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内藏眢 人面黑腄蚃

几盏灯火照射下。

身外的景象渐渐展露在众人视线中。

这是座足有数百平的冥宫大殿。

青砖铺地,廊柱支撑天圆穹顶,四面石壁光滑如镜,隐隐还能看到呈灰白色调的壁画,大都是些日月星辰、鸟兽虫鱼以及捧灯侍女的画卷。

除此外。

地上还有六方石台。

典型的唐墓特征。

但……

如此大一座冥宫,偏偏没有棺椁。

对。

没错。

四下扫过,殿内空空如也。

“怎么会?”

“冥宫者,死者之堂,该不会有同行捷足先登,把棺材都给盗走了吧?”

看到这一幕,老洋人终于明白过来。

为何杨方会表现的那般震惊。

要知道,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这规矩一直延续到如今,但凡有些家资,过了天命之年,或者知道身体不好,都会提前请地师为自己找一处风水宝穴,定下阴宅。

之外。

还会备好棺材、寿衣,再挑几样喜爱之物,等百年后随葬棺中。

也就是死后,下了地府还能继续用着。

甚至,对许多人而言,身后比生前还要重要。

规矩极多,风俗讲究。

“不太可能。”

先行一步进来的陈玉楼,摇摇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来回传荡,让其听上去透着几分飘渺感。

“这地方龙脉深藏,地势不显,除了金算盘那等高人能够看出端倪,寻常土夫子,就是打庙前过,也难以察觉深浅。”

“何况……看冥宫规格就知道,至少也是王侯大墓,三重椁都是寻常。”

“想要把棺材整个搬走,估计得把墓顶给掀了,不然根本不可能弄得走。”

“……也是。”

老洋人回忆了下。

一路进来。

盘蛇坡周围,除了龙王庙有动土的痕迹,其他千山万壑,皆是雨水冲刷以及寒风割裂而出。

棺椁是死物。

总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

“陈掌柜,这也解释不通啊,大殿无棺,难不成这地方从头到尾就是座空斗?”

沉默着看向四周的杨方,这会似乎才回过神来。

“空斗不应该,我怎么觉着……”鹧鸪哨从周围那些壁画上收回目光,“这冥宫更像只修了一半?”

按理说。

唐墓以奢华厚重著称。

尤其是王侯大墓,更是描金绘彩,雕梁画栋。

纵然风水位破,受潮或者氧化,色泽也只会变得暗淡,失去原本重墨油彩的光泽,并不会如眼下这般。

还处于白描的阶段。

也就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上色。

“不会吧。”

听到他这话。

杨方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仅仅冥宫便有如此惊人的规模,可想而知,整座墓葬又该如何。

除非……

墓葬修到一半,忽然爆发了人力无法抗拒的大事,不得不中断。

比如王侯之位被褫夺,从高高在上,被贬为庶民。

身份地位一落千丈,自然不能再用这等墓葬规格。

要么就是国祚断亡亦或者天灾大祸。

总而言之,除去这些,他们实在想不到更多的可能。

“是与不是,再继续看看,自然能找到线索。”

陈玉楼一挥手。

说话间。

提着风灯,径直朝冥宫深处走去。

一直到石壁下,摇曳的灯火中,那些壁画愈发清晰,除却日月星辰外,主体是十三道侍女图,环绕周围。

或是手捧锦盒,或是手托玉壶。

也有提着金灯银盏,以及抚琴抱瑟。

一个个体态丰盈,极为符合唐代女子以胖为美的观念。

看到这一幕,几人心中更是惊叹,这壁画中展现的分明就是大唐宫廷绘卷,墓主人的身份,可能比想象的还要高。

而且,极有可能是位女子。

要么是公主,要么是贵妃一类。

趁着几人观摩壁画的功夫,杨方凑到那六方祭坛前看了眼,这种石台,一般用来放置琮圭璋璧琥璜六种美玉,乃是礼器。

但眼下祭坛上,也是空荡荡一片。

除了厚厚一层灰尘,什么都没见到。

“掌柜的,这有扇石门。”

昆仑对那些白描壁画没什么兴趣,便提着风灯四下闲转,也算是给众人探路。

等他走过两座祭台中间。

才发现,后方石壁高墙阴影下,赫然矗立着一扇门。

这并不意外。

因为他们进的就是冥宫,按照墓葬格局属于后殿,往前自然还有前殿,甚至中庭、厢房,左右耳室。

果然。

穿过石门。

一座更为惊人的宫殿出现在众人身外。

犹如古时宫阙一般。

四壁皆是以巨大条石砌成,缝隙处灌以铁浆,再用铁条加固。

光是规格,都远非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大墓能够比拟。

但……

奇怪的是。

这里和冥宫一样,都只有个框架,明显只完工了一半。

“真他娘怪了,该不会真是唐末哪个倒霉王侯,碰上了国破家亡吧?”

杨方看的眉头直跳。

只觉得在倒斗行浸淫的时间久了,什么怪事都能遇上。

“嘘……听!”

他喃喃自语声刚落。

就见到最前方的陈玉楼,忽然转身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嘶——

见状,他心头忍不住重重一跳。

几个人下意识的屏气凝神。

一瞬间的功夫,不仅争论声戛然而止,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压下,整座前殿中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杨方竖着耳朵仔细听去。

很快,一阵汩汩的动静自黑暗深处传来,听上去就像地下河潺潺的流水声,但这念头才起,就被他给否定。

从外墙到此,足足有一两百米距离。

即便山下空洞,便于传声,但也不应该如此清晰。

最关键的是。

在那汩汩水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杂音。

就像……

杨方苦苦思索了下。

最终才想到了一个画面。

冰块浮动的黄河边,几匹马小心翼翼的饮水解渴。

至于为何不是其他溪流大河。

自然是黄河水域凶险。

嗅觉敏锐的老马,就算喝水,也会时时警戒着身外一举一动。

“有妖气!”

但还没等他开口,将念头与身旁的老洋人捋一捋。

耳边就听到身外不远处,鹧鸪哨冷冽的声音传来。

妖气?!

杨方心底一阵咯噔,反手下意识握住打神鞭。

目光惊诧的扫过四周。

这鬼地方,哪来的妖气?

不过,与鹧鸪哨相识这么久,杨方深知这位搬山魁首从不妄言,既然开口,绝对就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灭火!”

“敛气!”

还未察觉到妖气来源。

陈玉楼平静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不敢有半点迟疑,杨方连忙将风灯外的玻璃罩一拉,只听见啪嗒一道微响,摇曳的火光瞬间熄灭。

边上昆仑和老洋人亦是如此。

没了光线,四周一下伸手不见五指。

“随我来。”

陈玉楼招呼了声,深邃的眸子深处,金光熠熠。

从踏入此间开始。

他便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如今鹧鸪哨既然发现,他也不再多言,招呼了声,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就如一道青烟,划过黑暗,直奔右前方而去。

大殿内。

矗立着少说十多根石柱。

隐隐还能看到其中浮雕,多是人物、山川、以及日月、风雪、缠枝花、古松一类。

不过,眼下陈玉楼只随意扫了眼,便不再多看,如同游丝般的气机,始终摇摇锁定着那股妖气。

龙岭大墓,最可怕的不是幽灵冢,人面黑腄蚃。

反而恰恰是迷宫般的洞窟。

一旦误入其中,纵然分化神识也有困入迷宫的危险。

但眼下……似乎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之前瓶山、遮龙山,他最擅长的是钓鱼,一招鲜吃遍天,如今自然打算再来一次。

只不过,和之前两次略有不同。

这次不仅仅是钓鱼。

准确的说是要借它放饵。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陈玉楼身形也随之停下,借着一根廊柱掩藏身形。

很快,鹧鸪哨几人也跟了上来。

夜色中几人气息平稳,之前汩汩的水声,这会已经大如山泉。

视线越过廊柱,凝神望去,只见前方三四米外的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口泉眼,仍在哗啦啦的往外冒水。

泉眼被人用青砖砌过,修成古井的样式。

随着汩汩的泉水涌出来。

一股清冽、纯净的地脉龙气也随之弥散四起。

“这是……内藏眢啊。”

鹧鸪哨心头一跳,瞳孔微缩,仿佛见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存在一般。

内藏眢又称棺材涌。

在风水上极为难见。

穴中有泉,流水不绝,而且常年保持同等大小,既不会溢出,也不会干涸,其源自天,其水若波,被认为有器储之象。

若是女子葬入其中,能萌荫子孙后代。

而他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除却记载于十六字中,更是因为在无苦寺时,他曾听了尘长老说过一次。

当年洛阳外荒山。

他和铁磨头遇到的便是棺材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勘破了风水地势,却没能明见墓中机关销器。

“等等……”

还没从见到内藏眢这等风水眼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鹧鸪哨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内藏眢中灵气逸散。

那先前那股妖气呢?

皱着眉头,余光越过泉眼扫向四周。

下一刻,他脸色便一下僵住。

泉眼古井,靠东边那一处的边缘黑暗中,一张巨大惨白的脸,不知何时漂浮在了半空当中。

那张脸与人几乎无异。

五官、双颊、眉宇、下颌。

但未免大的有些过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盘,而且……毫无生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鬼气森森。

余光顺着那张脸继续往周围看去。

漆黑的身形好似融入了黑夜中,但凭着过人的眼力,他还是隐隐看到了一座恍如山丘般的虫躯。

腹下一排长长的肢足,踏在井沿上。

口器对着内藏眢。

一动不动。

这一幕如此熟悉,鹧鸪哨心头一沉,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画面。

瓶山山巅,老猿和山蝎子伏靠在紫金棺椁上偷食尸气。

还有精绝古城下,那些金蜉蝣密密麻麻挤在昆仑神木上蚕食汁液。

眼下那头人面妖物,分明就是在吞噬内藏眢中汩汩而起的灵气。

也难怪那股妖气若有若无,此刻的它处于入定状态,不仔细查探的话,几乎感觉不到半点波动。

在他注意到泉外诡异时。

身后老洋人三人,分明也有所察觉,一瞬间气息都浮动了下,还好三人都是老江湖,虽然震撼于那妖物的诡异,却并未显露。

此刻。

几人皆是强忍着动手的冲动,目光落在陈玉楼身上,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不过……

谁也没料到。

一直默不作声的他,竟是骤然出手。

并指如剑,一道无形却凌厉无比的剑气,恍如一道分割黑夜阴阳的白光,撕开黑暗,直奔那头妖物而去。

铮!

那妖物一心沉浸在吞食灵气中,对身外动静一无所知。

直到剑气临身。

在铁水浇筑般的躯壳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腥臭的血水四溅,它才终于回过神来,一声唳啸,随后纵身一跃,竟是如同弹簧般,一下逃出十多米外。

“什么鬼东西?”

“看着像……蜘蛛或者什么虫孑。”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老洋人手中蛟射弓都已经取下,张弓搭箭,扣弦的嗡嗡声,就如疾风骤雨一般,响彻不绝。

但却被陈玉楼抬手按住,冲他摇了摇头。

“别急,你这一箭将它射死了。”

“上哪再找个引路的人?”

老洋人一下怔住,但还是放下大弓,“陈掌柜,那究竟什么玩意?”

见他问起。

其余几人也都是纷纷看了了过来。

“人面黑腄蚃。”

“一种长着人面的巨蛛。”

陈玉楼如数家珍,“小心些,这东西有剧毒,遥遥跟上去就好。”

“好。”

默默将那个略显拗口的名字记下,一行人不敢迟疑,循着它留下的血气,全力催动气机,迅速追了上去。

陈玉楼速度最快,也最是闲庭信步。

刚才那道剑气,他掌控的极好,只会让它重伤,一时半会并不会死去。

穿行在冥宫之中。

那妖物因为受伤,正发了疯一样拖着残躯往老巢赶去。

不得不说。

有人带路就是简单。

一过冥殿,山下横七竖八,不知出现了多少隧道、空洞,密密麻麻,彼此交错相连,比起迷宫还要恐怖。

足足半刻钟后。

那妖物一头钻入一条隧洞,不多时,蓬地一声巨响传来,似乎是跌落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陈玉楼率先一步追上。

走了数步,借着手中灯火,这才发现,隧洞前方竟是一分为三。

火光下,其中一条地上还残留着漆黑的血迹,很明显那头妖物就是从前方逃走,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尽头赫然是一处悬崖绝壁。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血气冲天。

隐隐还能听见一阵啃食争抢的动静传来。

“看样子底下就是老巢。”

“那头人面蛛被同类分食了。”

虽然看不清底下情形,但猜也能猜得到。

他声音平静,但杨方几个却是脸色凝重,那底下动静听得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只觉得如坠冰窟。

“二选一了,几位。”

“走哪条?”(本章完)

第376章 鸠占鹊巢 瞒天过海

眼下这路是走不通了。

听动静就知道,茫茫黑暗中,不知藏了多少大妖人面蛛。

纵然他们实力强横,下去了也凶险万分。

何况……

又不是脑子进了水。

为什么要去走一条绝路?

陈玉楼提着风灯,站在岔路口,朝身外一左一右两条隧洞晃了晃,目光则是扫过周围一行人。

看得出来。

两条隧洞相差无多。

皆是蜿蜒曲折,深不见底。

“这简单,陈掌柜,就让命数决定如何?”

杨方凝神看了看。

即便身怀夜眼,也难以看清隧洞深处究竟有什么,稍一琢磨,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打破了沉寂。

“怎么个命数法?”

这话听着倒是新鲜,不仅陈玉楼,一旁鹧鸪哨三人也是好奇的看了过来。

杨方也不耽误。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洋。

“抛出去,要是人面在上走左,字号在上就走右边,如何?”

原本还期待他有什么高见的几个人。

听完他一番解释,嘴角不禁一阵抽搐。

之前想着他好歹也是金算盘前辈嫡传弟子,五行术数、阴阳风水、命算八卦,应该也学了不少,要是有个五六成都足够。

哪知道,这小子所谓的命数法,就是抛钱币。

不过么……

梅花易数中,还真有这么一门法子,称之为钱筮法。

但一般都是准备三枚或者六枚古钱,正为阳爻,反为阴爻,各自对应三爻或者六爻卦象,然后通过易经解卦。

那些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大多用的都是钱筮法。

只不过,杨方这小子实在有些过于简陋了。

“也不是不行。”

压下心绪,陈玉楼点点头。

见自己建议被采纳,杨方眼神一亮。

也不耽误,拇指扣着银洋轻轻一弹,嗡的一道轻鸣,钱币顿时被抛入半空。

接连数个翻转后。

随后啪的一声落入他手中。

“阳爻。”

“看来天命在左。”

低头看去,人面在上,杨方吐了口气,轻声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试试左洞。”

对此,陈玉楼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总归是要二选一的,走哪条都一样。

说话间。

他一步跨出。

信步朝着隧洞内走去。

为了节省物资,除却打头的他,和负责殿后的老洋人,手中风灯还燃着外,鹧鸪哨三人一入隧洞,便纷纷将灯火熄灭。

要是换个地方,也不必如此谨慎。

烛火没了,还能就地取材制作火把。

但偏偏龙岭这鬼地方,一望无际的黄土沙丘,别说灌木,就是杂草都少见。

寂静无声的隧洞内。

除了几人脚步外,就只有一前一后两盏灯,在流动的风气中摇曳作响。

与以往所过的地底洞窟截然不同。

龙岭山下干燥无比,几乎不见太多潮湿,两侧洞壁上沙土稍微一碰,就会哗啦啦的往下掉。

而且。

虽然有空气流通。

但隧洞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道。

不时还能看到零星的白骨和粪便。

大都是些不知名的小兽。

也有牛羊一类。

估计是误入龙岭迷窟,被人面蛛毒杀留下。

几个人越看气氛便越是凝重。

也难怪来之前,听过不少当地人传闻,一入迷窟生死难料的说法。

一连走了近百米,连陈玉楼都记不清绕过了多少弯。

“等等……”

忽然间。

就在他要踏出一步时。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忽然后撤了数步,同时伸手朝身后几人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这……”

“陈掌柜,什么情况?”

原本埋头赶路的几人,完全没想到会有异状,当下一行人气机瞬间催动,目光扫过四周。

“不太对劲。”

陈玉楼提着风灯,指着身下,眉头微皱。

借着火光驱散黑暗,几个人纷纷探出身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这才发现身前几步处,沙土地面上竟是出现一条长长的石阶。

长条青石铺就。

蜿蜒着一直消失在夜色中。

两侧石壁上,也出现了大幅壁画。

一步之差,却仿佛一座难以逾越的雷池。

“这壁画……好像是西周时代的风格?”

鹧鸪哨凝神看了片刻,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

哪能不迟疑古怪?

明明是一座唐代大墓,如今却出现了西周风格的壁画,这他娘何止是不太对劲,简直就是天大的不对。

“西周?”

“不会吧,西周和唐,这两者相差未免也太大了。”

“会不会是摹仿西周风格?”

听到这话,杨方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可能性不大。”

陈玉楼走到其中一卷壁画前,火光划过,顿时映照出大幅画卷,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神庙,无数奴隶被杀死,推入深渊之中。

画卷外的黑暗中,隐隐还能看到一道道代表猩红血眼的点点朱砂。

“这副壁画,无论风格还是叙事,指向的都是西周。”

“而且,活人祭祀,再唐代已经逐渐消失不见,就算有也是偷偷进行,绝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听过他一番分析。

几人其实已经相信了七八成。

事死如事生,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经过几千年墓葬文化的演变才得出的论断。

寻常百姓尚且如此。

何况还是王侯级别的大墓?

“掌柜的,会不会是墓中墓?”

终于。

一道瓮声在黑暗中传来。

陈玉楼等的就是这句话,下意识回头,目露赞赏的看向昆仑。

“大有可能!”

指着身后隧洞,失去了灯火映照,这会已经重新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还记得之前修了一半的唐墓么?”

几个人都是老江湖。

一点就通。

杨方瞳孔一下瞪大,“陈掌柜,你意思是……鸠占鹊巢?”

“准确的说,是两代墓主人都看中了龙岭风水。”

陈玉楼点点头。

“也就是说,那位唐代墓主人,修到一半才发现此处早就已经有主,这才无奈中断了修陵的进程。”

越说杨方思绪越发通透。

难怪此处大墓如此古怪。

明明是唐墓,结果又出现了西周时的墓址。

“也许没有中断。”

“而是就这么下葬了。”

见几人终于接受了这一点,陈玉楼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不会吧……”

闻言。

思绪还在发散的杨方,神色一下僵住。

对此陈玉楼并未回答。

只是提着灯盏,朝几人示意了下,随后便沿着身下石阶一步步深入。

两侧山崖上的壁画越来越多。

一一看过后。

他们也终于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近三千年前,西周人发现此地有一种长着人面五官的蜘蛛,以为神明,于是动用无数人力,在龙岭山下修建起了一座神庙。

以战俘、奴隶鲜血为祭品。

祈求神明庇佑。

关于杀俘祭祀的壁画,占据了大块篇幅。

往往寥寥几笔,粗糙简陋的绘卷中,透露出的血腥味道却是真实无比,恍惚间,仿佛一下回到了昆仑山祖龙顶。

即便过去几千年。

石池中的血迹,依旧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之作呕,极度不适。

眼下亦是如此。

尤其是之前在悬崖边,听着深渊下传来的啃食之声,更是让壁画一时间在众人脑海里仿佛得到了具象化。

“神庙?!”

吐了口浊气。

鹧鸪哨从壁画中收回目光,转而看了眼身下石阶。

前方依旧遥遥无尽,如墨般的黑雾,将一切笼罩在内,让人难以看穿。

“应该就在底下一层。”

看出他的心思。

陈玉楼也不愿多待。

这一趟他们原本就不是冲着大墓来的,只不过从踏入此间开始,一切就已经在冥冥中注定,绕不开,逃不脱。

“那还等什么。”

“陈掌柜,我来探路。”

老洋人抽出镜伞,反手紧握,身下隧洞宽窄不一,许多地方甚至都已经被落土山石堆积截断,蛟射弓难以施展。

而镜伞不同,能攻能防。

即便黑暗中有妖物掩藏设伏,撑开伞面,也能支撑片刻。

他要做的,不是如何厮杀。

只要交给身后几人即可。

咚咚的脚步声,划破寂静,一前一后两盏风灯,也如星辰般漂浮在浓雾黑夜中。

只是……

走着走着,老洋人便发现了不对劲。

身下这条石阶,似乎走不到尽头!

他默算过时间,从第一步开始算起,到现在最少过去了半个钟头,按理说,就算隧洞再长,也应该走到头了。

“我们好像……陷进死循环了!”

终于。

直到他看到石壁上自己刻意留下的一道划痕。

老洋人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娘的,我就说怎么还没走完。”

杨方吐了口气,他其实好几次都差点没忍住想要开口,只不过看周围几人都没说话,也就埋头继续赶路。

如今听到老洋人这话。

他再按捺不住,忿忿的骂道。

“陈兄,是之前的幽灵冢?”

与他的愤怒不同。

鹧鸪哨仍旧保持着冷静。

好歹也是走南闯北,下斗无数的人,又岂会被这点小事吓到。

只一刹那,他便猜到了一种可能。

“是它。”

陈玉楼点了点头。

放在以往,他绝对不会冒险进入悬魂梯,但有过终南山拔仙台一行后,却是故意下来此间,就是想要验证下幽灵冢,是否与虚数空间相似。

来回走过两次循环。

他已经有了至少七八成把握。

龙岭深山之内,有一座类似于玄德洞天的空间,以龙脉也就是内藏眢为源头,藏风聚气,又乘以生气,气行地中,因地之势,居于其内,二者相互融合。

这也是为何,那座西周墓时隐时现的缘故。

而今他们身下的悬魂梯,作为幽灵冢的一部分,一部分隐于虚数空间,一部分映照现实世界。

所以才会造成一个死循环。

要是这么一直走。

最大的结果便是力竭而死,或者……等到幽灵冢自行浮现,抓住那一线时机,成功下到底下那一层的神庙。

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金算盘能够破开其中玄妙,走出悬魂梯,除了在五行术数和阴阳风水的造诣学究天人之外,其实也有着几分运气成分在。

不是如此的话。

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走出去。

“陈兄……早就发觉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平静,鹧鸪哨忍不住心头一动。

同行的时间久了。

每次下斗过后,他都会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陈玉楼似乎对每一座大藏都有着近乎于未卜先知的预知。

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做到。

但能做到这一步。

又岂会对眼下龙岭大墓一无所知?

“确实看出了些东西。”

“这条石阶,本身就是幽灵冢的一部分,与传说中悬魂梯几乎如出一辙。”

简单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下。

陈玉楼笑着拍了下杨方的肩膀,“你小子就别瞎琢磨了,不是鬼打墙,更不是妖术蜃境。”

“那……陈掌柜,该如何走出去?”

被戳破心思,杨方也不尴尬,何止是他,换做旁人来绝对也会这么认为。

“既然已经明白悬魂梯的原理,那其实只用让幽灵冢重新归于沉寂,死循环自然不攻自破!”

“归于沉寂?!”

听到这话。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

按照陈玉楼的说法,幽灵冢漂浮于四周虚空,就如一头沉睡的邪灵,一旦祭祀生灵,便会从无形中苏醒。

要让他归于沉寂,岂不是……

“陈掌柜,您不会是打算杀了两头甲兽吧?”

老洋人咕咚一声,重重咽了下口水,因为担心,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乎,双手死死护住身后竹篓。

那张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

“想什么呢?”

见状,饶是陈玉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子脑洞也是清奇。

他在鬼洞下,连古神灵魂都能骗过,行瞒天过海之事,在蛇神眼皮子底下,将雮尘珠成功鱼目换珠。

如今不过一头沉睡的幽灵。

想要骗过,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封住两位甲兽前辈的气息,使得气机精血不得半点外泄,对幽灵冢而言,祭司自然已经完成。”

“到时候便会再度陷入沉眠。”

“而眼下这道悬魂梯,也会随之消失。”

老洋人听到这,已经暗暗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敢放心,确认道,“真……不用献祭甲兽前辈?”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小子?”

见他仍旧一脸不敢置信,陈玉楼忍不住笑骂道。

话音才落,只见他神识一动,一道封字符径直朝他身后的竹篓笼罩而去。

刹那间。

原本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凭空消失。

而周围弥漫的雾气,也渐渐消散。

借着手中灯火,一行人分明看到身下不远处,原本完全不见尽头的悬魂梯,与山崖石壁相连处,竟是赫然出现了一座洞窟。

“还愣着干嘛?”

“这都找到门了,再不走更待何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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