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比新约还难猜的,是科林家的族谱

内战结束的第一个周末,格兰斯顿堡的地牢阴冷刺骨。

城堡的塔楼上已经换上了坎贝尔王室旗帜,立在城垛旁的刺刀折射着冬日的冷光,宣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胜利的阳光照在每一名巡逻的列兵脸上,与之相对的则是正在排队离开城堡的仆人们,以及挂在他们脸上的迷茫。

与此同时,城堡的地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无声流淌的绝望。

背叛王室的叛徒们正被关在这里,其中有卢克维尔男爵这样的从犯,也有格兰斯顿家族的家主。

杰洛克·坎贝尔安静地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他没有穿戴那身高贵的骑士铠甲,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囚服。

不止如此,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正扣着沉重的银色炼金镣铐,金属表面闪烁着微弱的符文光芒,彻底封印了圣西斯赐予他的超凡力量。

这时候,沉重的铁门忽然被拉开了,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

听见脚步声,杰洛克缓缓抬头,只见来的人是他的兄长——公国的主人,爱德华·坎贝尔陛下。

爱德华在牢房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带卫兵,只是独自站在牢房外,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个与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弟弟。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而同样的,爱德华从那张沉默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悔意和恐惧,又或者他期待的哀求。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忽明忽暗的烛火,摇晃在两人的脸上。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杰洛克,他的声音平静而沙哑。

“如果我们的父亲还活着,他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

爱德华的嘴角绷紧了。

他并不怀疑弟弟说的话,而这也是他最痛恨的地方。

不可否认那些贵族为坎贝尔公国立下过功劳,但他们的迂腐和保守正在成为坎贝尔公国脚下的镣铐!

他不恨自己的弟弟,甚至没有恨过德里克伯爵,反而恨过他的父亲亚伦·坎贝尔!

如果那柄剑在自己的手上,也许他的生命将在神圣的义务中燃烧,但绝不会有今天的兄弟阋墙!

而艾琳,也不必被卷入到不属于她的战争中,或许她的人生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很好。”

爱德华点了点头,觉得这场对话已经没有必要。

他转身,准备离开。

而也就在这时,固执的杰洛克忽然开口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死我?”

爱德华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扔下一声冷笑。

“你这么想死?”

杰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按照帝国的法律,你有权力这么做。而且……我希望你这么做。”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反思自己的错误,他不该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把握住一切事情的度。

那是神灵也办不到的事情。

当他带着骑士们的忠诚和对回到过去的渴望驻扎在了格兰斯顿堡,人们就会称他为陛下。

哪怕他从未想过篡夺兄长的王位,他只是想用手中的筹码向兄长施压,迫使其在改革的道路上放缓脚步,缓和那愈发针锋相对的冲突。

而事实证明,他的天真是可笑的。

他的兄长根本不会妥协,而那些骑士们也不会满足于安分守己地当天平上的筹码。

德里克伯爵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战争机器就动了起来,且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或许,自己死了是最好的。

他的大哥将不会再因为正统的问题而烦恼,也不会再有野心家聚集到他的身旁。

虽然公国的未来未必是他的父亲所期望的,但至少不会再有坎贝尔人因为无聊的原因死去了……

看着一脸坦然的杰洛克,爱德华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冷笑。

“看来你的反省还不够。”

这家伙又将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又一次陷入了那虚无的自我感动,仿佛为理想而牺牲的殉道者。

此刻的他并不是以君主的身份在羞辱失败者,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在教训他愚蠢的弟弟。

或许……

像这样天真的骑士,的确只有去到荒无人烟的海岛上,才能从那不切实际的梦中醒来。

爱德华转过身,藏住了眼角的疲惫,背对牢房中的杰洛克,扔下了一句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温度的裁决。

“我不会杀了你,除了莱恩王国的陛下之外,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死亡而感到愉快。”

“但我同样不会赦免你,我会将你流放到克兰托岛。那里远离公国的海岸,有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城堡,和一座修道院。你将在那里度过你的余生,然后看着坎贝尔公国像朝阳一样升起。”

“然后,你会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决定完失败者的命运之后,爱德华带着所剩不多的温度,离开了那仿佛能吞没一切光芒的走廊。

杰洛克无言地看着兄长离开的背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流放还是死亡,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他会在海岛上度过余生的,为那些因他而死去的亡魂祈祷。

而也就在这时,狱卒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爱德华的脸,昏暗的光芒勾勒出了他的侧影。

借着那不算明亮的光芒,杰洛克忽然注意到,兄长那头微微卷曲的金发,竟反射着苍白的银光。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股没由来的悸痛,忽然爬上了他的心脏。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满心都是公国的“正统”与“荣耀”,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兄长。

他爱每一个抽象的人,却从未爱过具体的人。

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杰洛克跪倒在了铁栅栏门前,将额头贴在了门锁上,向心中的神灵忏悔。

或许他的兄长说得没错。

他的反省,的确是太浅薄了……

……

爱德华从杰洛克的牢房离开,靴声在阴冷的走廊上回荡。这时候,他路过了关押德里克伯爵的牢房。

那个戎马倥偬数十载的老伯爵,此刻就像一具干瘪的尸体,安静地坐在床榻上。

失败抽空了他的精气神。

然而身为主谋的他却没有绝望,也没有悲伤,只是坦然地面对了一切,并向心目中的神灵做着虔诚的祷告。

那不知悔改的模样令人厌恶,

这个将灵魂出卖给魔王的家伙,竟然也配像殉道者一样祈祷!

攻陷了格兰斯顿堡的爱德华已经知晓了城堡地下的秘密,虽然格兰斯顿家族有试图销毁罪证,但显然他们销毁罪证的手段不够高明,仍然留下了可以溯源的蛛丝马迹。

还有藏在仆人中的人证。

为了不引来正在暮色行省镇压异教徒的裁判庭,让公国也发生类似的惨剧,爱德华只能捏着鼻子替这个亵渎的叛徒销毁了罪证,而他的心情也像吃了苍蝇一样。

得亏雷鸣郡的魔王生性多疑,没有跳出来趁火打劫。否则就算王室能获得最终的胜利,也一定是以惨胜收场……

爱德华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狱卒停下,随后将毫不掩饰敌意的目光投向了牢房内的伯爵。

似乎感受到了那居高临下的视线,德里克伯爵也抬起头,向年轻的爱德华大公看了过来。

两人的眼神在铁栏杆内外接触。

谁也没有开口,却仿佛已经聊了很久。

自知时日无多的德里克忽然笑了笑,那是一个赌徒输掉一切后,对胜利者的致意——

‘打得不错。’

失败无非一死。

他并不害怕死亡。

因为他的灵魂还会回到这里,而且是以更年轻的面貌。

爱德华看懂了那笑容中的意味深长,随后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冷笑。

‘我不会杀你。’

‘我会让你看着格兰斯顿家族的荣耀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只剩耻辱被钉在那坍塌的城墙上。’

王室的改革将最先从溪谷平原开始,而格兰斯顿堡将作为未来直辖行省的首府。

往后的骑士之乡,不会再有农奴存在了。

既然这些蛀虫们恐惧着改变,那就让改变来得更猛烈些好了!

亲手折断了公国的三叉戟,他已经无所畏惧了!

似乎从那抹冷笑中读出了比死亡更恐怖的意味,德里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浑浊的眸子里浮现了一抹惶恐。

爱德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在一具暂时还未埋葬的尸体上……

……

冬日的天空难得放晴。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伤痕累累的格兰斯顿堡继回到了公国的怀抱之后,又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城堡上,坎贝尔家族的王室仪仗旗在寒风中飘扬。

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肃立在城门两侧,肩上扛着“罗克赛1053年步枪”,胸前佩戴着闪耀的勋章。

他们是韦斯利爵士麾下最精锐的士兵,此刻正代表公国,向他们最重要的盟友致以最高敬意。

这场欢迎仪式隆重而热烈。

而作为受到大公邀请的科林亲王,罗炎亦没有独自前来,而是顺路带上了他那两个不请自来的家属。

他们将以科林家族的身份,见证公国在战火后重归和平,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献上祝福……

虽然真实的原因其实是,罗炎不放心两个小家伙独自待在雷鸣城,更不放心他们待在迷宫。

于是他便干脆将两人带在身边了,至少在他的视线之内,出了问题也好及时补救。

对于这样的安排,黏人的薇薇安自然是高兴地跳了起来,连发毒誓自己一定会听话,绝不给兄长大人添乱。

南孚虽然拘谨,但显然对人类世界也充满了好奇。而且能够跟在兄长大人的身边,怎么也比跟着薇薇安四处惹祸安全。

就这样,科林亲王的身边多了两只小拖油瓶。

三人乘坐的马车很快来到了城堡门口,盛装出行的爱德华·坎贝尔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着深蓝色的公爵正装,那头显眼的银白色短发在阳光下格外夺目,令罗炎不禁惊讶。

记得上次看到这位大公时,他头上还只有寥寥几根白发来着,怎么一转眼他也变白毛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场合。

看着走下马车的科林,爱德华大步上前,脸上带着毫无保留的笑容,给了他的老朋友一个有力的拥抱。

“科林,我的朋友!欢迎来到格兰斯顿堡!您的到来,对我而言胜过一切惊喜!”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能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与您重逢,同样是我的荣幸……没有什么比您的健康更好的消息了。”罗炎也微笑着回应了他的热情,以及那热情的拥抱。

放开了科林的肩膀,爱德华正要笑着寒暄几句,目光忽然落在了罗炎身后的两位小家伙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看向科林问道。

“呃,我的朋友……您不是说您没有妹妹吗?”

那是在晚秋的时候,两人在安第斯庄园曾围绕着艾琳的问题,促膝长谈了许久。

他记得当时科林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妹妹,但我想即使我有,我也绝不会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利用她的善良去完成我的计划。’

罗炎就知道这家伙记性好,果然还记得这句话,正准备面不改色地随口编个合乎情理的说法。

然而没等他开口,薇薇安便抢先一步,用银铃般悦耳的声音说道。

“我叫薇薇安·科林,很高兴认识您,爱德华·坎贝尔公爵,我常听兄长说起您的故事。另外,按照科林家族的传统,我的兄长大人确实不能算是我的兄长……我们是另外的关系。”

说完,她还悄悄瞥了罗炎一眼,那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在说——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既没撒谎,又帮你圆上了!

罗炎用不置可否的表情回应了她的得意。

利用人类大脑“自动补帧”的特点圆上了科林家的族谱,这个笼统的借口只能说编得还行。

不过客观地讲,八十分还是有的。而且,她的主动解释也确实替自己解决了许多麻烦。

有些话由一个人来说,难免会陷入自相矛盾的窘迫,但由不同的人来说,就是“交叉验证”了。

至于为什么不表扬薇薇安?

那当然是怕她飘了。

不过罗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那“冷淡的反应”反而戳中了薇薇安心中最敏感的那一块。

看着那忽然染上酡红的脸颊,以及那委屈而又欲罢不能的眼神,面无表情的罗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吧——

这也能奖励到?

身在局外的爱德华并没有感受到那扭曲的感情,听完解释之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身在王室的他几乎一瞬间就读懂了,藏在那句“另外的关系”背后的难言之隐。

想来这位薇薇安小姐应该非正室所生,而是“南孚·科林”先生生前留下的情债。

如此的话,她的身份对于科林家族来说确实是难以启齿的存在,科林没有和自己提及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反倒是自己,居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刨根问底,使得一位淑女说出那饱含辛酸的过去。

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歉意。

“抱歉,薇薇安小姐,请原谅我刚才的冒昧。”

“不必道歉,爱德华先生,”薇薇安微笑着贴近了罗炎的身旁,亲昵地抓着他的胳膊,撒娇地轻轻摇晃,“南孚过世之后,我们过得很幸福。我的兄长大人很温柔地接纳了我,我们很恩——恩,恩情!!!”

恩情?

看着忽然全身僵直以至于破了音的薇薇安,爱德华愣了下,下意识开口问道。

“您还好吗?”

“我,我很好……只,只是有点贫血,请不用为我担心。”薇薇安额前冷汗直冒,肩膀轻轻颤抖着,但还是从脸上挤出了一个努力坚持的微笑。

这家伙确实有点飘了。

罗炎也不想这么做,但为了保住科林亲王的光辉形象,他不得不上了点光明磊落的小手段。

虽然肚子里装满了关于“恩情”这个词的问号,但爱德华毕竟是个优雅的绅士,不至于在社交场合让一位淑女难堪。

意识到话不投机的他,迅速给两人的交谈做了收尾。

“……你们的感情令我钦佩,我想我的妹妹一定会很高兴地与您成为朋友,她一直想有个妹妹。”

薇薇安几乎只差一秒钟就勃然大怒,所幸站在旁边的罗炎预判了她的反应,再一次控制了她。

而与此同时,爱德华向搀扶着薇薇安的科林投去了钦佩的眼神。

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与私生子和解素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血脉相连者尚难避免手足相残,更何况血脉纯粹之人面对不洁的血脉?

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亲历者才能品尝出来。

显然,科林殿下是一位真正的好人。

他的善良与仁慈不仅仅针对于异国他乡的陌生人,他和家人的关系也处理得很好。

把妹妹托付给这样的人,他心里是一万个放心的。

爱德华的目光随之转向了另一位少年。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五官的轮廓与科林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这位少年的眼中更多是忐忑和怯懦,就像徘徊在森林中的小鹿。

而科林的瞳孔则更加深邃,就像是鹿群的领袖,温和而不失进取,以及和自己一样的野心勃勃。

或许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盛大的场合,这位少年看起来比薇薇安更紧张,眉宇间带着藏不住的局促。

“……这位是?”爱德华尽量不给他很大的压力,用温和的语气询问道。

南孚牢牢记着兄长大人的教导。

不等罗炎开口介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抢答,用尽力气喊出了自己的新名字。

“古塔夫·科林!”

“古塔夫……”

爱德华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联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是龙神的名字吗?”

“正是。”罗炎微笑着点头,“为了纪念古塔夫联合王国与科林公国的友谊,我的父亲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真是个威武雄壮的名字!”爱德华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愿你日后的威名如巨龙一般恒久……我很看好你,你的未来一定不会输给你尊敬的兄长!”

站在旁边的薇薇安差点没憋住笑,肩膀一抖一抖,有着紫晶级实力的罗炎差点儿没控制住她。

南孚的脸蛋则是“腾”地一下变得通红,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这大公的眼光不错嘛!

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比只会惹祸还爱甩锅的薇薇安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虽然比起兄长大人还是差得远就是了!

在南孚心中,他的兄长是独一档的存在。毕竟那天薇薇安回来时的凄惨模样,属实把他震撼到了。

“恭喜您,殿下,看来公国的混乱已经彻底平息了。”罗炎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看着笑到满地打滚的悠悠,他开始感觉压力有点大了。

见科林殿下将话题转回到正事儿上,爱德华收敛了说笑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敬重。

他紧紧握住了科林的手。

“多亏了您的帮助!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示感谢,科林殿下。如果没有您伸出的援手,我们恐怕会多流很多不必要的血,而且……这场令人沉痛的惨剧或许会持续很久。”

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无论是“罗克赛1053年步枪”,还是支撑雷鸣城经济改革的海外市场,又或者那些关于家庭以及政治的忠告,这位来自帝国的亲王在物质与精神上都给予了他无可替代的帮助。

如果没有科林的支持,他或许也能胜利,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惨胜,甚至是影响到公国在暮色行省的布局。

“我只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罗炎谦虚地回应,“坎贝尔人能迎来胜利,更多的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对变革的渴望。我想,如果没有这么多人支持着您,再多的援助也是徒劳。”

说到这儿的时候,科林亲王的话锋一转,那双依旧温和的眼神渐渐浮上了一丝利芒。

“现在,我们能专心对付挑起这场战争的幕后黑手了。”

爱德华的笑容依旧,不过决心却与他一样。

“是啊。”

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是莱恩王国的方向。

坎贝尔人的血不会白流,雷鸣城报纸上的呼声同样是他内心的怒号。

他发誓要让德瓦卢家族付出代价。

别说他们有半神——

就是圣西斯站在他们的身后,也救不了那个煽风点火的国王!

感受到了爱德华的决心,罗炎点了点头。

和以前一样,他会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在友好而热烈的氛围中,盛大的迎接仪式进入了尾声。

沐浴在一双双崇敬的视线中,两人并肩跨过了城堡的大门,而薇薇安和南孚则紧随其后,也沐浴在那欢迎的掌声之中。

这时候,罗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爱德华的头顶,向他问出了那个在心中藏了一会儿的疑惑。

“对了,殿下。”

“怎么了?”

“你的头发……”

爱德华注意到了科林正盯着自己的额角。

他了然一笑,扬起食指拨弄了一下那微卷的银白色短发,洒脱地说道。

“我认真思索了你说过的那些话,我在关于艾琳的事情上确实有做的不妥之处。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弥补,但我想……如果有人能分担一些异样的眼光,或许能减轻艾琳心中的痛苦。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我的妹妹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

罗炎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所以您……”

爱德华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微笑。

“我把头发染成了银色。说来也巧,我发现这个颜色还挺适合我的,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圣意’吧。”

虽然也有别的原因在里面,但他对外宣称的这个原因,也的确是他心中的想法。

以前人们都觉得他太年轻了,那张三十多岁的脸不足以代替伟大的亚伦·坎贝尔肩负整个公国的未来。

但现在,应该不会再有人这么觉得了。

……

早在君临溪谷平原的格兰斯顿堡之前,爱德华便在公国军中以银发的形象示人了。

为了不让敌人看穿心中的疲惫和痛苦,也为了不让他的支持者们因为他的憔悴而动摇,爱德华在深思熟虑之后,干脆将那头金色的秀发染成了银色,并给了那些注视着他的人们一个合乎情理的说法——

艾琳为公国牺牲了她的容颜和青春,坎贝尔的大公会与她一同承受那失去的痛苦!

与其让人们猜疑他的健康,并将他的未老先衰指向那虚无的“神罚”,他干脆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而也正是因为他的坦然,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意外产生了奇效,让他在平民为主的新军中得到了“银发公爵”的称号。

不止如此。

他的宣言鼓舞了不少沉沦于内战中的人们,也让那些为坎贝尔家族“兄弟阋墙”而痛苦挣扎的人们得到了些许慰藉……至少他们的大公与艾琳殿下,感情仍然是和睦的。

坎贝尔人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很多,但所幸也有没失去的东西。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不同人有不同的答案。

今年的冬天前所未有的寒冷,但所幸的是,人们的心中尚且留有一丝温度……

与此同时另一边,在那奔流河的上游,罗兰城中最不起眼的贫民窟,一场忽然沸腾的大火,吞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们的窝棚。

威克顿男爵最终还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逼着那些明明贡献不了税金却又不愿离开的泥腿子们,放弃了那摇摇欲坠但就是塌不了的窝棚。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那些捡煤渣来取暖的穷鬼们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点了。

他只需要让巡夜的士兵绕一些远路,让教堂的钟楼晚点敲钟,让行会的工匠们迟点行动。

最终他会带着陛下的士兵力挽狂澜,然后再将矛头对准这些不守规矩的穷鬼们,完美地完成陛下交给他的任务。

王宫的露台。

手中托着酒杯的西奥登·德瓦卢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难得看了一场尽兴的演出。

火光照亮了他的王都。

在冬天即将结束之时,威克顿男爵最终没有令他失望,出色地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

或许应该让他去当暮色行省的总督。

奥斯历1054年的第一个周末,莱恩王国的都城陷入火海,一夜的惨状无字可录。

直到天边亮起浮白,威克顿男爵和皇家卫队,才力挽狂澜地阻止了那险些烧进城区的大火。

化作焦炭的贫民窟上,一群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们,正从那废墟上拾掇着木炭。

而在更远的地方,另一群脸蛋冻得通红的孩子们正在与狡猾的商人讨价还价,操着装出来的稳重,为自己或者弟弟妹妹们谋个出路。

孩子们需要讨价还价,而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们则要幸运得多,他们很快便将自己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这下市民们的柴火够了,而贵族们的庄园也多了一批便宜的农具,春天还能空出一大片土地盖更新的屋子。

他们甚至还有多余的人力去暮色行省开荒,免得最肥沃的王土都被坎贝尔人抢走。

然而——

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走。

一个在大火中失去了一切的男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被烧毁的窝棚门口。

他望着地上的焦炭沉默不语,嘴里默念着一些无人在意的名字,仿佛要将绝望埋在那呼啸的风雪中。

在这即将要结束的冬天里,很难说活下来的人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影子遮住了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那是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他有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与这里的许多人一样,他也是来物色工具的。

只不过他又与那些大发慈悲的“善人”们不同,他专挑那些被榨干了一切而又燃烧了所有的“废物”。

有人指点过他,干大事不能找那些有退路的人,必须得找那些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眼前这个,似乎不错。

“你的名字?”

“……”

听到头顶的声音,男人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枯坐在那里,等着圣西斯将他的灵魂带走。

披着斗篷的男人望着周围的废墟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又换了个问法。

“想不想报仇?”

这一次,那个像亡灵一样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并缓缓抬起了头……

(本章完)

第497章 公国的恶魔真是越来越多了

黄昏城,某家不起眼旅馆的顶层阁楼。

这里是艾琳·坎贝尔的“安全屋”,也更像是她的牢笼。

内战结束的讯息像迟来的风暴,直到数天前才因为旅馆宾客们的喧哗,偶然吹进这间密不透风的阁楼。

艾琳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每一道声音,都仿佛一柄利剑刺在了她的心口上。

当她在暮色行省对抗混沌,并与裁判庭周旋之时,她身后的坎贝尔公国却爆发了内战。

她的两位兄长兵戎相见。

而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才听见了风声!

整个内战期间,她几乎离开了她的军队,一直是她最忠诚的骑士特蕾莎,戴着科林殿下制作的炼金面具在扮演她的角色,以她的身份活动在黄昏城,并处理着外界的一切事务。

她被保护得太好了……

好到像一个局外人。

“不行……”艾琳猛地停下脚步,翠绿的眼眸中闪动着坚决,“我必须回去!”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坎贝尔家族的血脉手足相残,无论如何她也得回去阻止他们!

说罢,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传颂之光”,转身就向阁楼的木门走去。而也就在这时,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莎拉环抱着双臂,平静地靠在门框上,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您不能走,殿下。”

“让开,莎拉!我很尊重你和科林殿下,但这是我的家事!我必须回去!”艾琳的声音平静而冷彻,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感情。

然而从那克制的轻颤中,莎拉却能清晰地听到,她心中那团快要遏制不住的悲伤和怒火。

虽然超凡之力不如艾琳,但莎拉并没有退缩。魔王之所以将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任由艾琳的怒火在压抑的阁楼中燃烧了几秒,然后才平静地抬起眼,看向她反问道。

“殿下,我只问您一个问题。您想让您手中的‘传颂之光’,沾上坎贝尔人的血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艾琳的冲动。

她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莎拉。

“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是回去参战!我是去阻止他们!”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仿佛是为了坚定心中的决心,也仿佛是为了扼制肩膀的颤抖。

看到她的反应,莎拉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阻止?恕我直言,艾琳殿下,您太天真了。”

看着那双睁大的眼睛,她走出了门框之下的阴影,来到了这位勇者小姐的面前。

直视着那双翠绿色的眸子,莎拉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不是骑士间的决斗,而是决定坎贝尔公国未来命运的浪潮。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包括身为英雄的您。”

“任何试图阻拦它的人都会被撕成碎片。您唯一的选择只有站在其中一方,被浩荡的洪水淹没,或者去将另一方吞没。”

“如果你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科林殿下不会阻拦你决定自己以及坎贝尔公国的命运。放手去做吧,你也是坎贝尔人,你有这个权力。”

这是魔王的原话。

老实说,莎拉心中其实是有点儿嫉妒的,但她并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妨碍魔王的计划。

她倒是希望艾琳能一意孤行下去。

然而很遗憾,这家伙意外地听劝。

而且是个聪明人。

这位勇者小姐不但听懂了“科林殿下”留给她的话,还听到了他并没有提及的话外之音——

一旦传颂之光在这场耻辱的战争中对准自己的子民,它的传说必将蒙上耻辱的污点。

无论她最终选择与谁站在一起,她都会亲手毁掉坎贝尔人心中最后一片神圣的净土。

或许,这也是她的兄长没有叫她回去、而特蕾莎也配合所有人瞒着自己的真正原因……

想通了一切的艾琳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上。

“传颂之光”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剑鞘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希望当初她的父亲选择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尊敬的兄长。

如果这把剑在爱德华的手中,或许就不会有这场惨剧。

但也或许,一切都只是她的美好愿景。

这场内战最终还是会爆发,只不过会以另一种形式展开,坎贝尔人最终还是得支付成长的代价。

“难道……我只能在这里干等着?”艾琳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自打成为钻石级的骑士,她从未感觉自己的力量如此衰弱,空有一身超凡之力却什么也做不了。

莎拉轻轻摇了摇头,向她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寄宿着坎贝尔人心中一切荣光的宝剑,将它还到了艾琳的手上。

“您并非是在徒劳的等待,您为公国保住了北境救援军的胜利果实,牵制了裁判庭,并且向王国宣告了公国在暮色行省的存在——你们并没有因为德里克伯爵的背叛而一蹶不振,你们仍然站在博弈的擂台上,还没有倒下,甚至比之前更加的顽强。”

“不出意外,这场内战已经进入了尾声,您的兄长与科林殿下已经收拾完残局。而在这场内战中死去的坎贝尔人,他们的血也不会白流,那些隔岸观火的小丑终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内战的结局,但她不能表现得自己什么都知道,而这也是魔王对她的教导。

有些东西不适合让艾琳知道。

至少现在不适合。

艾琳闻言微微一愣,刚想追问莎拉那句“血不会白流”背后的深意,阁楼的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

莎拉起身侧立。

“请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那位骑士,正是“艾琳·坎贝尔”——或者说顶着艾琳面容的特蕾莎小姐。

特蕾莎迅速关上门,转头的瞬间,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阁楼内气氛的凝滞。

只见艾琳殿下正失魂落魄地靠坐在墙边,而科林殿下的侍卫莎拉小姐则一脸冷漠地站在她面前。

特蕾莎心中一紧,立刻向莎拉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你对我的殿下做了什么?!’

莎拉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颔首,同样用眼神回应了她的询问。

‘艾琳殿下已经知道了内战的事情。’

特蕾莎先是一愣,随后很快读出了莎拉眼神中的意味儿。

在门口站立了许久,她的脸上起初露出了忐忑不安的表情,但很快便长出了一口气,反而放松了下来。

终于不用再瞒着殿下了。

在过去的近一个月里,特蕾莎几乎每天都承受着内心的煎熬,怀揣着将殿下蒙在鼓里的愧疚,以她的面目在黄昏城活动。

这种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如今艾琳知道了一切,她终于不用再把秘密装在心里。

而且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她们也确实没有必要再瞒下去了……

特蕾莎走到艾琳面前,单膝跪下。

她抬手在耳后轻轻一扯,完美无瑕的脸庞如水波般散去,露出了属于她自己的那张忠诚而略带疲惫的脸。

“殿下,请惩罚我的隐瞒之罪。”特蕾莎低头道。

“特蕾莎……我不会惩罚你,但你需要告诉我实话,”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艾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了,”特蕾莎低声说道,“狮心骑士团的团长来试探过您……或者说我。他们希望我们站在德里克伯爵的那边,然而我拒绝了他们毫无道理的要求。北境救援军不会参与这场内战,我们就在黄昏城,哪里也不去。”

艾琳轻轻点头。

“那,现在呢?”

“我正打算向您禀报,”特蕾莎仍旧低着头,恭敬说道,“如今内战已经结束,韦斯利爵士率领的正规军攻陷了格兰斯顿堡,所有背叛公国的贵族均已被抓捕,并被我们的陛下打入地牢……”

特蕾莎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了艾琳。

包括这场内战开始的原因,以及她通过后勤系统的军官,了解到的关于后方的一些事情。

艾琳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从胸中缓缓吐出,随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另一个问题。

“杰洛克呢?我的哥哥……爱德华他……有对杰洛克做什么吗?他有没有……”

她不敢说出那个词。

迎着艾琳不安的目光,特蕾莎轻轻摇了摇头。

“大公陛下没有宽恕他的罪行。”

艾琳的脸色变得惨白。

停顿了两秒,特蕾莎继续说道。

“……但是,陛下也没有处决他,而是将杰洛克殿下流放到了远离公国海岸线的某处海岛。那里有一座城堡和修道院,他将在那里度过余生。”

在奥斯大陆,这是仁慈的君主在赢下内战之后的标准流程,强迫对手在神像以及神职人员的见证下发誓永不还俗,然后流放到海外或者山上的修道院里。

一般而言,这等同于政治上的死亡。

“呼……”

艾琳悬着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胸腔,直起的身子重新靠回了墙上。而莎拉则是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一脸无力吐槽的模样。

这家伙就不能一句话把事情说完吗?

调戏自己的主人有意思……么?

莎拉陷入了思考。

特蕾莎显然毫无自觉,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停顿的两秒,给艾琳带来了什么。

“活着就好……”缓过劲来的艾琳喃喃自语,食指在胸前画着十字,虔诚地祈祷,“圣西斯在上,感谢您感化了我的兄长……”

他们的父亲死了,但母亲还活着。

她的母亲才刚刚从丈夫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如今若是再失去一个儿子,她真担心她会追随父亲而去……

看着这个虔诚祈祷的勇者,莎拉嘴里轻轻“啧”了一声。在她看来分明是魔王感化了她的兄长,感谢圣西斯是什么意思?

和祂有关系吗?

所以她才讨厌这女人!

并没有注意到兜帽下那双饱含敌意的眼神,艾琳祷告了约莫半分钟那么久,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她无法理解,她的二哥杰洛克为什么会背叛她的大哥,他们的感情明明那么要好。

而且以她对二哥的了解,他是个比她更加虔诚且高尚的骑士,绝不会为了个人的野心而陷于不义。

虽然许多时候他的确固执了点,但她完全无法想象,他会因此与兄长兵戎相见。

“特蕾莎,我不明白,杰洛克他为什么要背叛爱德华?我到现在都无法完全接受……就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特蕾莎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的缘由。毕竟她也只是一名骑士而已,会知道这些完全是因为这几个月她都在以艾琳的身份活动,而她本人并没有深度参与到宫廷事务当中。

也就在两人都陷入迷茫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艾琳身旁不远处响起,打断了后者纷乱的思绪。

“这并不难理解,殿下。”

艾琳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了莎拉。

“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总是跟在科林先生身后的神秘侍卫帮了她许多忙,她也一直都很信赖这位女士,就像她信赖着科林殿下一样。

放下了抱在怀中的双臂,莎拉走到了阁楼的小窗前,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教堂的钟楼。

“直到最后,杰洛克也没有将手中的剑对准他的兄长,这场叛乱如果是他挑起的,不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你的意思是……”

“他并不无辜,但他同样是被裹挟的人。格兰斯顿堡的伯爵利用了他的天真,无论他是想通过手中的筹码向他的兄长施压,还是达到另外的目的,站在他背后的人都推了他一把。”

“你是说有人裹挟了他?”特蕾莎皱起了眉头,旋即继续问道,“可那个人会是谁?”

“还能有谁?送到前线的雷鸣城日报上不都写了吗?”

莎拉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怜悯,看着屏住呼吸的艾琳继续说道,“那些恐惧着改变的旧贵族们,自发地聚集在了杰洛克的周围,形成了以德里克伯爵为首的北方封臣集团。他们用荣耀和正统为名煽动了杰洛克麾下的骑士们,然后战争机器就自己动了起来。”

特蕾莎咽了口唾沫。

“所以幕后黑手是伯爵……”

“是,也不是。”

莎拉轻轻点头,又轻轻地摇头。

“仅仅一个伯爵,是无法对抗公爵的,因为没有人能许诺他更高的利益,而失败的风险又是他无法承担的。”

答案呼之欲出。

莎拉停顿了两秒,看着那个震惊于国王之邪恶的勇者小姐,抛出了那最后也最残忍的部分真相。

“能够收买伯爵的人,当然是另一个国王。”

沉默持续了良久。

特蕾莎叹息一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轻声道出了艾琳直到最后也不忍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简直……比魔王还要残暴。”

莎拉:“……”

魔王到底怎么你了?

……

被拘束在阁楼中的骑士正哀叹着公国的不幸,而此刻的雷鸣城却已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通往市政厅的主干道上,胸前佩戴着勋章的士兵,正列着整齐的方队从街道上走过。

围观的人群夹在道路两侧,摩肩接踵。

他们或吹着口哨,或伸着脖子张望,或大声呼喊着熟悉的名字……在那群籍籍无名的英雄之中,寻找着他们的邻居和朋友。

拎着花篮的少女们,将新鲜采摘的花瓣抛向了空中。牧师将圣水洒在地上,为出征归来的士兵祈福。

一场盛大的庆典正在进行。

之前有人建议过爱德华,慎重考虑公国内部平民与贵族们日趋紧张的关系,低调地处理这次胜利。

然而自打这位大公陛下从格兰斯顿堡回来,他便一改之前的态度,不但要办这场庆典,还要大操大办,最好要办得比击败魔王时的那场庆典还要盛大!

公国仅有的三位伯爵都跌下了马,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位锐意进取的陛下了。

他似乎铁了心的要与那些支持他打赢这场内战的新兴贵族以及平民们站在一起。

于是当天早晨,雷鸣城的所有报纸上都映着一行加粗的标题——

“英明的大公陛下挫败了北方封臣颠覆公国的阴谋!”

而在那沸腾的人群中,除了官方统一的口径之外,还点缀着来自民间的五花八门的声音。

“那些该死的莱恩王国贵族!我就知道是他们在背后挑唆!”

“真没想到,德里克伯爵那样的老牌贵族居然会忘记古老的荣耀,勾结王国的势力来对付我们自己人!”

人们愤怒地议论着。

这些贵族们嘴上说着雷鸣城的市民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但很明显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的背叛者!

他们背叛了古老的誓言,也背叛了他们的祖国。

坎贝尔公国虽然很久以前就独立于王国之外,获得了包括外交在内的诸多自主的权力,只是名义上他们的公爵仍然效忠于国王……然而“国家”这个概念,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平民的心中。

他们逐渐意识到,个人的荣辱、工厂的订单、餐桌上的面包……所有这一切都与公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如果他们不能团结一致对抗那些敌视他们的力量,国外的贵族就将联合内部的贵族,将他们流血流汗积累的一切抢走!

随着“国家”概念诞生的,还有“阶层”的概念。

不过这时的平民阶层还没有被无数个标签分化,只是与贵族相对的另一个阶层。

农奴、自由农、工人、工商业者、吟游诗人乃至工厂主,他们都属于这个范畴。

甚至有一些站在平民一边的王室成员,也被他们视作自己人。

毕竟,在奥斯大陆的惯例中,自由市多为王室或者大贵族的直辖地产。那里居住着逃离贵族领地的“无主之民”,他们靠手艺与贸易生活,形成各个职业行会,不受封建领主约束。

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行会是领主的主要税源。

对于这种城市,有时是国王直接任命市长,有时则会让各个行会来推举自己的市长,而国王则在此基础上任命一名总督传达王室的旨意。

雷鸣城便属于后者。

而此刻,雷鸣城的总督歌德·威尔逊,正代表他尊敬的爱德华陛下,站在市政厅面向广场的露台上。

“诸位市民,诸位同胞!从前线归来的士兵,还有那些在后方支援着前线的工人们!今天,是我们雷鸣城的胜利日!让我们为胜利欢呼吧,我们在冬日挫败了恶魔们的阴谋!我们守护了我们的公国!”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总督抬起了手,面带微笑,示意众人安静。

等到那欢呼的声音稍作停歇之后,他清了清嗓子,用庄重的语气继续开口说道。

“这场胜利不仅属于坎贝尔,也属于每一个为公国付出过血与汗的人们!尤其是我们雷鸣城的市民们,王室向你们致敬,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绝对挫败不了团结一致的北方叛徒。”

“然而……胜利不意味着停滞。为了让我们的雷鸣城更强大,大公陛下说,我们的改革必须继续。如果我们不能用自己的肩膀撑起这片天空,就会有人以此为名要我们跪下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总督的声音,他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敌人是谁,以及接下来又该将枪口对准谁。

不过这一次,总督并没有说敌人的事情,而是罕见地将目光放在了陛下之前一直有意回避的问题上——

“雷鸣城,将扩大议会的规模!现在不只是各个行会推举的人选,雷鸣城的每一个街区都必须至少有一名市议员,代表该地区的市民,参加例行的周会和月度会议。至于具体的数额,由该街道的税收与人口来决定……大公陛下宣布,任何连续六个月为公国缴纳过一银镑以上税款的市民,都有资格参与市议员的推举!”

广场里掀起一阵喧哗。

一银镑!

这对努力工作的人们来说并非遥不可及!

各个行会的行长以及利益相关者们显然有些猝不及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刚刚支持了大公的债券,大公转头就把他们当夜壶了,直接扩招议员稀释了他们的权力。

这……

不合适吧?

只可惜他们的声音太小,在广场上显得微不足道,那点错愕很快被淹没在了欢呼的声浪中。

自打雷鸣城的纺织厂打败了纺织工们的小作坊之后,行会的力量已经微乎其微了,许多行会甚至沦为了金主们的傀儡。

这并不是奥斯历1054年才发生的事情,而是早在亚伦·坎贝尔大公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譬如安第斯家族,就是许多行会背后的主人。

市政厅外的“特等席”上,一些银行家将目光投向了安第斯。

他们知道这家伙是爱德华的幕僚,也是被动蛋糕最多的人,他们希望从他那儿得到些解释,或者哪怕是一点安慰也好。

对于那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目光,安第斯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请相信我们的陛下,他为我们准备了别的蛋糕,但有些东西我们必须让出来……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

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奥斯历1054年是平民与贵族命运的转折点,但并不是安第斯家族命运的转折点。

爱德华需要一批新兴贵族来替代传统贵族的生态位,但如果他们妄图成为足以挑战王室权威的伯爵,那他们绝对是下一批将要死去的人。

顿了顿,安第斯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也别觉得自己有多无辜,你们也并不是一直坚定的站在大公陛下旁边不是吗?陛下没提‘银镑’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让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一笔勾销了,是你们欠他的。”

如果不是科林公国和古塔夫王国的支持,雷鸣城的经济改革最后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哪怕靠着大公的行政手段最终仍然能得以实施,推动这件事情的人也必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众银行家的脸上都露出了难看的表情,然而也许是因为自知理亏,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咽下了这口气。

其实在看到了银镑的发行成功之后,不少人已经后悔了。如果安第斯再开一次会,当初不愿签的那份协议,他们肯定都抢着签了……

“该死,你为什么这么淡定?利益受损最多的人明明是你,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一名银行家忍不住问道。

“我不是说了吗,爱德华陛下为我准备了别的东西。”

“是什么?”

面对一众同行们刺探的视线,安第斯笑而不语。

他当然不会说,就在昨天晚上爱德华找到他,和他谈到了成立“银监会”的事情。

很快,他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市政厅露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

威尔逊提高了音量,压过声浪,冲着喧嚣的人群大声说道。

“……而你们,推举出的市议员,将有义务对所在街区的每一名公民负责!不只是那些缴纳税款的人!”

总督露出一个幽默的微笑,继续说道。

“另外,都听好了!别再把你们的委屈都寄到总督府了!我们的大公真看不过来,我也看不过来那么多信!当然,如果你们的议员不干活那另当别论。我们总得知道他们到底收了谁的钱,以及……为什么没有我陛下的那一份?”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他们都知道大公陛下不缺那点钱,反正银镑就是用他的王冠印出来的,需要多少再印就是了。

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广场上掌声雷动。

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工厂主霍勒斯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以前的议员都是各个行会的头面人物,收买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而这也是为什么西南沼泽虫子们都知道他们是一群吉祥物。

那些蜥蜴人显然还不够有见识,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社交关系,以及藏在生态位中的人情。

他哪里需要花钱收买?

他们彼此之间都在生意场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他只需要给上游向他供应羊毛的行会打个招呼,他们就能行动起来,让那个该死的“六号法案”永远通过不了。

然而现在,公爵大人又一次下放了他手中的权力。

霍勒斯的心在滴血,怎么继那个“不谙世事”的艾琳之后,英明神武的爱德华陛下也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

圣西斯在上,坎贝尔公国到底有多少恶魔!

他的经营成本真是越来越高了!

“这门槛也太低了……”他绝望地呻吟着,声音却被淹没在欢呼的声浪中,“一银镑能对我们的公国有什么贡献?至少……也该提高到五银镑吧!”

至于为什么是5银镑?

精明如他当然是计算过的,他的纺织厂只有他的经理和会计能勉强符合这个门槛。

而他控制他们也很轻松。

威尔逊总督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喧嚣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预感到了,真正的高.潮即将来临。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宣布了这场庆典上除了战争胜利之外,最重磅的第二个消息!

“大公陛下决定!扩大之后的议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对‘六号法案’的细节,进行重新讨论和投票!”

“是时候让它和雷鸣城的市民们见面了!”

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一张张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论是霍勒斯,还是霍勒斯的纺织工们,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尘封的记忆渐渐打开。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由艾琳殿下提出的关于新工业区最低工资、离职赔偿以及失业金的法案。

由于其中的许多概念过于超前,以及漫长的讨论期遥遥无期,他们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情。

唤醒众人的是整点的钟声。

下一秒,雷动的欢呼声几乎将广场掀翻了过去!

“艾琳殿下万岁!”

“爱德华万岁!!”

“坎贝尔公国万岁!!!”

尤其是来自新工业区的工人们,他们的声音尤为激动。

一些人激动地将帽子抛向了天空,还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遥远的议会不足以让他们发出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喊,然而那份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法案却可以让他们想起自己是坎贝尔的公民。

王室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站在广场角落的列兵拉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一脸得意看向他的“小眼镜”。

真让他猜对了……

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坎贝尔万岁”,“慷慨”的霍勒斯先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虽然那哀嚎声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被误会成了另一种欢呼,而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雄壮的拥抱。

“该死!这场内战到底是谁赢了!”

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狂热,他叹息着退出了人群,消失在了狂欢的街角,破洞的衣角融入了被风吹飞的煤灰里。

“我看我还是把我的工厂关门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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