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7章 八月高秋,故人安否

床上躺着一个已看不到本来面目的人。

魔气将他填塞得十分肿胀。

凹凸不平的一张脸,就连起伏都很像荒漠,总是莫名其妙的塌陷,莫名其妙的凸起。

他的下嘴唇赤肿得像是用红糖染过的馒头,上嘴唇乌窄得像是搁在馒头上的榨菜,这使得那两根用来分拨嘴唇的长针,像是一双筷子——仿佛探进去要夹点什么出来吃。

这真是恶心的想象啊。

苍羽巡狩衙的衙主表情复杂,用手里的驱魔针,将重伤者的嘴唇分开,观察那已经半红半黑的牙齿。

伤者意识早就模糊,僵卧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一组本该早就朽化的牙齿,展现了出乎意料的坚强。还紧紧地错在一起,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余音。

仔细分辨,那声音是在喊——

“六千里,六千里,六千里……”

“衙主,您拎他回来的时候,他达到六千里了吗?”旁边的一名飞牙问道。

“差九百里地呢。”呼延敬玄道。

“我以为他很勇,竟差这么远。”飞牙‘啧’了一声。

“边荒最近凶险了许多。以他的实力,在正常情况下应该只差百里左右。”呼延敬玄道:“但百里一个坎,也够他练的。”

说着,将驱魔针取下,嫌弃地丢到一边,一边解手套,一边道:“行了,给献谷寄信吧。这次钟离肇甲多少得掏点什么,我可不是做慈善的啊。”

……

……

“姜师弟,什么时候去祸水?”

姜东家刚刚同白掌柜商量完大计,祝唯我就找了过来。

这些天他在楼里等得快要发霉。

姜望看着他:“你的伤怎么一点不见好,好像还严重了点?”

“小事情。”祝唯我毫不在意地道:“闲着也是闲着,跟斗昭切磋了一下。”

“师兄是怎么想的?神临打洞真,你多吃亏啊!”

“我神临,他洞真,我四肢健全,他上残下缺,挺公平的。”

“你是这么算的?”姜望无奈极了:“师兄伱以后也别算了。给你个账本你也看不明白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抬高,同时对祝唯我使眼色:“斗昭那是什么人?大楚卫国公之后,南域第一天骄,真正掌握了第一杀伐术的当世绝顶人物,那斗战金身,彼岸金桥,多么可怕。你跟他打,你不要命啦?”

祝唯我向来自傲,一生不输人,但现在吃师弟的,住师弟的,也只好配合。“那个,在交手之前,我不知道他是这么强的人。确实是我武断了,我需要检讨。”

“现在知道也不晚,斗昭之强,连我都要让他三分。以后可不能跟他这么拼了,保重身体要紧啊师兄……”姜望语气沉重:“本来杀了庄高羡之后,你的伤就一直没好,这一下又雪上加霜,咱们怎么去祸水?”

祝唯我刚想说这点伤不算什么,你别磨叽了。

姜望又道:“不过没事!仁心馆的医道真人上官萼华马上就到了,斗昭专门请的。医道真人医者仁心,斗昭又惯来不小气,到时候让上官真人顺便给你也治一下。”

祝唯我愣了一下:“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望道:“你去楚国打听打听,谁人不知斗昭义薄云天、仗义疏财?他是出了名的厚道人,还差你这点事?”

祝唯我演不下去了:“咱们什么时候去祸水?你这明日复明日的,我可不知复到什么时候去。”

姜望摆摆手:“先养好伤!”

恰在这时候,斗昭从门后转出来,仿佛正好路过,语气很是随意:“我刚过来,听到你们说什么……祸水?正好我也没别的事情,一起去呗。”

……

……

夜幕垂落。

十二楼的书房里,姜望正在用星光写信——

【八月高秋,故人安否?

青霄难近,大人寰宇几周。

红尘不系,小子近来巡游。

我非逍遥之人,而求真逍遥。

我亦因果缠身,却来视因果。

每逢星朗月明,时常念及小烦婆婆、观衍前辈。此生得遇尊长,姜望何其幸也!

修行路远,稚子常迷途。

长夜无边,天上有玉衡。

每每仰首,思之念之,感怀在心!】

就这样写完了一封联络感情的信,以十分的真情实感,倾注于文字。又照着青词大夫叶恨水的文集,反复修改润色。

这些年来姜真人没少写信,没少苦学。

费九牛二虎之力写出来的文章,虽然肯定比不上叶恨水,学不来十成十的“龙宫苑”文风。但少说也是个“清河府”级别,再不济,“凤溪亭”的水平总有?

或许是先前陆霜河迫近星月原的原因,观衍前辈这一次回信很快。

星光飘落一页纸,纸上只有三个字——

“什么事。”

姜望于是把陆霜河邀战一事讲了一遍,重点提及陆霜河说他们的命格已经被七杀星纠缠到一起,等到了真人极限后,不杀彼此,不能前行。问问这个命格纠缠,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不畏惧在将来的某一天,与陆霜河剑决生死。但也并不想继承南斗殿的什么东西,更不愿意在命格上有什么不明不白的纠缠。

上一个对命格产生影响的,还是庄承乾呢。那绝不是什么有趣的记忆。

约莫一盏茶后,观衍前辈的信传回——

“南斗主生,而七杀绝命。

“七杀命格代代相传,不曾听闻彼死此生。但我去了一趟七杀星域,发现你与陆霜河的命格确实有所纠缠,应该是当代七杀真人独有的决意,愿意自阻道途来等你,追求无敌的杀力。此人锋芒极锐,近于天道,断绝七情。在当世真人里,应当少有对手。

“这七杀命格的纠缠,要解开也不算太难。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需要对七杀、对陆霜河多一些了解,短则一两月,长则三五月。不过你小烦婆婆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姜望立即回信:“婆婆岂会害我?快快说来,我言听计从!”

这一回换成了小烦婆婆的道字,其信曰——

“先别解开。等你走到洞真极限再看情况,若你到时候没有把握杀死他,就让你观衍前辈帮你解开,你衍你的道,让他吃屁去。若你到时候有把握杀死他,就杀他的人,夺他的真,得他的杀力。他要借你求道,总该连本带利还你一点。”

这……不愧是小烦婆婆啊!

此等两头占便宜的事情,姜望当然是一口答应了。

又写了许多漂亮话,问候小烦婆婆早安午安晚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收笔。

想了想,取来一张纸,又写了一封信,留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轻轻一推窗,星光落满身,他跃出窗外,踏进星光里。一个闪烁,已是不见。

……

第二天众人找到书房来,只看到这样一张写着留言的纸,字曰——

“有个朋友生辰将至,往而贺之。大家照顾好自己,守着白玉京。待我回来,同去祸水,为人族建功,为此世除患!”

人族雄踞现世,镇压诸天万界。

现世六大绝地里,妖族、魔族、海族、修罗,算得上外忧。祸水和陨仙林,都是现世发展过程里留下的隐患。

在六大绝地里征战、探索,本身即是在为人族做贡献。

姜望摘真魔头颅而返,完全可以天下夸功。

而深入祸水,斩杀恶观,其行为近似于为现世“清污”,当然也称得上“建功”二字。

只是……

“他哪个朋友过生辰?这么大面子,让我等?”斗昭问。

白玉瑕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祝唯我心知自己这伤不治好,姜望是不可能出发了,也不说什么废话,转身自下楼去。

斗昭倒是不急着去祸水,毕竟给他治伤的真人还在路上。但一想到姜望不把陪他斗某人去祸水建功的事情当做首要事情,中途还要跑去为谁庆生辰,他就很是不爽。

小儿辈,太张狂!

不爽了一阵,又问:“是不是他相好的?”

把褚幺招过来:“你知道是哪个吗?”

褚幺皱紧黑瘦的眉头。

斗昭撇了撇嘴:“你师父的相好你都不知?你怎么做徒弟的?”

褚幺哭丧着脸:“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哪一个——”

“咳!”白掌柜咳了一下。

褚幺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且不管祝唯我、斗昭他们想什么。

姜望青衫飘飘,踏月而去。

他才不傻。

祝师兄的伤还没有好彻底,斗昭又是个残疾……

现在带着这两个伤残人士去祸水,岂不时时都要姜某照顾?忒也麻烦!

还是等仁心馆的上官真人治好他们再说吧!

现在这段时间,又没什么脱不开身的大事,自然是青雨的生辰要紧。

八月无余事,云上见青雨。

这一次他已经提前同他的智囊白玉瑕商量过,准备了很多礼物,一定要哄青雨一个大开心。

八月十七,叶青雨生日。

十月十二,姜安安生日。

就这样在云国美美呆上两个月,岂不乐哉?

生活与修行两不误,再去祸水不迟。

……

“什么?青雨去天外修行了?”一进凌霄秘地,就得到这样的消息,姜望有些愣住。

总觉得‘叶青雨’这个名字,和‘天外修行’是不太搭得上的。

脸很方的名为谢瑞轩的弟子陪着小心:“是阁主带着去的。”

“走多久了?”

“得有半个月。”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姜望沉默了一会:“那安安呢?”

“安安师妹也去了!”谢瑞轩道。

青雨努力修行,姜望也是理解的。毕竟青雨从前就有很多修行上的问题,经常来信提问,可见是个爱修行的人。

安安?

做哥哥的忍不住道:“她自愿的吗?”

谢瑞轩道:“应该……吧。”

“应该?”

谢瑞轩飞快道:“出发的时候阁主说那边有好吃的,她自己收拾的行李。”

姜望的心情颇为微妙:“……把你们丑长老叫出来。”

谢瑞轩哭丧着脸:“大哥,我就是我们宗最丑的了。”

姜望很懂阿丑为什么避而不见。

就像青雨不在,他也不敢单独见叶凌霄,因为他在青雨面前告了叶阁主的黑状。

阿丑于他,亦是如此。

也不好真个去把阿丑拎出来。

唉!站在熟悉的凌霄秘地,姜望忍不住叹息一声。

怎么一个个的,不是去云游,就是去修行了呢。

他好不容易真人了,又大仇得报,可以偶尔停下来,陪陪亲朋好友了,他们倒一个个的都忙碌起来了!

从怀里取出一个形制精美的天青色的储物匣,递给谢瑞轩:“里面是我给青雨的生日礼物,一共二十二件,对应她过去的二十二年。她若在生日之前回来,你就等到生日当天给她。若是在生日之后,一回来就给她。明白吗?”

谢瑞轩那张方脸,像是砸铁的大锤,使劲往下砸。以这种力道表示他对姜大哥的敬意。

姜安安的哥哥,那也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哥啊。

姜望又取出另一个储物匣,这只是粉色的:“这里面是我给安安准备的生日礼物,也和青雨一样,明白吗?”

谢瑞轩捶了捶胸膛:“大哥,我办事,你放心!”

姜望想了想,又拿出一只画轴,递了过去:“这份礼物是给叶阁主的。博望侯自愿资助我这张名画,好像是旸国一个大画家的作品,名字我记不得了,总之很有名。我特意送予他老人家赏析。我对叶阁主向来很尊重、很敬仰、很佩服!原话带到。”

谢瑞轩道:“哥,一定原话,一字不少。”

姜望看了这小子一眼,又看了看凌霄秘地里精美的建筑群落。

不知怎么,忽然想到很多。

叶青雨是有这样家世、这样财富的女子,是云上的仙子,是他从前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她也是天骄人物,更有了不起的父辈,她应该是随着父亲巡游诸天,经历自己的修行和冒险的。

像其他世家子、名门之后一样,她也应该有更多的故事,该有更多的精彩。

但这么多年,他每次来云国,她都在。

他把姜安安放在这里,而后去远行,这几年过来看望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他独自面对世间风雨的时候,这里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可这份安心,是从何来?

是叶青雨守在凌霄秘地,几乎足不出户。

她答应了他,要保护姜安安,照顾姜安安,这几年也就一直守着承诺。

而叶凌霄,最初只是要保护他的女儿。

他们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的,是能够调动一国资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庄高羡。

青雨是应该出去转转的,看看诸天万界不同的风光……

姜望想了又想,就此转身。

谢瑞轩在后面道:“哥啊,不再坐坐?”

“等她们回来!”

青虹已贯白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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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78章 新庄

姜真人在庄国同杜野虎喝酒。

曾经嗜酒如命的杜野虎,已经戒酒好些年。在杀死庄高羡后的现在,哪怕与姜望同坐一桌,也只是小酌两口。

很难想象,他是那个床底下藏满了酒坛,每个月月初就把例钱喝光的杜野虎。

一起喝酒的还有黎剑秋、宋清约。

宋清约还带来了他的妹妹宋清芷。

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东西。

除了最开始进来礼貌地跟大家问好,剩下的时间都一声不吭,坐姿也端庄,显得很是淑女。

想起当初她花钱抄姜安安的作业,还威胁要揍姜某人……曾经的混世小魔女,现在却是懂事了许多。

懂事的小孩子,往往是不快乐的小孩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姜望总在努力保护姜安安的天真,宁可她任性一点——小安安很早就开始懂事了。在父亲病死后,在母亲改嫁后……在姜望为她精心布置的家,毁于那年冬天的人祸。

也就是在云国安定了很久之后,才开始活泼起来。

凌霄阁给了她家一样的感受,而这个世界的风雨,再未与她擦肩。

而宋清芷呢?

宋横江一夕身死,宋清约仓促继承水君之位,在庄高羡的压制下苦苦支撑,显然是没有多少精力照顾她的。清江水族所感受到的逼仄,宋横江的子女最能感受。

姜望看着她:“清芷啊,你还记得安安吗?你们以前是好朋友。”

宋清芷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头。

在学堂的时候,她俩的确感情很好,是私塾先生最头疼的两个学生。宋清芷作为水府小公主,钱财珠宝大大的有,动不动送礼物给姜安安。当初两个小丫头在城外分别,宋清芷还送了安安一件护身的法器。

姜望笑道:“那等安安回来,我带她来找你,或者我接伱去云国,给你俩也安排一个老友重逢。”

黎剑秋便是笑。

杜野虎抱怨:“也不说带她来看我……她去哪里了?”

姜望‘嗐’了一声:“跟叶阁主去了天外修行,我也不清楚在哪一界。”

宋清约也是个带妹妹的人,闻言忍不住道:“安安这么早就开始修行吗?”

水族天生道脉,但一般也要等到心智成熟,才正式开始修行。不然就很容易出现无法驾驭力量,反被力量控制的情况。

多少妖族水族失控为恶兽,那都是历史的血泪教训。

人族则更不必说,在吞服开脉丹之前,都要打好基础、养好身体。

从游脉到周天,本就是初步建立世界认知的过程,并非越早越好。

“别提了。”姜望道:“叶真人早早就帮她打好了基础,令她都不能享受童年。”

宋清约道:“那也用不着现在就跑到天外去修行吧?”

姜望一脸的烦恼:“我这个妹妹,别的都很好,就是一点叫我难受——她太爱学习了,每天不是读书练字,就是打坐学道。那字帖是一沓一沓的写啊!我天天叫她去玩耍,小孩子有什么好学的嘛。她不听,她非要!这回去天外,我猜叶真人也是被缠得没办法。”

宋清约默默看了自己妹妹一眼。

宋清芷被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脸蛋,并没有饭粒。此时的她尚不知道,她将要迎接什么。

今天这些人一起坐下来喝酒,倒也不是单单叙旧。

酒过三巡。

黎剑秋道:“上次我们聊过的开脉丹的事情,姜师弟提供了许多想法,这段时间我们反复讨论过很多次,已经有个初步的结果。你如今是当世真人,眼界远超我等,帮忙再审视一遍,给点意见?”

开脉丹的创造,是人族得以掀翻妖族天庭的基础。

古往今来,血脉越强大,子嗣越艰难。

人族很难称得上血脉强大的种族,在远古时代诸天万族里,甚至是较为弱势的那一等,但也因此易于繁衍……而开脉丹直接补足了先天,劣势就此成为优势。

从一脉一丹到一脉多丹,同等品质的妖脉,所创造的开脉丹越来越多,品相越来越好……再到如今,一个妖族,就可以催生一大群妖兽,开脉丹的产量大幅度提升。

人族对开脉丹的研究从未止步,有过好几次跃升本质的变革。

但它原初的血色,从来不曾抹去。

霸国之人看不到这种血色,大国之人也高枕无忧,因为开脉丹的代价,都被小国承受。

而在座的这些,正是小国出身。

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一桌,都是看到了开脉丹血腥底色的。

黎剑秋曾经在竖笔峰失去一切,自谓“败家之犬”。

姜望在玉衡峰震碎三观,几乎崩塌了信仰。

杜野虎这几年守在九江城,本身就是在弹压庄国境内最大的兽巢。

宋清约更不必说,很多人把水族当做开脉丹的原材料。

但另一方面,姜望、杜野虎、黎剑秋,都不是天生道脉者,姜望和黎剑秋都是吞丹开脉,杜野虎则是古兵家气血冲脉,九死一生,方有所成。

如今姜望贵为当世真人,杜野虎和黎剑秋也身具一国高位,他们都清楚开脉丹对人族的伟大意义,明白这件事情不能简单地划分对错,他们也绝不可以粗暴地应对——无论是出于怎样良善的初心。

善念为恶者,屡见不鲜。

对于今日之庄国,道宗仍是“属而不统”,交由自治。

元老会会长章任、相国黎剑秋、大将军杜野虎、监国使傅抱松、清江水君暨庄国水师总督宋清约,这五位联议治国。

而在座的就有其中三位,他们基本可以决定这个国家的走向。

这也意味着,年轻的他们,可以开始尝试着靠近理想——不能说理想,暂时只能说是一种美好的希望。

他们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希望百姓生活得更好,希望他们曾经所经历的痛楚,后来者不要再经历。希望历史的错误不要再重演,希望曾经的悲剧,不要再发生。

不仅仅是枫林城域永眠的人们,也不仅仅是三山城一代代的牺牲。

但如姜望曾经面对平等国时所言——“在我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思考清楚、获得答案之前,我不想贸然做些什么,用我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

年轻的他们并不敢说自己懂得这个世界,不敢说自己所想即为绝对真理。他们只敢小心翼翼地尝试、探索。

自掀翻庄高羡之后,他们掌权已经半年,还没有任何国策上的变动,百姓生活如初。关于国策的修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是设想、讨论。

姜望这次来庄国,本也是要看看他们讨论的结果。

但并不着急。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想法,真正面对这个国家的,还是你们。你们肩上的担子,是三千里山河,数千万民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族与水族。所以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姜望道:“在听到你们的讨论结果之前,我想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黎剑秋与杜野虎、宋清约对视一眼,然后道:“你问。”

姜望认真地问道:“你们是否考虑过最坏的结果?这结果是否可以被这个国家的百姓接受?若是庄国的开脉丹体系崩溃,庄国进入不断衰落的循环,你们打算怎么做,有预案吗?”

对于他们这次所设想的改革,所谓最坏的结果,姜望已经说出来——就是庄国的开脉丹体系崩溃,庄国进入不断衰落的循环。

黎剑秋没有说话,只是以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雍。”

杜野虎从小的理想是“保境安民”,后来只剩“安民”,对庄廷没有半点眷恋。

黎剑秋的理想,是做这个国家的火种,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为庄地百姓点灯。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希望国家安稳,百姓富足。对于权势,都并无贪欲。

只要庄国百姓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他们不一定要做大将军,做相国。

尤其是杜野虎,若不是段离遗命把九江玄甲交给他,他宁愿天天去给安安看大门、做护卫。

宋清约也只是想清江水族能够过得安稳,不被压迫。如果有选择,他也希望宋清芷任性霸道,自己天真清傲,只要父亲宋横江还活着。

桌上写的这个字,就是他们对百姓的考虑。如果他们不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那就交给能让百姓生活更好的人。

姜望看明白了,又问道:“你们讨论出来的政策,确定可以在庄国推行吗?善政若不能好好实施,也会变成恶政。”

黎剑秋道:“章任会长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傅抱松虽与我们形同陌路,但在这件事上持支持态度。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基本已经没有阻力。”

姜望遂道:“上次咱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只是有一些简单的想法。现在你们已经掌权一段时间,我很愿意听到你们结合国情所讨论的结果。”

仍是黎剑秋作为代表:“此次国策调整,主要改革的方向,在于兽巢制度。”

“开脉丹是一切武力的基础,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放弃,像云国那样靠商业行为保证国内的开脉丹,不可复制,它完全依靠叶凌霄真人的武力和人脉,来确保不被卡脖子。咱们做不到。

“为了保证开脉丹的产出。兽巢不能裁撤,对道宗国的进贡也不能少。

“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个改变,就是告诉国民兽巢的存在,告知凶兽的危险,以及开脉丹的必要性。

“我们要逐镇、逐村、要具体到每一个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

“先贤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我们也是‘不可使知之者’,结果又如何呢?仇恨最终点燃原野,掀翻了一切。

“历史已经一再证明,圣贤之言,也不一定是对的。

“国家体制四千年,古今无不变之法。

“凶兽需要人气才能成长,人气的凝聚,需要大量的人类活动。所以兽巢之侧,百姓死伤难免。

“庄高羡时期,为了得到更多开脉丹,让凶兽吞食更多人气,朝廷隐瞒兽巢的来历,坐视各地各城与凶兽的战争,用大量的人族死伤,促成凶兽成长。他们让百姓以为,兽巢乃天地所蕴,与生俱来。他们用大城,用军队,对筛选后的百姓进行保护,反过来以此赢得百姓的拥戴。百姓要么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的死去。要么终其一生,为住进大城而努力。

“新庄的政策不同,我们会告知每一个人凶兽的危险,一切遵循自愿。只要生活在这个国家,好好地工作、生活,就是对这个国家的贡献。但愿意生活在兽巢区域的,更是大义为国。

“我们将在兽巢城域执行减税乃至免税的政策,我们将颁布一系列的鼓励政策,比如兽巢城域会分配到更多的开脉名额、道院学习名额,比如百姓死伤于凶兽之口,适用于国家的抚恤政策……

“并且各地城卫军都将开展应对凶兽的军事训练。开脉丹的炼制,要求我们必须允许凶兽活动。但我们的要求,是军队必须保护百姓。我们蓄养凶兽,需要的是人气,而不是人命。人命当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催生更多开脉丹,但百姓不是予取予求的庄稼,人命不能算账。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凶兽区域的百姓可以正常生活,保证人气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百姓死伤……

“我们将在各地设置示警机制,确保凶兽出现的时候,各地能够迅速反应过来……”

烛光之下,黎剑秋侃侃而谈。

杜野虎和宋清约也时不时补充两句。

姜望听得非常认真。

这个世界信息无比畅通,神霄世界泄露一点跃升的信息,很快诸天万界传遍。

这个世界信息也无比闭塞,很多普通人终其一生,只在一个村落里打转。甚至不知超凡是什么,只有零星的神话碎片,偶尔的仙人传说,午夜梦回的怪梦。生不知世界之大,死不知因何而死。

“使民知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有悖于当今之世国家体制的统治传统。

这样一群年轻人,在庄国做了很小一步的改变,却也是很大一步的变革。

他们并没有什么雄图大略,也称不上远见卓识,只是从最底层成长起来,回问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而痛苦?最需要什么?

而后尝试着去回应。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不断修订着计划。从哪座城域最先开始施行,如何安置那些不愿意住在兽巢区域的百姓,那些迁移后的百姓该凭借什么生活……

蜡烛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他们的声音却始终很兴奋。

年轻的光焰终能跨越长夜。

小清芷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宋清约的袍子盖在她身上。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最好就这样平和地推行下去。在必要的时候,我会为提供武力支持。诸君勉力!”

姜望终于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本想说——我很想知道,新世界是否从此刻开始。

但他什么都没有讲。

这是曾经只能目睹一切发生的少年们,在度过艰难的成长阶段后,第一次试着推门。这是发生在一个小国里的,微乎其微的改变。

姜望轻轻一推,天光挤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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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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