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生不拜君朱道明

李定安来来回回的扫视,眼睛异常的灵动。

就挺古怪:灵位也罢,符牌也罢,竟然都是新中掺旧?

大部分都是新的,也就几年到十来年光景,而且十之八九都是机刻。小部分比较旧,具体年代暂时不知道,但虫嗑鼠咬的痕迹很明显,修补后又重新上过漆。

其中有几块绝对是经年摆放在庙宇中,受尽了烟气薰燎:上面的烟渍都快结成了垢,薰不到两三百年到不了这个成色。

等于在上面形成了一层保护膜,这样的反倒保存的很好,再看名讳:靖虚真人张逍遥、平阳真人徐守城、青霞子谭太智……

都没什么印象。

他转了转眼珠:“请问道长仙门是哪一派?”

“当然是天师道!”

“请教祖师名讳?”

“冲虚真人!”

还是没印象。

“何时立派?”

“明成祖时!”

成祖就是朱棣,距今大约六百年,和老道士说的“传了二十六代”也能对得上。

如果他没说谎,留下来的老物件应该很多……

思忖间,老道士又微微一笑:“所以这其中许多符令已受过五百多年的香火,愿力精纯,善信可以再请一块!”

到这里是来淘古董的,要那么多符牌做什么,又不是名人刻的?

“有一块就够了!”李定安摇摇头,“看看其它的吧!”

老道士不置可否,领着几人往里走。

穿过道坛,又是一番光景:很大的一座法堂,和之前见过的巫观大同小异,不过这里摆的是道家做法事和开醮斋的道具和法器。

大到法台,小至符纸,锣、鼓、钹、镲,刀、剑、鞭、拂尘、道家典籍等等等等,样样不缺。

不夸张,迈过门槛的一刹那,李定安还以为进了道教博物馆。

知道这年轻人极有主见,不太好糊弄,老道士没再多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定安左右看了一圈,眼睛一亮,走向了最里面的贡台。

神龛里面摆着一樽木刻的道士雕像,头梳混元髻,顶插卯西簪,手持朝笏板,身穿天仙洞衣。

看材质,绝对是上好的紫檀木,擦拭的很干净,但颜色趋于深紫,仔细再看,烟渍都渗到了木像里,黑的发亮。

换种说法:绝对比外面的那三块灵牌的年头还要久。

刻工也极好,栩栩如生,从服冠来推断,这位的品衔很高,至少正二品以上。穿的还是大洞仙衣,说明要么是张天师的子侄兄弟,要么是真传子弟。

身前立着灵位,就只有四个字:冲虚真人!

怪不得摆这么高,原来是开派祖师?

同样是紫檀木,颜色同样够深,但李定安总觉得有点不协调,感觉上面这一层油光不像是薰出来的,而是染上去的?

再看字迹:架构过于规整,更接近于印刷体,笔画过于圆润,不见一丝刻刀痕……哈哈,又是机刻品?

明白了,灵牌是后配的……

继续往下看,灵牌之下摆着四本书,还是线装版的刻本:《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通义》、《天皇至道太清玉册》、《净明奥论》、《鬼耨鬼农》。

看来这就是老道士所说的“整整传了二十六代”的传承……

“这些都是天师道的经文?”

“前两本是,《元始通义》是龙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撰写,《太清玉册》是大明第一代宁王朱权所著。但后面两本不是:《净明奥论》是净明道的主要经籍,成书更早,大概在宋末元初时期。”

“这两家不是一回事?”

“当然,虽然同属正一派,都遵从‘道由心悟,不拘出家在家’,但教义思想和主旨迥然不同。”

雷明真又指了指最后一本:“这个呢?”

“我想想!”

李定安仰着头,仔细的回忆了一下:“这是苗语音译,指的是始祖蚩尤,又称‘巴狄熊’,所以这一本应该是苗巫的巫术典籍!”

“你连这个都懂?”

这不废话?

既然知道今天来拜访的是苗巫,自然要做足功课,不然宝贝摆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李定安又仔细看了看:“都是刻本典籍,而且年代都比较久远,至少也是清早时期刻的,包括这本《鬼耨鬼农》!”

等于这老道士没吹牛,道统确实传承自明朝……哦不,还要加上巫术。

还真就是道巫双修?

三人满脸惊讶,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再一看,老道士比他们还震惊,瞪着眼珠子,直愣愣的看着李定安。

被他带到这里的客人多到数不清,九成以上都不知道这几本典籍有什么区别,剩下的一成至多知道前两本是正一派经籍,也就极少数的同行……哦不,只有极少数的道友能说出这两本典籍的具体的来历。

清楚《净明奥论》的更是百不足一,因为净明道的道统在康熙时期就断了,虽有经义流传下来,却无人继承。

能认出《鬼耨鬼农》的,绝对是一个都没有。

厉害,这是碰到高人了?

怪不得他说要自己看……

老道士顿然一肃,矜持的表情一扫而空,又着重其事的做了个揖:“道友未请教?”

“道长客气,我不修道,所以不用请教,只是平时随便研究研究!”

怎么可能?

老道我削尖了脑袋的研究,感觉都没你懂的多?

也就看岁数太年轻,不然他还以为是哪位同行请来高人砸场子的……

老道士惊疑不定,李定安却笑了笑,指了指神龛:“道长,能不能瞻阅一二?”

开什么玩笑,万一你一时兴起,要跟我讨教讨教怎么办?

自己有几斤几两,老道士还是很清楚的。就他这半瓶晃荡的水平,忽悠外行肯定没问题,碰到一般的道士也不是不能对付几句,但怕就怕碰到真懂修行的。

特别是巫术,只是觉得多一层身份好骗钱,所以才东拼西凑的学了一点,充其量也就是了解了个皮毛,连懂一点都谈不上。

至于那本《鬼耨鬼农》,他别说研究,看都看不懂……

老道士头摇的波浪鼓似的:“都是开派祖师圣物,不可示于外人!”

那伱还摆在这里?

明白了,专们给不懂行的人看的:看,老道我的传承够久,道行够深吧……

看李定安站着不动,雷明真凑了过来,眨了眨眼睛:好东西?

李定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看纸质与墨迹,确实有点像明代刻本,但印的是道教典籍,而非诗文,所以经济价值相对一般。李定安之所以好奇,是因为这四本书并非全无联系:

朱权既初代宁王,靖难成功后被分封南昌,为免朱棣猜忌,他后半生致力于研究道学。先拜龙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为师。再之后转修净明道,自称“冲虚妙道真君转世”,又在净明道的祖地南昌西山缑岭建了一座道观。

朱棣还为道观赐额:南极长生宫,并封他为“涵虚真人”。

所以说就很巧:写《元始通义》的张宇初是朱权的师傅,《太清玉册》也是朱权写的,他又修过净明道,这里恰好又有一本《净明奥论》。

还有更巧的,朱权还兼修巫术,据说修为还极高:《明史》:人告权巫蛊诽谤事,密探无验,得已!

老道的开派祖师是“冲虚真人”,恰好与朱权自号的“冲虚妙道真君”相吻合。又是朱棣时期开宗立派,这里又离南昌这么近,李定安就突发奇想:老道士口中的祖师爷,不会就是朱权吧?

更说不定,这四本书就是朱权留下来的,这雕像本人,就是朱权。

但老道不让看,神龛又封的严严实实,只凭眼力,真就不好确认。

算了,都到这会了……

李定安念头一闪,打开了系统。再一看……

纯属白耽误功夫。

前面是一连串的问号,这是因为好几样东西混在一起,系统没办法给出准确信息,只能估出大概价值。再看最下面:加起来才八十来万?

光是那四本明代刻本应该就有四五十万,说明这些东西和朱权的关系不大。

可惜了一点积分。

李定安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旁边。

这边摆放的是法印和法令,有大有小,有铜铸也有木刻,林林总总五六十块。

再仔细看,哈,又是新中掺旧?

如果按《道法会元》的规制:欲造令牌,先选吉日,斋沐身心,奏闻上帝,申牒雷霆所属去处讫。用枣木节,或石榴木,或柏木,馀木不可用……意思就是只能用这三种木料,而且必须用雷击木。

但这里除了松木、榆木,至是槐木都有?

倒是半焦不黑,有几块上面还泛着银光,普通人一看:真就是雷劈的?

其实是用烧炭的法子闷出来的。

还有几方铜铸的三清印,水银皮壳一层摞着一层,弯弯扭扭,歪歪曲曲,像是爬满了虫子。

这一看就是用粪水浸泡做旧的,但没掌握好火候,泡太久泡费了。

李定安就想,如果三清有灵,会不会气得从供桌上跳起来?

会造假古董的道士……也算是涨见识了!

暗暗乐呵着,李定安往旁边看了看,没瞅几眼,他又稍稍一顿。

是一件双连方印,但很小,约摸两公分,看着像是铜制的普通锁式印钮,中间用一根长十公分左右的铜链链在一起。

印章平躺,能看到印文,一方是篆刻,就两个字:日月。另一方则是草书,而且不是一般的草,李定安瞅了几眼,竟然没认出刻的是什么。

就看出第一个字好像是牛,第二个字好像是士,合在一起又好像是个“生”字,中间有个“口”字。但最下面那个字,着实有些不好判断。

像是“挈”,也可能是“豐”或“慧”,笔画也不是一般的多。几个字连在一起,就更不好认了。

连印本就少见,迄今为止李定安就见过一块:收藏于故宫的乾隆三连印。“草书印”更少见,不论是实物还是图片,李定安统统没见过。

还是在学校翻资料,偶尔翻到近代著名收藏家、建国后第一任国家考古研究所所长郑振铎传记,其中提到他有自刻的一方藏书印,就是草书。

所以,就很稀奇……

好一阵,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李定安隔了玻璃指了指:“道长,这是什么法器……就好多字这个……”

这可是好东西……

老道士嘴一张,想忽悠两句,话都到舌根底下又觉得不对劲:这位可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些,说什么就信什么。

犹豫了一下,他索性说了实话:“这是第九代先师明月真人的闲印!”

付妍好奇的瞅了瞅:“什么是闲印?”

“就是用与非正式场合的闲章,比如字画印章,鉴赏题章,以及古人在信笺中常用的押花印,这一枚就是押花印,类似于现在的笔名签名……”

知道你还问?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又暗了一声果然:精通成这样,今天这钱怕是不好赚了。

正想着有的没的,李定安又指了指草书章:“道长,这印文刻的是什么?”

“千士豐君!”

没印象,也肯定没听过……

“能不能仔细看一看?”

老道士有些不情愿,但心中又想:这位可是长福集团的付总介绍来的,来头肯定不一般,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转念间,他打开柜门把印盒端了出来,知道李定安懂行,也懒得再装,再没有说“请不请”、“敬不敬”之类的话,直接就推了过去。

李定安也没客气,直接拿在了手里。

确实是铜制,保存的很好,没怎么上锈,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黑漆古”,也非后期做旧。

印文并非铸的,而是凿刻,“日月”的篆文很清晰,但刻工只能算一般,砣工痕着实有点多。草书章更差,笔画边缘豁豁牙牙,像是虫牙咬过。

再看字,最后一个字确实有点像“君”字,但更像“豐”或“慧”字的下半部分,但第一个字绝对不是“千”。

要么就是“牛”,要么就是生。

中间那一部分,约摸有点像是“石”字。

生什么君,牛什么慧,或是牛什么石什么……好像都有点像。

嗯……牛石慧?

瞬间,脑海中亮起了一道光,李定安咯噔的一下:生不拜君牛石慧?

还有另一方印上面那个明……

我去,这是宁王朱权九世孙,八大山人的弟弟朱道明?

(本章完)

第273章 八大山人的题章

八大山人原名朱统,牛石慧原名朱统崟,二人是亲兄弟,也是清早期的著名画家。

前者自不用说,光是拍卖单价上亿的作品就有三幅,亿以下的两三百幅。传世的作品不但多,还贵,成交总额超两百亿,居字画类名家前三。

牛石慧差一点,字画平均价格在一百万左右,而无论是国博还是故宫,都收藏有两人的真迹,李定安还研究过。

除此外,二人还是宁王朱权的九世孙,虽然王爵只传到第四代就被废了,但毕竟是大明宗室,家产颇丰,而且父祖都是当时“名噪江右”的名士,两兄弟的日子应该过的很滋润。

可惜生不逢时,生于乱世。顺治六年,正黄旗旗主谭泰攻破南昌,狂屠二十万,兄弟二人躲入深山,改名换姓,双双出家。

两人都是先当和尚后入道,朱统改名为“雪个”、“个山”,又自号“个山驴”,“道朗”、“八大山人”等。

朱统崟则改为牛石慧,号行庵,当和尚时的佛号为法慧,当道士后又自号道明、明月、望云子。

不论怎么改,两人的名字中都藏着点玄机,朗和明这两个字自不用说,就说“个”和“牛”,“八”和“牛”,合到一块刚好就是“朱”字。

包括牛石慧这个名字也有讲究,朱统崟一般不会用,但凡用,写出来必然是草书,连在一起就是“生不拜君”,意思是有生之年绝不拜清朝皇帝。

而且写的非常潦草,十个人见了有九个都认不出来,普通玩收藏的既便碰到这方印,也只会当成普通的老物件,而不会联想到八大山人的弟弟。

包括两人的生平,李定安也只是大致了解过一些,知道兄弟二人一直生活在南昌和周边几县,但具体是哪,真不知道。

如果不是看到神龛里的灵牌和典籍,从而联想到了朱权,他不一定能联想到牛石慧和生不拜君。

所以能碰到这东西,完全是运气。

此时再看,脉络一下就清晰了许多:牛石慧是宁王朱权九世孙,老道也说这枚印是第九代祖师的闲章,而且还说祖师是“道巫双修”。

再加上之前付妍从他这里请的那几件东西,答案呼之欲出:他这一脉的开派祖师,就是朱权!

就说一家小小的道观,哪来的龙虎山张天师的师刀和五雷都司令?

那剩下的东西呢?

一瞬间,李定安的眼眼里泛起了光。

不求多,也不奢望其中有八大山人的作品或遗物,只求能碰到几件宁王爵位没被罢黜之前,王爷世子用过的东西就行。

国宝不敢说,但妥妥的馆藏级文物。

不过不能急,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慢慢来……

“这两方印包了……哦不,请了……”

“啊?”

都说了是闲章,不是法器。你一高人,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松驰的眼皮上下颤动,老道士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管他那么多,给钱就行……

手一挥,马尾青年心领神会,连忙走过来把连章装进了盒子。

同时,跟在后面的三个人就明白了:李定安碰到好东西了。

没人吱声,也没敢对眼神,都尽量板着面孔,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看了一会儿,李定安又指了一件:“这件天蓬尺也请了……”

雷明真探着头看了看:看材质像是桃木,说是尺,上面却没有刻度,反而刻了好多符和日月星辰,而且还是四棱形。

天蓬尺,猪八戒用过的?

当然不可能,雷明真只是暗暗的乐呵了一下。

继续往前走,李定安又指了两样,一串云母念珠,一件黄铜的水盂。和之件的那件一样,刻满了符文,雷明真一个都不认识。

这几样都还行,不说文物价值,既便站在宗教信仰的角度上,也绝对属于“宝器”之类的物件。

当然,古董肯定有,只需要费点功夫。但所谓过犹不及,况且这老道士绝不是省油的灯,挑的东西太多,他肯会被怀疑:你是来请法器的,还是来进货的?

浅尝辄止,李定安停下脚步,想了想,又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道长,我见观宇残旧,神樽蒙灰,着实感慨,愿助善款百万,请道长代我修缮修缮,你觉得呢?”

百万?

老道士的心脏狠狠的跳了一下:不要我觉得,只要伱觉得就行……

他之前还在盘算,如果比对付小姐请的那几件巫器,道家法器肯定要翻一番,一件就该要十万,四件四十万,应该不算贵。

但不料人家嘴一张,又翻了一倍还多?

大款……

刹那,豆豆眼里冒起了精光:“善信心存善念,必能天遂人愿!”

李定安点点头,掏出了卡。

马尾青年忙接了过来,又抱来了POS机,操作了几下,看着小票“滋滋滋”的冒了出来,他差点就乐出了声。

一百万?

来这五年了,第一次赚这么多……

父子俩很是殷勤,说是一定要留下来吃一顿斋饭,李定安却婉言谢绝。

一行四人告辞离开,车停在青石巷外,所以几人还是从进来的地方出去。

出了侧门,又进巫观。

付妍说师刀和五雷都司令就是老道士从这里面取出来的,以此来看,这里应该也有好东西。

不过不急,下次再来看也不迟。

思忖间,李定安不急不徐的往外走,纯粹是本能的反应,路过的时候又随意的捎带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又让他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件铜制的项圈,做工很简陋,大致就是一根铜环,上面挂着几枚铜铃铛,又用铜链吊了一块坠饰。

都不大,项圈不大,铃铛也不大,坠饰同样不大,将将大拇指肚那么一点,四四方方,裁切的很整齐。

材质同样一般,反射着一点玉质类的润光,一看就是牛角的。上面刻着一枚符号,很抽像,感觉像是一只鸟。

这东西之前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过,以为是苗族的饰物,又是铜的,也没有锁在柜子里,所以就没在意。

但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宁王”、“八大山人”、“牛石慧”,看到点东西就会产生联想。看到这只鸟的时候也一样,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想:八大山人最擅画鸟,而且极具特色,没有一只不是翻白眼的。

鸟翻白眼,闻所未闻,所以说,同样很抽像……

正转着这样的念头,他猛的一顿,只觉咯噔的一声,心脏不争气的跳了两下:刚才说什么来着?

八大山人!

好家伙,捡大漏了……

他一停,旁人自然也得停,雷明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是铜项圈吧……怎么了?”

李定安定了定神,张口就来:“没怎么,就是觉得做工很别致……看,是不是挺圆?”

这就别致了?

你给我,我能掰的更圆……

多年死党,又亲眼看着他捡了那么多的漏,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就转了起来:“就一根铜环能有多别致?要是喜欢买就行了,又不像之前那些法器,还那么多讲究?”

废话,不讲究怎么忽悠外行?

老道士嘀咕着,也往前走了点。

之前宅子里留下的东西太多,后面又买了许多,道器、巫器、乐器、衣袍、道服等等,混在一块的时间长了,好多他也忘了具体的来历。

再一看,就一根铜环上挂着几颗铃铛,还挂了枚牛角坠,确实不怎么样。就算是苗家的东西,也是平民戴的。

稍有点钱的都打银饰了,谁用铜的?

“善信如果喜欢,就拿去赏玩!”

哈哈,白送?

李定安挑了挑眉毛,也没客气:“那谢谢道长!”

“善信客气!”

“不用装盒子,给我就行!”

马尾青年要给他包起来,李定安又拦了一下,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拎在手里,还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父子俩恭恭敬敬的把他们送出了门。

客气了几句,双方道别,四个人不紧不慢的进了青石巷。

“一百万……你怎么给那么多?”

“给少了道士肯定不卖,还不如干脆点!”

“那就是捡漏了?”

“哪有那么多的漏?”

不可能。

虽然从前到后,李定安都很淡然,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凭直觉,雷明真总觉得李犟犟淘到了好东西。

第一次是那件双连印,李定安看的比较认真,明显比其他几件看的久。除了看,还用手指虚划,像是在辩认上面的字。之后又扣了扣印纹里的包浆,辩认是不是后做旧的。

再就是刚刚这件铜环,有那么一两秒,就觉得李定安呼出的气都像是热了几分。

但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俗话说闷声才能发大财,毕竟段牧和付妍还在旁边。倒不是说关系不好,而是和李定安认识的时间太短……

雷明真紧紧的闭上了嘴,段牧和付妍则凑在李定安身边,瞄着他手里的几件东西:“李老师,这念珠上面刻的是什么?”

“六甲秘注,又称九字真言,就是道士常用的‘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这一件呢?”

“水盂,俗称净水碗……西游记看过吧,和观音手里的净瓶的作用一样:里面装水,再插一根柳枝或小花,作法事的时候在法坛上洒一洒,意示清洁之意……”

雷明真也瞅了瞅:“谁洒?”

“三洞高功!”

兄妹俩的眼睛就瞪圆了。

所谓的三洞高功就是紫袍,更关键的是,这可是老物件。

怕隔墙有耳,两人也没敢多问,雷明真却撇了撇嘴:他敢保证,剩下的那几件里面,绝对还有比这更好的……

几人小声说着话,出了巷子。

刚刚上车,付妍就跳上了座椅,倒爬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李老师,这几件都是高功的法器?”

“高功法器只有这一件!”

“噢……”

略显失望的神情刚刚浮上来,李定安又摇摇头:“另外两件是天师法器。”

“啊?”付妍没忍出,叫出了声,“哪位天师?”

“具体是谁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有空了我再研究!”

说着话,李定安又把其余两件也拿了出来,“一人一件,自己挑!”

“啥?”

兄妹俩又愣住了。

李定安所说的挑,难道不是送给自己的意思?

这可是天师法器!

就之前付妍的那两件,兄妹俩还专程问过长辈,都说李定安要是没看错,加起来至少一百万。

两人虽然不太懂,但有基本的常识,现在再看,五雷都司令不好说,但要和师刀、法绳比,无论法尺还是念珠应该更加贵重,肯定应用于更为盛大的法事。

而这样的东西,李定安说送就送?

问题是,和他们认识才几天?

段牧当即拿出了手机:“李老师,您估个价,多少钱我转给你!”

“给钱就算了!”李定安笑了笑,“我还是自个留着吧!”

既便抛开朋友不谈,要不是兄妹俩,他也不可能知道县城小巷里竟然藏着八大山人的遗物,更说不定还有。

就凭这一点,这两件东西也送的千值万值……

段牧顿时就急了:“李老师,别……”

老段昨天还说:对做生意的人而言,这样的东西就不能当成普通的文物,可谓可遇不可求……所以肯定得要。

但要说白拿?

这就很不好意思了:本来是受人之托,要给李定安送礼的,结果礼没送出去,反倒先收了一件?

一时有些踌躇,反而是付妍落落大方,不假思索的拿起了水盂:“天师的法器我已经有了,我就挑这一件……谢谢李老师……”

稍一顿,她又笑了笑:“还有师刀和令牌,也要谢谢您,不然说不定哪天我就送人了……昨晚上我爸爸和妈妈还说,能不能请您吃顿饭,表达一下谢意……”

付妍的表情有些古怪,李定安也只当是小丫头有点不好意思,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有时间再说!”

段牧的眼皮却跳了跳:请吃饭就请吃饭,你害什么羞?

惊诧间,雷明真已经拿起了法尺,还挥舞了两下:“我要这个……天蓬尺,听名字就贼拉风!”

李定安哭笑不得:这可是符箓派主法的法器,有“度天量地”之意,就是天师也轻易不会用。要让老雷知道你这样拿着玩,抽你一顿都是轻的。

抛开宗教信仰只谈文物价值,这东西也不是一般的珍贵:因为是木制,所以不是一般的难保存,至今有纪录的明代的天蓬尺就没几件,而且大多都半残破旧。这一件品相这么好,完全称得上“珍贵文物”。

其余两件加起来都不及这个,所以说,雷明真的眼光挺不错。

到这会了段牧也不好矫情,拿起了铜盂,又郑重其事的说了声谢谢。

李定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依旧是雷明真开车,县城也不大,大概十来分钟就到了酒店。

段牧嚷嚷着要请客,李定安也没推辞,说是先把东西放回房间。

四人就此分开,雷明真亦步亦趋的跟在李定安身后,声音压的极低:“那两件是什么?”

“印!”

“你多说一句能累死,谁的?”

“牛石慧!”

雷明真发现自己白问了:因为他不知道牛石慧是谁。

“你手上这一件呢?”

李定安绕了绕铜环:“也是印!”

“嗯……你说的是这只牛角坠上面的鸟?”

雷明真瞅了瞅,“谁的,干什么用的?”

李定安左右瞄了瞄,声音更低:“八大山人的题章!”

雷明真猛的一愣,两只眼睛瞪的像是灯炮。

牛石慧确实不知道,但八大山人……还是题章?

“我靠……”

这一章承前启后,涉及到后面的好多情节,查的资料有点多,所以写到了现在,还请读者老爷们见谅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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