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山海行(37)

天黑了,宴席散了,观城内的黜龙军突围部队还是有些骚动,明明大家还是很疲惫,却总是睡不着觉……头领们当然可以理解,实际上,就连这些头领们也按照地域、隶属、交情,三三五五聚集在一起交换情报,讨论局势。

至于张行,他往城西河南五营的营地略作巡视,便匆匆回到了观城城内的县衙……这是他主动要求的。倒也不是说这些日子累坏了,要脱离一下群众,而是他确实有事要做。

回到县衙,铺开纸张,也不用墨水,而是用随身携带削尖的炭笔来书写,具体内容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维持军备到白横秋彻底离开,之前不得放松警惕,之后迅速设置防务;

各家都要派使者,但要分清楚态度,招抚冯无佚,镇压崔傥、王臣廓,示好幽州,防备薛常雄,联络晋北与北地;

严密监视东都;

果断占领汲郡、魏郡,河内郡可以稍微放缓;

李定集团保持两郡地盘和军队建制,暂时不插手对方人事、财政,但要求执行黜龙帮相关政令;

以军械、金银作报答予北面援军各处,可以仿照李定特例讨论给洪长涯龙头身份,给尉迟七郎、黄平大头领待遇,陆大为、宇文万筹、蓝璋头领待遇……若他们不愿意接受也不勉强;

迅速追回白有思;

讨论周行范、刘黑榥为大头领,韩二郎、黄屯长、白金刚、庞金刚、张世昭转为头领事宜,落实谢鸣鹤、崔肃臣为大头领事宜……秦宝不急,要带在身边安安心;

设军务总管,以徐世英兼任,以军法部兼计军功;

讨论建立大行台,并与将陵行台分割,下属王翼(军事参谋)部、文书(政务秘书)部、军法(统揽准备将兼计军功)部、军务(指挥)部、法务部、外事部、民部、屯田部、后勤军械部、仓储部、巡骑部等,直接统揽各行台指挥与地方总管……风声先放出去,行台属部数量、职责可以放开讨论补充、议论人事;

抚恤死伤士卒、安抚地方……可以询问西北诸郡受损情况,尤其要注意春耕补种,不能因为之前放粮家中有存放的陈粮、朽粮就坐吃山空,也要迅速组织商队流通……

写到这里,张行只觉得有些头疼,一时也写不下去了。

不是说不能写,毕竟,真要是写下去,他能写一整夜,但关键在于写多了没有意义,稍微布置一点要害问题才是正确的,但偏偏连续高强度作战到今日,身体和精神负荷都到了一定份上,什么是要害,什么是关键,也未必能认知妥当,写的完全。

于是乎,其人不由叹了口气,干脆走了出来。

城里塞了这么多人,县衙里当然也不例外,许多随军的准备将、文书、参军皆在这里落脚,而且也都没睡觉。

张行之前只寻了一间公房,这些公房排列整齐密集,分为左右两翼,是县衙正经办公地点,现在便相当于临时宿舍,自然人多,于是就在这两处混着王雄诞、秦二、胖金刚等人胡乱说了一圈话……无外乎是问候家人安否,调笑此战经历,也算是他张三郎的传统艺能了……待到气氛火热,从左翼公房说到右翼公房,便也站起身告辞,连秦宝等人都没叫,只孤身准备回去补完自己的计划书。

而其人来的时候是从公房正路走,走的时候住在这里的参军们则指了个侧门,说是更近,便径直过去,结果入得侧门进入一条小巷子,却当面闻得有人在啜泣。

他修为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凝丹,只要准备好观想的东西去作观想,便算是正经成丹境,自然目光透彻,抬头一看,却居然是有些印象小刘参军,不由头皮发麻,几乎想退出去,但还是扭捏走了过去。

“小刘,你这是未婚妻子出事了?”张行硬着头皮来问。“她在将陵,竟也不得安吗?是得病了吗?”

小刘参军抬起头,缓缓摇头:“不是……有劳首席挂念……她在将陵,并未出事,我也活了下来……只想着此番回去,务必完婚。”

“那是怎么一回事?”张行终于不解。

“是赵大哥,做大参的赵大哥!我孤身从河南过来,只赵大哥待我如父兄……此番战事,我跟赵大哥都随首席一起……从一开始到突围出来,生生死死都没事……反而今日大事都定了,在打孙顺德时候落了马……我现在想来,实在是忍不住。”说着这话,小刘参军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前后好几次,几乎泣不成声,最后勉强止住,告知了原委,告知完以后,复又泪流不止。

张行无奈,只能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原路折回,喊了一个参军,让他盯着小刘,自己则绕路回去了。

回到公房内,准备继续来写,但是刚刚削尖了炭笔,便有人敲门。

“三哥,有位抱着镜子的先生要找你。”秦宝敲完门后推门出声。“他说是约好的,但贾闰士不在。”

“哦!”张行恍然,却是放下了炭笔,摆了下手。“请他进来。”

果然,片刻之后,王怀绩抱着镜子走了进来,然后笑了笑:“张首席明天就要过河?”

“是。”

“定下了?”

“是。”

“那我就放心了……”王怀绩叹道。

“这样就跟你没关系了?”张行抓住要点连声反问道。“有人在北面给我安排了东西?对吧,伱说的!但现在看来,你只是传话的,并不愿意牵扯进来?现在晓得我下定决心南行,终于最后一丝顾忌也无了……还是说,事到如今,已经是最后机会,所以想说服我尽量北上?”

“说的都对。”王怀绩想了想,正色道。“都对。”

“坐吧。”张行抬手示意。

王怀绩也不关门,而是抱着镜子坐到了张行桌案后面的简易木榻……两个人好像是一起办公后闲聊的县中杂吏一般。

“那我先问……你说的,什么都可以问。”张行先开口。“你便是劝我,也是想通过让我知道一些事情,看看我自己能不能改主意对不对?”

“自然。”

“那好,你是谁?”张行也坐了下来,第一个问题理所当然。

“我当然是王怀绩,但现在我知道白帝爷知道的所有事情,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若是有话说,我也会转达。”王怀绩难得显得平静和随意,这一幕加上门外的嘈杂,若不是立在门外的秦宝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在说什么闲话。“你就当我是个活镜子。”

“好。”得到了意料之中答案的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谁想让我去北面?北面的东西是谁安排的?”

“想你去的自然是黑帝爷,但安排上讲白帝爷也稍微掺和了半手,顺势而为那种。”王怀绩摸着镜子笑道。“你是黑帝爷的点选之一,北地人,荡魔卫出身,在黑水被黑帝爷开了锁,路安排的明明白白,自然是希望你胜过其他几个种子,回北地、整合七卫八公,仿效他当年作为,出北地入河北而争天下……便是争不了,也要趁机替他梳理荡魔卫。”

“实话实话,这一条线如此清晰,我反而有些谨慎了。”张行有一说一。“黑帝爷有几位点选?”

“表面上四个,实际上五个,死了两个。”王怀绩回答干脆。

“还剩我跟贾越……还有谁?”张行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来问。

“陆夫人。”王怀绩平静作答。“那两个就是死在她手上的。”

“啧。”张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六韬》就是白帝爷掺和的那一手?”

“在北地掺和的那一手。”王怀绩的回答客观公正。“白帝爷在这事上掺和的多了……不管是黑帝爷的点选计划上,还是你身上。”

张行听出了意味:“所以,具体怎么掺和的?”

“他就是把一些东西摆在黑帝爷规划的路上。”王怀绩依旧冷静,没有半点谜语人的意思。“但这个作为还是要瞒着的,因为有些东西摆上去,黑帝爷根本不在意,有些东西就不好说了,毕竟是另一位至尊……当然,白帝爷敢这么做也是因为他知道黑帝爷对一些事情不在意,似乎知道了也无妨,但关键还是要尽量瞒着……比如说,你的另一个来历。”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开口来问:“我也算白帝爷摆在黑帝爷点选计划上的东西?”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王怀绩语气冷静的可怕。“否则,我凭什么坐在这里有问必答?”

“那我是不是也算是白帝爷的点选?”张行眯着眼睛来问。

“不是。”王怀绩立即摇头。“四御的所谓点选都是有根由的,有一种切实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很难说清楚。”

“那就打个比方。”张行毫不迟疑,步步紧逼。

“也罢,我就大约讲解一下。”王怀绩坐在榻上,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张纸,一边折叠一边款款来言。“你知道天地元气从哪里来吗?不是说什么根由,那个白帝爷也在找,大家只是猜想……我是说渠道,天地元气进入此方天地的渠道。”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看向了屋外,彼处,双月月影昏沉,但还是有一点月光落在秦宝高大身躯上的。

“不错,就是那颗红月。”王怀绩幽幽以对。“银月有形,红月其实无形,但到了至尊那个层面,是能从无形之月上感受和察觉到一些东西的……三一正教并起三辉,固然是压制了四御,可三辉并起,日月之光也相互混淆了……我明白的告诉你,天地元气就是从那颗你那边没有的红月中流出来的。”

张行心中微动,却面色不变。

“只不过,这天地元气有时有有时无,有时多有时少,大家也看的明白,还是人的活动和念头多了,天地元气也多了,所以,红月更像是一个通道,天地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出了豪杰,需要多少天地元气来对照,祂便送来多少……就好像普通人眼里,祂隐隐像是银月的影子一般,但谁是谁的影子,委实难说。”王怀绩说着,将那张有了折痕的纸展示了一下。“你也该猜到,或者说察觉到了,有时候红月那里会有些成了形状的东西出现,对应着这天下就会出特定的英雄豪杰……就好像这张纸,这张纸正是四御从那些东西里尽量取出来,控制在手里的总份。”

说完,王怀绩将纸张均匀撕开,中间是一个圆,然后是四个角,这个时候,其人将其中一角拿出来,撕扯成几块,扔在了桌上一角:“这是黑帝爷的那份,他分了几份,扔下下去,便是所谓点选了。”

张行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一幕,只能苦笑来对:“原来如此,我竟是一块碎纸,其余几位呢?”

“其余,如白帝爷出身巴蜀,成于关陇,破局于襄樊,他当时有别的兴趣和心思,便干脆将自己那份撕的粉碎,然后扔到了整个关中、陇西、巴蜀、荆襄的地界上,谁成了这些地方的地气,便可得到这份点选。”说着,王怀绩将另一份纸角给烧掉,然后洒到了桌上空置的一个盘子上,又拿出一纸角铺在另一个桌角上,最后一个纸角干脆揉成一团摆在桌上。“青帝爷,他拿来扔给了东夷,以保他的五十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东夷那么难打?还有赤帝娘娘,她是最干脆的,直接选了一个人……除此之外,四御老爷因为担心这张纸撕的过于分散不能成事,便干脆留下一个没有棱角的,摆在天下之中,任由四方来争。”

说着,王怀绩将剩下那个圆摆在了桌案正中。

张行不由摇头:“四御老爷都太自以为是了……倒不是奉承,白帝爷还有些大气,但也不多。”

“四御老爷也都是人……和龙和妖族公主,谁还没个脾气?没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王怀绩不以为意道,然后拈起一纸碎片,继续他的回答。“你的黑帝爷点选,就是这个……没这个,哪里有资格称点选?”

“这个有什么用?开锁?”张行状若不解。“我的下属个个凝丹成丹上宗师,我只在这里打熬?”

“你肯定已经猜到了。”王怀绩伸手往门外一指。“跟这个没关系,那是黑帝爷一个标记手段而已……真正的用处是这个,你从二征中活着回来后,一进登州就遇到了门口这位……这才是用处。”

秦宝听得云里雾里,诧异回头来看,却只见到自家三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很显然,张行确实早就猜到了……秦宝这些人也是纸,却是四御没有取下的那些纸,是被红月照在此间天地中生出的本土人物。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过了一会,秦二继续扭头过去,张行则继续开口:“你说我不算白帝爷点选,因为我不是那种东西……我也觉得不是,可若如此,我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又是个大问题。”

“不急。”张行神色意外的放松了下来。“就当是听个故事……事到如今,我的作为,我进行的路程都是自家选的,今日阁下过来,不也是因为我走了自家的路,所以要做交待吗?”

王怀绩欲言又止,想了一想,却只是抱着镜子嘿嘿一笑:“好,我慢慢跟你说。”

“我来问好了。”张行一反前态,坐直了身子,昂然来问。“白帝爷是跟我一个来路不?”

“不是,他是本乡本土,是红月中有明显映照的,也就是那一次吓坏了其余三位,让其余三位至尊看懂了一些事情,于是在后面祖帝之事上拼了命的去折腾,结果犯了天怒。”

“真有天怒?!”

“真有。”

“天是什么?”

“天有意,天意天无处不在,天生万物,万物无所不包,否则哪来你我对坐?何况还有红月。”

“那好,若白帝爷不是跟我一个路数,他是怎么找到的我?又怎么找到你怀中镜子的?”

“有人扔过来的。”

“什么玩意?!”张行目瞪口呆。

平心而论,今晚上王怀绩过来,很多问题的回答更多属于印证,因为有些东西线索很明显,一想便通,张行本人也有了一个完整的思考……目前为止,只是一些概念上的东西稍微得到纠正,而眼下这个回答却让他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对得上了。

“老君观……”张行若有所思。“金刚们剃光头?”

“老君观是白帝爷建的。”王怀绩立即纠正。“他捡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在梦里跟一些人联络上了……后来那些人就主动扔一些东西过来,剃光头是胡乱看到的东西,学歪了。”

这下子,张行真有些慌了神:“所以,白帝爷居然做了邪魔外道的内应?”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受此一击,轮到王怀绩苦笑了。“但哪来的邪魔外道……若真是邪魔外道,白帝爷本人算什么?门外秦二郎算什么?你黜龙帮上上下下又算什么?”

张行也笑了。

“其实,麻烦就在这里……白帝爷因为好奇,探知了一些事情后,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你知道他最差一个猜想是什么吗?”王怀绩渐渐无奈了起来。

张行摇头:“愿闻其详。”

“他想,是不是天地宇宙本是宇宙根本一绝物之梦?而且不光是那个绝物自己做梦,而且有人梦中侵略,趁此方宇宙之根本尚且弱小,被你那位老君爷拿自家的东西做了污染,将自家的东西注了进来,而此方天意竟不能察觉,便生天地元气以做模仿……”王怀绩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哆嗦,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有点污?而且穿越一下而已,还要搞历史虚无主义吗?

张行有些无语,却赶紧来劝:“若是说梦,梦到了这个份上,又算什么梦?你能想吗,宇宙不过是一个爆竹,而我们那方天地不过爆竹上一粒炸开的火星,转瞬即熄……”

“你们竟然这般凄惨吗?”王怀绩明显一惊。

“我是打个比方,但确实有这种说法。”张行勉力来劝。“意思就是,不管是梦还是一个爆竹下的灰尘,对于我们而言都只是高深不可测,既高深不可测,就不必测,只要我们面前的都是真真实实的活人,行事作物也皆有规律……你管他是什么呢?做切实的事情就好……白帝爷不也才千把年吗?”

王怀绩有些讪讪:“确实,但还是忍不住往虚了想。”

“至于说什么污染,什么模仿,更是可笑……真要是按照这个说法,我可不可以说,此方世界以彼宇宙为父,以本宇宙为母,父母之间明媒正娶,而且还双方还都这般贵重,于是父精母血,将来不可限量?”张行诚恳追问。

“若是这般说……也的确这般想过,但还是心虚,所以那老君观又撤了。”王怀绩终于不再计较什么宇宙人生了。“撤了以后反而又不甘心,总想弄清楚,再加上那边的大道与此间的大道确实同路,于是这一次分纸条后,白帝爷便与那边一位道士做了个商量,那边则用个罗盘将阁下送了过来。”

“若能回去,必要与那个卖罗盘的道士算账。”张行反而笑了。“但此间此时,还是那句话,我张三是自家一脚一步走出来的路,谁也不能指着来去剥夺了我什么。”

“诚然如此,否则我何至于此呢?”王怀绩也诚恳了起来。“就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些讯息了,就是因为你不想逃了也不怕了,就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局势和根基了,而且要观想自己的东西了,我才来的……反过来说,真要视这些讯息为什么指示,然后拿着罗盘乱窜,我才不理会呢。”

“阁下倒是滑头。”张行不由摇头。

“白帝爷落事无形,黑帝爷质朴坦荡。”王怀绩幽幽以对。“其实倒像是反过来……可还有问的吗?”

“一直心心念念的两件事,来历晓得了,黑帝爷和白帝爷的安排也大约猜对了,剩下的,竟不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了……难道要问天地起源?白帝爷有没有几个伏龙印,或者镜子、罗盘一样的东西存在哪里,好给我用一用?”张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前一个正是白帝爷一直想知道的,答不了;后一个,倒是有些说法,但答案反而简单……没有。”王怀绩依旧很实诚。“实际上,白帝爷做伏龙印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他知道做这种长久的东西极难。”

张行恍然,继而连连颔首:“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早就注意到了,天地元气似乎只是依着人……或者说依着有脑子的东西,却不见依着死物……连大宗师都只能做临时的物件,还未见效用如何,便是白帝爷亲手做的伏龙印,用着抵挡大宗师,居然几次也就碎了。”

“正是此意,正是此意。”王怀绩连连颔首。

谈话到了这一步,倒不像是答疑解惑,而刚像是平等交流了……而秦宝今夜却又一次回过头来,很显然,之前那些玄而又玄的,他很多都对不上,但伏龙印碎了,却是听得清楚。

而且,他还想到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那也是一个能让天地元气依附的活物。

“二郎你的马呢?”张行忽然朝秦宝开口。“为什么没见到?”

“路上得病,穷困潦倒,疼痛难忍,只能卖给龙囚关尚师生了。”秦宝没有遮掩。

“终于卖马了。”张行幽幽以对。“无妨,再取回来便是。”

秦宝点了下头,继续在门前站直了。

张行则继续看向了王怀绩:“怀绩公,我还有两三个好奇的事情,明日还要辛苦,说完咱们就散了吧。”

“张首席要是真问的太多太杂,我嘴上答应其实也烦,说不得便要糊弄起来了。”王怀绩也不客气。“两三个还是没问题的。”

“几位至尊平素都在忙什么?那些被他们分走的神仙、真龙呢?”

“以前是插手凡间事,以凡间为棋盘,那时候可热闹了……祖帝之后,各方休战,白帝爷不用说,就是探寻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至于下面的真龙神仙,其实白帝爷这边不多的,有懒的有忙的,只要不惹事就好……而白帝爷之外,我反而不好多说。”王怀绩先做提醒。“大约就是青帝爷在拨弄祂的东夷五十州,游戏人间;赤帝娘娘继续在偏远之地开山排海拓地,应该是受了妖族二岛的启发;黑帝爷倒是像坐着不动的那个,但那位爷素来有狠劲,落事无形,不晓得会弄出什么来……但大家有约定,真到了神仙、真龙那个层面,只要是四御归拢的,都是不许入中原熟地的,不然哪来的我王怀绩能遇到此方宝镜?”

“这么看来,还是白帝爷做的好大事业。”张行公正点评。“敕龙碑那些龙呢?”

“留在中原的,都是有说法的,也不多。”王怀绩摆着手指来说。“脾气坏的就一个,你见过了,其余的人家老老实实的。咱们不好说也不敢说……至于其他经常惹事的,其实都算是外围边地了,北地的吞风君、东夷的避海君……海里还有些,就跟敕龙碑没什么关系了。”

“那……三辉……”

“这个不要问,三辉的事情很麻烦,是真让四御老爷无计可施的,这千把年大家这么老实,不只是天罚,三辉确实占了一半,但偏偏不清不楚,谁也不敢有定论。”

“也罢,那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有可能证位至尊吗?证位跟修为有什么关系吗?”

“先说简单的,无论是人还是之前的百族,乃至于开了灵智的野兽,修为到了大宗师那个层面,也就是个人本属的天地元气到了一定份上,便是证位的基础,而证位在四御之前就是要天意认可,四御之后,稍可代天来敕。”王怀绩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而这也是你前一个问题的基础……若论证位四御,前四位都可以,后来人自然也可以,而你尤其可以,因为没有人比你更懂天意,咱们刚刚说过天意是什么的。”

预料之中的答案,甚至是一开始穿越过来就觉得理所当然的答案,但张行此时听来居然不喜不怒:“不是我矫情自饰,但若是这般说来,岂不是我占了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

“四御老爷,哪个没有占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王怀绩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却居然是连串反问。“譬如这黜龙帮,到了今时今日,若说你张行还不算什么,那黜龙帮加在一起算不算一条真龙?若此龙得证一位,你以为是谁来受此位?!

“四御黑白赤青,他们建功证位的时候,难道没有自己的黜龙帮?黑帝爷五百英豪出黑水,如今都在哪儿?白帝爷建业,干脆就是起兵讨荡,确立人族之重,可人族自百族中拼杀出来,哪一代哪一时没有豪杰?凭什么祂收了天恩?至于赤帝娘娘,祂平山填海,干脆用的多是妖族掳掠来的各族奴隶;青帝爷自是群龙中最聪明那个,第一个听懂了天意,其余诸龙又落得什么下场?

“若这些还不够,巫族罪龙算什么?

“张行,天意就是这般不仁不义,你占了一番天机,能了一场事,那便是你的一份机缘和道理……这般感慨,不是矫情自饰,又是什么?”

张行认真听完,心中冷笑,不由反问:“阁下如何这般动怒?莫非也是矫情自饰?”

王怀绩忽然一滞,立即闭口。

张行也站了起来:“今日的事情,张某感激不尽。”

王怀绩点点头,从榻上翻身坐起,抱着宝镜来对:“是我失态了,若有其他想问的,我就在这边,你走前尽管来问。”

张行再一点头,对方已经走到门前,秦宝也让开道路。

但就在这时,其人忽然止步,然后回头:“我刚才就想说的,竟被阁下弄糊涂了……张首席,有件事情,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

张行抬手示意:“请讲。”

“白三娘就是赤帝娘娘那一块。”王怀绩认真告知。

“早猜到了。”张行不以为意。

“我不是要说这个。”王怀绩抱着宝镜继续言道。“我是说,你不要小看四御,你一个点选之一,黑帝爷都能做个北地的局面请你去,那赤帝娘娘对你家白三娘呢?而且,你看白帝爷写的小说便该知道,赤帝娘娘的脾气可素来执拗偏激,黑帝爷懒得用的手段祂偏偏就敢用……这出戏,本该是大魏将亡,各方归位,其中你翻山,白三娘越海,是为山海,现在你自行做主,未见山便折回,可白三娘却已经出海,未免前途未知了,你对她有信心吗?”

张行愣在原地。

同一时间,渤海腹地,黜龙帮河口舰队已经自大河口北上数日,估摸着已经要到幽州以东境地。忽然间,正在船舱看书的白有思放下了手中的《六韬》,然后警惕了起来。

这是一种莫名的心惊,而已经到了宗师境地的白有思有理由相信,这是某种对自己而言有着巨大命运改变的预兆……于是乎,迟疑了片刻后,白有思直接起身取了长剑,便往舱外而去。

“总管。”一旁马平儿被惊醒,连忙惊愕询问,然后匆匆持剑追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白有思立在甲板上,扶着长剑四下来看,任由杂乱的海风将她发丝吹乱。“你帮我留意。”

马平儿不明所以,但还是打起精神,四下来看。

看了一会,这个正经在淮上涡河口做过事的前女侠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没有开口。

白有思立即去看对方:“怎么回事?”

“风向忽然变了……春日间居然起了西北风!整个船队都在往东面偏!”马平儿嘟囔着。“但我不晓得海上气候,是不是不算什么?”

得到提示,白有思迅速察觉到了异样,但也同样不解,因为风向虽然怪,但风本身不大。

而她刚要再开口,下一刻,大风骤起,自西北向东南,海浪也随之而起,摇动船只。

“落帆!”

风浪第一时间惊动了各船值夜的船老大,而白有思修为这般高,却是听得清楚。“落帆,跟着海浪走,不落帆,要翻船的!”

听到这般话,她便是修为高深,此时此刻,又如何能笼罩整个船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降下帆来,然后改变方向,向东南方飘去。

“要是风一直吹,这么飘几天会如何?”待到船帆下落,白有思主动上前来问船上老大。

“不瞒总管,要饿死、渴死的,咱们是近海靠岸走的,没有储存太多粮水。”船老大此时并没有过于紧张,因为帆已经落下。

“必死无疑?”

“那倒不至于。”船老大想了想,认真告知。“实在是不行,就开了帆,借着风往东南跑,到东夷落脚……渤海这个地方,只要不往东北面飘荡,就没有绝路。”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眯起眼睛看向了东南面的海上。

而她头顶骤然而起的西北风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居然真的维持住了这个烈度,卷着整个船队向东南面飘去。

转回观城,王怀绩说完就走,张行则望着门外夜色愣了一愣,想了一想,但听着外面依旧充满了全城的欢声与哀戚,其人还是回过了神来,然后缓缓回到桌案前,只低头在纸上又加了一条:

查询军中、地方未婚士民百姓,鼓励嫁娶,建议各行台为军中将婚者统一主持举办婚礼。

写完这一条,张首席忽然放下手中炭笔,喊了秦二,坦然去睡了,竟是难得睡个好觉。

正所谓: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山海一时平。

PS:感谢新盟主张无忌九个0老爷!感激不尽!!

本卷完。

(本章完)

第461章 风雨行(1)

进入三月,江南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九江一带,最近刚刚落了一场雨,雨水之后,鄱阳湖水涨,植被也愈发茂盛,阳光之下,花红叶绿配合着江湖之水,鱼虾鸟兽到处都是,显得格外生动。

景色生动,人更生动。

鄱阳湖通往大江的狭窄区域偏西侧,一处港口后方的官道上,喊杀声刚刚稍歇,两拨人马,一拨只剩百十人,还多带伤,只缩在背河的一个小丘上,负隅顽抗而已;另一拨足足数千人,却是水陆并存,将小丘围的除了水泄皆不通。

“许大哥。”一名左手掌整个断掉,只拿衣物简易捆住的军官卧在丘上一块大石碑旁,看着这一幕近乎咬牙切齿,却又强忍疼痛与愤怒来看身侧之人。“姓朱的跟姓沈的这是有备而来,你走吧,趁还有些真气,加上水性好,从水路逃出去!”

“我碎了丹,也要跟朱纣拼了!”一旁一位肩窝上中了一箭之人居然是位凝丹高手,闻言愈怒。“这厮当日疑惧黜龙帮和淮右盟不能容他,从南阳逃过来,分明是个丧家之犬,是我们湖南人收留了他,他却勾结江西人截杀我们……怎么能忍?”

“许玄!”那断掌军官大怒,一开始便想打断对方,但明显疼痛失力,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继而呵斥。“你碎了丹,必死无疑,他逃了便是,不过是多杀几个喽啰,得有人去报信,只要张大哥他们知道是朱纣做的好事,必能处置了他!况且,这事不是一个朱纣,背后还有操师御跟……这才是关键!”

听到这里,那唤作许玄的凝丹高手终于忍耐不住,先是当场落泪,抹掉之后,复又扶着肩膀站起身来,却又朝着那石碑狠狠唾了一口血沫,然后方才踉跄几步,向后方水面上腾跃起来。

结果,刚一起来,水面上那些船只尾部齐齐掀开一个芦席,各自露出或三五或七八不定的钢弩弩机来,一时间钢矢齐飞,居然朝着此人攒射过来。

那许玄明显真气已经耗到一定份上,护体真气都不足,又猝然被伏击,居然当场中了四五根钢矢,宛若中了箭的大鸟一般,歪歪斜斜朝着湖中落去。

继而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水上,齐齐欢呼,完全盖住了小丘上众人的绝望。

几艘小船转的快,便飞速往落水处去捞战利品。然而,就在这时,众人看的清楚,一艘跟战场不能说完全不搭界,最起码让人感到突兀的乌篷船莫名出现在了视野内……而且,那乌篷船看起来明显就是顺水而走,缓慢到激不起多少波纹,却居然抢在那些快船之前来到了之前许玄的落水处,然后一个年轻文士模样的人走出船舱,一根绳子甩下去,居然就如变戏法一般把人捞了起来。

倒是卸人的时候累得不轻而且一身水渍,俨然狼狈。

说实话,这幅情形已经很诡异了。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乌篷船在几艘小船的小心环绕下,带着受伤的许玄,居然主动往岸边而来,两侧水军在军官指挥下分开,船只很快与这支兵马主将朱纣等人当面而对。

“朱将军,在下河北房玄乔。”年轻文士拿下刚刚发现的肩膀上水草,匆匆拱手来言。“能否给我个面子,就此撤兵罢手?同室操戈,实属不当。”

骑马立在湖岸上的朱纣目瞪口呆,偏偏他晓得对方必有古怪,却是在回过神后失笑来问:“阁下姓房,是河北人,莫非是黜龙帮的吗?”

“在下现在无所属……不过我有三个族叔,都在黜龙帮做头领。”房玄乔有三说三。

朱纣笑了笑:“便是阁下有三个叔叔做黜龙帮头领,可这里到底是梁公治下,阁下的面子怕是不顶用吧?”

“也有道理,但正所谓不看人面看龙面,我的面子不顶用,那位的面子却该给吧?”说着,房玄乔指向小丘顶部。“千金教主立千金柱,莫说梁公以真火教为护国真教,你们都该敬奉,便是千金教主对天下的恩泽,也不该在这碑上撒血吧?听人说,这些千金柱就是千金教主的塔,伱们不会以为他察觉不到吧?”

朱纣听到第一句话时便面色大变,继而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身侧两人,但那两人明显跟朱纣一样,既慌乱又有些不甘,最后三人面面相觑,只一起看向了房玄乔身后船舱,俨然是心中存了猜想。

倒是那船上的许玄,浑身血流不止,还扎着几根弩矢,如今努力挣扎着撑起身子,居然对着身下再度吐了一口血沫:“便是死在这里,哪里又要那个欺世盗名的来救?!”

闻得此言,朱纣等人明显抓到机会,即刻便要开口。

但也就是这时,一名年长文士忽然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却是双眉一皱,当场对着岸上呵斥:“滚!莫要惊扰了老夫随恩师游湖!”

一声发出,虽然带怒,却并无多少中气,但还不等朱纣等人反应,下一刻,这句话仿佛从天上地下一起涌来一般,便是整个湖面也都起了无数微波。

朱纣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勒马后退,却又在退却数十步后反应过来,仓促下马,纷乱回身朝着船舱恭敬下拜。

然后居然就是水陆一起撤走。

非只如此,被围困的那伙人也醒悟过来,稍作收拾便相互搀扶下来,来到湖畔接了许玄,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在为首那个断掌之人的带领下恭敬下拜,朝着船舱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才带着复杂心情仓皇往大江方向走了。

眼看着人走了干净,那年长文士,也就是晋地文修宗师王怀通了,方才入了船舱,将、自家恩师,也就是晋地大宗师、金戈夫子给扶了出来。

一月而已,相较于之前河北时的风采依旧,金戈夫子明显已经行动不便,神色萎顿,但双目依旧清明。

随即,房玄乔引路,师祖孙三代登上了土丘,踩着斑斑血迹和抛弃的军械杂物,来到了著名的千金碑前。

石碑很大,上面清楚的刻下了大江周边一度流行的咳血病种种详细症状,以及眼下无药可救的现状,最后对此病由来的几种猜想,和包括人畜一起远离钉螺、泥沼中尽量穿草鞋、少喝生水等防范法子。

“怪不得要立在湖边。”房玄乔登时醒悟。“之前郡城外的官道上是治脚气、伤寒的法子,那边集镇是小儿急救与妇科药方,路边的都是柱子,这里却是碑……千金大宗师委实用心了。”

“人命至重,重于千金。”气色不佳的大宗师张伯凤仔细也看了一遍,然后闭目摇头张口,须发随风而动。“恨我年轻时早早自诩见识过天下英豪,便故步自封,不愿离开乡梓,若早至于此,见得此碑,便也早走通了道路……可惜,可惜!不过,我沿途走来,也为千金教主可惜……可惜,可惜!”

“惭愧,惭愧。”

王怀通刚要接口,却不料,南面风中也传来一个苍老声音。“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与张兄闲坐论道,相作解惑,便是此生无力再行新路,也不算可惜……洞庭孙思远,见过张兄,不意你我此生能相见。”

王怀通松开扶持自己恩师的双手,与学生房玄乔各自后退了几步,很快,随着一阵并不浓郁的长生真气沿着湖面飘来,一艘船载着两人也出现在了小丘另一侧,为首者赫然是一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

孙思远的状态远胜张伯凤,其人登上岸来,走上小丘,主动行礼:“刚刚多谢张兄解围了……委实感激不尽。”

张伯凤勉强还礼,还是好奇:“孙教主,你自是这几百年真火教最出众的教主,为何连自家人内讧都不好出面?反而要我出来?”

原来,张伯凤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了孙思远的存在,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无能为力,这才主动出面阻止了这场战斗。

“确实有些原委,主要跟我之前的负气作为,还有我们真火教的一些经历有关。”孙思远主动来搀对方,然后两位大宗师就在石碑旁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时望鄱阳湖而叹。“当年大魏灭陈,势不可挡,我作为真火教当时的教主,早晓得没了什么机会,东齐灭亡后便亲自去了一趟西都……那时候还不是大兴城,还是长安城……得了先皇帝的许诺,只要我不出手,约束着下面的人不出手,真火教就是与三一正教齐平的国家正教。”

“应该有忌讳武功山的缘故吧?”张伯凤插了一句嘴。

“就是看到了这个才去冒险的。”孙思远坦荡来答。“虽说三一正教上面不管着下面,而且素来恭顺不惹事,可代代都是大宗师,还就在长安城边上,谁能不犯嘀咕?真当伏龙印搜罗过去是要搞政变的?而天下一统,便要对我们这些教派远交近攻了。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一时冲动毁了。”

“巴陵那一战吗?”张伯凤醒悟。“你果然出手了?可杨斌当年一日千里,江神成道,据说不也成功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出手了却没成,反而弄得对外失信,对内失威。”孙思远幽幽以对。“我当日让下面人不要出手,可我爱徒却在大魏真打过来前两年娶了陈朝公主,并铁了心要镇守巴陵,维护陈朝。当时杨斌自上游而来,他干脆变卖家产,招揽教中好手,一意守江……甚至不惜以观想的铁索横江,试图就地立塔。结果当日杨斌也在一日千里,炼化黄龙,他的副将刘仁恕也有隐隐骑行黑龙之态,最后就是杨刘两人水陆双龙并进,一日内九次攻击,我那徒弟技不如人,铁索崩坏。战后,杨斌释放了俘虏水军,但刘仁恕在岸上却放肆屠戮,那些都是教中精英……我没有忍住,出了手。”

“怪不得刘仁恕当年那么大声势,灭陈之后反而没了踪迹,竟是被你重伤。”张伯凤也不由叹气。“但这么做,非但惹怒了大魏,便是教中精英也恐怕不会感激你。”

“何止?!”孙思远一声叹息,满眼无奈。“其实,因为江南地理分野清晰,我们教中素来有湖南、江西、江东三大派系,而那一战后,教中湖南精英死伤颇重,恨我不早救,江西精英却因为驻守此地的长沙王降服,整个囫囵跟着降了……从此以后,湖南当地虽然还点真火,却都弃了真火教的总舵,自行其事了……三家也更加生分,却都怨我,内外都嫌,我也只能离了教。”

“但若如此,刚刚孙真人出手救人总是没顾虑的吧?”王怀通在后蹙眉发问。“为何这般无奈?”

“那是因为刚刚这次刀兵,埋伏者背后乃是如今正经的真火教主操师御。”孙思远低头捏起一小团被血污了的泥土,无奈又放下。“我若拦了他,不知道教中又要闹出来什么,说不得引出来别的大祸……梁公起兵,我本以为教中能再次统一的,却不料反而加剧起来。”

“说不得操师御还以为自己正是要来统一贵教呢。”房玄乔忍不住插了句嘴。

“其实这正是那什么梁公和操师御无能!”倒是王怀通毫不犹豫拂袖道。“曹彻就在江都,依旧作威作福,索取无度,但凡来个白横秋在萧辉的位置上或张行在教中做个执事,都能借着反魏反曹把人捏在一起,别说什么湖南、江西,便是江东世族都能服膺!服不了,也能处置得当,何至于当道火并?!”

“师父所言极是,不说之前,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徐州空虚,江都内外失衡,马上就要倾覆,萧辉和操师御不去集合力量去做大事,最起码也要防范东都精锐失控,反而在这里大开杀戒……”房玄乔分外同意。

孙思远低头不语,他的那个随从一时涨红了脸,也只是低头。

王房二人即刻晓得,这倒不是说孙思远就觉得那俩人“有能”,而是说,在这方面他孙思远当年和现在也都“无能”,实在是没脸讨论这个话题,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赤帝娘娘不是素来管的多吗,现在也不管了?”张伯凤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解了围。

“赤帝娘娘对我当年的行为应该也是有怨气的,祂素来不吝于显圣表态,结果从我退教前后开始便不怎么理会我了,反倒是我离开真火教后,教中便恢复了正常。”孙思远愈发无奈。

“你也难。”张伯凤不由笑道。“都说大宗师是陆地神仙,可你看咱们这几个大宗师哪个不被锁着?上面有至尊朝廷,下面有家族师门,还要顾虑地气、地域,全身都套了圈子。”

“确实,而且我的经验是,单以修行来论,当日离教未必是坏事。”孙思远倒是冷静。

“相当于脱了一层枷锁?”

“是……我虽在教中时便是大宗师,但是出来以后自立千金柱,才觉得像是脱胎换骨,有了自己的东西。”

张伯凤缓缓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南岭那位和黑水那位又是怎么回事……老夫一定要去南岭看一看!”

“南岭的话,张兄恐怕撑不住了吧?”孙思远一声叹气。

此言一出,王怀通、房玄乔俱皆色变,自数日前在襄阳追上张伯凤,他们便意识到知道对方已经天人五衰,不可违逆,但总因为对方是大宗师而带着一丝侥幸……现在孙思远一句话,却彻底让他们躲无可躲了。

在曹林死后这才多久,另一位大宗师便也要死了。

“这有什么值得忧惧的?”张伯凤似乎是晓得自己的学生与徒孙的心思,反而回头含笑。“自大魏灭陈算起,地气稳固,几位大宗师一直是那几位大宗师,现在大魏已经到了最后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别的倒也罢了,曹林和我算是正经大魏余孽,牵扯太深了,既没有本事学英国公革陈出新、另起炉灶;又没有孙真人大破大立,重新立塔的魄力……不过,也都来不及了。还是可惜。”

王房师徒各自黯然。

便是孙思远也有些无力。

“孙真人也可惜,但说不得还能不可惜。”说到这里,张伯凤忽然又看向了一侧的千金教主。

“正要请教。”孙思远也肃然起来。

“其实,我在河东时听河北黜龙帮的一些作为,便有了些察觉和醒悟,而来到这边,看到你的千金柱,便彻底晓得,我后半生犯了个大错,那便是建学校教学生却不能做到有教无类,立教统却不能广传己学,不能做到推私及公。“张伯凤正色道。“反过来说,阁下在这些方面做的极佳,却又缺乏条理和深度,缺乏一个汇集有志之士的根基之所,将这些千金方推陈出新,来精研求本。”

孙思远一时沉默无语,只是望着鄱阳湖湖面失语。

到了他们这种地步,其实就是一句话和一个决心的事情,张伯凤说完,也不言语,只是努力抬头来迎湖风。

倒是王怀通,心中一动。

他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是在提醒孙思远,更是在提醒自己,给自己指路呢?

照理说,已经走上同一条路,而且注定要接手南坡的王夫子更应该理解到自己恩师的思路,但王怀通想了一阵子,反而闷闷:“恩师是说,黜龙帮最无稽的政策,也就是强制少年少女一并筑基、识字,反而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天下正道了?若是如此,我们便是学了,路已经被人家走了,我们又能如何?”

“首先,我现在的确觉得,这个政策是天下之正道……他们都说这是张行这个年轻人少有的昏招,乃至于有人猜测是他建立私人权威、控制地方的手段,但自从我晓得以后就觉得,这可能是人家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正道、大道……倒因为有些超前,反而被人轻视了。”张伯凤喘了口气,缓缓来做回复。“至于说,人家做了,我们就不能做,那更是负气的言语了。且不说争龙这个事情,内外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一口气泄了,就失了风头,他们未必能做成。只是人家在河北东境做了,我们难道不能在晋地关西来做?还不要说,我们要做的事情,跟他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书院还是太高了,便是往下一点也够不着他们刚刚筑基、识字的地步;恐怕还要他们再往上一点才能连起来。”

王怀通陡然醒悟,却又叹气:“可惜,事情总是要从下面起来的,不免还是要以他们为本,否则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能晓得这个,说明比我强,没有被家世蒙了眼睛,看不起下面人。”张伯凤诚恳来道。“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既见了千金柱,便该晓得,凡事以人为本是对的,只要是人,便可动摇天地元气,便可寻路成道。”

“若非是河北一行,见到了黜龙帮的和作为,晓得魏玄定那些人居然还有些能耐和前途,我还真未必这般坦诚说出这般话来。”王怀通板着脸答道。“我不是厌弃他们,而是一直只觉得他们不能受教,不能成事。”

“所以说,还是要多走一走,看一看,不能因为一座塔、一个念头就把自己束缚住了。”张伯凤拍着自己腿弯失笑道。

“说得好。”这一边,倒是孙思远开了口。“说得好……刚刚张兄点醒我,我如何敢不再入俗世试一试?可人在庐山,思虑周边皆是真火教的根基,哪怕是治病救人,也不好再起炉灶……唯独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当今乱世,或有大厮杀,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寻一个要冲之地,起一个千金台,重立些千金柱呢?却不知道往后何处将大乱?哪些地方合适一些?”

张伯凤愣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自己徒孙房玄乔。

房玄乔立即拱手作答:

“不瞒孙真人,马上要打大仗的是关西、河北、江淮,可前两处便是激烈,也会迅速平息,至于北地、巫族、东夷之地,皆不可幸免,但又偏僻。故此,我以为将来战事持久、反复拉锯者,又道路通达者,还是东都周边为主,淮西-徐州似乎可行。”

“东都有了司马二龙。”张伯凤点头,回身来对。“大河两岸是黜龙帮的根基,张行、雄伯南,乃至于其下种种,皆不可限量,关西自是关陇连成一体,巴蜀的当庐主人估计也要起来了,再加上晋地,关陇还是很强,你若行此事,便不好专向一家……所以若江南不愿意留,老夫以为江淮确实可以去看看。”

孙思远拱手以对:“既如此,送了张兄南下后,我便不拘江淮之地,北上走一走,再看看如何定址,招揽人手。”

张伯凤也笑了,却居然有些如释重负。

他既弃武从文,一辈子都不能更改好为人师,劝道解惑的本性。

解决了眼前的事端,说了情况,谈了道途,这个时候,却是孙思远继续了话题:“不过,刚刚三位言语,只说黜龙帮此番立住了跟脚,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真火教传承许多年,尤其是之前几百年,几次想做事,但总不能脱离教派樊笼,以至于为豪杰所破,沦落下风。再看其余地方,荡魔卫之类也多如此。往之前看,许多帮派起势的也不是没有,却都没有摆脱帮会草莽之气。想来黜龙帮本是东境帮会,如何做到这般地步,听起来竟似遥遥领先一般?”

“还得孙真人自己去看,至于说黜龙帮眼下的局面……”张伯凤摇头以对,却又止住。

身后王怀通则看向了房玄乔。

房玄乔失笑,拢手走下坡来侧身而答:“不瞒真人,要我说,什么帮会、教派、霸府、朝廷都是虚的,关键只在一点,便是如何能调动治下的人才、兵丁、钱帛、盐铁,又能调度到什么程度,然后使用这些根本时又能有多少用在正途而非私欲上……而要从这方面来说,黜龙帮却是更胜其他各家一筹,因为他们家是帮政分立,郡府、县衙、乡里都在,仓储、官道照样维护,上头也有霸府类的行台,对应的官职也都在,所谓帮中身份乃是单独的收拢人才,进行人事安排,也是团结人心的东西,并没有影响正常的行政体制。至于说寻常帮派,多是以利而合,上来便从根基上坏了正常的政务,不是一回事。”

孙思远恍然,复又不解:“黜龙帮一开始便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房玄乔认真作答。“他们一开始用帮派来拢人是不得已,因为起事之初东境西段两郡中,固然有朝廷官员和文修要反,但真正有兵马钱粮的却是几个乡野大豪、东齐故将之后,这些人已经被大魏朝廷压得成了坐地的盗贼之流,不用帮派来排位子,那些人根本不懂……只不过,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有张行这些人一直带着往帮政分离走,这才有了后来。”

孙思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事在人为。”

“其实。”房玄乔看了眼恩师,主动继续言道。“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朝廷体制之外关陇世族相互联姻结成一体一般,但黜龙帮不是用血缘婚姻,而是尝试另辟蹊径,尽量以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志向,从所有人中拉拢人才,构成一体……从此处来说,或许有些虚浮,但无论如何都胜过其他了。”

孙思远没有吭声,只王怀通负手来言:“你若有心,尽管去便是,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恩师这里即将……远行,南坡的事情我也要承担起来,接下来咱们得有所选择。你是要出仕入帮做个图谋,还是要留在晋地潜心文修?入仕,自然可以去借黜龙帮或者关陇之地气,腾云起舞;而文修,你师祖已经指了新路了,咱们师生完全可以在晋地徐徐展开走下去……所以你的志向到底在哪里?”

一直没说话的孙思远侍从也看向了房玄乔。

而房玄乔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不瞒恩师与师祖,我都想要。”

“那就去黜龙帮修行嘛。”张伯凤反而给出了建议。“在黜龙帮里也可以教学生,而且教的更多,刚刚都说了,一定不要囿于出身、囿于地域,黜龙帮里做书院,说不得事半功倍。”

房玄乔拱了下手,没有应声,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思量。

“这张行是什么来头?”孙思远适时来问。

“黑帝爷的点选,却走出来了一条自己的路……但有没有人指点,我就不知道了。”张伯凤有一说一。“我与他细细聊过,满肚子想法,六七分的诚恳,极利的口舌,但最关键是还能笼络人心,让人跟他走……”

“每样都很了不起。”孙思远幽幽以对。“加一起更了不起了……如此说来,必然是黜龙帮与关陇新贵决一死战了?”

“不好说。”张伯凤幽幽以对。“白横秋刚走,黜龙帮马上就有一个新的大坎,却不知道黜龙帮能坚能硬之外是不是还能屈能伸。”

“江都吗?”孙思远当然晓得对方是在说什么。

“不错。”张伯凤刚要展开,却又忽然感觉到一丝疲惫,不由苦笑。“罢了,反正是见不到了。”

几人皆不好再长篇大论。

“你们两人不要跟来了。”停了半晌,张伯凤忽然再开口。“剩下路程请孙真人送一送我便可,你们只管走自己的路。”

王房二人齐齐来动,却又被张伯凤摆手制止:“老夫这一生,年少从军,横戈百战于晋地,之前虽说是自满,就此迷了眼睛,但确实也将西魏东齐的英杰们看了个遍,算是稍有见识,稍得军功;后来侥幸活下来,南坡开院,教书育人,什么都教,什么都想,却还是限制在一地,天然做了世族子弟的专院……但我并不以为这就是什么不值的事情……尤其是先帝晚年,甚至禁了学校,独有我的南坡坚持了下去,也算是有一份功德了。”

孙思远立即颔首。

“其实,人之一生,道阻且长,便是没什么成就,只要做事为人问心无愧便可!”张伯凤继续言道。“便是曹林,将来天下人可能都会视之为可笑之辈,但他自己想来也是无愧的!既然无愧,走到哪儿,就落在哪儿,何必再给自家子弟露什么衰像?你们委实都不要跟来了。”

话到这里,两人都不好说,而张伯凤顿了一顿,便站起身来,就望着烟波缥缈的鄱阳湖出神。

隔了好久,到底一声轻叹:“但还是可惜,可惜!”

周围四人,俱皆动容,王怀通更是双目发红,继而直接带头,引房玄乔一并下拜,朝着张伯凤恭敬大礼……这位已经成名许多年的晋地文修宗师,本想按照一定古礼来完成告辞,孰料跪下以后,却情难自抑,只如一个老农一般在满是血渍尸首的草坡上狼狈叩首,而且反复多次。

房玄乔完成礼节,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声静候。

停了片刻,干脆是张伯凤主动扶住了孙思远,后者会意,干脆以真气“扶”着对方,往下方船只而去,待上了船,复又回头拦住一人:

“士扬,你也不用跟来了。”

那随从一愣。

“我知道你早就存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教中随萧辉起势后你更是坐卧难安,如今我要去江淮了,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操师御跟你是同乡,我又走了,必然重用你……尽管去吧!顺便收拾一下此地的尸首,都是教中兄弟。”说着,脚下船只逆风自动,须臾更是自行转过弯来,往鄱阳湖深处去了。

徒留岸上三人沉默无声。

过了好一阵子,眼看着两位大宗师消失在视野中,房玄乔却主动拱手开口:“未请教阁下姓名……是姓是,江都是姓,还是姓别的什么?”

王怀通这才回过神来。

“林士扬。”那人仓促拱手。

而顿了一顿,这林士扬复又甩手低头,情绪低落起来:“其实,我不止是操师御的乡人,还是他的义弟兼心腹,是操师御做了教主后派来监视老教主的,老教主早就知道,但到最后都没有揭开这一层,给我留足了体面……这话,也只能对两位北方人来讲,不然一直要憋心里的。”

房玄乔没想到这一出,只能颔首。

王怀通也只好胡乱点头:“记住孙真人的大度,以后做事妥当些便是……我们师生随你处理一下这些尸首,也算是在这里守恩师最后一日。”

林士扬也只能跟着点头。

三人对着点头,接着却还是林士扬出了大力,他等了一阵子,自寻了之前散开的朱纣等人,说明身份,朱纣军中本就有操师御派来的高手,自然无话可说,乃是将尸首收拾起来,稍微冲洗了干净,当晚便放在了准备好的木柴堆上,继而挨个点燃。

熊熊烈火,燃尽残躯,许多年了,江南都是这个规矩。

王怀通望着这些火光失神许久。

翌日,朱纣等人开拔,晓得王怀通是太原王氏出身,还是晋地成名的宗师,更是大宗师嫡传,当然要小心来问,准备邀请对方往九江城去。

但王怀通是何等人,连张行都看不上,如何能看得起这群自相残杀的江南义军?实际上,他知道朱纣本是南阳义军却畏惧黜龙帮的帮规逃到这里后,就是更是看不上了。回过神后,对林士扬也有些鄙夷。

再加上他此行本就是要送恩师最后一程,如今恩师已经相当于告别,又怎么会留?

于是,也干脆带着房玄乔北上。

只不过,走到江上时候,忽然想起来,旧交吐万长论如今正在下游宣城,便干脆动身过去。结果,一日千里行到宣城,却又闻得一个新的讯息,乃是吐万长论连宣城都不能立足,已经逃到北岸历阳去了。

所幸,只是南岸北岸,没有耽误路程。

再行到历阳,终于见到吐万长论,而后者身心煎熬,忽见故人,不由惊喜。

王怀通倒也干脆,见面后握手直接来劝:“老将军,江都必出大乱,大魏必亡,早点走吧!回关中做个安乐公便可,总比在油釜中煎炸要强。”

吐万长论犹豫了一下,也当场剖心来对:“我也觉得要垮,可是,江都城内有牛督公、来总管;而鱼总管已经退到江宁,我已经退到历阳,三郡挨在一起,足足四位宗师,便是乱又从哪里乱呢?怕只是怕,我一走,反而开了口子,露出破绽,到时候那些人作起乱来,将大魏之亡都推到我头上……我本人一个战场上进位宗师的将帅,这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名声坏了,反而要连累家人的。”

王怀通无奈,只能仰头而叹:“既不能走,也一定不要再入江都了。”

“自然晓得。”吐万长论连忙颔首。“你小子既来,今日且纵情一醉……也与我说说北面事。”

王怀通只能与对方携手进入。

倒是房玄乔跟在后面,不由无语……不入江都,便躲的开生死吗?不走,便不会坏了名声吗?天塌了,大宗师挡不住,心思各异的四位宗师又能如何?

但终究没有开口。

“虞常基和齐王殿下且不论,只四位宗师怎么办呢?”

酒宴摆开,邻郡而已,江都城内,东都骁锐中的一位中郎将在桌上认真来问,赫然是之前在徐州与黜龙帮大战的赵行密,此时职务依然还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扬郎将。“”

为首开宴者沉默不语。

这引得宴席气氛直线下降。

而等了片刻,非但无人开口,反而有一人忽然借着酒劲哭泣起来,却是左屯卫所属右翼第二鹰扬郎将张虔达:“我当日怎么就从徐州逃回来了……若是不逃,此时也跟着司马二郎回到东都了!何至于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众人既鄙夷,又心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赵行密缓缓开口:“还是要找司马氏……司马将军,你跟司马氏虽不同族,但毕竟同姓,何妨跟我一起去联络一下司马化达?还有张将军,你也不要哭了,司马士达虽已经死了,但何妨去寻当日接应你和司马士达一起出逃的司马进达?”

为首那名复姓司马的将军一时不解:“为什么司马兄弟就行了,他们敌得过四位宗师?”

“敌不过,但他们加上你,便可以全面封锁宫禁,可以欺瞒那位圣人。”赵行密目光灼灼。“我其实也没法子,但最起码知道,若是那些宗师是护着那位圣人的,圣人便也可以调动起宗师……这就有了机会。”

话到这里,颇有几人心动。

而赵行密也继续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司马正据说坐稳了东都,而全军根本上还是想回东都。所以于全军来说,也只有司马氏可以给他们回家的承诺,也只有给了大军回家承诺的人能担起弑君的名号!咱们不行。”

终于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是鸦雀无声的后堂内,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