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3章 识香念旧人

中山王府内的宴会本就是为沈溪而设,当沈溪这个正主离开,其他客人也就没了留下的理由,相继告辞。

徐俌送走沈溪后便径直进入内堂,外面送客之事跟他这个主人无关。

徐程跟着进到里面,徐俌立即问道:“有什么事吗?”

徐程显得很紧张:“公爷,刚得到消息,新任南京守备太监张永张公公很可能已经进城来了。”

“你说什么?”

徐俌对这消息感到非常意外,整个人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怒气冲冲地问道,“之前不是说他还有几天时间才到南京么?怎么突然来了?人在何处?”

徐程为难道:“暂且只知道他有可能进城了,但具体在何处尚且不知,照理说他进城应该先去履职……亦或许他还在路上并未进城……”

徐俌恼火地道:“说这么多就跟没说一样……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徐程道:“按照公爷吩咐,小的派人去给张公公送礼,遇到南下钦差船队时却未得见,旁敲侧击后才弄清楚张公公人不在,轻车简从,先一步赶往南京,如今他的仪仗距离南京不过三四天行程,如此算来,他很可能已在这两日进城,只是至今未露面罢了。”

这消息对徐俌来说非常震撼,脸上满是恼色,来回踱步半天,依然没明白这其中关节是什么。

徐俌皱眉问道:“张永在朝中声望不低,听说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争中,他仅仅落败于张苑,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很可能就是他……他现在这么做,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

徐程谨慎回答:“公爷,现在看来这位张公公很可能是领了不为人知的皇命,并非只是协同沈尚书平靖海疆,很可能……也有针对公爷您的情况,不过公爷到底是世袭勋臣,在无过错的情况下,陛下也不能将您怎样。”

徐俌眉角一挑,冷笑不已:“怎么着,你的意思是……有人算计到本公头上来了?”

徐程摇摇头:“暂且不知他的用意,现在沈尚书的态度也是扑朔迷离,如今看来,很可能是沈尚书已得知此事,在未确定张公公动向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跟公爷您商议,谁都怕张公公背后捅上一刀……”

徐俌很生气,却无可奈何,毕竟他对张永不是很熟悉,二人交集太少,这次张永和沈溪同时到来,理论上地位都在他之上,让他这个地头蛇只能干瞪眼,不知所措。

“那你说怎么办?”

徐俌最后没辙,只能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徐程。

徐程道:“公爷,现在明摆着那张公公比沈尚书更难对付,咱还是先笼络好沈尚书,只要沈尚书不针对咱,那就算张公公再乱来,咱也有办法治他。”

“嗯。”

徐俌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徐程请示:“那……公爷,今日是否还要给沈尚书送礼?那位韵诗姑娘是否也要给他送过去?”

徐俌显得很不耐烦,皱眉问道:“之前本公已问过,表明可以给他安排韵诗侍寝,他直接回绝,若再送人去,不是给本公脸上抹黑吗?”

徐程道:“公爷,依小的看来,这女人不送还不行,最好再多送一些礼物过去,可以暗地里进行,他应该是怕被人知道收受贿赂,毕竟以他现在的年岁,已深得陛下信任,不谨慎不行……人皆有私欲,或为名,或为利,或为色,若是咱能将事做得隐秘些,足以让他动心,那他一定会跟咱联手对付张永。”

徐俌白了徐程一眼:“现在能确定张永不怀好意而来?别到最后,要对付的还是这个沈之厚!”

“公爷,沈尚书毕竟是皇亲国戚,礼该送还是要送。”徐程苦口婆心劝道。

徐俌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着紧的是赶紧查到张永这老匹夫在何处,弄清楚他的动向,比送礼更为重要……当然,若你觉得这礼非送不可,本公可以听你的,从账上再调拨几千两银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徐俌不想再为此等烦心事伤脑筋,径直回后院去了。徐程无奈地摇摇头,匆忙去做出安排。

……

……

徐俌以为沈溪已知晓张永早一步到南京之事,但其实沈溪对此却是茫然无知。

原因便在于沈溪没心思派人去提前接洽,自然也就不知道张永使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抓紧时间赶路。

再者,沈溪跟张永之间并未有多少利益之争,有关江南权柄沈溪没有太大兴趣,他还是在抵达驿馆后,才从熙儿的奏禀中知道详情。

“……大人,现在已将张公公藏身之所调查清楚,他于早晨城门开启后进城,比您还早进城一段时间,但进城后便找地方藏起来了,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阴谋计划何事。”

熙儿显得很紧张,有关张永进城之事她属于后知后觉,生怕沈溪会追究此事。

沈溪显得很平和:“张永有何阴谋,与我何干?现在对此更为关注之人,应该是魏国公和南京地方官员、将领吧?”

熙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云柳伸手打断,云柳请示:“大人,是继续派人盯着张公公,还是撤走盯着的人?或者派人跟他取得联系?”

沈溪微微摇头:“此事暂且不理,今日我已跟南京户部、兵部和工部的人将造船之事商定,我会亲自负责督造海船,暂时没时间顾及平倭之事,这段时间还需要你们帮忙盯着地方上一举一动。”

云柳没料到沈溪如此重视造船,望着沈溪,目光中满是不解。

沈溪突然道:“有件事,一直没问你们,你们可知以前汀州府教坊司那位碧萱姑娘,现在人在何处?”

这问题让熙儿跟云柳预料不及,二女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显示出她们对沈溪所问问题的不理解。

云柳道:“回大人的话,碧萱……当初被人买走,听说是北方来的一位权贵,乃是干娘亲自负责的,若问干娘的话……或许能知……”

沈溪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你们对此并不知情?”

云柳行礼:“卑职对此的确不知情。不知大人为何突然提到她……”

沈溪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本来我也没想到陈年旧事,不过今日在中山王府遇到一个叫韵诗的教坊司女子,她身上的香气我觉得很熟悉,回来后才想起当年碧萱姑娘好像用过这种香粉……你们是她的姐妹,对此可了解?”

云柳再看熙儿一眼,发现熙儿眼里全都是迷茫后,才紧忙回道:“大人,碧萱所用香粉好像都是教坊司提供的……卑职当时并未留心。”

沈溪微微摇头:“看来你对此不是很了解,不过现在既知道有此线索,你们便去查查这个韵诗吧。”

“是,大人。”

云柳更加疑惑了,一个风尘女子,居然让沈溪如此留心,碧萱过得怎样好像跟她和熙儿没多大关系。

说是姐妹,不过是沦落风尘时结识,现在各自都有了归宿,至于结果如何好像不那么重要,不想沈溪对此却有意刨根问底,让云柳觉得,沈溪是顾念旧情。

恰在此时,门口有动静,沈溪一摆手,云柳立即喝问:“谁?”

门口传来侍卫的传报声:“驿馆外有魏国公府宅的人,说是要求见大人。”

沈溪道:“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交待给你们的事情,记得调查清楚。”

随即云柳跟熙儿行礼告退。

过了半晌,云柳重新回来,行礼道:“大人,魏国公府上来了一名管家,说是奉命来给大人您送一些日常用度,并且……带了一名女子来,好像就是大人提过的韵诗。”

沈溪微微眯眼:“说曹操曹操便到,还真是有趣,看来魏国公府上的人也有可能知道张永先一步到南京了。”

云柳道:“大人,魏国公府上的人不太可能提前得悉……”

沈溪笑了笑道:“魏国公在江南的势力不小,如今张永队伍一行早就进了南直隶地界,他能不派人去查看情况?之前他还派人给我送礼,当时我人可是在江西,除非他从开始就打算跟张永对着来……”

“是卑职判断失误。”云柳赶紧认错。

沈溪一摆手:“让魏国公府上的人进来,至于那韵诗……也先留下,安排在隔壁房间便是。”

云柳马上行礼告退,过了大概盏茶工夫,徐程在她的引领下上来,进到沈溪的房间。

徐程见到沈溪,直接跪下来磕头:“草民见过沈国公。”

沈溪一摆手:“起来叙话便是。”

“多谢国公大人。”

徐程就算站起来,也依然低着头,不敢与沈溪对视。

沈溪打量徐程一番,问道:“本官似在中山王府见过你。”

徐程赔笑道:“大人真是好眼力,小人乃魏国公府上门客,今日宴请沈大人之事,也是公爷交待小的操办,小的平日为公爷做一些零散细活,今日特地来跟大人说事。大人请放心,这次过来无人知晓,绝对隐秘。”

沈溪点了点头:“是魏国公派你来的?”

“正是。”

徐程道,“我家公爷知沈大人落榻城中驿站,生怕您在这边住得不习惯,特地准备了一些日常所需,都是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至于韵诗姑娘……仰慕大人威名,主动提出要过来侍奉左右……我家公爷考虑到大人身边未有丫头侍奉,端茶递水红袖添香,方便沈大人做事和歇息……”

徐程跟沈溪说话的态度,与之前向沈溪送礼之人别无二致,愣是将一件官场中的陋习说得天经地义,但其实其中包藏的权财交易不足与外人道。

沈溪笑道:“本官在这里休息,并不需要有人相陪,而且以那位诗韵姑娘的才华谈吐,让她给人做端茶递水之事,是否太过暴殄天物?”

“这个……”

徐程不知该如何回沈溪的话,他跟徐俌不同,听出了沈溪言语中的弦外之音,沈溪既如此说,大概就是不想留诗韵在此。

但他心里又有疑惑,毕竟沈溪之前安排人将诗韵接进驿馆,沈溪的言行好像有自相矛盾之处。

沈溪道:“不过既然这是魏国公一番好意,在下就心领了,人留下,明日一早本官会派人送回教坊司,毋须魏国公担忧。”

“如此甚好。”

徐程顿时感觉自己的差事顺利完成,不过他对于别的仍旧有疑虑,不由问道,“沈大人,关于我家公爷送来的东西……”

沈溪点了点头:“既是一些不起眼之物,留下便是,本官先行谢过,回头自当回礼。”

徐程道:“不必回礼,都是我家公爷一片心意,手下便可……小人不打扰您休息,小人告退。”

生怕沈溪反悔一般,徐程匆忙行礼告退,连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本来在他的计划中有为来日徐俌拜访沈溪做个铺垫,现在全放弃了。

……

……

徐程离开驿馆,送来的东西抬到楼上,沈溪亲自看过,果然如徐程所说,的确没有太过贵重的东西,应该是徐俌有意在送礼问题上有所回避,暂且不送太过贵重的物品,有循序渐进之意。

“大人,您看……”云柳目光中带着征询之意,同时在等候沈溪吩咐的还有跟随沈溪一起进城的马九。

沈溪道:“送来的东西都存放起来,走之前一并送回去便是。”

云柳再度请示:“大人,那边还有……”

因为涉及到女人,而在军中,这个问题一向是禁忌,就算明知道沈溪对那风尘女子只是因当初的碧萱而起好奇心,云柳也不能当着马九和众多侍卫的面随便提及。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道:“马将军先将这里收拾一下,本官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上午出城,返回军中。”

随后由马九收拾魏国公府送来的东西,而沈溪则在云柳的引路下回到卧房前面。

而在沈溪所住的隔壁房间,此时亮着烛火,教坊司花魁诗韵早就在里面等候。

云柳正要告退,沈溪突然道:“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云柳道:“大人,是否会有不便?”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你当我是进去作何?有些事,我想要问清楚,你正好帮我参详……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

云柳低头不语,却坚定地跟在沈溪身后。

随即沈溪推开门,二人进到房间,只听里面传来女子微微错愕而发出的声音,显然诗韵没料到沈溪居然会带了别的人进来。

“小女子参见沈大人。”

诗韵定睛看清楚是沈溪进来,慌乱的神色稍微平复,赶紧行礼。

沈溪打量一下四周,环境格局基本跟他所住房间一样,其实对他来说住在何处都没差别,总归他是要到很晚才休息,至于他行军在外也不缺女人,无论是云柳和熙儿,又或者是惠娘和李衿,再就是马怜,沈溪身边相伴的红颜知有不少。

至于诗韵,虽然长得国色天香,但没有情感基础,在沈溪这里并不讨喜。

“嗯。”

沈溪只是微微点头,随即他带着云柳走到里面,坐在桌前,诗韵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沈溪的目的。

尤其旁边还有个看起来很古怪的侍卫模样的人,让她觉得沈溪来意不善,在名利场上混迹久了,诗韵这样的女人当然明白一些规矩,以沈溪如此身份地位,当然不会为了她一个风尘女子如此失态,就算接纳她,不过也只是做一夜露水夫妻,指望沈溪给她自由,也不切实际。

而且她并不想改变,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改变。

沈溪道:“你知道本官过来的目的?”

诗韵往云柳身上看了一眼,确定这话是问自己时,才低下头回道:“沈大人是问小女子吗?小女子来侍奉大人左右,舞乐助兴和端茶递水均无不可……小女子不明白大人您的意思。”

沈溪没说什么,倒是云柳开口了:“大人对你身上的香粉气息很感兴趣,你是从何得来?”

诗韵到底非普通人,在云柳开口后,她顿时感觉到这位高官跟前的亲随说话语气和声调跟普通人大不相同,心中也在猜想是何原因。

不过在她还没想出结果前,就必须回答沈溪的问题,赶忙道:“涉及陈年旧事,小女子不想跟大人您细说。”

“放肆!”

云柳的语气很是强硬,好像她对诗韵全无好感,厉声喝斥,“这就是你跟当朝一品大员说话的态度?”

诗韵被恐吓,没有任何惊慌失措,镇定自若地道:“小女子侍奉大人,乃是天大的荣幸,若没有这福分的话,小女子也不勉强,但若涉及私事,小女子有权力不跟大人提及,就算大人强来,小女子也会守口如瓶。”

云柳很生气,她还没见过有教坊司的女子敢这么跟沈溪说话。

不过想到教坊司的女人平时也会众星捧月一般,被捧到很高的位置上,一群狂蜂浪蝶去追逐,也会让这些女子的心态发生变化,云柳多少能理解,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却不得不去继续给诗韵施加压力。

就在她想继续喝斥时,沈溪却抬手打断云柳,云柳赶紧低下头退到一边。

沈溪道:“你去见本官,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所托?”

诗韵微微蹙眉:“大人的话,着实让小女子费解,大人为何要知道如此不起眼的小事?为何微不足道的香粉之事,会引起大人如此大的反应?”

沈溪笑了笑,道:“你果然伶牙俐齿,想来这份机敏也是你能在南京立足的根本,本官就不跟你虚言了,这秘辛涉及到一位故人,本官只是想知道她如今的处境,仅此而已。”

诗韵好像明白什么,却又带着不解问道:“既是故人,那就是陈年往事,所谓人向前看,大人该放下了。”

这次云柳忍不住喝斥:“大人要怎么做,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诗韵显得很勇敢,义正言辞道:“小女子不过是以自己心中想法,来评价大人眼前所做之事罢了。若大人要做之事,跟小女子毫无关系,那小女子自不会口出狂言,但现在大人所说之事涉及小女子,小女子便不能袖手……”

这话可把云柳给气坏了,不过她没有继续为难诗韵,因为她觉得自己是着了这风尘女子的道。

“你不肯说,本官不会勉强。”

沈溪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大人?”

诗韵面色带着不解,望着沈溪的目光有稍许失落,不过也被她隐藏得很好。

沈溪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对诗韵正眼相看,这让诗韵有很大的挫败感,毕竟风尘女子都是以容貌和才气自居,现在一个她想吸引注意力的男人,对自己如此不屑一顾,本以为沈溪会另眼相看,却仅仅只是问了有关香粉和故人之事,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感非常低。

沈溪道:“送她离开吧。”

说完,沈溪站起身,径直往门口去了,诗韵本还想争辩什么,但见这架势她也明白自己失去了机会,当她回头看着云柳时,云柳还在用不屑的目光望着她。

“大人真是好气度。”

诗韵道,“只是太不解风情了一些。”

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说完后不用云柳驱赶,人已往门口,到楼梯口便径自下楼。

门口自会有小轿载她离开。

……

……

云柳回到沈溪的房间回报,沈溪对着窗口发呆。

云柳道:“大人,已派人跟着她,同时卑职还派人去教坊司打探她的来历以及过往经历,再就是派人去跟城内东厂番子接触,看看是否有碧萱的消息。”

沈溪摇头:“如果不是有意而为,那就不必找了。”

“大人是说……碧萱有意派她前来?”云柳目光中带着费解。

沈溪回过身,面对云柳,点了点头道:“刚开始我觉得很好奇,此女在宴席间似乎是在向我暗示,如果这是碧萱趁机以她接触我,并且想见上一面,说一些陈年往事,我也不能当作没看到……不过现在看来,可能只是巧合,无论碧萱现在过得如何,跟我们没有太大关系,不是吗?”

云柳想了下,神色中带着少许遗憾:“她被人带走,想来不会得到幸福。”

沈溪道:“人都有际遇,你跟熙儿,也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无论碧萱离开汀州府后遇到什么,都是她的造化,你和我在她的生命中不过是个过客,而且当时我们也不过只是有几面之缘罢了。”

“不过作为姐妹,我觉得你有必要调查一番,若是能帮上忙的话,可以适当帮一下,不过最好在暗中进行,很多事时过境迁,再见面也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本章完)

第247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在沈溪的想法中,若并非是故人主动前来求助,那他宁可在暗中相助也不想惊扰到故人的生活,所以安排云柳暗中调查。

云柳跟沈溪日久,对沈溪的性格还算了解,不用沈溪说得太详细,她便知该如何去做。

云柳走后,沈溪停留在驿馆内,一直都在桌前写写画画,即便夜深人静,他依然没有上榻就寝的打算。

差不多快到午夜时,门口传来马九的声音:“大人。”

声音不大,马九有事而来却怕沈溪是亮着灯睡着了,生怕扰了沈溪清梦,不过随即里面传来沈溪的声音:“进来说话便是。”

随即马九开门进来,行礼道:“大人,张永张公公在外求见。”

“哦?”

沈溪对张永的主动来访并不感到太过意外,这属于情理之中的事情,却对张永深夜来访的神秘姿态有几分好奇。

“请他进来。”沈溪道。

马九出门去请,过了不多时,张永便在马九引路下风尘仆仆而来,面对沈溪时,脸上满是沧桑之色,气息粗重。

沈溪起身相迎,一摆手,让马九退下,张永赶紧过来向沈溪行礼问候:“沈大人安。”

沈溪微微点头,请张永坐下,张永没有客气,当即坐下,而后由沈溪主动打开话匣子。

沈溪问道:“张公公到南京,怎不提前知会一声?之前可有消息说你还有好几天才能抵达。”

张永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鄙人也想晚些来,但奈何身负皇命,陛下吩咐让鄙人全力协助沈大人调兵遣将平定海疆,鄙人只好快马加鞭……”

沈溪微微点头,笑着问道:“却不知张公公几时入的城?”

张永一怔,随即意识到沈溪对他的话似有不信之处,脸色稍显尴尬:“刚进城不久,这不听到沈大人下榻驿馆,赶紧赶来见您么?”

怕沈溪怀疑,却依然在说谎,如此一来他说的几句真几句假,沈溪就没心思管了,道:“张公公刚进城,应该先到衙所履职才是,今日本官往魏国公府上赴宴时还在说,可惜张公公未到,不然的话倒是可以坐下来商谈一些军国大事。”

张永显得很紧张,连忙问道:“沈大人跟魏国公有何商议?”

张永做出如此反应,沈溪马上意识到,张永的到来很可能是知道他去见过徐俌,怕二人暗中有何商定,所以才会如此着紧地深夜来访,如此说来张永在意的仍旧是南京权力争夺,还有未来权力归属问题。

虽然张永奉皇命而来,似握有主导权,但若是沈溪有意篡权的话,张永明白跟沈溪无法抗衡。

沈溪道:“本官只是去中山王府赴宴,席间并未商议任何事情,后因不胜酒力先回,倒是魏国公府上的人连夜前来送礼,还说明日一早魏国公便会到驿馆来拜访……”

“这就好,这就好。”

张永并不怀疑沈溪的话,以他对沈溪的了解,沈溪做事面面俱到,他自然会想,哪怕沈溪不知他已经提前抵达南京城,也会做一些预案,防止他到来后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笑了笑,问道:“张公公如此在意此事,莫不是担心本官跟魏国公之间暗中商定了什么?”

张永一怔,随即神色变得有些慌张,好像被沈溪切中要害,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的事,都……都是为朝廷效命,咱家来江南也是辅佐沈大人您平乱,就算沈大人您跟魏国公商定一些事,想来也是为国为民,咱家岂会有此担心?”

张永言语间兀自带着恭维,沈溪刚才还如笑面佛一般,转眼间脸色就变得冷漠起来:“张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提前一步进城,却做出之前不在南京城里的假象,末了还神神秘秘来拜访,本官如何相信你不是另有图谋?若你还如此遮掩的话,那本官恐怕很难跟你开诚布公。”

“这……”

张永因为沈溪突然变脸,有些无所适从,他在赴会之前显然没把见到沈溪后要商谈之事想好。

沈溪再道:“你进城之事,当魏国公那边完全不知?以魏国公的世故,肯定会派人去给你送礼……而以本官所知,魏国公已派人前往京城向司礼监掌印张苑送礼,而你这位张公公在江南不过是临时的差事,怕是你进南京城容易,出南京城难吧?”

“啊?”张永听到这话悚然大惊,直接站起,用惊愕的目光望着沈溪,“沈大人,您可莫要吓唬咱家。”

“是你在吓唬本官。”

沈溪板着脸道,“你暗中进城,任何人都会觉得你是另有图谋!你说说看,你是在提防谁?是在防本官,还是魏国公?又或者南京六部那帮官员?”

“你现在来见本官,本官便理解为你是在防备魏国公,你让魏国公如何想?他或许从一开始还有拉拢你的心思,现在恐怕非对你下手不可……魏国公乃中山王后裔,世袭镇守南京,你将剑悬在他头上,他岂能坐视不理?你敢说你这个强龙抵得过他那样的地头蛇?”

张永脸上的紧张情绪迅速消弭不见,摇头坐下,不无懊恼地说道:“既然沈大人如此说,那鄙人不能再有虚言,其实鄙人……是故意早一步进城,因这一路上遭遇多次暗杀,每次都险象环生,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脱离队伍,行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哦?”

沈溪眯起眼来,对张永的话不太相信。

脱离重重保护先一步赶往南京,等于是将自己置身险地,以张永的身份地位,出京城怎么也会有大批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护送,沿途官府和卫所也会派出兵马消除安全隐患,岂会让他如此狼狈不堪,需要提前赶到南京城寻求庇护的地步?

张永却不觉得这理由很蹩脚,继续道:“鄙人到南京前,便有消息,说魏国公和南京一些人想暗杀鄙人……魏国公暗中跟倭人勾连,私下做人口和火器买卖,中饱私囊……鄙人知道事关重大,若无真凭实据,陛下绝对不会加以追究,而某家又身负皇命,不得不往江南,所以只好先一步进城求助沈大人……”

说完这话,张永用热切的目光望向沈溪,似有求助之意。

张永的理由合情合理,魏国公徐俌要杀他,还跟倭人勾连,大发国难财,如此一来,张永来南京出任守备太监自然而然就成为众矢之的,因为他跟徐俌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徐俌容不下他。

沈溪皱眉道:“张公公从何得来的消息?”

“钱宁。”

张永毫不避讳,原原本本说道,“他奉皇命往江南办差,其实就是暗中调查此事,咱家也是进入徐州时才得知此事……钱宁虽然未主动来见咱家,却派人提醒,也是因钱宁屡屡出手相助,咱家才能躲过魏国公派出杀手的毒手……”

“咱家听从钱宁的建议,早一步往南京来,趁魏国公不备暗中调查他的罪证……沈大人,您别笑啊,咱家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他现在敢对咱家出手,下一步就要对沈大人您出手了。”

张永言之凿凿,好似已将徐俌打进奸党的行列,并将拨乱反正的希望寄托到了沈溪身上。

沈溪却淡淡一笑,嘴角上扬,蕴含一抹讥讽的意味,让张永看到后心里一阵不舒服。

沈溪道:“钱宁乃锦衣卫指挥使,也是陛下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如此诽谤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魏国公,除非有真凭实据,否则只能是自讨苦吃!”

张永没说话,眉头紧皱,望向沈溪,似在思考其话中蕴含的意思。

沈溪微微眯眼:“无论谁想行刺张公公你,都跟本官无关,这件事涉及江南权力之争,除非你张公公能拿出魏国公图谋不轨的证据,否则本官只能选择相信这是你张公公,哦,还有钱宁为排除异己,蓄意诬告朝廷忠良。”

“沈大人,您不会这么做吧?”张永非常惊讶,嘴都合不拢了。

沈溪微笑道:“如果你将这件事公开,那本官则不得不做出相应的举动,现在……本官便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有这回事……”

张永听到这里,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很害怕告状不成反而自己落得个诬告忠良勋臣的罪名。

沈溪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公公,时候不早,若你没有旁的事,请离开,本官要休息了。”

张永急了:“沈大人,您怎就听不进忠言呢?南方海疆倭寇猖獗,魏国公身为南京勋臣守备,能一点责任都没有?连陛下都知道这背后有鬼,派了钱宁前来调查,这件事也是钱宁查出端倪,无论是否有真凭实据,您也该先将钱宁找来问明情况才是……”

“您就这么留在城里,犯险的可是您自个儿哪!魏国公最怕的就是事情败露,就算您平掉倭寇,倭寇也有很大的可能会将他供出来,你说他能让您顺利平乱?恐怕会一再地在背后扯后腿吧!”

沈溪点点头:“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您这是真听不进良言,还是说另有高招?”

张永站起来,用质疑的目光望向沈溪,“沈大人一世英明难道想葬送在南京城里?魏国公是没多大本事,但诚如您所言,他乃是地头蛇,说句不中听的话,在这南京城里没人能治得了他。这次南京守备太监跟南京兵部尚书同时出缺,难道您还不知是何人所为?他这是想一家独大!”

张永此番危言耸听之言,沈溪不太往心里去,这南京权力场上是些什么人,沈溪很清楚,不会为了张永的几句挑唆之言而直接跟徐俌火拼。

沈溪脸色略微阴沉:“张公公,本官敬重你乃三朝老臣,又是陛下跟前近臣,明白事理,是否想让本官对你不客气呢?”

“什么?”

张永没料到沈溪居然会直接翻脸,等他意识到什么时,眼睛瞪圆,“沈大人,您不会跟魏国公已有谋划,准备对付咱家……”

沈溪一摆手:“张公公太过杞人忧天,本官跟谁都没有约定,跟你张公公也不会有,所以张公公请回吧。”

张永脸色异常难看,他知道自己再不走的话,会被沈溪强行赶走,事情一闹开就会为徐俌所知,那他很难在南京立足,就算从道理来说他这个守备太监位在徐俌之上,但因为是初来乍到,实际权力基本落在徐俌这个地头蛇手上,徐俌要趁他立足未稳出手对付非常容易。

“沈大人您可要好自为之。”张永不敢久留,撕破脸皮的事他不会做,灰溜溜下楼去了,在侍卫的引路下出了官驿大门。

张永离开后,马九进到房间来,有请示之意。

沈溪道:“对于张公公的到来你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便可,有人问及也是三缄其口,不得将消息传出去,尤其是魏国公府上的人前来问,更不得提及半句。”

“是,大人。”

马九嘴上应了,心里却觉得奇怪,照理说这些话根本不用嘱咐,沈溪手下这些人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本来想问是否要暗中去调查张永,现在沈溪不吩咐,他也不敢随便乱来,只能暂且告退,顺带将沈溪的话告知于手下那些侍卫。

……

……

夜深人静。

中山王府内,徐程匆忙回禀,这是二更天后他再次见到徐俌。

徐俌有些恼火,毕竟他晚上喝了酒脑袋有些晕晕乎乎,想早些入睡,毕竟来日一早还要去见沈溪,却被徐程打扰好梦,倒他还耐着性子赐见,先就是对徐程着着实实一通斥责:“……你真是不想让本公睡个好觉。”

徐程道:“老爷,刚从驿馆那边得到消息,说是张永张公公半个时辰前去见沈尚书,二人私下展开密谈。”

“这老东西,还不是司礼监掌印,却已做起了掌印事,他这是想作何?”徐俌嘴角发出冷笑之声,“分明未将徐某人放在眼里。”

徐程苦着脸道:“也是刚查获的消息,这次他秘密进城,乃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暗中相助,之前钱宁跟您索贿而不得,必怀恨在心,您看钱宁跟张永之间是否有密谋,要对公爷您不利?”

“嗯?”

徐俌一怔,随即打量徐程,“莫非他还能栽赃本公不成?”

徐程无奈道:“听闻陛下派钱宁到江南来,目的不单纯是为了平海疆之乱,听说陛下是派他来查逆党,缘起于之前寿宁侯和建昌侯暗中跟阉党做买卖……公爷,咱当时也从中赚过一笔,如今寿宁侯和建昌侯被褫夺爵位软禁于府中,很可能此事……”

徐俌骂道:“那都是陈年旧案,本公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就成了张氏同党不成?”

徐程摇头道:“话是这么说,若朝廷追查,公爷您虽然可以脱罪,但却还是有监督不力的过错,况且如今陛下派出的是钱宁在查案,此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张永乃前东厂提督,他二人本就走得近,若钱宁趁机兴风作浪,张永再稍微做一下文章,那公爷您……”

“荒唐,荒唐!这群人是想把江南闹得天翻地覆吗?”徐俌顿时感觉一阵紧张。

之前他对张永先一步进南京城并未放在心里,听了徐程的分析后,才意识到张永很可能抱着敌对的心思而来,再加上他因为一些事跟钱宁交恶,而张永和钱宁又是皇帝派出的“特使”,再有他曾暗中协助张氏外戚跟倭寇做买卖之事……

他越想越觉得事关重大,连带这次张永秘密见沈溪都觉得内幕重重。

徐俌随即打量徐程:“那你说该当如何?”

徐程道:“公爷,别等到明日了,今夜您就赶紧去见沈尚书,现在问题的关键已不在张永跟钱宁身上,无论他们暗中如何攻讦您,至少他们想在陛下面前兴风作浪,非要有沈尚书相助不可,或许正是因此,张永才会这么着急先一步赶去驿馆……”

徐俌好像明白什么,皱眉道:“你是让本公低声下气去跟沈之厚说话?”

徐程急道:“公爷,现在可不是抹不开面子的时候,关乎魏国公府切身利益,陛下亲政之后已做出不少举措,北方平靖,如今中原贼寇也基本平息,陛下连自己的亲舅舅都舍得下手,更何况咱……”

“行了,你别说了。”

徐俌脸色阴沉,“该见就见,本公也不是迂腐之人,正好去问问沈之厚,张永那老东西去跟他商议了什么。”

徐程道:“有关张公公前去会面之事,公爷最好莫提,否则沈尚书定会对咱产生戒备心理,以小人所料,张永去见沈尚书定然也是行那诬告之事,张永已跟钱宁沆瀣一气。”

“不行的话,就杀了他!”

徐俌突然恶狠狠道。

“杀不得,杀不得啊。”

徐程紧张地道,“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南京守备、提督东厂太监,另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若不明不白死了,朝廷定会追究到底,而且他们背后的细作和番子都不少,想杀也很可能会泄露风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打点好沈尚书这边,咱一切都好说。”

徐俌紧忙让人准备衣服,有些恼火地道:“沈之厚进城,闹出好大的乱子,看来这祸端的根由还在他身上,若他不来什么事都没了。你跟本公一起去,若有事的话可以跟你有所商议……哦对了,再加强驿馆警卫力量,别人是否出事本公不管,这沈之厚定不能在南京地面出事。”

徐程赶紧道:“公爷英明,现在谁都可以对沈大人不利,唯独咱……要保着他,他在圣上面前说一句话,比张永跟钱宁说十句都管用。”

……

……

张永离开后,沈溪仍旧没睡下,他隐约感觉徐俌要来见他。

果不其然,三更刚过,马九进房来通禀,告知徐俌前来求见。

沈溪没有出迎,仍旧是让马九去请宾客上楼,徐俌未将徐程带进驿馆,单独上楼,到沈溪面前,如此也算体现出他对沈溪的信任。

这让沈溪刮目相看,心想:“他明知张永有可能到我这里告状,我有可能会拿他法办,他还单独前来,更像是体现自己行得端坐得直。”

“徐老怎还深夜来访了?”

沈溪笑着在屋门口相迎,拱手道,“在下都未来得及相迎。”

徐俌脸上带着笑意:“不用不用,老夫之前派下人送了一些日常用度过来,不知可否习惯?”

说话时,徐俌不着急往屋子里去,大概想到沈溪房间里可能有女人,要商谈事情或许要到旁处。

沈溪却笑着做出请的手势:“徐老真是太客气了,请里边说话。”

徐俌笑道:“之厚,这方便吗?”

沈溪笑了笑:“有何不便的?说起来,在下还在看一些公文,到现在尚未入睡,不过若是徐老再晚来一会儿的话,在下可能就要落榻了……”

言语间,徐俌跟着沈溪一同进了房间,他往四下打量一番,发现沈溪所住的地方很简单,除了床榻外只是简单的书桌和椅子,不由叹道:“老夫许多年未曾到驿馆来,却未曾想这里如此破败,难怪之厚这么晚还不想落榻……要不这样吧,现在就跟老夫回府,老夫家里的厢房要比这里宽敞许多,保管你睡得香。”

“哈哈。”

沈溪笑道,“徐老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里的确寒酸了些,不过乃是南来北往官员必住之所,这可比行军在外所住的情况要好太多,行军途中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期盼着有个瓦遮头便可。”

二人一阵寒暄,都好像在隐晦什么,徐俌坚持要让沈溪跟他回魏国公府,沈溪却一再推辞。

半天后,徐俌才放弃打算,坐下来叹了口气:“之厚,老夫之前说有事跟你商谈,你说自己不胜酒力要等到来日……但涉及南方安稳,老夫牵挂于心,寝食难安,这不只好连夜来见你,本还打算,若你这边入睡了,便在驿馆等上一夜。”

沈溪道:“徐老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在下佩服。”

徐俌苦笑道:“在下承袭南京守备之职,深知这差事不好当,特别是现在南京一下缺了很多官位,你身为吏部尚书却不在京城,想来许多事情都有所耽搁……尽管老夫多次上奏,到现在朝廷仍未有回信,老夫便想趁着你在这边,早些将事情定下,尤其涉及下一步调拨人马,还有后勤保障之事。”

沈溪跟着点了点头:“这件事,其实在下也牵挂于心,奈何陛下并未给在下权限,所以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在下只是借道南京前去平倭寇……既然无法从南京调拨兵马,在下便准备以现在人马继续平海疆伟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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