道不支持吗?

万幸,这回成了。

念头至此,胡玉英看向儿子道:“在葫芦塘做袜子,干得好着哩。”

“葫芦塘?”李建昆皱眉。

这地方可不近,属于他们县的边缘,与温市交界,颠自行车来回得大半天。

“他怎么跑到葫芦塘,做什么袜子?”

葫芦塘是一个港口,因地势奇妙,形似葫芦口而得名。

是个天然避风港。

玉英婆娘神秘叨叨说:“你不晓得,葫芦塘现在可热闹,以前打渔的船,现在一半专搞运输,从外国拉些好物件回来……”

“那不是走私嘛!”李建昆瞪眼。

玉英婆娘正色道:“你爸他不干这个。”

自家男人要是干这活计,她死活是不能答应的。

一条条小渔船,明明只适合近海打渔,非得跑远洋,海上天气多变,那是拿命在搏。

“妈你别做了,不饿,伱给我好好说说。”

李建昆上前薅下锅铲。

所幸面条还没下,鱼让它在锅里多炖会儿,汤汁更浓。玉英婆娘取过木锅盖,扣在大铁锅上,旋即拉着儿子的手,坐到饭桌旁,打开话匣子。

这事有个来龙去脉。

最早也不知道谁摸索出来生意门路,从外国运回来一堆衣服,好家伙!平时净穿蓝白黑的人们,哪里见过那么鲜亮,款式那么好的衣裳?

引发哄抢。

船主没老少挣,跑得更勤。

其他渔民看着眼馋,胆大的开始见样学样,运回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像什么服装、五金和小家电,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件。

港口偏僻,上岸后直接交易,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

十里八乡的人一窝蜂去采购,大伙看着原本穷得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渔夫们,一个个发得不能动,也眼馋。

慢慢的人们不仅采购,还搞起批发,贩去外面卖,同样赚得盆满钵满。

据说有些人为追求更大利润,还敢往外省跑。

小市场愈发兴旺,船主们不停歇地跑,仍然无法满足需求。这时,一些聪明人瞅准商机,照着样子自制难度不高的小商品。

当然,这类人有个共同特征,能搞到本钱。

葫芦口所在的小镇上,陆续出现一些制造作坊,非常赚钱,生产的小商品供不应求,人们给作坊主们,冠以各种大王的称号。

有钱有势。

想要靠着葫芦塘的市场发财,必须得跟这些大王搞好关系。

李贵飞聪不聪明暂且不论,反正有钱。闻讯摸过去,选中的小商品是袜子,拿外国带回的袜子,照模子仿制,大差不差,但价钱低得多。

买卖干得风生水起。

玉英婆娘瞅一眼门口后,凑到儿子耳畔,一边做手势,一边带着股惊咋道:“你爸今年挣了这个数。”

手势是一只巴掌,五指撒开,左右晃动。

玉英婆娘本以为儿子会高看父亲一眼,谁承想,两道眉毛差点没蹙成一条线。

“咋了?”

李建昆搭眼看向老妈,不知该如何解释,问题大了!

大王是这么好当的?

上辈子是1982年出的事,动静很大,李建昆记忆犹新。

也就是说,再这么继续下去,一年后,李贵飞得吃免费饭。

“他啥时候回?”

“天黑前准能到家吧。”

李建昆又打听两嘴,自从干上这门营生,李贵飞很少着家,约莫十天半月才回来住一宿。

胡玉英继续去烧鲫鱼面。

李建昆托腮沉思,想着该怎么说服李贵飞,让他放弃……

不太好办哪!

与玉英婆娘所料差不离,黄昏时分,清溪甸入大队的土路上,一辆大永久慢悠悠颠着,蹬车的人一身板正蓝色棉服,龙头左侧挂只棕色皮质公文包。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贵飞懒汉瘦是瘦些,但五官长得不懒,隐约还有股子书卷气,配合当下的精神头。

不相熟的人瞅见,八成会以为是大干部。

“哟!贵飞回了,这后座上挂的啥呢,满满两袋子。”

有社员瞅见,热络招呼。

贵飞懒汉刹住车,左脚蹬地,反手拍拍身后的蛇皮袋,轻描淡写道:“噢,海货,远海搞回的玩意,市面上买不到,我家建昆和小丫头爱吃,不过也便宜。”

对方非得瞅两眼,贵飞懒汉也不拒绝,任由他卸下袋子。

“真是硬货啊!”

“嗨,不值一提,我在葫芦塘那边,拿这些当饭吃,船主都不带卖的,有货直接往我那里送。再说了,一般人他也买不起。”

“那是那是。你赶紧回吧,建昆和云裳都回了。”

贵飞懒汉倒不意外,今天再不回,那才是怪事。

示意对方给他把袋子绑好,继续向前颠去。

一路上,逢人照面都得客气两句,贵飞懒汉在大队的地位,那是今非昔比。比起他大哥老支书,都不逞多让。

“袜子大王回了!”

“吱——”

一个地板刹,贵飞懒汉望向搭话的人,笑呵呵从兜里摸出一包希尔顿,散过去一根。

“哎呀!外国烟!”

“嗨,抽呗,也不贵,五块钱一包。”

“啧啧!”

对方赶紧双手接过,宝贝般放进兜里,笑嘻嘻道:“贵飞你比你家建昆还排场呢!”

“要不我能当他老子?”

几乎在一路恭迎声中,贵飞懒汉回到家。不过相比起喊“贵飞”、“贵飞哥”、“贵飞叔”,他更喜欢人家喊他大王。

只是前头带着“袜子”俩字,不太好听。

他的未来规划,是把这个前缀去掉,再捯饬几家“厂子”。

“爸!”

刚进门口,李云梦撒丫子扑过来。

贵飞懒汉脸上父爱满溢,揉揉她的小脑瓜,从兜里摸出一根长条物。

“小梦你看这是啥?”

李云梦接过后,好奇打量。

“这叫巧克力,老外才吃得起。”

“噢,我有!”李云梦反手从兜里掏出一根,包装不同而已。

贵飞懒汉:“……”

“爸。”侧方传来声音。

贵飞懒汉搭眼望去,哎呦喂!这谁啊谁这!

仔细一瞅,认出来。

不是他的大闺女么?

“裳儿你咋变成这样?”

许久未见他,李云裳也有些想念,凑过来挽着他的手,略带撒娇道:“变好还是变差了?”

模样贵飞懒汉不做评论,瞅着妖里妖气的。不过性子显然变好,心头乐呵。薅过小闺女手里的巧克力,递过去,“小梦有,那你吃。”

李云裳怔了怔,心头触动,脑瓜歪在他肩膀上靠了靠。

怀里抱一个,肩膀上靠一个,两个贴心棉袄。贵飞懒汉笑歪嘴,心想不枉老子没日没夜地挣钱。

往后出嫁,什么三转一响,小了。

每人十八大件!

“袜子大王?”

耳畔传来声音,贵飞懒汉下意识掏兜摸烟,摸出来才怔住。

是他小儿子的声音。

这不合适。

(本章完)

第374章 油盐不进

烟没发。

小儿子讨厌他抽烟,这一点,贵飞懒汉心知肚明。

不过香烟掏都掏出来,再这样放进去,未免也不合适,好像自己怕他似的。

于是自顾自叼上一根,笑呵呵望着小儿子。

又咋的?

老子自己挣钱自己花。

呦嗬!

挺硬气啊,李建昆上下打量着他,看着确实精神许多,但同时心头的担忧更浓——

一个大概率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活出个人样的家伙,想要让他放弃这一切,谈何容易?

更麻烦的是,这人还是他爹。

晚饭十分丰盛,李贵飞这人有一点好,舍得花钱,正好跟老妈互补。过年的年货早打好,不好对外讲,顿顿胡吃海喝都能造它一个月。

但李建昆又想到,以李贵飞的尿性,大队里怕是也无人不知。

儿女老远回来,贵飞懒汉乐呵,不稀罕儿子带回的茅台,拎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来,建昆,咱爷俩走一个。裳儿现在会喝酒不?要不也尝点,你们一准没喝过。”

李云裳和弟弟相视一望。

算鸟,不打击他。

酒足饭饱,两位大女同志一起拾掇碗筷,小的塞满一兜吃食,颠出门找小伙伴玩耍。

贵飞懒汉叼着希尔顿香烟,悠哉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李建昆搬来两张马扎,递给他一张,爷俩在一块坐下。

贵飞懒汉满意一笑,发觉这男人还是得有事业,瞅见没,现在不仅大女儿更贴心,最刺头的小儿子也知道孝顺。

于是吞云吐雾,美滋滋讲述起自己的袜子大王人生,以及对于未来的畅想。

“别干了。”

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贵飞猛望向儿子,一头黑人问号。

李建昆表情严肃道:“我说真的,这事再干下去,一准出问题。”

“啥问题?”

贵飞懒汉大手一挥,死活不信,“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现在上面大力发展经济,这话还是你说的,噢,别人干没事,我一干就有问题?”

他后娘养的是吧?

“不一样。”

李建昆摇摇头道:“别人都是低调干,你倒好,连大王的名头都封上,伱不是自诩有学问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懂?”

贵飞懒汉把烟头摔在地上,火星四溅,狠狠一脚跺灭。

“你这是假设!他王秉权不出名?你当时还给他们出书呢!怎么解释?他们不怕猪壮?”

不会说别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李建昆get到意思。

怎么解释?

有些事还真的没法解释,此一时彼一时。

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政策有起有落。

而“大王”这件事,是历史验证过,会招祸的。

这些话李建昆没法跟他讲,转换思路道:“你一年挣五万是吧,这样,我一年给你十万,你给我好好待在家里,随你花,吃香的喝辣的。”

“我稀罕你钱?你有钱是你的事,老子能挣钱,自个挣自个花,痛快!”

李建昆蹙眉,“你这天天不着家,妈惦记,小妹也缺少关爱,犯不上。”

贵飞懒汉瞥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敢教训你老子?我跟你妈这叫小别胜新婚!

“你妹妹现在上初中,又不是小孩子,我都是特地趁她休息天回来,怎么缺少关爱?”

爷俩这边激烈谈判。

厨房那头,李云裳恰好跟老妈说起,弟弟处对象的事。

玉英婆娘听闻又是大学生,长得也好看,外加性子恬静,乐得合不拢嘴。脑子里已经有一幅完美形象。

“裳儿,你觉得能成么?”

“要按他俩看,没问题。只是女方家里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旋即,李云裳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晓得沈红衣家搬到首都,但奇怪的是,弟弟似乎从未登门拜访过。瞅着弟弟的外向性格,也不能是怕。隐约察觉里头有点猫腻。

但她追问过弟弟和红衣,俩人皆是三缄其口。

玉英婆娘听罢,分析道:“姑娘还在念书,怕是家里管教严,现在不让处对象吧。”

李云裳微微颔首,“有可能。”

“真想见见啊。”玉英婆娘一脸希冀说。

李云裳笑道:“那还不简单,建昆在首都有宅子,赶明你跟我们一起过去住一阵。”

玉英婆娘刮她一眼道:“你说的简单。你爸怎么办,平时不着家,回来也没口热乎饭吃。你妹妹呢,不要人照顾?再说……”

她压低声音,“咱家里藏了好多钱哩,可不敢离开人。”

李云裳无奈一笑。她妈这人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付出。也爱钱,不是贪,实在穷怕了。如今家里可以说非常富足,她还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你呢?”

玉英婆娘忽然问:“你弟都在处对象,你还单下去?二十四啦!我像你这个年纪时,都生建昆了。”

简而言之,三娃的妈。

谈到自己的人生大事,李云裳俏脸微红,“妈,要不我不嫁人吧,一辈子陪着你们。”

“瞎说!”

厨房里,玉英婆娘开启教育模式时,小院中,爷俩的谈判正式结束。

宣告破产。

李建昆暗叹口气,说不动,完全说不动。

他寻思等李科长回来,兄弟齐力,再尝试一番。无论如何,肯定要解决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李贵飞出事。

他终究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他要有个闪失,眼下一切美好都将不复存在。

隔日晌午。

李建勋领着媳妇儿,二八大杠上挂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

李建昆瞧见嫂子符巧娥那会,大吃一惊,肚子圆不楞登的,可完全没人跟他提过啊!

李云裳也是一样,忙上前搀扶,笑着搭话。

老李家今年要添个第三代!

这事可比过年还值得庆祝。

“哥,你们怎么回的?”

李建勋不明所以,“骑车啊。”

“你骑车带嫂子?”

“不然呢。”

“你混蛋啊你!”

李建勋:“……”

奶奶个熊,亲兄弟一年没见,照面劈头盖脑一顿骂。

得,看在关心他儿子的份上,忍了。

李建昆当即立下一条规矩:嫂子没生前,以后少回来,要回必须坐车!

这年头,受限于条件,大家都莽惯了。但他这个后来人,可不敢马虎。

年夜饭在晚上,要留着肚子,中午没烧菜,吃的扁食。

吃完饭,女同志们开始张罗,连小猴子都兴致勃勃打起下手。大功臣符巧娥让她休息不肯,给安排一个烧火的差事。

贵飞懒汉揣两包走私烟,出门遛弯。

李家两兄弟坐在小院里,喝茶聊天。

当先话题,肯定绕不开养猪场,李建勋唾沫横飞,俨然已经是老把式,谈起养猪头头是道。

他确实靠养猪升任科长。

说到底,还得感谢弟弟。

科学化养殖,吃饲料,二师兄们一头一头长得飞快,这还不到一年,按当前市场标准,足以出栏,替味精厂创造不少效益。

整个海州地区,以前从未有人能把猪养这么好。

如今养猪场里,几乎每天都有前来取经的人,有些还跨省而来。

李建昆想起什么,告诫道:“最好找个专人应付,你自己别陷进去,第一要素还是要管理好养猪场,把猪养好。”

“你之前提醒过,我懂。他们过来,我安排接待一下,让我出去做汇报演讲,我是从不去的,那才浪费时间。”

李建勋挠挠头问:“不过有些名誉,咱也得要吧?”

他提起正月初六,县里有个表彰大会,他在邀请名单中,可以带家属出席。

“那是,好升官嘛!”李建昆笑呵呵道。

在体制内混,有权才好办事。

聊完养猪,李建昆说起让自己头痛的问题。

李建勋倒是相信弟弟的判断,通过一系列事情,他愈发明白弟弟的眼界和脑瓜,远非他们普通人可以比拟。

兄弟俩达成一致,等李贵飞遛弯回来后,开始集中火力,攻克难关。

然而……

“别再说了!你们两个,见不得老子好是吧,我跟你们讲,老子干定了,谁说都不好使!”

这还谈个鬼呀。

要知道,今儿可是大年三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