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第978章 太子的成长

第978章 太子的成长

弘治皇帝一脸的疑窦。

他接过了这奏疏,打开,认真细看起来。

里头密密麻麻,显然,乃是太子朱厚照所起草。

这狗爬一样的笔迹,弘治皇帝化成灰都认得。

当然,这些都只是细节,并不重要。

弘治皇帝继续看下去,却有些震惊了。

各地的仓库,哪一个需要严查,哪一个可以缓一缓。

譬如米仓,先不必查,因为一旦米仓查出什么问题,极可能引发乱子。

可这布匹和丝绸,却非要严查不可。

至于如何查,最好不要动用厂卫,人们闻厂卫而色变,一旦动用,就知道是动真格的了,难保不会有人,鱼死网破。

就让大理寺和刑部先查一查看,大理寺和刑部,未必敢所有人都得罪,可为了完成宫中交代的事,定会选一群倒霉鬼出来,先查办这些倒霉鬼,从他们入手,先易后难。

而朝廷最重要的是,要保持高压的姿态。

如此,暂时可以杜绝有人再上下其手,等到时机成熟,宫中已彻底的掌握了主动权,方可放出杀招,一击必杀,将所有仓库中的硕鼠们,一网打尽。

弘治皇帝看着,竟忍不住发出感慨。

他抬头:“这是你的主意?你可要仔细了,倘若你拿别人的东西,来敷衍朕,朕今日……一定要罚你。”

这句话,是问向朱厚照的。

弘治皇帝板着脸,满是严厉,这章程,疏而不漏,每一处都考虑到了。

看上去,完全不像太子的风格啊,太子的性格鲁莽,喜欢直来直去,而奏疏之中,却又严密的布局,许多细节都想到了。

朱厚照一脸无语之状,委屈巴巴,今儿父皇怎么了,自己立下了大功,他却是总是将惩罚自己当做口头禅,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

他委屈巴巴的道:“父皇太冤枉儿臣了,儿臣怎么敢拿别人的东西来敷衍父皇。这里头,固然也有方继藩的一些想法,可许多地方,都是儿臣自己所书的,儿臣这些年,在西山里做事,一件事怎么才能做的漂亮,难道还不知道吗?就如儿臣琢磨蒸汽机车一般,一台车的研制,便需招募各方面的能工巧匠,怎么让这各种匠人聚合在一起,群策群力,遇到了困难和阻碍,怎么样去解决,先解决哪一个问题,此后再攻克哪一个难关,这里头,可都是有玄机的啊。”

蒸汽机车的事,弘治皇帝不懂。

也不想动。

可朱厚照的话,却是直指了本质。

想要办一件事,说穿了,就是要将人给聚在一起,怎么把事办成,这不是一个人加一个人,就成了两个人这样简单,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自己的心思,有不同的性格,你怎么确保他们能群策群力,而不是各自给彼此造成麻烦呢?

办任何事,其实都是如此,弘治皇帝倒是有些信了。

心里不禁感慨,当初让太子去西山,看来真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新学之中所谓的知行合一,也确实锻炼人。

太子……果真是长大了,越来越开始熟悉和掌握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不正是詹事府中,所希望教育太子,使其成才,学得帝王之术的目的吗?

所谓的帝王之术,对于有些人而言,不过是所谓的阴谋诡计。

可事实上,弘治皇帝对此完全不认同,帝王之术,是一个领导者做事的方法,作为天下的君主,臣民的父亲,与其挖空心思,去谋算每一个臣子,不如……将每一个臣子,用在对的位置,而后整个朝堂,拧成一根绳子,去将这国家大事一个个去解决。

这才是光明正大之道,只要能做到天下安定,做到百姓们安居乐业,天下人,自会称颂天子圣明,将天子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的看待,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皇帝身边有图谋不轨之人,他又能制造什么危害呢?

历朝历代的明君,何患乱臣贼子啊,所谓的野心家和乱臣贼子,但凡敢冒头,皇帝一纸诏书,自有三军听命,百姓们将其恨之入骨,臣子们恨不得生啖其肉,转瞬之间,便使其灰飞烟灭。

反观那些自诩自己聪明,耍弄小聪明,成日瞎琢磨着所谓制衡之术的天子,又有几人,会有好下场,他们所谓的帝王隐私之术,不过是小道,上不得台面,也服不得人心,借此而沾沾自喜之人,最终只会自食恶果,死无葬身之地!

弘治皇帝眼前一亮,他打量着朱厚照:“好,朕来考较你,且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你所书,真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答不出,朕可是要罚你的。”

罚你的……很耳熟。

朱厚照觉得自己的父皇,得了脑疾,他看看弘治皇帝,又看看一边似乎察觉点了什么,若有所悟的方继藩,便道:“父皇问便是了。”

弘治皇帝道:“现在武库的兵器,都被贪墨了个干净,边镇急缺并且,而眼下,生铁飞涨,各地的生铁,俱都告急,你若是朕,该当如何?”

朱厚照得意洋洋的道:“儿臣若是天子,这就简单了,儿臣看过一些国富论,有一些,还是很有道理的。”

一听朱厚照竟对国富论推崇,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朱厚照继续道:“其实,人们产生了一个误区,总认为,天底下的物产,乃是恒定不变得,这其实也怪不得别人,终是因为,譬如自打太祖高皇帝时起,朝廷一年所收的丝是七十六万斤,可到了而今,这朝廷所得之丝,大致也是这个数目,正因如此,所以一旦出现了什么灾难,造成了丝的短缺,便可能引发大的问题。”

“可是父皇有没有想过呢,丝若是短缺,便会引发价格的暴涨,而价格暴涨,势必会使无数人乐于去产丝,这反而……会刺激丝的产量?到了来年,丝的短缺,便自然而然的解决了。”

“当然,有时候,我们等不到来年,必须得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就如这生铁,现在朝廷急需,怎么办?其一,是万万不可直接掠夺商贾,若是掠夺商贾,固然会解决当下的问题,却会使无数商贾朝不保夕,将来,谁还愿意产生铁?大明各省,虽都有镇守太监镇守各处矿区产铁,可儿臣说实话,这生铁,却永远无法提高产量。倒不如,放手让生铁短缺,将这生铁的数量,提高起来。”

“其二,各处的边镇,一旦告急,这确实是麻烦,因而,就需节流了,哪一处边镇,最是紧缺,便先供应哪一处,哪里不是要害之地,可以暂先缓一缓。事有轻重缓急嘛!再有……”

朱厚照开始口若悬河起来。

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如此,解决的问题可能不一样,可方法却可能是一样的。

他足足说了一炷香,而弘治皇帝细细听着:“所以,儿臣若为天子,绝不会将兵器,当做一个整体,这兵器,有弓弩,有铁炮,有刀剑,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现在生铁不足,先多供应弓弩,火铳也需生铁,操练时,损耗也是不轻,可鼓励士卒们,减轻损耗,对于能减少损耗的各营,可给予一些钱粮的补助,眼下,先度过难关。儿臣深信,这生铁的紧缺,也不过是数月功夫,就会慢慢的缓解……”

这朱厚照,简直像极了方继藩和刘文善这一对师徒的口气,还讲的头头是道,一口咬定了,数月之内,便能缓解。

弘治皇帝对此,不置可否,可这家伙这一通说的天花乱坠,似乎,也挑不出什么刺来,甚至……许多方法,弘治皇帝也是深以为然,他不断颔首点头:“不错,有长进了,比之当初,进步不小,哪怕是刘卿家献策,大抵,也只是如此了吧。”

朱厚照眉开眼笑:“父皇,儿臣早说过了……儿臣现在,早已非是吴下阿蒙了,父皇偏不信,若是再不信,再出一题,考一考儿臣便是。”

方继藩站在一旁,眼珠子乱转着,他似乎从这弘治皇帝身上嗅到了一丝什么,作为一个脑残患者,尤其是这个世上,还需要自己,必须留着有用之身,来造福天下的男人,方继藩下意识的,距离朱厚照远了一些。

弘治皇帝也是感慨万千:“不必再考较了,朕今日,甚是欣慰,朕当初,对你是极担心的,就怕你不成材,现如今,倒是可以放心一些了,将来,自当委你更多的重任。”

这是弘治皇帝的心底话,儿子有出息,做父亲的,怎么能不高兴呢。

自己毕竟……年纪越来越大,精力,不胜以往了。

得了弘治皇帝这一番话,朱厚照竟是感触万千,其实……能得到父皇的认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可弘治皇帝在与朱厚照同时感慨之余,却突然将脸板起来:“什么,你方才居然还自称天子,你这个逆子,朕还没驾崩呢,你就自称天子了,朕非要罚你不可!”

朱厚照:“……”

………………

第四章送到,幸不辱命,睡觉去,给点鼓励不。

(本章完)

第979章 帝心难测

方继藩一个人走出大明宫的时候,像是在做梦一样。

帝心难测,套路太深哪。

至于小朱秀才如何,方继藩并不愿意知道。

毕竟……老子打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如方继藩有时不顺心,也想将方正卿拎出来揍一揍。

生活压力如此之大,生儿子,不就是为了揍的吗?

只有成家立业,有了娃的男人,才能理解这种感受啊。

方继藩背着手,坐上马车,赶紧走,离这是非之地,远一些。

……

有一位哲人说过:我需要三件东西:爱情友谊和图书。然而这三者之间何其相通!炽热的爱情可以充实图书的内容,图书又是人们最忠实的朋友。

而方继藩所需要的,却是银子。

需要爱情、友谊和图书的人,往往是自私自利的人,他的一切世界观,都源于自我的需求。

方继藩却和这些自我的哲人们不同,他继承的乃是孔圣人的思想。

孔圣人固然许多学问被各种解读,最终腐朽,可其思想的精髓,却依旧根植于此后两千年,每一代人的心中:家、国、天下!

方继藩需要银子,并非是想做一个善人,他想得到的,是一个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可以在此安居乐业的乐土。

想用其思想兼济天下的人,可能他只是想用思想来和你交换你手中的银子和权位而已。

诚如殖民者们爱给你圣JING,却夺取你的土地一样。

方继藩不是这样的人,用财富去兼济天下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因为甜言蜜语如何的包装,所谓的仁义道德伪装成了什么样子,终究,人们需要的,不过是吃饱喝足而已。

在饿殍遍地,处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赤贫之地里,尚且还能自诩谦谦君子,还能宣扬所谓大道的人,就宛如淤泥里的一朵白莲花,白莲花固然洁白怒放,远远观之,圣洁而不容人侵犯,可实际上,它的根须,吸取的,却是淤泥的养分。

方继藩是个好人。

他看不得穷人。

可现在,生铁的价格,竟已暴涨到了十倍。

武库的兵器流失,更是刺激到了市场,所有人……都疯了。

这群疯狂的人,宛如苍蝇,现在哪怕是十倍的价格,也不肯有人将生铁出来兜售。

一个个钢铁的作坊,拔地而起,可生铁的供应,却依旧捉襟见肘。

王金元焦头烂额,四处寻找生铁的货源。

甚至……不少百姓家,已开始四处在家中翻找旧锅,甚至是四处寻找但凡一点含铁的家什,希图卖给收购生铁之人。

商贾有利,自然也有危害的一面。

朝中已经震动了。

武库一案,虽是让人心有余悸,可这生铁的紧缺,却一下子使原本供应平稳的大明,一下子,到了鞑靼人一般,对于铁器捉襟见肘的地步。

一场关于查抄商贾的呼声,已经开始。

而商贾们,也表现出了商贾们短视的一面。

明知道庙堂上喊打喊杀,可这货,还得囤着,这是十倍、二十倍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冒着杀头的风险。

……

弘治皇帝对此,愈发的感觉到了忧心。

今日乃是筳讲,朱厚照一下子,竟是老实了许多,今日居然乖乖的跑来跪坐于此,一副洗耳恭听之状,宛如一只已被驯化好了的猴子,可惜这世上,并没有文体两开花的事,朱厚照不知,猴子在数百年之后,也会成为一代宗师,开宗立派。

翰林们各自落座,还未开讲,就有翰林站出来:“陛下,而今,生铁已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百姓们难道将来要用石器去耕种和播种吗,而官军,也无法用石头去搏杀拼命啊。臣听闻,不少的镇守宦官,竟勾结了商贾,暗中囤积生铁……不知陛下对此,可有耳闻。”

弘治皇帝沉默了。

距离四个月的约定,已经很近了。

他看了一眼朱厚照,朱厚照埋着头,毕恭毕敬的模样,大气不敢出。

这样才让弘治皇帝觉得舒服。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也为此担心。”

众翰林们七嘴八舌起来:“陛下,商贾们囤货居奇,其罪孽,罄竹难书啊,那……”

“不如先勒令商贾上缴生铁……”

弘治皇帝眼见众人义愤填膺之状,目光逡巡着,翰林之中,却又刘杰等人,默不作声,这些是西山书院所考中的进士,他们对此,三缄其口。

倒是有一人,也表现的平静,弘治皇帝有些想不起此人是谁来……

此人……不是西山书院的吧,没有什么印象。

他深深的看了那人一眼:“此卿家是谁。”

他手指着人群之中,默然无言的王不仕。

王不仕在翰林院,本就是透明人,哪里料到,陛下今日居然钦点自己。

他既是惊讶,心里又忍不住想,是了,自己该和其他人一样,义愤填膺才是,方才只顾着计算利润得失,在想着以新城宅子做抵,预备银子抄底旧城,却没想到……

他忙是硬着头皮,出班,拜倒:“臣王不仕。”

弘治皇帝忍不住喃喃道:“王不仕……王不仕……竟是耳熟……”

良久,弘治皇帝眼前一亮:“卿可是那人间渣滓?”

“哈哈哈……”朱厚照忍不住捧腹大笑,而后,一看父皇冷冷看过来,朱厚照立即噤声,又低下头。

其他翰林,也忍俊不禁。

弘治皇帝顿时觉得懊恼,这真不是骂人,实在是这个名儿,太过耳熟,努力的一想,便想起了人间渣滓王不仕,结果脱口而出……

王不仕居然面上没有任何的喜怒。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

这六七年来,他从愤怒,再到悲凉,此后,又经历无数次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慢慢的,却渐渐的麻木。

他正色道:“臣就是人间渣滓王不仕!”

弘治皇帝倒是显得有些惭愧,却见他面上镇定,倒是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方才朕见诸卿纷纷建言,唯有卿家镇定自若,怎么,卿家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王不仕摇头:“臣附议诸公之言。”

弘治皇帝皱眉:“王不仕,你敢欺君罔上吗?”

“这……”王不仕只好硬着头皮:“不过臣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王不仕说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刘文善。

刘文善在翰林之中,是最尴尬的,他的观点,几乎和绝大多数的同僚相反,若不是自己的恩师是方继藩,只怕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王不仕随即道:“臣以为,生铁的价格,不日即将大跌。”

“什么?”弘治皇帝惊愕的看着王不仕。

诸翰林一听,也是呆了,忍不住看向王不仕。

这王不仕疯了吗。

平日他都是平淡无奇,从未有过什么浮夸之言,可今日……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继续说下去。”

“这是供需的关系,一旦供需失衡,自会导致生铁暴涨……可是……市场之中,有一个看不见的手……”王不仕已是大汗淋漓。

他觉得自己已经越陷越深,要完蛋了。

他起初说附议诸公,可陛下显然看出了自己对诸公不认同。

因而,若是说假话,就是欺君之罪。

他既不敢欺君,就只好说出内心的想法。

可怎么诠释自己另有想法呢?

最终,这国富论中的用词,便脱口而出。

刘文善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王不仕。

其他诸翰林,也都惊呆了。

供需、市场、看不见的手……

这些话……很耳熟,怎么和刘文善差不多。

王不仕……你变了啊,变得大家不认识了。

殿中显得很安静……

弘治皇帝也是无言,怎么这王不仕,竟也开始鹦鹉学舌起来了。

因为这些用词,方继藩说过,刘文善说过,现在……一个王不仕,竟也如此。

王不仕大汗淋漓,他自己的后襟,已被浸湿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所以臣在想,这看不见的手,势必会引发商贾们,四处寻觅货源,市场是有其滞后性的,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生铁的不断攀高,有价无市,可一旦……一旦源源不断的货源,开始补充进入市场,有价无市的局面会先改观,而后,生铁的价格,会回到本该有的位置。臣大抵以为,就这一个月内,生铁可能会经历一次暴跌,最终,价格会稳定在年初价格的二至三倍,这才是合理的价格,此后,市场可能会有所波动,可这些波动……大抵,都可以接受……”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而王不仕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不仕自知自己完蛋了。

最后一点清名,也已荡然无存,自己现在全身心的在想着旧城,居然露出了马脚,他说话时,嗓音有所嘶哑,匍匐着,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王不仕!”有人愤怒的道:“你成日读的是什么书?”

一个翰林,愤怒的吼叫。

许多翰林,甚至不怨恨刘文善,因为方继藩的门生,能有什么期待。

可他们最恨的,却是如王不仕这等背叛者,叛徒比敌人更可恶一万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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