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1.第1359章 裂土开疆

第1359章 裂土开疆

方继藩历来对封地是极敏感的。

倒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想想当初,朱允炆为了削藩,亲叔侄都反目,杀了个血流成河。

更不必说,异姓的封地了。

朝廷对于宗室尚且如此,能给方家封地吗?

怎么瞧着,都像是猪肥了,要洗刷刷一下,吃一顿好的,然后宰了过年的节奏啊。

方继藩的内心千回百转后,立即道:“陛下何出此言,臣父子二人,对陛下赤胆忠心,风里雨里、刀山火海……”

奉承话虽好听,但是说话也是耗时间的。弘治皇帝压压手打断方继藩道:“朕的意思是……你立了这么多功劳,朕也没有什么可赏赐的,方家历代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怎么可以不给予重赐呢?”

“从前,朕对你是吝啬了一些。”

嗯,很有道理,说的大大的实话。

方继藩下意识的点头,又连忙摇头:“不,不,不,陛下对儿臣,真是没的说,吝啬二字,不知从何说起?”

弘治皇帝笑了笑,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继续道:“你知道是为何吗?因为朕觉得你当时还太年轻,年纪轻轻,给你厚赐,只怕养成你骄纵的性子啊。”

“朕呢,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都是朕的至亲,是朕的骨血。女儿嫁给了你,朕自将你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站起来:“何况,你立下如此功劳,你的那些门生弟子,哪一个不是为朝廷效忠,奋不顾身,都是有汗马功劳的啊。而这些,又何尝不是你的功劳?朕一直都在想一件事,现在算是想通了,你也老大不小啦……你是方家人,朕的女儿,也是方家的人,方家……该有自己的宗庙了。”

方继藩:“……”

宗庙和宗祠是两个概念。

宗祠是一般家族供奉祖宗的地方。而一旦升格成了庙,那只有皇帝和裂土封疆的国王才有资格的。

方继藩感觉有点冷,越来越觉得……有点儿危险的气息。

他张口想要说什么。

弘治皇帝道:“此时你一定心里很是不安。”

方继藩又立即摇头:“陛下怀柔远人,德泽四海,儿臣在陛下面前,如沐春风,岂会有不安的心思,儿臣心里很踏实。”

弘治皇帝露出微笑。

他是很了解方继藩的。

他沉默片刻,又继续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朕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这天下有万邦,我大明自居其中,要做这天朝上国,天朝之外,数不尽的疆土,我大明可以尽收吗?不可以,这天下太大了,连大明都不可以将其彻底收入囊中的地步。因此,大明自然还是那个大明,那个天朝上邦!其余诸邦,自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也。”

缓了一下,弘治皇帝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又道:“朕又在想,那万邦之国君,既不读孔孟,又与我大明,非同文,又不同种,朕……怎么可以信任他们呢?既然不可信任,那么为何,朕的至亲,不可以开疆裂土,却令他们称孤道寡?”

方继藩慢慢的开始明白弘治皇帝的意思了。

分封?

这似乎是效法周朝的先例啊。

周武王灭周之后,事实上,周王朝的核心统治区域并不大,九州之地,遍布了先商时期的遗民以及东夷和各种异族。

在周天子看来,放眼看去,这九州,遍布了敌人。

为了开拓疆土,分封制便孕育而生。

无数周天子的族人和功臣们,被分封到各处,让他们建立城邦,去开辟新的疆土,在九州之地上,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建立起来,他们以血缘为纽带,以周礼为规范,向上,听从周天子的号令,向下,治理国人百姓,对外,则披荆斩棘,与夷人作战。

现在大明的情势,与周天子的时代,竟有些相似。

现下的内阁制,虽可统御两京十四省,甚至是各都司,可是,再远的距离,想要维持统治,就达到了极限了。

譬如昆仑洲,倘若有一日,大明得到了昆仑洲的土地,这昆仑洲距离大明有万里之遥,那里发生了任何事,等他们的奏疏报上来,已过去了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里,再等内阁进行票拟,皇帝做出了裁决,诏书送到了昆仑洲,啥事都凉了。

而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大明在那里,需要一个能够做决策的代理人,这个代理人必须得有权威,毕竟,若是权威不足,这万里之外,谁肯服气他?

可是权威是建立在生杀夺予之上的,那么,一旦一个人拥有了绝对的权威,既掌握了军队,又可以提拔官员,甚至还可随时罢免甚至是对人动用刑罚,那么……这个人是什么?

是王!

当然,大明既然觉得,册封这样的藩王,好像很麻烦,大不了,这块地,不要了。

可是地不要了……在这里,依旧还会有一个王,因为只要有人,最终会形成统治者。

这个统治者,几乎是当地的土人,他和大明没有任何的关联,甚至连语言都不相同。

那么相比于,皇帝册封自己的亲族,显然这个‘外人’不是最好的选择。

想来,正因为如此,弘治皇帝才起心动念,有了这个念头。

从前在人们心目中,所谓的天下,只有九州之地,于是乎,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而如今,天大地大,思维也就不同了。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若有所思的样子,笑吟吟的道:“朕这些日子想明白了。所以……”他的脸色认真起来,继续道:“朕打算召年轻的宗室统统入西山军事学院读书学习,让他们慢慢的学吧,将来……或许会有用的上的地方。方正卿……”

弘治皇帝说到了自己的外孙,他手指轻轻的磕了磕案牍:“朕也有意让他入军事学院读书,他是朕的外孙,也是朕的骨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方继藩明白了,于是心里轻松起来。

是啊,皇帝总不能把自己的外孙给宰了吧,他忙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的唇边又露出了笑意,道:“从前呢,朝廷是唯恐这宗室有本事,现在,朕则是生怕宗室们没有一技之长啊。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早了一些,朕等你的好消息。还有……”弘治皇帝拉下脸来:“为何秀荣自生了正卿之后,一直没有动静。”

“这……”方继藩张大口,想要解释点什么。

弘治皇帝淡淡的道:“是不是你也有问题,和太子一样?那么……是不是去医学院里看看,做个手术?”

方继藩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如遭雷击,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两条腿顿时软了,啪嗒一下,整个人无力的瘫跪在地,声音哽咽又恐惧:“不,不用,儿臣……儿臣会努力的!”

弘治皇帝嗯了一声,难得见到方继藩这家伙这般的怂样,居然让弘治皇帝心里暗爽,他颔首点头:“记住了,你是数代单传,是要挑起家业的,这多子,才能多福,知道了吗?”

“儿臣一定埋头苦干、发愤忘食、夜以继日、持之以恒、继之以死!”方继藩脑袋啪嗒一下,磕在了砖石上,信誓旦旦的道。

弘治皇帝方才满意:“这便好,你要明白朕的苦心。”

“儿臣明白。”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你和朕是一样的人哪,朕只有一个太子,可是,你还有机会。”

方继藩听出弘治皇帝的无奈。

似懂非懂的样子,点点头。

他悻悻然的告退出去,等出奉天殿时,觉得自己的后襟,凉飕飕的,好可怕。

想到陛下交代的大事,方继藩不敢怠慢,忙是将刘文善和刘瑾父子找来。

刘瑾容光焕发,不过显然……他瘦了许多。

见了方继藩,变恨不得立即拜下来舔方继藩的脚丫子。

方继藩踹他一脚:“狗东西,没吃饭吗?怎么瘦了?”

“孙儿……孙儿……”刘瑾一边低头揉着自己被踹中的膝盖,一面委屈的道:“孙儿改啦,孙儿不贪吃啦。”

方继藩背着手:“站一边,好好听着。”

“是。”

方继藩看向刘文善,叹口气。

刘文善忙道:“恩师,何故叹息?”

方继藩道:“我在想西洋诸国的事,陛下下旨,命西山钱庄推广宝钞,你看,这宝钞如何推广。”

“有两策。”刘文善气定神闲。

“说来听听。”

刘文善道:“其一,徐徐图之……”

呃……

方继藩有点无语,怎么像是抄袭自己的啊,方继藩道:“其一就不必说了,其二是不是破坏他们本身的货币体系,趁虚而入。”

刘文善忙道:“恩师真是英明,不错,前者需耗费大量的时日,后者……能快一些,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就可有成效。”

方继藩微笑:“果然,不愧是我方继藩的弟子,为师越来越欣赏你了。”

…………

一个和老虎当初一起入行的朋友,相识了八年,今天,开新书了,书名叫《明朝大纨(WAN)绔(KU)》,欢迎品鉴。

(本章完)

第1360章 上兵伐谋

人就是如此。

当刘文善开始尝试着接触新兴的商业之后。

他开始不断的深入研究,总结出许多的规律。

哪怕是那在所有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郁金香泡沫,其实在大明,也有类似的案例出现。

只不过,这种案例影响并不大,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察觉到,哪怕是察觉到了,也不会去想案例的成因,推导出各种可能。

现在,对于经济学的妙用,刘文善已经是得心应手。

他本身就奉命,负责起草了许多关于商业方面的章程。

而起草章程的本质就是预防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想要预防,就要提早预知风险,要提早预知,便需要沙盘推演出各种经济活动中的各种可能。

数年他每日琢磨的就是这个。

手里头有十个八个毒计,也就可以理解了。

得了恩师的夸奖,刘文善心里高兴,却也很谦虚,忙道:“学生所学,尽为恩师倾囊相授,学生惭愧,学而不精,已是汗颜,恩师还如此夸奖,学生……”

方继藩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门生们这般的性子,个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还是王守仁好啊,呃,我方继藩挺犯贱的,谁给我摆臭脸,我心里便惦念着谁。

方继藩则是脸带微笑道:“要破坏其货币体系,方法已有了吗?”

刘文善道:“已经有一些腹稿了,不过……还未完善。”

“你想采取什么方法?”

刘文善皱着眉头想了想,表情显得迟疑:“这个……”

“罢了。”方继藩挥挥手,道:“为师也懒得问,你好好干,陛下可是有言在先,说是你们办不成,就宰了你们。”

刘瑾在一旁打了个哆嗦。

方继藩叹了口气:“陛下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啊,一点面子都不给为师,总而言之,你们要努力,如若不然,为师只好据理力争,在陛下面前,拼了性命,也要让陛下给你们留个全尸了。”

刘文善:“……”

方继藩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一旦成功,那么自己可能成为第一个裂土封王的皇亲国戚。

陛下裂土,显然所谋虑的,乃是千百年之后的事。

分封和总督制的分别,也在于此。总督只是单纯的委任人去管理,哪怕给再多的权力,他们也是不影响本地生态的,可分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是迁徙整个家族的人前去繁衍,甚至……还包括了大量的人口,这些人口抵达之后,势必不断的繁衍生息,最终,凭借着其了不起的生育能力,生出无数的子孙,在当地成为主流。

这就好像,当今天下,姓刘、姓李、姓赵者众多,无非是因为这三大姓坐过天下而已,哪怕是姓朱的皇族,也不过才百多年的功夫,就已经人口过百万了。

王族的生育能力是极可怕的,这一点,方继藩毫不怀疑。

分封制的本质,还是家天下,以一家一姓进行人口的扩张,最终占据主流。

打发走了刘文善和刘瑾,方继藩的心思便放在了宝钞上头。

宝钞的印制,乃是关键中的关键,若是不能做到防伪,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研究所里。

朱厚照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见方继藩来了,便忍不住抱怨:“老方,父皇他不是东西啊,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一丁点都不懂得勤俭持家……”

方继藩不必问,便晓得朱厚照的几个雕版全部被否决了。

从前银票还可以由着朱厚照胡闹,可涉及到了宝钞,就由不得朱厚照了。

方继藩觉得不用费脑里就知道朱厚照干了什么,笑了笑道:“殿下是不是总是印自己上去?”

“我自己的宝钞,怎么就不能印自己的!”朱厚照很理直气壮。

嗯,很有道理啊。

方继藩却是同情的看他一眼:“殿下必须要赶紧了,新颁的宝钞要立即发布,不能再耽误了。”

朱厚照随即便带着方继藩参观了他的研究所。

这宝钞的印制,确实花费了极大的功夫,一方面用纸需要特制,这纸张需要有一定的防水效果,说穿了,就是要防潮,免得用不了多久,这纸张上的油墨就得糊了。

好在大明的纸张,本就冠绝天下,朱厚照命人用宣纸作为基础,在此之上进行了一些改良,这样的纸可以做到质地绵韧、光洁如玉、不蛀不腐,油墨不散。

至于用墨,也是有讲究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雕版。

这才是独门秘籍。

之所以朱厚照痛斥自己的父皇糟蹋银子,便是因为此前的雕版几乎都作废了,这雕版制起来难度极高,选材自不必说,还需先进行设计,设计之后,再让匠人们进行雕刻,还必须得使用上显微镜,一个巴掌大的宝钞,上头的线条就超过了数千上万条,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之下,想要进行完全的仿制,几乎不可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不必说了,哪怕是举国之力,也绝对制不出同样的雕版来。

这不但需要最优秀的匠人,还需借助许多当下世上最高端的仪器,更不必说里头还暗藏着防伪了。

方继藩看了此前的几个雕版,太子殿下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里头全他娘的是太子自己。

方继藩不禁龇牙道:“殿下,你这不厚道啊,为何我只出现一次,且还是和你同时出现,其他的全是你。”

朱厚照脸一红,眼眸闪过尴尬,口里道:“本宫近来灵感比较多嘛,灵光频现,不用上去,可惜了。”

方继藩便默默的看着朱厚照,脸上表情是大大的质疑。

朱厚照似也觉得不好意思,笑了笑,掩盖下自己的不自然,拍拍方继藩的肩道:“现在的新版,就肯定有你了,父皇说了,当下印制的,只有十两、五两、一两,还有五分、一分,俱都是以银为为基。除此之外,还有金钞……这十两,非要用太祖高皇帝不可,五两则为文皇帝,一两才是父皇,本宫只好是五分了,至于一分,就给你了,咱们是兄弟嘛,父皇也说了,这西山钱庄,你是创始,没有你在上头,也不合适……”

安慰了方继藩一通,方继藩想了想,罢了,自己是宽宏大量的人,也懒得理会这个。

一个月之后,第一批的宝钞终于印制了出来,而后送入宫中。

方继藩和朱厚照同时入宫,弘治皇帝将每一种宝钞看了看,脸色稍稍缓和,他怕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这一次,太子还算是老实,倒不敢造次,乖乖按着自己的想法行事。

弘治皇帝便微笑道:“如此甚好,到时再交内阁,让内阁诸卿议定一下。既是大明宝钞了,就不再是从前的银票了,涉及到的,乃是国计民生,不可不小心仔细。”

方继藩道:“陛下说的是。”

弘治皇帝想了想,又道:“刘文善和刘瑾成行了吗?”

“回陛下,已经动身了。”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诧异道:“卿家认为他们有把握吗?毕竟这有一点仓促,这郁金香,居然能让整个佛朗机乱成一锅粥,也算是让朕开了眼界,可是……他们在西洋,会怎么做呢?”

弘治皇帝是个对国家大计很重视的人,郁金香之后,弘治皇帝方知经济竟可关系到国家的危亡,近来可没少花心思看刘文善的书。

方继藩道:“二人十几日前,就已出海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抵达西洋,不只如此,四洋商行已经开始谋划布局,请陛下放心,想来……他们一定会不辱使命。”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朕就等他们的好消息了。哼!”

说着,他又冷哼一声:“那真腊国,果然勾结了佛朗机人,这两日又有最新的奏报来,他们居然准许了佛朗机人,开辟了一处港口,希望借此,引佛朗机的舰船来贸易。”

“还有……”弘治皇帝拿起一本奏疏:“真腊国王还特意送上来了一份奏疏,将此事报知了朕,说是受了佛朗机人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朕见谅。”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感慨道:“这哪里是要朕谅解,不过是生米煮成熟饭,山高皇帝远,谅朕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来了个先斩后奏啊。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作势我大明与佛朗机两虎相争,他们是想要做渔翁,从中牟利。”

朱厚照听着大怒,绷着脸道:“既如此,不妨就拿下真腊,将他们的国王拿来京师治罪。”

弘治皇帝摇摇头:“世上的事,哪里有这般容易,拿下真腊王容易,可这真腊上下岂不是同仇敌忾,其他诸国呢?我大明现在舰队未成,而佛朗机人依旧在西洋有所盘踞,此时大动干戈,实为不智,太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冲动易怒,这世上的事,哪里有这般的简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这些老祖宗的道理,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朱厚照咋舌,只好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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