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如之奈何

恢弘地宫里,圣主仿佛已然静坐了百年。

宝座之下,张临川和陆琰一人站定一边,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至少站在张临川后面的兔骨面者,看起来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戴着龙骨面具的人,站在下首位置,但人在中间线上,既不偏向张临川,也不偏向陆琰,只与宝座上的圣主相对。

陪他站在一起的,是一个戴着猴骨面具的人。

陆琰闭着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阴恻恻道:“乌祸在普通人身上潜伏、孕育、成长,而后骤然引爆,直接触及超凡,一次圆满!这是早已计划好的事情,现在却差了这么多。张临川,你要过指挥权,做的却是什么事?连鼠面留下的法相之器都动用了,难道就止于现在这样的效果吗?”

“是圣主提前发动了瘟铃。你的意思……难道是怪圣主大人么?”

面对长老陆琰的指责,张临川全然无惧。可以看得出来,自枫林城一役后,他在白骨道教内的地位已经有了很大跃升。

“与圣主何涉?是你用人不力。瘟铃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然交给蛇面?当初在枫林城,她和鼠面、犬面一起行动,结果更强的鼠面、犬面都死了,她倒活了下来。你怎么还会愚蠢到给她这样的信任?”

“这不恰恰说明了她保命能力强吗?”张临川的回应不咸不淡:“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你少给我强词夺理!”陆琰怒道:“当老夫不敢杀你吗?”

“你当然敢!你就当着圣主的面杀了我罢!”张临川也似动了真怒,不再维持表面和平:“反正在你的‘睿智’布局下,白骨道已经在枫林城一败涂地,高层战死的战死,被追杀的追杀,凋落如许。也不在乎再死一个区区使者了!”

“你!”陆琰气得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是,引导乌祸发展,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派弱者负责。但是谁又能动呢?您的一番布局,让白骨道没有可用之人,让庄高羡更上一层,让杜如晦得以摆脱束缚!有咫尺天涯的杜如晦在,是你能动,还是我能动?”

陆琰咬牙切齿半晌,恨恨转身,看着龙骨面者道:“龙面,你怎么说?”

白骨道十二骨面里,鼠面乃十二骨面之首,纯以战力论,龙面却是其中最强的那一个。

十二个白骨面者里,只有他叩开了内府。

实力且不论,在境界上,可与张临川比肩。

所以相对于其他白骨面者,他的地位隐隐也更超然一些。只是长时间以来都在闭关修行,在外行动不多,才不似其他白骨面者那样凶名昭著。

陆琰的这个问题,看似是要让龙面摆明态度站队,内里也不无埋怨其人经常闭关,以至于教内无人可用的意思。

而张临川虽然在戳陆琰的痛处,但枫林城一役已经过去,圣主就算再不通世情,也断无此时再翻旧账的可能。所以这痛处其实不痛不痒。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许多,站在龙面身侧的猴骨面者眼神闪烁,却一言不发。

“二长老。”龙面的声音中气很足:“我们为什么不杀了杜如晦?也省得你们畏手畏脚,连地宫都不敢出。”

陆琰:……

杜如晦乃是三品神临境强者,纵观如今整个白骨的最强战力,也就他陆琰一个四品外楼境。白骨使者、圣女、龙面,三个内府境。

至于圣主的实力……

白骨尊神“觉醒”在白骨道子之身,能发挥的战力,必然远远强过当初只能通过烙印隔空出手的时候。

然而究竟能发挥多少,又是一个迷。

更显而易见的是,圣主自身绝不会轻易揭开“谜底”。

也就是说,若要设局杀杜如晦,只能靠他们几个。

怎么杀?

那还是身怀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等闲两三个神临境强者也未必能留得下他。

然而看着龙面战意昂扬、充满斗志的眼神,陆琰知道他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想讽刺谁。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

莽夫……

想到这里,陆琰甚至原谅了他喊的那一声二长老。

谁不知道白骨道现在只有一个长老了?还强调二长老这个排序的,十有八九是讽刺。至于剩下的一二,大概就是龙面这种人,或者猪面那种人了……

“咳。”见陆琰无言以对,张临川清咳一声,道:“杜如晦的事情先放一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圣主的大计。圣主要以肆虐一国的乌祸,炼为祸源化身,成就白骨圣躯。现在提前引发,不够圆满,如之奈何啊?”

陆琰冷哼道:“还不是你选定的位置,派遣的人手?”

“你看。”张临川摊了摊手:“又要绕回我为什么无人可用的问题了。”

他们两个高层在这里你推我搡的,仿佛两个街头的青皮,一口一个“你过来啊”。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全在扯无趣的皮。

圣女更是直接不在地宫里,不知在哪里忙些什么。

自枫林城之后,这些人仿佛隔得更远了。

龙面抬头看了看,圣主依然端坐,面无表情,亦无言语。谁也不知祂有没有在听。

圣主没有态度,他更不会对此有态度。

“猴面,兔面。”龙骨面者道:“近前来。”

猴骨面者本就站在他身侧,所以他这句话主要是针对兔骨面者说。

兔面有些惊惧地看了张临川一眼。

张临川微微点头,她才忐忑不安地往龙骨面者身边挪了几步。

“我问你们。猪面死了。”

龙骨面者顿了一下,继续道:“十二个人里,他最疯,也最傻。但只有他真的把你们当兄弟姐妹。你们,就一点都不为他难过吗?”

兔骨面者缩着脖子没敢做声。

越是这副样子越令龙面恼怒,但他好歹知道,现在这女人是张临川的派系。圣主现在还需要借重这些人,如果他不想破坏圣主的大计,就只好先忍耐。

倒是猴骨面者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十二个人里死得只剩咱们三个了。”

他看着龙骨面者:“龙哥。你说我一个个难过的话,难过得过来吗?”

龙骨面者一时失语!

陆琰闭着眼睛,脸色阴沉,看不清心思。

张临川更是把表情全都藏在面具底下,只有一双情绪难明的眼睛。

这地宫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副面貌,都有一种心情。

谁也不知,谁真正想的是什么。

便是伟大如圣主,谁又敢说真正领会了祂的意志呢?

……

就在这时。

端坐的圣主漠然开口。

“时间到了。”祂说。

(本章完)

第288章 锁境

四海商盟的商路已经很成熟,即使是在阳国这样境内有大规模凶兽的地方,也保有自己的安全通道——当然很大一部分是依托于阳国的官道。

为了让四海商盟这样庞大的商会组织入境发展,阳庭做出了不少让步。

从青羊镇逃离的光头护卫统领陈勇,率队走的便是四海商盟的商路。直接离开日照郡,从齐国的边境城市百川城入境齐国。

四海商盟内部并未有正式公告乌祸异变的事情。

对于四海商盟来说,他们付出了极大的诚意,才得以承接整个阳国的救灾“生意”。他们在阳国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正在收获利益之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愿割肉离场的。

为此,他们宁愿拿一些手下“冒险”。

钱执事是通过自己的私人渠道得知消息,而后第一时间便逃跑了,并未有意知会其他人。

在青羊镇被人剃成光头的这位护卫统领陈勇,也算是通过私人关系得到了消息。他倒是仗义,直接把自己负责的整一支护卫队都带回来了。

当然,如果消息失实,把青羊镇域的那一摊事丢在那里不管,他也是需要承担责任的。

但跟生命安全相比,那些也都不算什么了。

所谓百川城,得名当然不是因为此城附近有一百条河流,事实上此城域内压根也没有什么有名的河。

这座城市的得名,取自“海纳百川”之意。至于纳的是哪百川,则便见仁见智。

百川城属于定遥郡,当初姜望来阳国,也是经凤仙、过定遥,走这条路线到的阳国日照郡。

只是彼时他畅通无阻,而现在,陈勇带的这一支商盟护卫队伍,却被拦在了城外。

更准确的说,离百川城还有至少三里之远。

“来者止步!吾等奉命封锁边境。再敢靠近一步,立杀无赦!”远远便有高喝传来。

声音来自于一队顶盔掼甲的齐国兵士。

陈勇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那些往日因着四海商盟名头还算骄横的手下,此刻也都噤若寒蝉。个个老老实实站定,生怕一个动作不对引起了误会。

这是正规的齐国战兵!从这种精锐程度来看,甚至于……可能出自九卒之中。

陈勇甚至能够听到破法弩上弦的声音。

大规模应用于军中的破法弩,是专于应对超凡修士的凶器,在市面上根本不会流通,买卖都是重罪。

一轮破法弩齐射,他这种程度的超凡修士,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军爷!军爷!”

陈勇不敢动弹,嘴里喊道:“我等皆是齐人啊!是良善百姓,可千万不要误伤!”

“齐人?”

他听到一个声音这样问道。

然后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出阵列,仍然与他们这些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如何证明你们是齐人?”

整个阳国尚慕齐风,穿齐服、说齐话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单从言语上,已经很难分辨真假。

“我等是四海商盟的护卫,身上有腰牌,将爷可以自取去看!小人决计不敢虚言!”

那将领道:“人不许近前,腰牌扔过来。”

陈勇不敢违逆,依言为之。

那将领远远接过腰牌,细细查验了一阵,然后问道:“你身后这些,都是齐人?”

“我们都在四海商盟里录有名册,将军一查便知,如何能假?”陈勇赔着好话道:“将爷行个方便,真的都是齐人,思乡心切。冒昧相询一句,为何今日不能归国了?”

“边界已封,便是齐人,也不能现在回国。”那将领随口说了一句,便下令道:“将四海商盟的这几个人带到营里去看押起来,便如前例!”

陈勇战战兢兢,不知“如前例”是如的什么例。但齐国治军甚严,齐之九卒天下闻名。军令既下,便再无回转可能。

他也决计不敢出声置喙。

被齐军士卒远远引着往营地里去,陈勇心中渐渐也有了计较。

从这些军士这么严格的保持距离来看,说不得便是已经知道了阳国瘟毒异变的事情,只怕边境的封锁亦是缘于此故。

如此一来,将他们这些从阳国回来的人暂时看押起来,也就说得通了。

无非还是隔绝内外那一套嘛。

由此也可以得出,他们目前是很安全的,只要他们没有染上乌祸,不在军中闹事。

想通此节,陈勇心下安定了许多,也有闲心跟身后这群惶惑不安的老兄弟们说笑了。

“怕什么?有咱们天下无敌的大齐军队护送,还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吗?”

一个年轻些的护卫吸了吸鼻子:“就不知要看押到何时……话说回来。到底为什么要看押咱们啊?难道连回国也不让了吗?”

“不该问的就闭嘴!”陈勇狠狠地呵斥住他,抬眼见前方带路的军士并无什么表示,才把心放下来,安慰其他人道:“四海可是齐国最大的商行,整个齐国衣食住行,哪样离得了咱们?咱们又没犯什么事,不会看押太久。再说了,若实在急着回家,到时候大不了多放点血,让钱执事把咱们捞出去便是!”

从头到尾,给他们带路的军士一言不发,即使陈勇暗示贿赂也没有反应,显示出良好的纪律。

这让陈勇等人自觉或者不自觉的规矩了许多,老老实实跟着走。

陈勇的底气,在他见到钱执事之后消失了。

那是他被关在军营里的第二天。

有军士过来,把他单独叫了出去。

一路上忐忑不安,种种套话,对方却置之不理。

问得多了,就是一脚。便只好闭嘴。

他一度以为是勒索之类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甚至也有些军法刑杀的恐怖想象——人在茫然无措的弱势处境中,越是无措,就越是容易自己吓自己。

但好在,对方只是叫他出去辨认一个人。

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他要辨认的那个人,正是钱执事……

他还指望钱执事早点把他捞出去呢!结果其人也自身难保,甚至此刻还要求助于他。

陈勇走到齐军设卡的位置,远远就看到了钱执事。

彼时其人不知被谁削掉了发髻,远远跪在地上,整个人颓丧不已,气度全无。

钱执事不是提前一天就动身逃回齐国了吗?

这当中发生了什么?

怎会今天才到百川城?竟比自己还晚了一天?

青羊镇……姜望……四海商盟……钱执事……阳国……齐军……

陈勇只觉脑子发乱,光头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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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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