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法门 鬼神出贺

“翼蜥御风术,八品中等。”

余列欣喜着,内心里咀嚼:

“不愧是从一头七品精怪身上摄取得来的法术,即便是没有法门作为参照,我自己独立的钻研,所得到的品级也不是末等、下等之流,而是中等!”

法术的品级,就和道人的品级一般,共有九品之分,每一品级之间又有四等,上、中、下、末之分。

其威力和难易程度,大致也和品级相挂钩。

只不过并非是相应品级的道人,才能学习相应品级的法术,往往只需要处于同一个大境界或是高于即可。

如新晋的末等道徒即可学习八品上等的法术,只不过能不能学得成,以及学成之后真气能不能满足施法的消耗,具体施展法术后威力等等,又是一个问题,得区别的对待。

此外,在山海界中,既有财大气粗、一门心思只修炼上等法术的道人,也有只修炼末等法术、追求数量的道人。

这两类极端人群,都是在符道中人里面最为突出众多。

至于一般的道人,即便是不缺法术的,往往也都是精挑细选、搭配着修炼使用,有高有低,并据此形成一整套的护道之术,涵盖多种。

因为山海界的仙道成熟,法术千奇百怪、分门别类,数量众多,如何搭配法术也是由来已久,道人们也是颇有经验了。

单单就法术一途上,竟然也形成了类似于丹道、器道、符道等类别,只不过此一类涉及的毕竟是术不是道,所以没有名之为“道”,而是名之为“流派”,位于道之下。

“法术流派”一事,距离余列现在还有些太早,毕竟他现在满打满算,也才拥有了两道法术而已,并且互相之间也没有渊源。

不过让余列感到欣喜的是,他现在所得到的“翼蜥御风术”,似乎就可以作为某一方流派的核心法术使用。

因为按照那个孤拐脸道徒说的,翼蜥御风术虽然生僻,但是早就有得道中人将恐蜥生灵抓了个遍,纷纷炼制成了法术,并传下了修炼的方法。

翼蜥御风术赫然就是属于其中的一类,市面上有相应的修炼法门流传。

并且对方还提及,若是余列没有记错炼化的翼蜥种类,余列所使用的风神翼蜥,乃是修炼翼蜥御风术的上佳材料,修炼妥当,所得的法术品级当是上等,名为“风神翼蜥术”,是直接以翼蜥种类为名的。

只是余列没有依照具体的法门步骤去修炼,最终所得的仅仅是算是翼蜥御风术,品级八品中等,是为恐蜥法术中的中等货色。

如果余列之后再去寻得《风神翼蜥术》的修炼法门,彼法门乃是当初攻克恐蜥世界的道人们精心钻研而成,步骤会比他私人炼制时要精到。

他以此参悟一方,指不定就能对自家的御风术做到精进,跳出八品中等层次,成为一方八品上等的御风飞行法术,真正的风神翼蜥术!

当时这话让余列心神触动,他急忙问对方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少。

结果对方回答的是“八九不离十”,参考成熟的法术,必然会对道人自行摄取的法术有所促进,顶多是需要再吞食炼化一两头服食妖物,弥补缺漏罢了。

甚至余列自己也可以慢慢对法术进行精进,也有机会自行就钻研出一方法门,提升法术的品级。

这点正是一套完善的修炼步骤——法门,对于修炼法术的重要性。

有法可依,不仅可以节省道人试错的时间,提高成功率,还能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服食之物的价值,使得道人修得的法术品质尽可能的高超。

若是没有,不仅获得法术的成功率低,获得后的品质也低。

心中遐想着,余列怀揣着考取法术证明之后的愉悦,出了道箓院之后,脚步都是轻飘飘,仪态怡然。

他的道箓获得了法术标注后,除却法术本身的价值以外,也代表余列的道箓和潜水郡城有了交集,算是成功的留下了一大证据。

其能证明他在三年之内,成功的晋升为了道徒,和黑水镇签订下的契约该当自行作废,并不用再担心之后的纠纷问题了。

这一点也正是余列刚出关,就要急着进行法术考核的最大原因。

须知山海界道庭中一切的相关事务,都和道人的道箓息息相关,只有分别记录在各地、各人的道箓中的龙气脉络,才是具备律法效果的东西。

余列若是不往道箓院跑一趟,在自家的道箓中留存证据,此后任凭他有再多的证据、证人,那时也将会是有的纠缠,无法一锤定音的证明自己及时晋升了。

当然了,除去利用法术考核留存证据之外,他也可以赶在开年后的正月十五之前,将自己的道箓落回潜郡余家之中,如此更能证明他赶在三年之内,就晋升成为了八品道徒。

因为落籍的时候需要验明正身,流程比之法术考核更是严苛,还会梳理道人过往的经历,将有所过时的契约都当场废除,换得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

只不过余列是难得的在野外凝结道箓,现在道籍空落,正要利用这个机会直接落户在潜州道城中,他压根不想将户籍再落在潜郡中。

如此一来,也能让他和余家之间维持现有的半脱离关系,他不必被余家内里的腌臜事情烦扰,就算余家到今后触犯道律被抄家了,也不会过于牵连到他。

因此余列只需要,也只想赶在十五之前,留个已经晋升八品的铁证据即可。

至于为何得是在十五之前,则是因为三年前的这段时间,正是他和黑水镇签订契约的时间。

当年的正月十五未过,他便同郡城中大批的稚嫩道童们一起,像是装牲口一般,被装入了舟车之中,发往各地着乡镇。

其中好点的、家里还顾恋亲情的,是去乡县一流;差点的,无甚跟脚的或是敢搏命的,则是去残酷的村镇一流。

黑水镇地处偏僻,正是当中较差的一种,村镇级别。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当年之事了。

余列行走在街道上,慢慢将这些念头全都甩出了脑袋,心中仅仅保持着喜意。

他漫步着,发现接近日暮,潜水郡中人流更大,白日间就放光的各种灯笼、招牌等物,此时显得更是流光溢彩、色泽鲜明。

各种俊俏的马匹、精致的车厢,也在街道上嗒嗒碾碾的来往,各种哥儿姐儿、一家老小,也都在热闹的集市中寻寻觅觅的。

余列独自一人走着,倒是显得有点憔悴和孤独。

他在热闹的城中走着,趁着繁华,干脆走到了城池中卖卖杂货的地方,将自己囊中一些药材、妖物材料等等给出手了。

并一同的在杂货市场购置了不少诸如衣物、水囊、食盒、辟谷丸等各式的杂物。

这些事情处理妥当,余列提溜着新衣服,兜兜转转的就走到了城中一家老字号的澡堂当中。

闭关完毕,杂事处理完毕,接下来他自然是要返回潜郡余家中一趟,探亲访友,给族中一个交代。

而在返乡时,人靠衣裳马靠鞍,余列在静室中闭关多日,虽然出关是用了净衣符咒,身上不算污秽,但是临近过年,按照潜水郡中的传统,他还是得找个手艺地道的老师傅,修修仪容,打理一番发髻。

否则的话,他若是寻寻常常的回去,指不定族中人还以为他是逃荒而来,会平白的惹些闲话。

就此,余列在潜郡的老字号澡堂中,一待就是待了一整个晚上。

澡堂中吃喝酒水都有,还有说书的、唱曲儿的,牌九骰子等物也是应有尽有,比之一般的客栈旅店还要安逸,他留宿在澡堂当中,倒也算是舒服。

就在他歇息沐浴的当晚。

潜水郡氤氲在浓郁的龙气中,龙气丝丝缕缕,千条万条,将整个郡城都覆盖,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人气即龙气,临近年关,潜水郡中贸易繁华,人口众多,龙气也是旺盛。

夜气深沉时,龙气还以道箓院、城隍庙、衙门大堂等几个节点,缓缓的涌动,传递着城中的人口出入、钱粮车马等消息,勾连着全城的鬼神和道人。

其中某一缕龙气,在道箓院中落实后,就经由道箓院中人的祷祝,汇总到了每日传信的龙气中,次第的进入城隍庙等地,互通消息。

如城隍庙中的鬼神们,在获得了道箓院的龙气传信后,当夜就会进行梳理,并一一勘验校核。等到龙气在整个郡城都走了一遍,又会沿着龙脉,送往十万里之内的州城。

忽然,一道轻咦声,在城隍庙某处当值的神龛中响起。

只见一个小老头模样的鬼神,它咀嚼着道箓院分流过来的龙气传信,讶然的嘀咕:

“黑水镇的那批小道童们,这么快就有人在野外凝结了道箓,晋升为八品了?”

鬼神慨叹着:“好个缘法啊。”

它嘀咕着,并没有言语太多,只是立刻就将这一道被自己注意到的龙气传信取出,然后直接传向潜郡城隍等几个鬼神:

“遵城隍令,今有黑水镇道童入城,此人已成八品,凝有道箓,及时禀告。”

滋滋!

几丝龙气无声的涌动,立刻就分发出去。

几乎是立刻的,偌大的城隍庙正中央,那尊盘坐在高大殿堂中、齐屋高的金甲神像,就收到了麾下鬼神的禀告,它面目上浓郁的神光略微闪烁,也是立刻就做出了回应:

“知道了。”

顿了顿之后,这尊金甲神像又亲自发出了一道敕令:

“以城中良职接待此人,留他在郡城中,若是留不住,千金买骨,以修善缘。”

并有似笑非笑的轻声,直接在某几个鬼神的神龛前,响动了起来:

“诸位,当初与小儿辈争食,如今人家跑到咱们地盘上了,就勿要再利令智昏,做出下等手段了,当个好东道主才是聪明之举。

须知似此人这般的,绝不会是唯一一个,接下来还会有不少。”

这几尊神龛中的鬼神,正是当初跟随潜郡城隍一起,赶往黑水镇中庇护镇子,结果又盯上了恐蜥血肉,动手捉拿一众黑河道童的八尊鬼神。

收到了城隍的敕令和交代,八尊鬼神的神龛寂静,然后纷纷震动,传出应声:

“是,谨遵上神法令!”、“大人且放心,某等知道轻重。”

并有一人主动请缨的,阴神直接从神龛中跳了出来,传音:

“城隍,贫道久居南城,愿亲自走一趟,以示某等之恩宠,还请大人赐下铅丹汞丸,容贫道显形出游。”

高大的城隍庙中,金甲神像面目上浓郁的神光,又是微微一晃,就传出了敕令:

“可!准许出游显形。”

哐哐!请示的那尊七品鬼神,当即朝着城隍神堂所在的位置稽首还礼:“多谢大人。”

不多时,就有一粒铅丹被城隍庙的当值道童奉着,恭敬的送到了这尊鬼神的神龛跟前。

七品鬼神悬浮在铅丹上,动用法术,像是点燃香丸一般,将整颗铅丹都点燃,然后它的面庞凑到铅丹跟前,用力的缓缓吸取。

一道道深黑色花纹,立刻就出现在了它的阴神躯体之上,形成玄妙诡异的符文,也使得它的身躯更加凝实,逐渐的从半空中落到了地面上,形成了实体。

等到神躯彻底的凝实,这尊鬼神大喜,当即出声:

“走!点起人马,出行贺礼!”

它的话声一落,一具具的纸人纸马,就从神堂上空飘下,落地之后纷纷摇身一变,变成了活人活马的大小,并且浑身金光闪闪的,都穿着金甲、刷着金漆,显得耀眼威武。

七品鬼神落座在了为首的一头纸马上,它领着身后的队伍,操控人马打起了旌旗、罗牌,并夹杂着金瓜银枪等仪仗器具,耀武扬威般的从城隍庙中走出,缓缓的走向南城的所在位置。

此时恰是凌晨时分,它们一众鬼神、纸人纸马,行走在阳光初照的街道上,不仅没有半点的鬼气森森,反而显得皇皇堂堂,极具官家气度。

诸多早起的人瞧见了这一幕,纷纷口中嘀咕,并退避到一旁。

就这个时候,余列也是摇摇晃晃从澡堂子中走出了,他骑着澡堂用来送客的毛驴,打着哈欠,慢悠悠的往南城余家所在走去。

(本章完)

第176章 城南旧事 二娘

晨曦的日光照射在青砖铺就的街道上,像是泼过水了一般,显得亮堂发光。

余列骑在澡堂毛驴上,跌跌撞撞一般的闯入到了城南地界。

此时出游的行人尚且少,即便是忙活生计的,似乎也因为年关将至的原因,都像是要入冬的熊罴,变得懒洋洋的。

街面上的店铺们,该开张的倒是还开张了,但是除了那些早点铺子一类的,不少店铺中都没人。街面上连厮混的闲人都没有。

也就余列这个时隔多日,终于又回到了城南地界的人,才一大早的就东瞅瞅、西逛逛。

其中让他心中又诧异又欣慰的是,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城南的一应景象,全然都没有发生变化。

卖豆腐脑的依旧是夫妻档两人,豆腐西施看起来还是白嫩丰腴,豆腐也一颤一颤的,质量上好,惹得早起的人哈着气儿购买。

说书茶堂中的老翁一大半年纪了,也还是一个人大清早的就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还有一条老狗,正懒洋洋的咬着狗肚子上的跳蚤。

人没有老,狗也没有太老。

城南口子的这一处地界中,余列仅仅是感觉自己像是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陌生了。

他仔细一想,发现也对。

他离开潜郡拢共也才三年的时间,虽然在这三年之中,他自己发生了大大小小诸多的事情,辛酸苦辣皆有。

他自以为这三年,是决定一生的三年。三年不成道徒,则终生难望真正的道途。

但是对于旁人来说,与他们无关,也就仅仅如此而已。

日子是照样的过。

或许除了余列自己之外,会在意这点的,也就那些和他亲近的人了。

如此遐想着,余列骑着毛驴,嗒嗒的就走到一个石板桥附近。

几株枯瘦的枣木栽种在板桥两侧,虬曲苍老。

毛驴到这儿就不走了,余列从驴背上翻下,新衲的鞋底踩在石板桥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袖子中取出了几枚符钱,往驴肚子上挂着的褡裢上一扔,然后道谢一句:

“多谢。”

咦呃!

毛驴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肚皮上印着澡堂名号的褡裢,听见里面儿的响,然后才昂着脑袋,清脆的踩着小碎步,离开了。

澡堂的驴子虽然没人牵,客人也不用花钱雇它,但是乘坐之后,客人也是得给些赏钱的。

否则的话,下一回进入澡堂中,澡堂的掌柜伙计们倒没啥意见,但驴子却是可能使坏,故意的凑到你的跟前,驮着你回家,然后半道上使出驴脾气,给你使坏。

这些家伙记仇,又是畜生,客人往往也不好发作。

余列放走了毛驴之后,站在石板桥上,瞅看着石板桥的对面,面上一时间竟然有些犹豫起来。

桥对面正是余家的所在地界。

在潜水郡中,不仅仅每一坊市都用水道隔开了,每一个稍微有点名号的人家,也都不是以围墙来区分府邸的,而是用水道。

越是阔气、越是大户的人家,其宅院和家族围外的河道也就越是粗长,有的甚至是如同一条护城河一般,恍若城中之城,河中甚至还会喂养凶恶的灵鱼灵蛇。

石板桥前,余列盯着桥上的“有余”二字,瞅了几眼,终归是迈开步子,往石板桥里面走去。

他初时是拢着袖子,踩着小步,但走了几步,顿时感觉不妥,遂将步子迈大,两手也负在了背后,甩着袖袍,大踏步的往前面走。

他如今可算是衣锦还乡,而不是落难而来的,得拿出点道人的风采和仪态来,省得被族内的人瞧见了,见他陌生,以为是贼人混入进来,乱棒将他打了出去。

不过等通过了石板桥,进入到余家的内里,又多走了十几来步子,余列想象中的族人往来景象,一直没有出现了。

他脚步放缓,心中讶然:

“咦……我记得就在这一方石板桥附近,以前是支起了几个早点摊子,供早起外出的族人购买早点的。其价格便宜,不用去城中买吃食,质量上也有保证。这几个活计也能照顾族中的一些老弱……怎的不见了,是换地方了?”

余家院落的桥梁自然不是只有一座,但是余列所走的这一座,正是他年幼时来来往往,风里雨里跨过了不知道多少回的一座。

特别是他家的二娘,曾经也是在这里支起个早点摊子,撑起了一大家子。

心中诧异着,余列继续的走向内里,发现了些许的端倪和变化。

石板桥内里的道路,路面上虽然干净,但是转过一个弯道后,彻底的进入族中地界,外面的人看不见了,路面就变得残破起来。

其和余列记忆中平整的景象不同,现在的道路是坑坑洼洼,青砖一块残一块破的,毫不成体统。

等他再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往内里的院落走去,发现虽然是年关了,但是路过的几个院落门户上,丝毫没有年关将至的感觉,冷冷清清的。

此时虽然还是早晨,但是这般的安静,连狗也没有,着实是有些孤寡。

余列将这些种种迹象都收入到眼里,目中露出慨叹之色:

“果然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族中越发的不景气。”

稍微一思索,余列就知道这是族中的情况不好过,兴许还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导致现在仅仅还能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但内里族人们的生活,就变得难以维持了。

不过这些仅仅也就让余列心思浮动了几下。

从前族中的情况尚好时,他的生活本就不甚优渥,颇是可怜,再落魄当是也落魄不到哪去,比他当年好。

余列脚步放快,抓紧的往某一个院落所在赶过去。

不由自主的,他还用上了御风法术,脚底生风,一溜烟似的就跨过了几十上百丈的地儿。

终于,余列来到了一户独居在竹林中的院落。

院落的外围是竹制的篱笆,仅此一户,坐拥偌大在竹林。

只是它虽然背靠着竹林,但是并不是那么的合宜,位于阴处,少日照,风水不行,还给人一种生硬的插入竹林的感觉。

竹林院落的门户是关上的,和附近的人家相比,不管是外面的篱笆,还是内里的院落,都显得整齐,并无杂乱感觉,门口的两侧还有两堆扫得堆积起来的枯黄竹叶。

瞧见此番整洁的模样,余列心中隐隐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去,立刻就想要叫门,但是话到嘴边,收敛了。

余列靠在竹门跟前,直接取下了门上绳环,自行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响动。

他走入到院落当中,还没有等他主动去寻觅着院落里面的住户,就有一道让他熟悉,但是又显得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大哥儿回来了?族中的长者们究竟是怎么说的,可是要回来了钱粮?”

院落堂屋的正门被打开,一个普通农妇模样的人,摸索着从房屋中走出来,口中还絮絮叨叨的:

“这都拉扯多少天了,大家伙的给他黄家做工大半年了,就算是不看在姻亲的份上,看在做买卖的份上,他黄家也不能拖欠咱们的钱粮啊。若是老族长还在……”

这嘀咕絮叨的话声,让余列听见了,顿时就感觉整个院落都仿佛鲜活起来似的了。

他张开口,脱口就想要叫出“二娘”一词,但是余列的眼皮微跳,目光落在了对方摸索走出来的举动上面。

这时那农妇开了门,瞧见堵在堂屋跟前的余列,眯着眼缝,觑看着余列,似乎认出来余列并不是她口中的“大哥儿”,但是又看不清、不认识。

农妇开口问:“诶!您是哪一位?”

她擦了擦眼翳,连忙说:“婆子我患了眼疾,就快落得个睁眼瞎了,看东西时越发的模糊,见不清楚您的相貌。”

她似乎只是看不清楚东西,但是还能见光,弯着腰,连忙就要邀请余列往堂屋里面坐。

紧接着,农妇忽然之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脸上惊喜的说:

“您是来放钱的是吗?”

她一拊掌,欣喜着:“早晨时就听大哥儿说,今日谈事很可能就会谈妥当,族中的道徒大人们也有人愿意出面周旋,午饭前就会有人来叫大家过去的。没想到这么快。”

余列杵在门口,皱着眉头,将对方的话都听在了耳朵里面。

他微眯着眼睛,顿时就把对方话里没说的东西也猜出个大半。

所谓的“黄家”,正是潜水郡中和余家相邻的一户人家。

这一户人家发迹的比余家晚,当年曾得了余家的一些帮助,因此两家几代人都通婚,族中的不少人都沾亲带故。

等到了余列所在的这一辈,余家落魄,黄家尚可。

又因为潜水郡中的凡人不可随意的离开坊市、有宵禁等等,有时候甚至连离开本族驻地都麻烦,于是余家中的人往往就会就近的,去黄家中寻觅一些活计。

譬如割麦、采茶等等,凡人就能为之的活计。

而依据农妇口中的意思,似乎就是黄家那边和余家这边发生了拉扯,在应付的钱粮上有了纠缠,现在临近年关了,多半一连几日都在拉扯。

余列沉默着,沉吟片刻,忽然朝着农妇打了个稽首,平静的说:

“您是余田氏,余田二娘是吧?贫道正是来接您去余家正堂,交接一番的。”

他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或是改变声色,但是相比于三年前离开余家时,余列的声色早已经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面前的农妇压根就没有听出来是余列。

而且对方用模糊的目光,瞧见是个道人模样的人,且身量修长,仪态非凡,在朝着自己行礼,更是不会想起面前的人会是曾经寄养在她家的族中孤儿。

听见余列的回答,农妇脸上的欣喜之色更加浓郁,她急急忙忙的就跨出来,想要随着余列赶往余家正堂,但是又迟疑的出声:

“道长大人,进来吃点茶水?”

余列闻言微微一愣,看着跟前客气又有些讨好的农妇,他面上的神色复杂。

沉吟着,余列晃了晃袖子:“不必了。”

见余列拒绝,余田二娘的脸上保持着恭敬之色,她应了一声,然后摸索着挂上堂屋正门,谦卑的走到余列跟前,不好意思的说:

“老婆子眼瞎,看不见太远的东西,还请道长您走在前面,带带路了。”

余列侧过身子,拱手说:“二娘,请。”

见余列如此有礼,农妇对余列虽然保持着拘谨,但是也不甚害怕了,想着法儿的找着话,闲谈说:

“听道长的声音,想必是个年轻的道长。不知您现在是在城中的哪一处工坊中修行?能在城中修行,可是好事啊。实不相瞒,老妇家里其实也出了个道童,只可惜老妇没本事,供养不起,累得孩儿去往城外了。”

余列闻言,口中露出“讶然”之色:“不知二娘家的道友,如今是多大年纪,何时出的城?”

“如今是一十八年,过了年关,三哥儿的虚岁就当是十八了。当初一考取了道籍,哥儿就出城去了。”

农妇面色怅然的说:“若是三哥儿尚在老妇跟前,身量估计会和道长一般高长,长的端庄。”

余列随口又问:

“贫道听闻城外的生计颇为不易,若是留在城中做工,虽然钱少,但也胜在安生,还可以帮衬家里。二娘家的道友,为何非要出城,您也允许了?”

农妇回答:“谁说不是呢。咱们潜水郡好歹也是一方郡城,何苦去乡下。

在城里做工,咱们不求能出人头地,他有了道籍,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族中,也是一号人物,比得咱们凡夫俗子,那叫一个好啊。”

农妇絮叨的说着,话里也带着些许的埋怨,但是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悲戚感:

“唉!考道童,学道徒,肠穿肚烂不肯休。这甚么仙道,老妇是不懂的,了解的也就这句童谣。至于出城一事,怨也只能怨家里没底儿,孩子想要出去闯一闯,还真能拦着不成?”

余列听着农妇口中的话,同对方一起走着,越发的默然不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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