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旧烽烟,新雨露

初夏时节,六月初六,天津港今日暂歇作业,以备御驾送行前任枢密使及诸多文武、士商。

皇帝亲自在这里,当然主要是因为田乐要启程。

码头上摆了案桌,海风吹拂着众人的袍服。

“今科殿试,朕问策贡士,天下何以行大道、致大同。一问:今日之天下,与夫子所言之天下有何异同。二问:礼之初始于饮食,后圣有诸作,夫子谓之礼已大成,然今人自知天下人仓廪未实,则何以致礼大成?三问:大明礼仪之邦,讲信修睦,然漠北、西域、西洋、东洋,各有信仰,时时来扰频频为祸,若天下只中国崇礼则何以致大同?”

卢象升听着皇帝恩师的话,这殿试策问,皇帝也让他答了卷。

面前的田乐身后,有一些是新科进士,他们也答了卷。

题目借了礼记礼运篇,但重点其实藏在那三问里。

第一问引导着大家去思考更大概念的天下,包含了东洋南洋西洋的更大天下。

第二问引导着大家进一步重视自然格物,也在重申着皇帝对于礼的理解、对夫子看法的“反驳”和延伸。首先夫子是说了,礼之初始诸饮食,吃饭生存就是最基本的礼。但那个时候,“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

后来才“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夫子觉得这样“养生送死”、“事鬼神上帝”效果更好,上神和祖先的魂魄都欢娱,人神感通和合。礼之大成,故能“承天之祜”,承接上田恩赐的福祉。

但皇帝已经在格物致知论里阐述了现实和认知不断演化的至理,夫子毕竟是古人,不能强求他有完美的见解。但吃饱存身是最基本的礼,这一点没错。后圣格物致知,学会了用火、筑造、烧制器皿、冶炼金属、纺织,人们最基本的礼才有了一定保障。但这足够了吗?天下人吃饱穿暖生存并不能悉数保证,怎么办?

第三问则是说:即便大明君臣有心让大明达到先贤所言的大同状态,但外患怎么办?北虏寇边、倭寇侵扰、西洋犯境,这些事都还不远。他们不跟你讲什么礼不礼的,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只见皇帝举起了为他们送行的酒杯:“你们不少人都讲到了教化二字。有这志向和勇气,还要讲究方法。古之君子能文善舞,那便是因为教化的武器得和武器的教化一起来用!恩怨已逾千年,道理早已讲过不知多少遍。此去,是为永绝外患,最后也是为了真正的天下大同!达则兼济天下,于公于私,祝你们长风破浪、济此志于沧海!”

“臣等谢陛下勉励礼送之恩!臣等恭聆圣训!”

此刻不过最后一通祝福,话早已在紫禁城里说过,也在他们接受进贤院、理藩院及田乐等人的邀请时就听过。

此刻讲的是公义,是他们此去对于大明的意义、对于理想志向的意义。于私而言,自然是未来的无穷机会。搏一搏嘛。

送行礼毕,其他人开始登船,码头上只留下田乐为首的几个大人物。

朱常洛所需要重点送行的,便只有田乐。

他看着田乐的胡须在风中舞动,感慨地再端起一杯酒。

十多年的相处,早已有了极深的感情。

“爱卿与朕,可谓同志。”朱常洛凝视着他,“此去山高水长,你我恐怕此生没有再见之日了,盼能多收到你的信。”

“晚年得遇陛下信重,臣之幸也。”田乐的眼眶微红,“陛下定要保重龙体,大业只略成,只叹我见不到那一天了。有生之年,能让那东瀛换个新天,便是臣所能报答君恩之万一。”

“你知道我深恨那里,深忧那里!”

朱常洛没对他说过原因,但早就表露过情绪。

此刻他郑重地端着酒杯弯腰揖礼相送:“拜托了!希智年高,一样要保重身体,不必急于求成。”

“我去做个先锋,我确实还想多活几年,多看看。”

田乐同样弯腰,语气是笑着的。

但他放下酒杯之后,再看了看朱常洛,眼眶又红了一些。他正式地行了个大礼叩拜在地:“老臣拜别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知道朱常洛实则非常开明,待他亦师亦友,但此刻这个君臣大礼只表达他的感情。

卢象升看着皇帝扶他起来,君臣执手相送。待田乐登上了船头,便是等着起锚扬帆。

皇帝一直在这里等着,卢象升甚至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些孤单的感觉。

后世会怎么看呢?是说田太师自感功劳太大、又一手掌控枢密院从草创到壮大的十余年、因此阖家东走?还是说君臣相信相重、托付大计、田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知道,那要看将来的结果。

包括这趟海路的结果。

“一帆风顺!”卢象升忽然听得皇帝大声喊了起来,并且举起一只手挥舞着。

海船扬帆,缓缓启航。船头甲板上,田乐带头揖拜了一片。

待船只离港,船头转向朝了外海,朱常洛才说道:“启驾吧,去唐山。”

辞别了老人,下一站则是去看新事物。

御驾之中,卢象升却策马跟在另一辆马车旁。

车子里,清脆的声音问着:“建斗哥哥,父皇去唐山要看的那个什么机,是做什么用的啊?”

“公主容禀……”

随行内臣和女官已经见怪不怪,都把他当做未来的驸马爷看待。

瞧瞧,皇帝都已经特恩,允他伴着淑妃娘娘和乐安公主的车驾同行。

更何况这年轻郎君还有个养心殿进学腰牌,乃是皇帝陛下的亲传开门大弟子!

蒸汽机是做什么用的?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多月,但卢象升所吸收的新知识量已经相当不小。

这也是该写入殿试策问第二问的答案:今人自然要在格物致知的道路上继续深入,发现诸多新的自然定律,发明更多新的器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更有效率地生产出每个人生存、发展所需要的东西。

而蒸汽机,就是陛下心目当中的天字第一号重器,甚至远比军工园搞出什么新火器更重要。

朱润菱不见得真的对蒸汽机多感兴趣,但她的人生里,还只有这一个陌生哥哥。只要她情他愿,那还是将来成为她夫婿的哥哥。

卢象升如此年轻就能中举,又先得到袁可立和田乐的欣赏,人能差了?

出身就是官宦书香门第,本身皮肤还白,清瘦但天生大力,典型的江南俊雅书生模样,却又能文能武。

朱润菱情窦初开,只觉得父皇给自己挑的夫婿再好不过了。

而她母亲范思容既然是当初山西十家选出来的最优秀一个,她这小模样又哪能差?

再加上身份尊贵,今上长女,卢象升同样没有什么抗拒的理由——最大的那一个,有志于名臣的文人傲气,早就被皇帝用另一重更大期许消磨了。

这边可谓是“人为”两小无猜,也体现出皇帝对子女感情婚姻的开明。

老实说,皇帝为卢象升创造接近乐安公主的机会,他其实已经跑不掉了,毕竟这时仍有名节的观念。

那一边,朱常洛坐在御辇之中,情绪仍旧有些怅惋。

田乐,确实是最初站出来支持他,而且此后一直全力支持他的人。

难得的是,他才略非凡,心志极坚,并且深知民生疾苦。正因为如此,君臣是忘年交,也是知己——对田乐来说,居然能碰到一个心怀和志向如此不同的新君,确实万万不曾想到过,而且最后一步一步地发现那年轻新君如此深悉政治、游刃有余。

而对朱常洛来说,或许田乐比张居正那样的人物更适合当初立足未稳的他。田乐的控制欲,要弱得多,他总能根据朱常洛的需要随时调整他的做法,主次分明。

现在田乐老了,人也要去朝鲜为东洋大计做着朝鲜方向准备了。

“陛下用些甜瓜吧?”

刘若愚不在,呆御辇里听用的居然就是王微了。

阖宫女官,没谁能比她和皇帝更亲近,有些贵人都羡慕不已,但她偏偏仍是一个女官。

看皇帝闷闷不乐,她从御辇一角的冰桶里拿出了提前备好的甜瓜。

朱常洛把视线从御辇的窗口外收回来,看了看她。

既然已经时值初夏,衣衫自然要薄不少。御辇虽有窗,但为了清净,如果不是皇帝自己掀开帘子想看看窗外,里面总是不那么透气的。

王微坐在门口旁边的小板凳上,那个角落就更不透风了。她脸颊微红,额头上沁出一点汗珠,自然不是因为与皇帝独处一室的暧昧——这种情况她早就习惯了,有时候都感觉皇帝只把她当做个孩子或者小妹妹看待。

她是因为热的。

“你自己吃。”朱常洛笑了笑,“有几年没出宫了?”

“五年多了。”

王微和皇帝呆得久了,也习惯了皇帝让她吃她就真吃,而且并不规规矩矩谢恩。

吃着瓜,口舌生津之余,她也顺嘴回答。

“这次出来,你倒不像当年一样到处看。”

“……奴婢当年年幼无知……”

王微低下了头,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忽然觉得皇帝的眼神有一些不一样。

“宫里都说你才思非凡,吟诗作对信手拈来。你为什么想朕吃甜瓜?觉得朕在想什么?”

“……老太师启程了,陛下有些不愉快……甜嘛。”

朱常洛叹了口气:“是啊,有些不舍得。不过朕倒有些遗憾,没什么才情吟诵点什么送给他。你帮帮朕?”

“……老太师都在船上了!”

“将来又不是不能写信。”

“……那也该陛下自己琢磨一首吧?奴婢怎好捉刀?”

“没事,他知道朕不擅诗文。朕是天子,会用人就好。”

“……那容奴婢想想。”王微没办法,只好继续啃瓜。

朱常洛就这么瞧着她两个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边吃边想,等她将吃完这一片甜瓜,忽然抬起头喜道:“有了!”

“吟来听听。”

王微赶紧放下瓜皮,拿出手帕先擦了擦嘴,然后才抑扬顿挫地吟道:“昔为补天石,今作填海禽。同煅昆吾铁,共裁盛世新。鼎革血犹热,骥老泪未涔。去去勿复道,火传在寸心。”

“……”朱常洛听在耳中,先对她翘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唏嘘道,“你倒是劝朕不必多说?”

王微掩嘴笑了笑:“大哥说过,陛下和田老太师是往年知己,共存壮志,何必有儿女态?”

“他知道朕身边人懂他亦懂朕,那也很开心。”朱常洛故意逗他,“再难为一下你,还来一首。”

“……陛下!”

这就真是为难了。

然而路途无聊,朱常洛就是在逗她。

看着如此有才情的女子在那愁眉苦脸冥思苦想,朱常洛也不免感叹:其实还是时代束缚了她。

虽说可能是刘若愚平常教她,宫里的各种册籍资源也相当多。但如果不是她身为女子,以她这天资,在青史上恐怕会大有名声、大有作为。

这一次好像确实有点难,直到她忽然轻声开始吟诵:“擎天手拓山河缺,医国方存社稷全。莫道桑榆真晚景,此去蓬莱谱名篇。龙衮当沾新雨露,鹤袍犹带旧烽烟。今宵分取麒麟火,好照关山再燎原。”

“都好,都好啊……”

朱常洛听得连连点头,拳头都握紧了。

田乐以臣子之身,这么多年既谋军略,又主动请缨过找孔家麻烦,他心里的壮志该有多高?只不过他并不会完完全全对朱常洛说。

而此去蓬莱,当真是逍遥仙一般。身后既有强大的国力支持可以放手施为,又是要与他遥相呼应,共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中国。

一品文臣,官袍补仙鹤,而田乐的官袍带烽烟,那当然是他作为大明首任枢密使的象征。

龙衮要沾新雨露,自是在说大明要后继有人,皇帝该把心思花在年轻一代身上了,就像那卢象升一样。

至于分取麒麟火,好照关山……关山在哪?在关陇,在西域。那是田乐最早建立殊勋的地方,更是在提醒皇帝:北疆、东洋、南洋之外,还有西域。

问题这是王微写的。

这新雨露……

她眼神清明,恐怕只是为了诗句对仗,并未有他想。

但朱常洛看着她,眼神渐渐炽热起来。并非仅仅因为她的容貌,更因为她的才情见识和诗句里显现出来的心胸。

王微顿时目光躲闪,低下了头:“奴婢狂妄了……”

“不!你当真不凡!”朱常洛伸出了手,“你过来,以后不要自称奴婢。”

王微一时不知是动好还是不动好:什么意思嘛?

“不是说龙衮当沾新雨露吗?”朱常洛嘿嘿笑着,“你也长大成人了,这一程定予你有个名分。让你呆在宫里,有些屈才了。过来一起聊聊,将来派个什么差事让你做才好……”

这下王微是当真脸红了,忽然就走到这一步?

还有,若是有名分,那不就是妃嫔吗?除了伺候皇帝生儿育女,还能有什么差事让妃嫔做?

然而御辇晃晃荡荡前行,她还是忐忑又羞赧地偎到了皇帝怀中。

虽然这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事,从六年前第一次离开那个小院就有了。

但没想到他是皇帝,而且是这样一个皇帝。

“有件事极适合你做,朕一直没想到什么人去做更合适。”朱常洛软玉温香在怀,但说的确实是国事,“诸多民籍都已编订,但唯有乐籍还有诸多难处。还有话本小说,朕虽然已经颇为鼓励,但大多还是读书人自娱自乐,说书人嘛……”

王微听到乐籍二字,身躯微颤。

朱常洛则滔滔不绝,说着长久计划里的大事。

蒸汽机代表的当然是生产力,不断要改革的制度都是为了更好地分配利益、包含大明全体百姓应有的利益福祉。但将来虚疆万里,除了经贸和新式教育,对外藩普通百姓而言还需要有强大的文化影响力。

那些东西当然不能是严肃的籍册这种载体,把大明的美好传播到更远处的平民百姓心目当中,当然得靠更喜闻乐见的一些形式。

而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像王微这样的女子,颇有才情却并无什么展露机会,最终或为奴婢或为妻妾,甚至沦落风尘?

这个事只交给男人去管,一没多大动力,二来也不见得真的能深入去重视。

但王微就不同了。

她既有这个本事,也能有这个意愿。大明的文学底子本不必说,再辅以音乐、歌舞、书画……科技胜利征服胜利之外,文化胜利也不能少嘛。

“你觉得如何?”朱常洛说完就低头看着她。

王微侧偎在他肩旁,刚刚看着皇帝眉飞色舞,听他说了许多东西,听得她檀口微张,惊得心动神摇。

这些事……竟有那么大的意义?

然而落在朱常洛眼中,这神情眼波和脸庞,自然似乎传递着另一个意思,或者说邀请。

别说话……

(本章完)

第435章 成熟期蒸汽机

肖德和已经做了六年的唐山知府,但他知道唐山府成为目前的河北省第一府是因为遵化的军工园、博研院的机械所放在了这里。

当然,他并非没有功绩——在原来滦州和乐亭县之间的煤铁重工园和在丰润县与芦台巡检司之间的化工园已经初具规模。

今时今日之唐山府,又纳了永平府的滦州往南的滦河以西一县一州之地,而永平府则改名山海府,辖境往长城以北拓,另设了青龙州。

朱常洛从改名为天津港的大沽往北,不需要多长时间就到达了唐山府内。

化工园只是起步不久,目前主要便是依托这里的盐以及从天津港再运来的其他材料尝试目前技艺水平能生产的一些原料。

“化工园,煤铁园,军工园,如今便是三足鼎立了。府城居中,臣除用心这三处外,便是那工程机械大学校。只是如今化工园也亟需自然格物人才,不好大多都是方士……”

肖德和介绍着目前的成绩和困难,朱常洛点着头:“改个名字,以后叫做理工大学院。回头让文教部再审议一下,予河北理工大学校结业即授予北京大学院、明华大学院同等文凭。”

“臣谢陛下隆恩!”肖德和喜上眉梢,“如此一来,这理工大学院便不愁八方学子前来进学了。”

大明业已构建起新的进学体系。

首先是各县州小学校,学成之后,首先便可得“童生”文凭。有此文凭,到官府做吏员、到官产院下诸商行谋个活计,这已经是最低要求——这种活计,不是力气活,而是吃学问饭的。

再之上,便是各府中学校,学成可授“生员”文凭,这便与考出来的生员无异了。若无心再进考或者年限过了,在地方官衙少说是个从九品,在官产院下商行则可以稍稍历练就主事,在民间自然出路更多。

而后便是各省的部属大学校,学成可授“举士”文凭。它的地位,比举子略低,相当于副榜。若要为官,也只是比乡试正榜举子略低。虽然不能直接去考会试,但却可以参加进贤院定期举办的官试。只要考中,就能从从七品开始授官。

最后自然是大明仅有的两所大学院。他们虽然仍受文教部管束,但大学院学成可授“博士”文凭,等同于原先的赐同进士出身,可直接授官七品起。

这是常规的一直读下去就能获得的进身之阶。虽然地方考选生员、乡试考选举子、会试考选进士仍然存在,但这些只相当于是一个“加速”通道了。成功者当然是最优秀的一批,但普天之下的读书人大多还是难以走通的——何况现在还加上了年龄限制。

参加会试有年龄限制,参加官试也有年龄限制。那么对于大部分天资平庸的读书人,倒莫不如按部就班,边在官办大中小学校读着,边参加考试尝试“跳一步”。

如今河北工程机械大学校一下子升格为大学院,学成便可授博士,对于挤不进两大学院的举子、举士来说又是一条新的道路。

在大学院进学,可并不拘你是哪里人士,会影响各地举子名额这些东西。只要肯来、能进、能学成考过,最后就是打底一个七品官或者其他衙行的事务官,难道不香?

朱常洛转身就问王徵:“这化工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王徵已经虚岁四十六。他如今仍然是博研院掌院,但博研院同样今非昔比。

原先的博研院只算是天子特别设置,由内帑支应所需。现在,博研院却成了仅次于一房七院的存在,其掌院更是从一品衔——虽根本不涉及其他中枢衙署的权力,但毕竟是从一品衔。

王徵专心学术多年,此刻呈禀的对象又是皇帝,他就直说道:“越研究,越杂乱。臣和数位院士已经商讨过了,有些学科得单列门类出来,好生钻研。这万物相化道理,过去主要是各位道长在尝试,但如今也有了不少发现。再要精研下去,就不能仅凭道长们的心得了。”

“好,总算是走到这一步了。”朱常洛十分赞同,“朕改工程机械大学校为理工大学院,便是要着眼这一点。万物相化,其中奥妙非凡。这件事,随后回京了就商议。”

化学的研究,一直到此时此刻也只能凭借经验来多尝试。要真正构建起这门学科,首先就得深入到微观的层面,比如说各种物质的分子式,什么质子电子,这种时代怎么做得到?

但总归到了要窥探其本质的阶段。

有这个进展,还是因为研制蒸汽机过程中对热、力等诸多方面的钻研和应用。

看看化工园只是顺路,御驾继续往丰润县城南郊的机械所去。

蒸汽机才是此行重中之重。

……

原型机其实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制成。烧出蒸汽,通过活塞产出力量带动外部需要使力的工具,这原理并不复杂。

依托大明军工园加工那些比以前精密得多的炮铳所积累的经验,研制出原型还是相对顺利的。

但它如果没有很高的效率,燃料消耗太大,那就不会体现出优势。

还有,安全性、调解它输出力量的大小、它本体构件的大小,这都关系到它能不能应用在更多场景。

朱常洛的龙纹皂靴也不免沾上了煤灰和土,但他还是来到了其中一个矿井的进口。

探头望去,井口幽深。朱常洛侧耳倾听,耳畔传来有节奏的“哧——轰——”声,那就是伫立在这个提篮井口旁边的一台蒸汽机发出的声音。

“这些都是老式的?”他转头问这开滦煤厂的总工程师邹瑾。

如今已经不再有匠籍,而原先的大匠则都冠以工程师的称呼在各处任职领薪俸。

这个邹瑾原先便是熟知采煤之法的大匠,而且颇为年轻。其后参与蒸汽机研制时,不过三十四岁,如今也正在壮年。

他恭敬地回答:“正是。机械所研制出的机器,都在煤场这边试用。该怎么用,臣也要提出想法。”

“你说说看,如今用在哪些方面了,成效如何?”

“是。最早用的便是最头痛的问题,矿井里的积水……”

蒸汽机要烧煤,最早能开始尝试使用的必定就是煤矿里——就近嘛,成本低。

采矿时,由于深入地下,总难免会出现渗水、积水的状况。

如果不及时排出,矿下作业就会越来越危险。

但深处地下,排水是一个大难题。没有蒸汽机之前,自然只能靠人力畜力,而最开始的蒸汽机功率很低,也就只能用来抽水,还抽不了太深处的水。

“前年底的这一式,就能一次从三十多距的深井里把三千斤煤提上来,从底下上来不过一分多钟。再加上卸运,两个提篮轮流用,一个小时足可拉上来五十万斤煤,每口井一天可采煤六百万斤,足有万历年间七倍多。如今厂里共有十六口井,但只用了两台这一式机器,不然井底来不及挖。若要都用上,再有新式机器能下井开凿,来得及采也来得及运……”

朱常洛当然知道工业化开采的效率有多恐怖:“难处在哪?”

“自然是这一式总得用一阵就停一阵。”王徵在一旁解释,“这还是一边用一边浪费许多蒸汽之后,不然会炸开。它也太大了,不好运到井里。若在井里开凿起来,又得时时挪动。若用斜井,那便要像陛下所说铺设铁轨入井,机器置于铁轨之上。”

“排风也在用?”朱常洛指着远处一个连了大皮管的蒸汽机。

“正是。鼓风入井,另有一出再抽井内邪气出来,都是最早的老式。”

“用起来便好,冶铁厂那边就是鼓风?”

“还用了个前年底的新式,带着铁锤锻打。”

朱常洛点了点头,转身看着王徵:“瞧你一点都不慌,又不提前呈禀,应该就是等朕来吧?又有新式了?”

“在机械所。”王徵含笑点头,“臣为陛下贺。这一年多来,院士和博士、工程师们殚精竭虑,总算又有新改进。前年底新式不过是把水汽再冷却往复而用,又双向皆可动,因此总算是合用了,不过仍只是在煤山用最划算。如今,一是制出了气压表,二是把那可用橡胶制出来了,不过用不了多久就得换。最主要的,是制出了更高压的气缸,并且是双缸双胀。”

“哦?”朱常洛顿时瞪大了眼睛,“进展不小啊!试验数据如何?”

“这煤厂也就是看看在用了,烟尘都不小,陛下移驾机械所去看新样机如何?”

朱常洛点了点头:“走!”

临走前自然得勉励一下煤厂的官员、管事。

开滦煤厂隶属于官产院,虽是官方商行,但负责人有官身。

朱常洛既要鼓励他们进一步培养工程师文化,又要叮嘱他们关注安全。

临了把邹瑾带上了。

“邹总工出力不少。”王徵在路上禀报,“采煤之外,他与其他行当工程师们也切磋不少,难得是他脑筋灵活。臣等皆以为,这一式蒸汽机可以定下构型了。其中有诸多部件要铸造、生产、组装,既然以后会用在采矿、冶铁之外诸多行当,机械所下再设一个机械厂,主要还是得产一种型式,这样造价才能降下来。邹总工提了不少意见,让这机器可用在更多行当。”

“哦?”朱常洛很意外地看着邹瑾,“都提了哪些好点子?”

“最妙的莫过于调速器,陛下。”王徵替他回答,“连伽利略院士都说,邹总工有钻研物理算学之天资……”

之前两式蒸汽机都存在一个大问题:转轴的转速仅由蒸汽量决定。但是蒸汽量的大小难以精确把握,从而导致转速变化大。

而邹瑾虽然没那个能力参与到蒸汽机核心部件的研制,但是在煤厂那边的长期应用里却琢磨出了一个外置法子。

朱常洛倒不清楚什么离心式调速器,但邹瑾做出来的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蒸汽机要应用到更多场景,必定需要在输出转速上可调节,至少得稳定。

“臣与诸院士细聊,觉得此调速器实在是工程机械上又开了一个新枝。将来机械众多,如何精细控制是门不小学问……”

朱常洛听他说着,自然不断点头。

控制论当然是门大学问。机械越来越精密,人力就很难跟上,得采用复合科学原理的自动控制构件。

一路这样聊着,很快就到了离煤厂不算特别远的机械园。

这里已经是一个单独的小镇,以后也会是生产蒸汽机的工厂。

伽利略及博研院其他相关院士都在这里了。

自从博研院升格之后,这些年朱常洛在学问上下了不少功夫,大明已经初步构建起自己的科研体系。相比明华大学院,博研院的层级更高,基本也是有心钻研自然格物的博士甚至进士进入到里面来。

其中冠以殊荣的,当然就是院士之尊。不仅本身如同公侯伯一样拥有超品待遇和皇家给的俸禄,还有牵头设立研究项目的权力。这些项目都由国库专拨,另外内帑年给,民间也可捐资,整个博研院每年可动用的经费已有百万两之巨。

更别说他们还在明华大学院及河北工程机械大学校里可另外领薪俸。即便其中那些没有获得院士称号的博士、进士,同样能到各省部属大学校任教,同样能够在文教部的办学经费里组织一些其他研究项目。

如今伽利略已年过五十,但兴奋得很。

“报喜都不及时,看来这次成果不小。”朱常洛摩拳擦掌,“走,先去试验厅!”

走在路上时,看着在伽利略身后亦步亦趋的另外一个西洋年轻人,他顺嘴问了一句:“他是?”

“陛下,四月份才刚刚赶到,与荷兰船队一起到马六甲的。听说了详情之后,伏波侯第一批先送了他到南都,再兼程到了这里,是我新收的弟子,名叫勒内·笛卡尔,法兰西人,今年刚刚二十岁。”

朱常洛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笛卡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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