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9.第942章 永远!永远!

第942章 永远!永远!

《降E大调第八交响曲》,“千人”,终章之合唱至此达到神圣而深奥的巅峰,光辉磅礴,不可阻挡!

这道声音不应只是人类的记载,不应仅为宇宙发出的声音之描述,而应是使“人类永存于宇宙”的诗篇,见证着地界的心灵,与深空的天体间直接的、即刻的、永恒的联系!

整座教堂不再是缓慢挣扎,而是稳定、坚定、不可阻挡地被牵引而去。

那沉重的“存在之重”连同范宁一道被抚慰、接纳,变得轻盈而充满向上的渴望。

高处的狂暴光芒倾泻而下,一切意识理应无差别地化为齑粉,但双臂张开拥抱“永恒之女性”的范宁,此刻却抬起了头。

并且,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巴赫的身影扶着管风琴演奏台,正朝上方终极的真理鞠躬致意。

他看到教堂外侧墙壁、彩窗或砖石的“边界”开始被瓦解,与“非门之门”的边界性质本身发生融合,进而变得不再是“教堂”。

他看到内部的神圣空间与演奏景象,直接“扩散”到了外部奇异的环境里,星系、光、旋子、雷电.碎裂的齑粉星环与静态的霜花光带交织、共鸣,一切化为动态的音乐般流淌的丝带。

他感受到自外部的下方、世界的表皮起始,循“永恒之女性”的名,一切尘世之物开始联结,连入移涌,连入荒原、环山与盆地,连入辉塔与门扉

“三者不计”——这另一种“道途”,另一种“支柱”,另一种发掘出的可能,同样兼具形式与内容上的完备性。

尽管它此刻上升的目的,还不是为了密特拉教所谓的“以期于进入、占有或凌驾于辉光”,而是为了更切实际地“给病变的辉光装上一个足够有效且持续有效的起搏器”,尽管这些联结的节点依然存在诸多缺憾,譬如独裁分子所留下的沉重的“秩序遗产”,以及异质目的彻底落空后暂不知所踪的危险分子但它所指引的道路所通往的,的确是“新世界”。

真正意义上的新世界。

“永远!”“永远!”“永远!”

尾声临近,在合唱团赞美之后,狂喜的“永远!永远!”呼喊开始酝酿,在范宁的指示下如潮水般层层堆叠。

那些灿烂的光流贴近会众的脸庞,迫使他们敞开全部的心胸,节拍在高尚的颂歌中涌动,每一位会众甚至能回忆起远古时期祭鼓的先祖们的心跳,因为那时的她与她们就已经在那里拥抱着世界。

那股力量牵引着教堂继续上升。

严格意义上来说,“穹顶之门”不是为范宁自己打开的,而是为“创世音乐会”和这颗已经发芽的“新世界的种子”,或许居屋上已有一席等待,但文森特的警告、“双盘吸虫”的不祥隐喻、危险份子的暧昧态度均让人为之生疑,他还有留在执序六重要做的事情,或者,他还想回去再看一眼,现在的他只是一位“送行者”。

范宁在这送行的最后之途,的确感到“自我”在穿过这道不可打开之门的过程中被挤兑粉碎,可是,因为某一别的原因,很快就在新的境界上重新整合。

因为,他不再仅仅是他。

他不是这座正在穿过界限的“教堂”,但他是其中奔流的音乐,是历史之群星的信标,是殉道的残酷烙印的见证人,也是“永恒之女性”的揭示者和被救赎者,他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更是使这“总和”得以成为“一个”新世界胚胎的、那个唯一的“是”。

他也不再是“掌炬者”,不再是那个手持火把、照亮星空、将时代洪流引入他人生命的先驱与照明者。

照亮,仍需光源与对象的二分。

而他此刻,正站在成为光源本身的门扉通道中。

他是“父亲”。

完成一场“创世音乐会”级别的作品,实现逾“千人”会众与大师共唱圣咏之壮举.

描绘出“荣光圣母”之崇高概念,进而指出“永恒之女性”这一终极真理,并给出可供理解的真知之祷文

与之相对,为何不可称之为“父亲”。

即便从二元论的朴素认知出发,这一升格也已注定。

“一切无常者,万象皆俄顷;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永恒的女性,指引我飞升——”

这就是范宁所指出的最高程度的真知之表述。

后世的所有论及神秘者,攀升求索者,都将以此作为源头,阐述“下文即其秘密教义.”

创造并赋予名姓者。建立秩序与家庭者。提供庇护与意义框架者。是起源,亦是归所。

“永远!”“永远!”“永远!”

尾声,独立的小号与长号组,与其他铜管乐器以宏大的对位,庄严地奏出第一部分开篇的主题及其倒影。那曾呼唤“愿造物的国降临”的声响,此刻与“永恒的女性”遥相呼应、永不止息。

直到一切在狂喜的赞颂声中走向强奏的终结。

范宁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正在移动的巨大平面上,或是像在乘坐一个.诸如前世摩天大楼一类的观景电梯。

这“平面”或“电梯”领他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当然,冷热的概念此刻是被蜷曲抹平的,也可说又像深海上浮,即将破冰。

光,变了。

这道平面将他安然地放置在了一个实处。

再自己抬脚迈上一步——

脚下是粗糙、坚硬、带着凉意的岩石。

一个高处。

极其广阔的平台,边缘没入流云与晨雾的群山之巅。

风毫无遮拦地吹来,清冽,真实,带着远方泥土与晨露的气息,吹动范宁寻常的衣角。

“寻常”二字,不知有多弥足珍贵。

这天穹呵,不用抬头,平视前方就能得见。

范宁的黑色瞳孔里映照着天穹与外光,就像一个第一次被推车推出家门的新生儿。

前方的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澄清的蔚蓝,比记忆中的任何蓝天都更深邃、更高远。云朵洁白成团,边缘却流转着淡淡虹彩,以缓慢而庄严的姿态悬浮、漂流。空气干净得令人心颤。

范宁从那道平面下来了,走出了,当然,那座“电梯”并未停止,它还在上升。

“造物的国”还如热气球般上升。

当它下方的边界越过范宁上方的头顶的时候,整个无形轮廓的速度,似乎大幅缓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眷恋与不舍。

范宁却抬头,踮脚,伸手。

将它最后轻轻往上推了一下。

970.第943章 新世界(终章)

第943章 新世界(终章)

“咔哒——”

仿佛古老的石质机关的咬合。

上方高处之深空,最接近那片“病变本源”的崩坏前沿,本来看上去与周围洁净的天穹显得格格不入——那里呈现出一个缓慢蠕动的、色彩如脓的坏死空腔,所有规则在那里静态地扭打、撕扯、喧嚣,边缘仍旧在不断试图增生出斑斓环节的无效结构,又不断崩解、弥散,晕染出一圈圈暗淡的污染性光晕。

但范宁如此踮脚伸手一推,这个上升的“造物的国”就如病变心脏的起搏器一般,终于对准了一组组复杂、艰深而触目惊心的“嵌入点位”,随即无声地滑入了那片病变的空腔之中。

天空的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战栗,持续时间很短。

但传遍群山之巅,传遍无垠大地。

那个浓稠的色彩空腔顿时收束消失,周边发散开来的一些滥彩的环节与异常的雾气,也随即迅速变淡、瓦解、消散,化为一缕郁浊的余烬,被平流层的疾风吹散。

一切,都彻底融入了那片澄净无垠的蔚蓝天空背景里。

失常区没有了,“蠕虫”没有了。

范宁还暂留于此,双脚踏着实实在在的山岩。

他转过身来,真正地眺望这群山之巅。

带来拂晓,一幅无比恢弘的山川河流交织的画卷铺陈于脚下,阳光从极目处纯净的雪山群峰后跃出,炽金如融化的蜂蜜,泼洒在粗糙的岩面上。

他近乎沉重、近乎庄严地呼吸。

空气冷峻、清冽,带着新生草木与远方雪线的气息,一切被深深吸入肺腑。

范宁静静地站立,任凭山风吹拂,看着脚下的壮丽风光,不知为何思绪有些飘扬。

“叮咚~”

他听见了下方山腰的牲畜脖子上的铃铛声。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嚣的过程,最后能听到的和尘世有关的声音,就是背后若有若无的铃铛声,牛羊脖子上挂的铃铛或是雪橇的铃铛.”少女的嗓音清澈、恬淡、娓娓道来,她向范宁叙说着自己的昨日,又轻念起哲人的独白,“回想起来,我能感到一种高度的空气的不同,周围有点冷,但比在山谷中间更自由、更纯净,这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赞美生活中任何美好的东西,也比我早期作品中对人类的描写温柔十倍。总之,关于最小的细节,我现在将敢于追求真理本身,敢于成为一个哲学家。”

“前一段是你,后一半是尼采吧。”

“嗯。”

“说来也确实有趣,尼采认为自他1881年从阿尔卑斯山旅行回来后,才真正成为了一名哲学家”

“‘高山主义者’嘛。”

“Georg Simmel?”

“齐美尔也是德国了不起的哲学家哦。他用‘高山主义者’形容当时社会上存在的这一类.喜欢徒步远离喧嚣、沉心思考对于自身有重要价值的重大问题的人。”

范宁静静地听着少女的声音,深深回忆,淡淡微笑。

直到他看到了那环绕四周、遥相呼应、同样高耸入云的其他群山,终于有其他人们的身影,也跟着登了上来。

距离遥远,面目模糊,只有轮廓被晨光勾勒。

不过可以确信无疑的是,这一次的他们是真实的他们,因为这里是真实的尘世,脚下是真实的群山。

他们手上举着一些东西,合唱谱本、琴弓、定音鼓槌、一把长笛、或是一支小号,他们簇拥着高举双臂,任由礼赞的拂晓之晨光穿过自己的每一寸肢体。

陆陆续续,还有更多人登了上来。

有的剪影气喘吁吁,似乎背着巨大的行囊,面向远方;有的纤细袅娜,发丝与束腰带在山风中轻扬;有的三五成群,似乎正在兴奋地指点着脚下的山川河流;有的则手杖点地、孤独伫立,仿佛在沉思默想。

但在不同的时刻,他们都有过挥手的动作,朝着新生黎明,朝着壮丽天光,也仿佛朝着彼此看不见的存在,发出过无声的问候与宣告——我在这里行旅,我走的是这一条道路,我登上了我的高处。

范宁的目光掠过这些登高行旅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座山巅处定住一瞬,那里有一道剪影戴着礼帽,指尖似有细长香烟的微光闪烁,下颌线条留有朝两侧翘起的胡须。

此人独自立在光影交界处,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范宁眼神深处那丝笑意未减,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既成事实的确认。

一个双向的对既成事实的确认。

随后,范宁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迈动步伐。

他想起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曾写道,“但愿孤独的高处并不永远孤独和自足,也但愿高山能降临深谷,高处的风也能吹至平地。”

其实,早亡的新生儿很多。

一如.初婚的新人很快走向破裂离散的,亦不在少数。

但即便如此,产床旁,婚礼上,万千重年景的筵席,一切依然值得被美好祝愿,必须被美好祝愿。

这个世界,这个永不完美的世界,一个永远矛盾的映像,充满缺憾的映像,对不完美的“造物的国”来说恐怕偏偏是一种醉心的乐趣——范宁曾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范宁现在认为,世界,就是这样。

他走到了山巅另一侧的悬崖旁。

下方是云雾缭绕的陡峭深渊,远方有溪流、林地、江河、牧场、纺车与玫瑰园,亦有绵延不绝的城市天际线中若隐若现的烟囱与钢铁支架。

他独自站立,山风浩荡,鼓起单薄的衣衫。

手上不知何时捧上了一束热烈绽放的小红玫瑰。

那是最炽烈的红与形,花瓣娇艳欲滴,沾着露珠,湿润而饱满的光辉在其间闪烁,生机勃勃,灼灼其华。

范宁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岩石的粗砺透过裤料传来。

山风呜咽,从极目之处的地平线拂来,掠过亘古又原初的崖壁,自由而空旷。

他的双手将那捧小红玫瑰高高奉起,使其在无比纯净的金色天光中与自己对视。他的姿态既像神职人员的古老弥撒典仪,又像一位正在向挚爱之恋人跪地求婚的普通青年。他温柔地笑着,眼眸有光,声调放缓,仿佛在说给每一缕风、每一颗树和每一块新生的山岩。

半空中的玫瑰花瓣被镶上了一圈流动的、温暖到近乎神圣的金边。

“祝福你,新世界。”

(第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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