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长孙无忌:没有,我绝没有跑路辽东

「阿翁:见字如面。天气转冷,还望阿翁保重身体。辽东比关中寒冷许多,所幸托长孙家列祖列宗保佑,承监国殿下的庇护,不孝孙在辽东还安好。

「不孝孙承蒙监国殿下错爱,奉命执掌辽东诸州民生……

「不孝孙奉命统管内政……

「今天走路上,老百姓投喂了我一个冻梨。好甜,东北物产真丰饶,不知何时回长安给阿翁带一个尝尝。

「不孝孙主管战争后勤……」

回到国公府,长孙无忌将这封来自“敌占区”的密信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反复阅读。

从字里行间,他只读出了两个字,那就是“速来”!

自从“朱雀门之变”的那一夜,长孙延翻墙离家、跟着李明遁逃辽东以后,这是那不孝孙寄过来的第一封家书。

每个字的字缝里都透着炫耀:

咱辽东是不是很富裕啊,咱辽东人民是不是很淳朴啊?都归我管哈哈哈!

“跋扈小儿,治理两个下等州给他治出优越感了。”

长孙无忌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

自从李治摄政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舒心真诚的笑容。

这是为什么呢?

最容易被操纵的小外甥成功登顶,而自己也成为朝廷中序列最高的辅政。

两件快乐的事叠加在一起,并没有让长孙无忌体验到双倍的快乐,而是带给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烦恼。

首先,世人一直以为性格暗弱的小外甥李治,其实一点也不弱。

恰恰相反,他是一位心机十分深沉的阴暗小孩。

根本不是一个容易被操纵的傀儡。

其次,长孙无忌在朝廷的实际地位也很尴尬。

名义上是首席文臣,朝廷开会队伍排第一个,发言也是第一个。

但是,他很明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李治的距离却是很疏远的。

真正核心的事务——具体来说,就是与争储和内战有关的议题——李治全程没有让他参与。

而是背着他,和瓦岗寨那帮人开小会。

远离权力的核心,意味着远离权力本身。

在陛下主政的时代,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信任危机。

因为长孙无忌是从李承乾那边半路跳槽过来的,跳槽的动机也不太纯,就是奔着李治年少暗弱好操控来的。

而新主子李治,又显然是一位很介怀对方历史的心机男孩。

两人各怀鬼胎,导致双方只能维持着表面甥舅的关系。

“辽东,会是一个去处吗……

“呵,我在想什么?”

长孙无忌惊讶于,自己居然动起了跑路到辽东、投奔李明的愚蠢想法。

就算在李治这边接触不到核心圈层,但至少还能当着(名义上的)首席文官,富贵不可言。

他去了辽东以后,会落得个什么?

自己对李明做了些什么,长孙无忌还是很有逼数的。

在对方的老巢,长孙不觉得会比在李治手下好多少。

更何况,平州比之长安、辽东比之大唐,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让堂堂文官首席、皇帝的大舅哥、大唐的亲国舅,下沉去犄角旮旯的边疆小城。

侮辱性和伤害性都很强。

还不如让李治给他治个谋反的罪命,赐死了他来得一了百了呢。

“这封信,是李明让我那不孝孙写的吧?

“呵,用家书来钓我去辽东自投罗网,真是诡计多端呐。”

长孙无忌将这封信小心折好,藏到了书页之中,便重新投入到治国理政的工作中来。

感谢自己的两个亲外甥,整个国家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这两人的内战虽然范围不大,还没有变成隋末那种级别的天下大乱斗,对民生的破坏还在其次。

但是对唐朝作为一个国家的凝聚力、对朝廷的权威性和对基层组织的破坏力,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尤其在二人坐视河北沦丧以后,连带着对他俩老爹李世民用文治武功好不容易捏巴起来的国族认同,都开始被消解了。

这个烂摊子,李治可以不管,但长孙无忌身为名义上的朝廷首席,得替他把屁股擦好。

他这么尽心尽责,与其说是出于舅舅对外甥的关爱,不如说是出于官僚系统维持社会稳定的本能。

感情都是相对的,李治对他不闻不问,他对李治还剩多少感情,也真不好说了。

夜深人静。

“呼……”

长孙无忌放下了笔,疲劳地揉揉眼睛。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桌案边加班了好几个时辰了。

都是些“襄州雨雪冻灾,州府不听朝廷诏令发放被服”、“亳州盗匪激增,县衙不管不顾”、“派赴杭州清查粮库的民部官员失踪”之类的烂糟事。

放在几个月前,地方官哪敢这么给朝廷上眼药……

“辽东么,那小子倒是谋了一份好差事啊……”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

“墙那边近况如何?”

云州长城之外,恒山的一处山坳之中,契苾何力焦急地询问南下打探消息的斥候。

雄奇的北岳恒山,为他们提供了足够接近云州、而又足够安全的藏身之所。

那名突厥裔的斥候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和之前一样……乱,危险,还不能回去。”

他带来的坏消息,在座的李世民、李承乾和阿史那社尔都听得清清楚楚。

为了寻找重回大唐的契机,李世民一行并没有被动地窝在恒山的山沟沟里。

而是不断地排出斥候,探查云州的情况,等待局势平缓以后便伺机翻墙进去。

因为契苾何力手下的部众也都是胡人,而且铁勒人又不太会利用长城这道高科技防火墙,所以探子是可以渗透到墙那边儿的。

但探子们每次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从铁勒人初入河北劫掠还略显青涩,到李泰认薛延陀为君、自认为臣,双方共同对河北人民进行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李世民一行人是一集不落,从头追到尾,眼睁睁看着长城以南的局势一天天糜烂下去。

“魏地的小可汗居然是这样的可汗。”

阿史那社尔感到非常震惊。

自己居然在那样不忠不孝之徒的手下干过事,简直是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呵,老四真是异想天开,居然对铁勒人称臣。”

精突太子李承乾对四弟李泰的行为表示嗤之以鼻。

因为铁勒部族可是突厥的奴隶啊,他精突好歹是和突厥人平起平坐,比给突厥的奴隶当奴隶,那可要硬气多了。

而且伙同外族劫掠华夏……这种抽象大活,即便是他再精神突厥,也干不出来。

他只是喜欢突厥人的文化和生活习惯而已,又不必喜欢突厥人本人。

“……”

李世民听取着不肖子们的动向,照旧一言不发,一双浑黄无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仿佛一尊苍老的雕塑。

这幅凄惨孤独的样子,让手下人不忍卒视。

呵……李承乾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父亲的狼狈模样,勉强忍住了冷嘲热讽的冲动。

李泰这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在过去十几年居然被李世民拿来当他这个太子的竞品。

每当想起这个事实,李承乾就忍不住在心里嘲笑李世民识子不明。

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短短几个月把国家弄成一团乱,把自己弄得流落长城以北,大冬天的在荒郊野外吹西北风。

也把他关于父辞子笑、兄友弟恭的想象砸得粉碎。

在步步为营的皇室,怎么可能像普通人家一样,奢求什么和谐美好的家庭关系呢?

“还有,辽东的兵没有撑住,正在往北边撤退。”斥候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

“嗯?”

一直闷声不响的李世民陛下终于吱声了,表情也有了变化,好像从雕塑变成了活人。

只是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悲怆。

不仅是他,在座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斯人已逝,余芳仍在。

李明虽然被杀害了,但他留下的新辽东,仍然坚实可靠。

“最忠孝的……是他啊。”李世民低声喃喃着。

最顽劣的儿子,治理着最桀骜的百姓。

原本李世民还一直提防着李明那厮会把辽东分裂出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国破家亡的时候,只有辽东伸出了救援之手!

所谓“文采飞扬”的李泰,所谓“恭顺孝敬”的李治,不是助纣为虐就是作壁上观!

讽刺!

然而,辽东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根据斥候带来的战报,辽东军的战线一天天向北退后,逐渐靠近燕山、靠近平州本土。

他们的战力虽强,但是底子太薄、人太少了,被轻易地淹没在数十万敌军的汪洋大海之中。

这就让他们的抵抗显得尤为悲壮。

“朕……吾一个人静一静。”

李世民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起身。

“我扶您!”

“天可汗请慢些!”

李承乾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扶住老皇帝的左右胳膊。

又同时被对方暴躁地推开。

“吾,一个人,静一静。”

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着,扶着毡子走出了帐篷。

契苾何力同情地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小声说:

“因为辽东军又让陛下想起了李明殿下,让他有些伤感了吧。”

身为薛万彻的好基友、十四奸党预备役,契苾何力是在座诸位之中最能够理解李世民心情的人。

“听上去,大唐汗国痛失一位圣人可汗啊。”阿史那社尔用柴火棒拨弄着火堆,语气充满了惋惜:

“可惜我从未见过他。”

“明弟是……一个挺有趣的,小家伙。”李承乾出神地望着明灭不定的火焰,随口说道。

身为长子,李承乾对除了李泰以外的弟弟们,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和李明之间进行的种种斗争都点到即止,并不涉及人身攻击。

尽管父皇钟爱李明让他颇为恼火。

但他自认爱憎分明,把这个责任推到了李世民头上,倒没有迁怒于李明本人。

当然最关键的是,李明还有一项极为优秀的特质——

那就是,他已经死了。

对待死人,李承乾就没有必要计较了,大可以大度一些。

“可惜,愚忠的辽东人引火烧身,恐怕也要步他的后尘了。”

…………

单从战线上分析,李承乾的风凉话不无道理。

自打进入河北以来,辽东赤巾军好像就一直在节节败退。

刚踏上战场时,借着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以及极强的宣传和号召力,赤巾军一路南下,活动范围非常靠南。

甚至一度在黄河岸边都出现了薛仁贵麾下游击军的身影。

然而,李泰和薛延陀真珠可汗回过了神,很快就针对性地改换了战术。

具体来说就是,李泰的汉族军队尽量脱离与赤巾军的接触,以免被“魅惑”到对面。

由薛延陀的骑兵来对付他们。

自那以后,赤巾军的战事就没有那么顺利了,且战且退,一直在向北战略转进。

就像是被铁勒人一路撵回了辽东似的。

然而,这支和三十万铁勒大军相比、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武装力量,在河北的战斗并不是毫无建树。

多亏他们持续不断的骚扰,众多河北百姓得以逃脱铁勒人的魔爪,在掩护下逃离战火纷飞的家园。

而他们逃难的目的地也很明确——当然是人美心善的辽东了,还用选吗?

在经历了薛延陀和李泰的双打教育以后,甚至连过去对泥腿子赤巾军嗤之以鼻的乡绅阶层,也带着自己的金银财宝,向辽东迁徙。

人教人教死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正如李明所说,薛延陀和李泰这两个反面教员,好得很呐!

而教育效果有点好得过头了,甚至于河北的民间慢慢滋生出了这样一种思潮——

赤巾军,已经为素昧平生的河北百姓做得够多的了。

已经可以不用再战斗下去了。

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流血牺牲了。

他们寥寥几千人,面对的可是几十万凶残的蛮族啊!

在经历过无数次“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惨痛教训以后。

头一回,生活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纯朴百姓头一回有了心疼“军爷”的感情。

他们甚至不觉得这些头上包着火红头巾、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士兵是从外地来的。

他们甚至觉得,这些可爱的小伙子都是自家的子弟,自家的儿郎!

而这股思潮,正随着广大流动的百姓,在河北、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

…………

“大汗妙计安天下。从辽东来的山匪,已经几乎要被逐出河北,赶回到穷山恶水的燕山了。”

魏州州府。

魏王李泰坐在客位,对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的真珠可汗谄媚地笑着。

魏州是他麾下这支军队的驻地,理论上也是他的势力范围。

只是,此地的民众并不服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藩王,而且魏州也恰好在河北道境内。

因此,李泰竟将魏州也献与铁勒人劫掠,以结友邦欢心。

反正他也没把这里的人民当成自己的子民,纯纯是慷他人之慨而已。

“哼,说得轻巧,战场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魏王,你的那个淘气的小弟弟,可比你说的还要淘气得多。”

真珠可汗夷男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俨然一副此地主人的姿态,对自甘称臣的李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这么说,也不全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困难,以向李泰继续索要更高的代价。

而是,这支辽东来的赤巾贼,确实非常难缠。

不但在靠近太行山的西侧,进行着猖獗的游击活动。

在地势平坦的东侧,他们的骑马技术也同样了得,一点也不逊色于从小放牧的铁勒人。

虽说铁勒人的战线一直在推进,一路高歌猛进,看似要把敌方赶回辽东老家了。

但是仔细算来,取得的战果少得可怜,付出的代价却很巨大。

一个很明显的例证就是,毙伤的赤巾贼很少,捕俘更是寥寥无几。

而己方的伤亡却很巨大。

每逢夜晚,营地里就会少几个人,至于牛羊和劫掠来的财富,更是常常不翼而飞。

让部族不胜其扰,连续几天睡不好觉。

甚至在正面战场上,人数占绝对优势的铁勒人,也从未讨到过什么便宜。

不但败多胜少,甚至连打扫战场的机会都没有,每次都让辽东人带着自家的伤员和尸体从容离去。

真珠可汗再迟钝也能明显感觉到,辽东人并不是打败仗被逼退的。

而是在主动向北方撤退。

“明弟……呵,那小家伙确实挺麻烦的。”

李泰仰头回忆了一阵,不由得冷笑一声:

“大汗您也和他隔空交过几次手,相信他的难缠程度,也令您印象深刻吧?”

这句话让真珠可汗想起了一些不太开心的过往,太阳穴跳了一跳。

(本章完)

第255章 道不同,相为谋

李泰说得一点没错。

在他几次针对李明的阴谋中,真珠可汗也干了。

比如九成宫事件,薛延陀也派人参与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反叛队伍。

事后对结社率残党的灭口行动中,同样有铁勒人的身影。

李明从辽东回到长安以后,针对李明的那次暗杀,则是由真珠可汗的亲信刺客直接出手。

而李泰在洛阳魏王府中长期豢养、在朱雀门之变当夜前来拦截李明的突厥私兵中,薛延陀的力量更是占了一大半。

甚至于,当初高句丽图谋平州时,薛延陀也作为场外嘉宾,提供了“苍鹰”这一通讯工具的支持。

可以说,与李泰长期勾勾搭搭的真珠可汗也达成了“每次阴谋都有你”的成就。

而对真珠可汗夷男而言,李明,这个杀不死的小混蛋,也可以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将那小羊羔子和他的仆从,全部,杀死!”

真珠可汗脸色阴沉,恶狠狠地从粗糙的牙齿缝里挤出一个个字。

他对李明的恨意,可一点也不比李泰弱多少。

要不是那小羊羔子从中作梗,李世民早在九成宫就……

不,更早。

李世民早和那个瓢虫郡王李孝恭一起,被雄黄酒毒死了!

大唐早就陷入更大的混乱,草原的最大威胁早就解除,好臣下李泰早就篡居华夏正统,而他的铁勒部众也早就南下开搂了!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横生这么多枝节,让他和李泰多花这么多精力和时间,多死了这么多部族勇士。

达成的效果却还远不及预期?

对薛延陀称臣纳贡的李泰没有如愿坐上宝座,因为宝座上还卡着“李治”这颗同样又臭又硬的小顽石。

虽然李治目前对河北的乱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鬼知道那个心机深沉的少年在坐稳龙榻以后,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而归根结底,真珠可汗与李泰的阴谋最后让李治摘了桃子,还是因为李明!

临走之前还把大权反手转给了小弟弟李治,把那小子的野心给勾引出来了!

做事哪有这么恶心的!

简直比上茅厕不冲水还要恶心!

“杀死……一定要杀死他!”

真珠可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双拳攥紧,好似手里捏着的是李明的小脖颈。

“李明的事情先放一边。”

李泰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父皇的下落还仍然不明呢。我以为,应该将主力收回朔北,加大力度搜寻。”

同样拜李明所赐,李世民现在还没死呢。

不少部落民都声称,在雪原上目击了疑似李世民的队伍。

结合精唐契苾何力脱离了薛延陀的大部队,带着他的部族逃之夭夭。

结合这些情报,不难推断出,李世民在这冰天雪地仍然鲜龙活跳地蹦跶着呢。

“父皇未死”这条信息,就像一把大锤子,始终悬在李泰的心头上。

要是李世民王者归来,那李泰就完犊子了。

所以相比弟弟李明,亲生父亲李世民才是他的主要矛盾,多次催促真珠可汗回师朔北,全力搜捕下落不明的唐皇。

奈何游牧部落的组织度远不如大一统农耕文明那么强,四散的独立部落难以组成密集的包围网,将李世民抓住或者杀死。

虽然各地分散的部落零星发来了目击报告,但是始终无法定位其确切的位置。

那可是皇帝里打仗最厉害、将领中治国最牛逼的李世民啊。

在他亲自指挥下,他的队伍就像幽灵一样,不知道在哪个山坳之间游荡。

而铁勒人只能凭借人数优势和长城关防,勉强将李世民阻挡在国门之外,不让他返回他忠实的大唐。

游牧民族用长城抵御中原的皇帝,说出去属实有点黑色幽默了。

“啧,你在教我做事?”

真珠可汗夷男咂了咂嘴,不耐烦地瞪了李泰一眼。

李泰立刻恭顺地低下头去。

“整天李世民李世民,瞧他把你吓的。”夷男面带不屑:

“他能有三头六臂不成?一个脱离自己部众的人,能成什么气候?一阵西北风,说不定就把他冻死了!”

李泰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但愿吧……”

“还是依据老计划,把所有部落的勇士都投入到河北。”夷男没好气地打断他:

“一定要把那小羊羔子的脊梁骨打断,杀进平州,把他的狗头砍了下酒!”

薛延陀的可汗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直接从胡凳上蹦了起来。

太气人了,李明那兔崽子实在是太气人了。

李世民还不至于让他这么破防,因为人本来就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天可汗,游牧民族是敬畏这样的英雄的。

但李明不一样。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三番五次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这个真珠可汗要不要面子的?

不把那臭小子下油锅烹了,以后让他怎么管理旗下的众多部落?

面对暴跳如雷的真珠可汗,李泰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夷男兵多,只能听他的。

“那……我便让我的士兵开始做准备罢。”李泰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兵多来自魏州都督府,得把他们调往别处,以免在本地待久了,生出事端。”

他就像个客人一样,向主位的夷男行了一礼,后退着离开了房间。

在门外,早有许多人等着他了。

都是河北各州的豪门大族,有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等。

到了这个层次,战乱自然是波及不到的他们。

所以这些名门望族无需像其他小姓小族那样,仓皇地卷铺盖跑路。

他们还要留在当地,和铁勒人做生意的。

“大可汗决定回朔北了吗?”他们围着李泰,焦急地问。

若是在以往,这些河北大族是不可能对一个关中来的藩王这么热情的。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位藩王带来了北方蛮族作为后盾。

而蛮族才不管你什么“五姓七望”、“封建礼教”这一套,惹他们不爽了,他们会用拳头来说话。

迫不得已,他们也只能放下身段,拼命巴结讨好二鬼子李泰了。

李太君喊一嗓子“大汗在魏州”,他们就屁颠屁颠地从各地赶过来朝见了。

“唉。”李泰夸张地叹了口气:

“就凭我舌灿莲花,也劝不动大汗。铁勒人还要在河北待上一段时日,至少也得等到来年开春,牧草绿了。”

这个噩耗对诸位大地主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蛮子们整天劫掠,啥时候是个头啊?

虽然他们通过李泰搭上了真珠可汗这条线,抢劫抢不到他们头上。

但是老百姓都被逼走了,这对他们的影响就很大了。

“哎这么能成呢?他们再继续待下去,百姓就都逃光了。

“牧民可以等牧草生长,可百姓如果逃光了,等来年开春谁来给我们种地呢?”

平时虽然看不起泥腿子,但当人口大规模外流、劳动力肉眼可见地开始出现短缺的时候,豪族们也渐渐坐不住了。

李泰不无鄙夷地看着这些土里刨食的地主,道:

“铁勒可汗至少会一直留到剿灭辽东赤巾残匪为止。”

听到这里,诸位沉重的心情终于轻快了一些。

幸好,铁勒爷来一趟也不是白来,还是能干一些好事的。

对他们来说,辽东赤巾贼这个威胁,可是比薛延陀大得多。

游牧蛮族,疥癣之疾而已。

可那些动不动就要没收土地的赤巾贼,可是在刨他们的根啊!

只要能帮助肃清李明的余毒,一些短期代价也不是不能承受。

反正被迫背井离乡的又不是他们。

“当然,铁勒大军劳师远征,军饷粮草是个大问题。”

李泰淡淡地补充一句。

几位大地主嘴角一抽。

这帮游牧民在富庶的河北之地吃得满嘴流油,像是兵粮不足的样子吗?

他们怀疑李泰在借铁勒人的名义敛财,壮大自己的军队。

但是他们没有证据。

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当面质问铁勒可汗核实清楚。

首先第一点,他们也不会讲突厥话啊。

…………

“哼,狡猾的汉人。”

真珠可汗坐回到了胡凳上,对着李泰消失的背影轻哼一声。

刚才的愤怒烟消云散,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和精明。

结盟的双方各有各的鬼胎,各有各的心机。

李泰想把铁勒部族支开,以便于自己入主河北与李治对峙,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夷男的脑门了。

而夷男也有自己的战略目标。

这个目标他刚才已经说了,那就是,肃清李明及其党羽。

当时虽然说得很粗鲁,好像是出于一时激愤。

但这都是表象。

能当一把手的,哪一个不是演员呢?

理性思考以后也不难发现,“优先剿灭李明”这一战略,是符合薛延陀汗国的最大利益的。

李明不除,夷男总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生怕自己在中原唱着歌儿打着劫,突然,就被山上冲下来的红头巾男给断了后路。

辽东就像一根鲠,横在大漠与中原的咽喉边上。

薛延陀一旦全力南下,这根鲠就会突然从东向西伸出来,狠狠地扎他们一下。

要说致命不至于,但麻烦是真的麻烦。

物随主人,这辽东和李明是一样一样的,又小又臭又硬。

这几天和赤巾军周旋,都把铁勒部众打出心理阴影了,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抢劫金银财宝都不香了。

连糟蹋妇女都不能慰藉他们受伤的心灵。

为了树立自己可汗的权威、聚拢散装的部落,他也必须对李明的势力来一个犁庭扫穴。

至于昨日黄花的李世民,夷男倒并不是很忌惮。

天可汗的不孝子们很有草原风范地将他的遗产都瓜分完了。

入了口的肥肉,岂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因此,在夷男看来,孤家寡人的天可汗人虽然还活着,但是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

也因此,夷男和李泰的战略目标是有着根本分歧的。

李泰要河北与父皇(的命),薛延陀则要辽东与李明(的命)。

薛延陀人多势众,听他的。

“来人。”

仆从吭哧吭哧地跑进来:“大汗?”

“向各部传我的命令。”

夷男声音低沉,眼中满是嗜血的火焰。

“让他们别光顾着抢钱抢粮抢娘们儿,也得干干正事!

“别往南方跑了,把战士调回北方,追着辽东人的屁股揍!

“能干掉几个是几个,把他们往西北的云州方向驱赶,别让他们往东边靠,顺着幽州逃回燕山!”

辽东之所以又小又臭又硬,(他认为)关键在于燕山的阻隔。

燕山易守难攻,只需少量兵力,就能挡住西边的进攻。

现在这帮辽东人逞英雄,贸然冲出燕山,正好给了他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

只要在河北消灭掉他们的有生力量,薛延陀就可以不受阻碍地穿越燕山防线,长驱直入,将平州和营州烧成一片白地!

而打歼灭战,就要先将赤巾军向远离辽东的西北方向驱赶,断绝他们向东逃回老巢的后路。

把人驱赶到指定地点,对擅长放牧的铁勒人来说,小菜一碟!

“打完这一仗,我们爱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南下,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啦!”

夷男将匕首插在案前的地图上。

匕首的锋刃,正指着河北地区的西北端。

也就是,云州。

…………

“你不要过来啊!”

滹沱河畔,一群逃难的人被铁勒人盯上了。

“哼哼哼,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铁勒人狞笑着弯弓搭箭,舔着嘴唇瞄准疯狂逃命的难民。

嗖!

“呃!”

一声闷哼,却是那铁勒人翻身坠马。

他的肺部插着一根箭,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有了生息。

滹沱河北岸的勾注山间,突然出现了一队头包赤红头巾、披甲执锐的武士,就像猛虎下山,一路如履平地。

“赤巾贼!快跑,是赤巾贼!”

其他铁勒人一哄而散。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免于一难的老百姓向赤巾军磕头。

薛仁贵向百姓挥手:

“快走吧,这儿离辽东还远着呢!沿着河流向东一直走到大海,再往北才是平州!”

“军爷也保重!”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苏定方骑着马,与薛仁贵肩并肩。

“这里才是滹沱河的上游,离辽东有将近一千里地。”

薛仁贵望着在山间蜿蜒向东的河流,慨然道:

“我们向西走了挺远啊……

“前辈,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好像铁勒人在刻意把我们向西北方驱赶,逼我们远离辽东的大后方?”

“这不是正中我们下怀么?”苏定方轻松地笑了。

“他们如果不跟着过来,反倒还不太好办。”

薛仁贵完全没有老军事家的从容,严肃地说:

“他们集中主力,必定是计划我军困死在人烟稀少、补给困难的山里。

“铁勒人是准备要全歼我军。”

“巧了,我们也想全歼他们。”

作为跟从陛下踏破突厥的先锋,苏定方有着那一辈人特有的自信,指着身后的群山。

“看!”

险峻的山间,长城沿山脊向东西延展,仿佛巨龙的背脊。

两座山峰中间的谷地,坐落着一道雄浑峻奇的关隘。

雁门关。

“穿过雁门关向北,便是云州。”

苏定方道:

“云州之北是恒山。李明殿下就是预定在那儿,将敌人全部埋葬。”

“我们能将敌人拖住么?”薛仁贵有些踌躇。

换谁心里都得打鼓。

敌人可有三十多万呢!

“呵,三十万算什么?只要进了北岳恒山,三百万人都发不出个响!”

苏定方踌躇满志:

“后生跟紧了!出关!”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