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就这些边角料?

听到朱希忠、顾寰两人被皇上亲自点名,跪在前面低着头的徐乔松脸上闪过得意之色,暗地里给跪在左右两边,他的好友郭大成、朱岗递过去眼色。

按计划行事,待会进行第二步,我们要把水搅得越浑越好,难不成皇上还能把我们这些勋贵全杀了不成!

郭大成和朱岗接到眼色,微微点点头,暗地里给两边的同党李环、陈大纪、谭国佐、孙文栋、方应奇传递眼色。

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步调一致。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家千万不要拉稀摆带,一鼓作气,把挡在我们前面的那些家伙拱到一边去。

他们倒下去了,我们不就冒头了吗?

察觉到气氛不对,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朱希忠拱手道:“回禀皇上,臣家中出了不肖子孙,臣难逃其咎,但臣不敢贸然向皇上请罪。”

朱翊钧笑了,指着前面跪了一排的勋贵们说道:“永康侯、武定侯他们都知罪请罪,成国公为何说不敢贸然向朕请罪?”

他这话看着带着笑意,但语气暗藏了几分凛然。

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钻进众人的耳朵里。

跪倒在地的徐乔松等人不由暗地里心花怒放,好,皇上对朱希忠他们一伙人,已经心生厌恶了,待会我们再添把火,直接把他们踹进火坑里去,叫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朱希忠缓缓答道:“回皇上的话,臣认为,此时向皇上请罪,其实是开脱,为自己和子侄的罪过开脱。”

徐乔松一听顿时炸了毛,就像踩到尾巴的老鼠。他直起上半身,转头对着朱希忠,怒目而视。

“成国公,我等感念世代身受皇恩,处处谨慎,唯恐辜负了天德圣恩。而今惊闻子侄作奸犯科,五内俱焚,诚惶诚恐地向皇上请罪,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开脱?

成国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太为过了吧。”

张居正、赵贞吉不由身子微侧,看着左边的勋贵们“狗咬狗”,此时要是内侍们端上一盘瓜子就更好了。

其他不明就里的勋贵们,如英国公张瑢、灵璧侯汤世隆、定西侯蒋佑、临淮侯李庭竹、平江伯陈王谟等人,惊讶地看着朱希忠和徐乔松,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这段时间,胡宗宪病倒,总戎政使人选迟迟未定,有些人的心里就跟长了草一样。许多勋贵都认为,万历帝要恢复二祖时左文右武的祖制,以勋贵统军,以文臣治政。

于是蠢蠢欲动,好像他们身为勋贵一份子,就可以分享这部分权力。更有徐乔松之流,以为把挡在他们前面的朱希忠、顾寰等人扳倒,他们就能上去了。

怎么可能!

以前还只是私下里明争暗斗,现在直接撕破脸在太极殿上斗起来了。

张瑢、汤世隆、蒋佑、朱岗、陈王谟等勋贵暗地里对视一眼,无可奈何。

你们这么斗,岂不是给皇上一个机会?

可是今日这局面,又何尝不是皇上步步引导的结果。

众臣各怀心思,神情复杂。

徐乔松的声音,字正腔圆,中气十足,一副大义凛然。

老态龙钟的朱希忠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苍松,任它东南西北风,不为所动。

“永康侯,此话差矣。此案刚刚侦办完结,警政部门还没有移交检法厅,刷卷勘实,检详律法,更没有呈司理院勘鞫裁判,合议量刑。

案子还没有初审、复审、终裁三审定谳,你们就急吼吼地出来,向皇上请罪。名为请罪,实则请皇上法外施恩。你们为了一己之私,要皇上干涉司法,你们还真是好算计。”

徐乔松脸色发白,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他厉声道:“成国公,你休要胡说八道,我们是知罪,故而向皇上请罪,向皇上恳请治臣等罪。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们要请皇上法外施恩,要请皇上干涉司法?”

说完,他转向朱翊钧,大声道:“皇上,刚才成国公所言,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表露无疑,恳请皇上为臣做主。”

朱希忠呵呵一笑,捋着银白的胡须道:“又在恳请皇上为你做主,又在步步紧逼。

刚才潘府尹说得明明白白,涉案的是我等府上子侄,不是我朱希忠,也不是你徐乔松。自有检法厅勘实检法,司理院三审定谳即可。

永康侯,一切还未定,你们就忙不迭地跳出来,大包大揽,把子侄的罪过揽到自己身上,向皇上请罪,请的什么罪?

是给你们的子侄请罪,还是给你们自己请罪?”

徐乔松一时语塞。

是啊。你们的子侄犯案,自有检法厅和司理院处置,你们跑到太极殿,在御前为他们请罪,脑子进水了?

为你们自己请罪?岂不是不打自招,说自己也涉案犯罪了?

徐乔松和郭大成面面相觑,一脸的惶然。

看着两人的神情,旁边的抚宁侯朱岗心生鄙视。

跟你们这些虫豸在一起,能搞成什么事?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成国公,我等向皇上请罪,请的是管教不严的罪责,还请成国公不要混淆视听,胡乱给我等泼脏水。”

徐乔松、郭大成等人脸色大喜,如释重负,纷纷说道:“是的,是的,我等向皇上请罪,请的是管教不严的罪责。”

说完,还得意洋洋地看向朱希忠。

你个老东西,差点被你带到沟里去,幸好朱岗醒目,马上就点破,把我们给拉了回来。

张居正等文臣看了一眼朱岗,目光闪烁,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朱希忠,等待他如何回答。

其他勋贵也纷纷看向他。

朱希忠捋着胡须,定在了那里,浑浊的眼睛转了几下,一脸的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向皇上请的管教不严的罪责啊!老夫老糊涂了,一时没转过弯来,在御前强词夺理,还请皇上恕罪,还请永康侯等诸位同僚见谅。”

张居正、赵贞吉、谭纶对视一眼,嘴角憋不住挂着笑意。

这只老狐狸!

徐乔松、郭大成等跪在地上请罪的勋贵们,或惊喜,这个老东西终于知道错了;或惊疑,不对啊,这个老东西来势汹汹,稍一遇阻就缩回去了,怎么可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朱岗脸色惨白。

玛德,老子中了这只老狐狸的奸计!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

以前自己躲在幕后,唆使徐乔松、郭大成冲在前面,就算有事,自己也只是个从犯,从轻发落。

结果今天却中了计,朱希忠三言两语把徐乔松和郭大成逼到险境,自己担心事态不妙,一时心急,出声替徐乔松和郭大成解围。

一出声就露馅了。

在场的皇上、内阁总理张居正、御史台御史中丞赵贞吉、内阁襄理兼兵部尚书谭纶,还有其他大臣,王崇古、潘晟、潘应龙哪位不是粘上毛就成精的?

自己这么一出声,他们立即就能明白,徐乔松和郭大成这两个大棒槌,只是挡箭牌,幕后主谋是自己。

朱岗心里都悔死了。

真是一失口成千古恨啊!

他恶狠狠地看着站在那里悠然自得的朱希忠,恨不得冲上去咬死这个老东西。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津津有味地看完这精彩的一幕,把众人的神情也尽收眼底。

他目光先在朱希忠和顾寰身上转了几圈。

皇爷爷重用这两位,不无道理。

能踏实办事,又足够聪明。办事能力是一方面,聪明不会招惹麻烦又是一方面。

随即朱翊钧目光又落到朱岗、徐乔松、郭大成等跪在地上的勋贵身上。

这些都是被自己钓出来的鱼。

胡宗宪病倒后,自己迟迟不定总戎政使人选,就是想钓鱼。

有心人能看得出这里面的玄机,但世上哪有那么多清醒的人,大多数是利令智昏。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信息,相信他们离成功只差一个机会而已。

自己把机会一亮出来,他们就像脱缰的野狗,一个二个全窜了出来。

自己在修剪完宗室和文臣士林后,一直想把勋贵也修剪一下。

没错,自己是要恢复“祖制”,文武分左右,各执军国两事。勋贵是武将的魂,是武将的领头人,也是执掌戎政的优先人选。

但自己不需要那么多勋贵。

从洪武永乐,再到正统景泰天顺弘治等年间册封的军功勋贵,足足有六十位。

自己开疆扩土,少说也要册封出五十位伯爵以上的勋贵来,加上一起足足上百位,都是世袭罔替,一辈传一辈。

感觉有点多啊!

那必须从旧勋贵下手。

但此事又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会影响新旧勋贵集团们的人心。

必须师出有名。

就算大家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事情也必须办得光明正大。

借着淮盐案,除去了魏国公为首的南京七家勋贵,其余常驻南京的勋贵,全部迁居到京师。而后整饬宗室、江南三大案,以及其它案子,陆续牵涉到六家勋贵,证据确凿、三审定谳,悉数除爵。

不知不觉,旧勋贵被除爵十三家,还得再接再厉。

胡宗宪身体一直不好,自己准备在年底让他致仕休养,住所都安排好了。

京师西湖畔香山脚,正在修建一大片别墅区,都是独门独院,有传统样式,有自己绘图、设计所完善的新款式楼房。

外面有一道大围墙,警卫军负责安全警戒,里面还有一座医院和自来水厂

那里以后会是军国重臣们致仕养老的地方。

胡宗宪、李春芳、张居正、赵贞吉、谭纶.自己也不会像祖辈们那么苛刻,要这些大臣干得死,资政局干满十年就致仕,或身体不适提前致仕,然后去那里养老。

等条件好了,这些重臣们可以去滦州、秦皇岛、上海、南京养老,就是不能回地方。

三品以上致仕居住在两京直隶州和省城,五品以上居住在郡城,七品以上居住在县城,这是铁律。

缙绅,你们总得致仕后回到原籍,鹤立鸡群才能成为缙绅,才能绑架地方啊。

只是没有想到胡宗宪突然病倒,打乱了自己的部署,只能提前进行。

不过从目前来看,进行得还不错。

潘应龙以查偷逃和漏税,把勋贵们的牛黄狗宝都查出来了。

那是明面上,暗地里是东厂和商业调查局在悄悄调查。

万事俱备,今天太极殿上要见真章。

不过刚才朱希忠一招引蛇出洞,真是让自己大开眼界。

姜还是老的辣。

东厂和商业调查局的情报,自己对幕后主犯还有些模糊,不敢确定。

现在好了,朱岗自己出来暴雷,一下子让自己确定无误。

接下来就是这件大案,控制在什么范围里。

或者说,这些旧勋贵,是趁机剪除大部分,只留下少部分,还是剪除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有些犹豫。

朱翊钧心思转了无数个圈,顺着朱希忠的话头,挥挥手说道:“子不教父之过,你们身为一府之主,管教不严的罪责肯定要追究,但不是今日,等法司检法定谳了再说。先起身回班去。”

徐乔松、郭大成等人纷纷应道:“臣谢恩,遵旨!”

朱岗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低着头微弯着腰,跟着徐乔松等人回到勋贵队伍中。

只是他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再低调还是被众人盯着。

朱岗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问道:“潘应龙,你还查到什么,继续说。”

“回皇上的话,臣查到七百万圆的非法收入,合计五百七十六万圆,分别流入徐文烁、郭应墉、朱应桢、顾承祖等十四人的账户里。

臣在汇金、富国、工商等银行里,查到他们四人的账户,进出钱款合计后,确凿无误”

潘应龙巴拉巴拉说了一通,都是勋贵子侄们作奸犯科,非法所得的事情。

张居正和赵贞吉听完后,眼睛不由微微眯起来。

就这么些?

勋贵子侄为非作歹不是稀罕事,遵纪守法才是稀罕事。勾结地痞和帮会,包娼庇赌,欺行霸市,这些勋贵子弟们都做得出来。

可是这样的罪行,对勋贵们毫无杀伤力,顶多训斥一顿,罚俸半年。

这些被查出来的勋贵子侄,不是侄儿就是庶子,不是外甥就是远孙,全是可以舍弃的,嫡子嫡孙或有出息的子弟,一个都没有。

你觉得会这么巧吗?

潘应龙说完后,朱翊钧问道:“就这么些。”

“回禀皇上,臣查到的案情就是如此,已经悉数禀于皇上。”

太极殿里一片寂静,风声吹着殿外屋檐的铜铃,叮铃铃的响动,声音清脆。

“朕查到些不一样的情况。”

朱翊钧的话刚说出,太极殿上群臣们脸色不由为之一变。

皇上,你赖皮,又来这一招!

(本章完)

第737章 慈悲不度自绝人

江南三大案是怎么回事,太极殿上的众臣记忆犹新。

先是查南闱舞弊,查着查着顺着线索查到了中介天界院,然后翻找出兵甲和假僧。

夭寿啊!

禁书案查着查着,查到了复兴社,原本以为只是世家子弟吃喝玩乐的小团体,结果查出结党谋逆。

案子最后归结在一起,变成了惊天大案,卷起滔天大浪,把江南缙绅世家一波带走了。

现在你又来!

文武群臣们忐忑不安地看着朱翊钧,等待着他的话。

“召宋公亮上殿。”

“是!”

过了一会,宋公亮一身斗牛服,走上了正殿。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宋公亮,觐见皇上。”

“免礼,宋公亮,说说翊卫司查到些什么。”

“遵旨。”

文武群臣神情各异地看着他,尤其是西宁侯宋世恩的神情最为复杂。

翊卫司,它的职责大家都知道,专查谋逆叛国和犯上作乱等大案。

朱希忠和顾寰心头悸动,大为惊恐。

皇上这是要下狠手,把旧勋贵一网打尽吗?

如今这局面,摆明了皇上步步为营,早就悄悄把绳索套在诸位勋贵们脖子上,现在要使劲拉紧。

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两人突然想起进西苑前,朱希孝跟在南华门前打拳的汝宁侯卢镗搭话,然后带回来一句话“宋贵妃”。

宋贵妃,肯定是指皇上的贵妃宋氏。

她是苏州吴县大商贾宋应卿的女儿,背后站着江南工商新兴者,以及东南一脉。

对了,宋贵妃还有位三哥宋药师在西征军中,极有机会封爵,成为新的勋贵。

卢镗为什么会跟朱希孝提到她呢?

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只是这里面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破局的契机?

如果是勋贵们破局的契机,那肯定不是卢镗想出来的,他长于治军、韬略和用兵,计谋方面并不见长。

不是他想出来的,那是谁点给他的?

这盘棋局里,除了皇上、潘应龙和勋贵,还有其他人?

朱希忠和顾寰心里思绪万千,宋公亮朗声开口。

“皇上,诸位同僚,锦衣卫镇抚司京畿局在协助京师税政稽查局查案时,向翊卫司提供几条重要的线索。

其中一条就是有人在伺机购买滑膛步枪和短铳。

于是翊卫司马上派人追查此事,先是找到了提供线索的人,京师金鹏门门主徐云鹏。他是京师地痞头子,帮会分子首脑。

纠集了一群地痞流氓,组成金鹏门,一直盘踞在大通桥,控制一批脚夫挑夫加以压榨。同时大通桥的偷盗、拐卖等罪行,大部分都是金鹏门犯下的。

金鹏门和徐云鹏幕后贵人是武定侯府世子郭应麒.”

武定侯郭大成脸色一变。

兔崽子,老子千防万防,还把侄儿郭应墉安排做挡箭牌,做武定侯府的赑屃。想不到你自个跟帮会分子勾结上,还成了他们幕后保护伞,最关键是跟涉枪案牵扯上。

你个不肖子啊,你不知道嘉靖四十二年后,朝廷对火枪火炮监控得极严,严禁私藏火器,谁碰都难逃罪责。

你小子居然还敢往上凑。

郭大成心惊胆战地继续听着。

“徐云鹏交代,寻购滑膛步枪和短铳的,正是武定侯世子郭应麒。据说是他们组织了一个游猎会,名叫神武社。

经常到蓟州、昌平、密云等山野丛林打猎,骑射用腻了,想试试威力巨大的火器.

臣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发现神武社陆续从江南够得六十五枝鸟铳.”

噗通一声,武定侯郭大成瘫坐在地上。

众人来不及去管他,继续盯着宋公亮的嘴巴,关注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翊卫司追查这六十五枝鸟铳,发现应该是嘉靖四十二年宁波府打造的,专门用于剿倭,每一杆都打有钢印编号。

不过这六十五枝鸟铳被人磨去了钢印记号,翊卫司通过各种途径查到,这六十五枝鸟铳原来是装备给浙江金乡卫。

后来金乡卫官兵整编,被编入武骧军,换上了滑膛枪,这六十五枝鸟铳被拨给了浙江营卫军第六步兵团。隆庆三年,第六步兵团报称报废四百五十枝鸟铳,其中就有这六十五枝。

现在翊卫司已经组成专案组,奔赴浙江,彻查此案,同时追查同批报废的四百五十枝鸟铳,是不是还有其它的流落在外”

明军东南剿倭,宁波等地打造了超过十万枝鸟铳,分发给剿倭军使用。剿倭结束,剿倭兵马或整编成新军,或改编为营卫军,有的还成了海军水师和陆战队,去向繁杂。

这些鸟铳自然也跟着散去各军,后来全军更换滑膛枪,这批鸟铳被淘汰,部分被用来装备朝鲜新军,其余的被毁掉。

十万枝鸟铳,经历了这么复杂的变迁,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关键是偏偏有六十五枝,流到了什么神武社手里。

神武社,一听这名字就是勋二代们汇聚在一起,耀武扬威打野战的会社。

朱翊钧问道:“六十五枝鸟铳落入神武社,这神武社有哪些人?”

“回皇上的话,神武社由武定侯世子郭应麒、抚宁侯世子朱继勋、永康侯世子徐文炜、丰城侯之弟李琅发起组织的,骨干社员有宁阳侯世子陈应诏、新宁伯之弟谭国辅、怀宁侯之弟孙世良、应城伯世子孙允恭、南和伯从子方堂静等十六名,普通社员有三十一位.”

宋公亮把名字一一念出,除了成国公府、镇远侯府、阳武侯府、恭顺侯府、西宁侯府、灵璧侯府、安远侯府、武安侯府这八家之外,其余的勋贵世家都有子侄参与,就连英国公府张瑢侄儿、定国公徐文璧第五子徐廷贤也是普通社员。

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众人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焦躁不安的虫蛙们发出的声音。

有心人此时敢确定,神武社,跟江南复兴社一样。

复兴社把徐阶徐府为首的数百家江南世家送上了黄泉路,现在神武社会不会把数十家勋贵世家送上极乐世界?

勋贵们的脸色极其难看。

徐乔松、郭大成、朱岗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伙人野心勃勃,想法子争夺戎政权柄,重登庙堂,结果不知不觉中掉进皇上的大坑里。

复兴社的下场,他们都知道的。

胆小的丰城侯李环和宁阳侯陈大纪,浑身如筛糠,额头上全是汗珠,不停地往地上滴落。

朱希忠和顾寰面露绝望之色。

他们不为自己绝望,而是为整个勋贵世家绝望。

二祖列宗册封的军功勋贵有六十家,经过两次修剪,还有四十七家。现在皇上摆明了只留自己这八家,其余三十九家要一并修剪。

上百年的交情,让勋贵世家们之间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现在要硬生生砍去大部分。

朱希忠和顾寰手脚发凉,眼前发黑,心里发慌。

不要以为皇上做不出来,他连同祖同宗的宗室都敢下黑手,除藩一半,九成放为庶民。三十九家勋贵世家,有什么不敢灭的?

苍天啊!

难道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宋贵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希忠和顾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卢镗。他有意无意地站在最边上,隐隐孤立于勋贵一班。捋着胡须,笑嘻嘻地看着热闹,悠然自得。

朱希忠和顾寰恨不得冲到他跟前,揪住他的衣襟,叱问宋贵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公亮继续念了十来分钟,然后把文卷双手呈上。祁言上前,接过文卷,走上台阶,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来匆匆看了一遍,顺手丢在御案上。

缙绅豪强不是好东西,勋贵世家又岂会干净?

这些勋贵不仅占据了南北直隶大量的良田,九边卫所屯田被侵吞,他们也是主力之一。

流水的文官,铁打的勋贵。

淮盐和扬州富可敌国的盐商们,跟南京勋贵们关系密切。

身为北京坐地户的勋贵们,豢养地痞和帮会,青楼、酒楼、赌坊、菜市场、牛马市,还有大通桥、通州这些水陆码头的挑夫脚夫,京师内外凡是赚钱的买卖,他们都会插一手。

潘应龙搞南城建设,旧房拆迁,勋贵们豢养的爪牙们冲在第一线,谋取了暴利,却让数百上千户百姓颠沛流离。

还有街面上的偷盗、行骗、抢劫、拐卖、杀人.十件有八件跟他们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以前一直忍着不动手,是要拉一方打一方,需要借着他们团结军队。

目前大明军队的军官将领,大部分出自世袭武官。勋贵世家是他们的魂,是他们的领头人。

现在宗室、文官缙绅被连接修剪,自己册封的新勋贵也羽翼丰满,已经成为大明军队的魂。

那旧的勋贵世家可以修剪了

朱翊钧清朗的声音在太极殿回响。

“朕励精图治,除弊革新数年,以为朝野齐心,君臣同心,一起中兴大明。想不到是朕一厢情愿。

勾结地痞和帮会分子,欺行霸市、为非作歹,不过三年,居然敛得七百万圆不义之财。又组织神武社,购买鸟铳。

对了,还从帮会、打行中挑选剽悍之士,编为神武社壮士队,人数多达千人。装备弓弩骏马,添置火器。

天子脚下,你们敛财藏兵,阴蓄死士,想干什么?给朕唱一出高平陵之变?”

高平陵之变五个字刚出口,太极殿上噗通响声一片,勋贵文臣全部跪倒在地,齐声喊道:“臣惶恐!”

看着黑压压跪了一殿的臣子,朱翊钧冷笑道:“你们惶恐什么?是朕惶恐!”

伏跪在地上的文臣勋贵们只好又说道:“臣罪该万死!”

朱翊钧继续冷笑:“要是罪证查实,不用万死,死一家就行了。王如龙!”

“臣在!”

京营总督王如龙一身披甲,从殿外走了进来,高叉手长揖行礼。

“带上你的兵,把涉案公侯伯,全部暂时禁在各家府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臣遵旨!”

“顺天府!”

潘应龙马上应道。

“臣在!”

“你组织人手,给禁居府中的各公侯伯提供饮水、煤炭、粮食和肉菜,确保生活无虞。不要叫他们饿痩了,免得说朕对臣子刻薄!”

皇上,你还不刻薄啊?

你简直跟刻薄的世宗皇帝一模一样了!

众臣低着头,心里默默地画着小圈圈。

“臣遵旨!”潘应龙应道。

“王诚!”

冯保和杨金水去操办黄锦后事,东厂暂时由王诚提督。

“奴婢在!”

“带着东厂番子,协助锦衣卫翊卫司,把神武社案查个水落石出!朕可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了曹芳。”

“奴婢遵旨!”

“还有内阁,御史台,你们不要坐着旁边看热闹,那几十枝鸟铳,原本是由浙江地方销毁,结果呢?

怎么流出来的?浙江地方在干什么吃?难道你们不需要好好查一查吗?”

张居正和赵贞吉马上应道:“臣马上安排专案组,彻查此事。”

“好了,今日之会,到此为止,等案情查明白了再说,散了!”

“遵旨!臣恭送皇上!”

众臣三三两两离开太极殿。

文臣各个都是看出殡不嫌事大的,咬着耳朵,轻声议论着,神情都十分轻松。

勋贵们各个如丧考妣,灰土灰脸,大部分勋贵身后,每人身后跟着两位净军,到了南华门,移交给等在外面的羽林军官兵,由他们直接押送回各自的府邸。

朱希忠、顾寰是少数没有净军和官兵押送的勋贵,出了南华门,拉着朱希贤钻进了马车里。

“快说,卢镗跟你说宋贵妃,到底什么意思?”

朱希忠迫不及待地问道。

朱希孝一摊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兄长,我也不知道。”

“你没追问他?”顾寰在一旁问道。

“问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就是个传话的。我问是替谁传话,他死活不说。”

三人六目相对,车厢里寂静无声,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们的心。

紫光阁,朱翊钧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心里在盘算,涉案的三十九家勋贵们到底要修剪到什么程度?

剪草除根、奸渠必剪还是剪须和药?

每个选择都有利有弊,朱翊钧需要权衡利弊,好好斟酌一下。

“皇爷!”

朱翊钧抬头一看,一位内侍慌慌张张地站在殿门口。

“何事?”

“皇爷,出大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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