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让李建昆心灵震撼的一天。

他从未想过，他在九龙寨城居然这么受欢迎，这跟他捐赠的粮油有点关系，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大陆人的身份。

在这个港城人多半瞧不起大陆人的年代。

九龙寨城的人，却把大陆人视作一家。

这里头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

清晨，天蒙蒙亮。

寨城逼仄的石板小径上，一只马尾辫左右摆动，气喘吁吁。

她在堪称复杂的地形中，熟练穿梭，如同一只早起觅食的小白兔。

好一阵后，她来到一栋“别墅”前——仅有三层高的楼房，前面有片空场子，后面带小院，甭管它是否气派，在寨城里俨然已是别墅。

艾菲站在原地，深吸好几口气后，才做好心理建设，鼓足勇气，迈步向大门。

“干什么的？”

还未靠近，从阴暗角落里窜出来三个人，皆穿着花衬衫，神情戒备。

“我…我是西区22号楼的，我…找九叔，有重要的事！”

艾菲额头见汗，搁在裤缝线旁边的粉拳紧攥。

如果不是打小生活在这里，熟悉九龙寨城的“规矩”，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踏足这里的。

寨城虽然帮派林立，砍人的事时有发生，但大哥们基本兔子不吃窝边草，无论在外面有多么无恶不做，却不会随便为难街坊。

你只要不惹事闹事，不加入帮派，在这里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

她现在站立的这块地盘，属于寨城中最有势力的大佬之一，九叔。

同时他也是辈分最高的一位大佬。

“什么重要的事啊？”

三名混混围拢上来，搭眼一瞅，发现这姑娘挺不懒，绕着圈圈打量着，眼神猥琐，不过手脚还算老实。

“我…我能见见九叔吗？”艾菲恳求。

她答应过人家，必须信守承诺，人家是帮助他们而来，绝不能受到伤害。

三名混混紧紧追问时，后方大门被推开。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三名混混噤若寒蝉。

“豹哥，这妞要见九叔，说有重要事。”

“哦？”

被称呼为豹哥的精瘦中年人，上下打量艾菲一番，勾勾手，“你进来。”

他看不出这丫头有任何威胁。

艾菲战战兢兢走进大门，一路低着头，跟随豹哥，穿过堂屋，来到后院，见到了穿一身黑色唐装，正在晨练打拳的九叔。

艾菲赶紧道明原委。

本来九叔还没当回事，但当艾菲说到李建昆的身份后，九叔拳势一顿，猛地转过身。

“你说他是大陆人？给寨城捐赠一万块物资？官方的人？”

不怪他这样想，这年头，大陆几个私人拿得出一万港币？

“呃……应该不是吧。”

九叔见她也拎不清，越发狐疑。想着想着，心头激荡，双眼竟然微微泛红。

终于要管我们了吗？

来个人先打前哨？

九叔姓陈，这是过去广府的第一大姓，他的祖辈曾是广府派到寨城的驻兵，他从不承认自己是港城人，或者说不承认是英方殖民地的人。

他的祖辈为了捍卫这片领土，是真的抛过头颅，洒过热血的。

1899年，英伦佬想抢夺这里，他的祖先联结当地其他宗族，与英军展开殊死搏斗，使用的是土枪土雷，不要碧莲的英伦佬，却连海边驱逐舰上的大炮都用上。

就是实力如此悬殊的战斗，仍然打了整整六天。

他的祖先以及当地宗族，伤亡过千，战死五百人！

随后多年，英伦佬常有骚扰，直到大陆建国后，他们才算有了依靠。

英伦佬现在不敢明目张胆进入这里，开始扶持帮派渗透，那些毒，起先都是他们带来的！

狼子野心，故技重施！

“姑娘，伱放心，此事交给我，没人能动他分毫！”

九叔说这话时，佝偻的腰背，慢慢挺直。原本邻家大爷一般的气质，逐渐变得锐利。

“谢谢九叔！”艾菲大喜。

她听闻过不少事，比如在他们城寨的所有大佬中，九叔是唯一不沾毒的。

九叔又向她了解一番细节后，让阿豹送她离开，等阿豹去而复返时，九叔冷声道：“其他人不会乱来，盯紧那几支洋奴，谁敢整幺蛾子，砍！”

“是！”

晨光大亮，上午八时许。

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行驶到九龙寨城的一处入口。

主要入口。

饶是如此，车辆仍然无法驶进去，别说大卡，李建昆他们乘坐的老袁的面包车都不行。

“哗啦！”

车门滑开，李建昆踱步走下，昂头打量起眼前的城寨，被它的“壮观”深深震撼。

密密麻麻的十二三层的筒子楼，紧紧簇拥在一起，就连楼宇的缝隙间，都被塞进一些低矮的建筑。

从外面看去，眼前这排房子更像一堵高高的城墙，几乎密不透风。

筒子楼外表没有任何装饰，水泥墙上延展出长短不一的阳台，各种颜色不一的衣物晾晒其上，几乎遮掩住了楼体的一半。

拥挤，陈旧，杂乱，无序！

“阿菲，这里面住了多少人啊？”

艾菲寸步不离跟着李建昆，“报出来的说是一万人，但肯定不止，我猜，大概有三四万。”

李建昆咂舌。

要知道，九龙寨城只有六英亩大，不足天安门广场的二十分之一，竟然住了四万人？

那岂不是说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密度，高达190万？！

世界之最啊！

京城算什么，李建昆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里的人口密度竟是京城的80倍！

日后号称亚洲第一社区的天通苑，人口密度与之相比，屁都不是。天通苑是住了接近40万人，但是占地面积有8平方公里。

怎么住下去的？

以李建昆的大脑，都有点无法想象，他是见识过京城居民住居环境的，多半人家堂屋里都架着床。

“里面水电都通了吧？”

“电还好，以前用电紧张，大家乱搭线，发生了几起火灾，港府担心闹出大乱子，前两年修过。水的话，虽然有水井，但是工业污染太严重，只能用来洗衣服、拖地。吃的话我们共用8个水龙头。”

“8个水龙头？”

李建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四万人共用8个水龙头？”

“嗯，基本在公厕里面，所以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接水，有些人靠这个谋生，叫送水工。”

艾菲昂着头，看着他满脸震惊的模样，由衷道：“李先生，谢谢。”

“不用。”

李建昆看看破烂的九龙寨城，又扫视过周遭那些华丽的高楼，心里挺不是个滋味。

它就像被时代遗弃的乞丐。

而这里，却是咱们的领土啊！

“李先生是不是觉得这里简直糟透了？”

“难道不是吗？”

艾菲微微一笑，“它确实看起来脏乱差，但对于像我这种在寨城中长大的人来说，其实觉得也还好。李先生可能不知道，寨城里的生活成本很低，对于底层老百姓来说，除了这里，在寸土寸金的港城，他们找不到另外的立足之地。”

李建昆沉默，才意识到，这里是别人的家。

眼前姑娘的安身立命之所，在她眼里，寨城自然也有其好的一面。

不过她讲得很有道理，这里或许是犯罪的天堂，但同时也是穷苦人的立锥之地。

李建昆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前方传来动静，一溜人，或推着板车、独轮车，或挑着箩筐，浩浩荡荡从寨城内出来。

“老袁，这次什么情况，怎么会多出这么多货，我是连夜召集人手啊！”

“电话里不是跟你讲过吗，有人捐赠，喏，就是这位李先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