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斩草除根

周围很嘈杂,老卒们还在呼喊跑动,有人撞了李亨的肩膀一下。

他转头,见到了一张在盔甲之下带着伤疤的脸。

匆匆一瞥,他也没往心里去,继续看向李隆基。

“朕没有冤枉你。”

李隆基眼含愠怒,叱了一句。

愠怒之余,他还有种一切皆在掌握的笃定与自得。

果然,他是这般的英明,明察秋毫。当年韦坚案发生,有那么多人上奏请他不要猜忌太子,仿佛他酿造了天大的冤案。

冤的是谁?冤的是他。

“逆子,朕早知你要谋逆。”

“昏君,你该!”

李亨反而愈发兴奋,觉得自己很快要成功登基了。

到时,他再与李隆基好好地掰扯一番,那些年到底是谁对谁错。

下一刻,他感到手中有股温热,低头一看,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已染满了鲜血。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受伤了,定眼一看,才发现李隆基腹上插着一柄小小的匕首,血正在涓涓外流。

“父皇?”

“你……”

李隆基的脸色迅速衰败下来,一句话没说完便闭上眼,身子往下倒。

李亨一愣,他可不想李隆基死。

当年受过的诸多委屈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还没让李隆基亲眼看看他登基以后将缔造出怎样的盛世。

若这最重要的观众不在了,这些年的拼命谋划可就要黯然失色了。

李亨还想伸手去扶,殿内已响起了大喊声。

“李亨弑君!”

李隆基的身体已栽倒在地,李亨回头看去,眼前人影模糊,似乎所有人全都在大喊着“弑君”二字。

仿佛又回到了天宝五载时他被千夫所指的情形,他一生总是要承受质疑。

“我没有!”

“没有!”

没有人理会他,人们只在乎这件事情发生了,而不在乎真相。

那些老卒们似乎吓呆了,停止了对薛白的追杀,垂下了拿着武器的手。

逃散的官员、将领们才到殿外,看到已经有禁军赶到保护他们了,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亨弑君的一幕,嘀嘀咕咕。

李亨连忙退了两步,离倒地的李隆基远了一些,试图以其证明人不是他杀的。

“不是我。”

“方才有一个……”

话到一半,李亨明白过来了,怒吼着,抬手指向薛白。

“是你!”

“你安排了这一切,你的目的就是栽赃我杀了父皇!”

“你好狠毒!”

薛白站在那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表情。

从现在开始,直到他披上皇袍,他已什么都不需要说、不需要做,自然会有人拥着他登上皇位。

“你们该相信我。”李亨却还要努力说服众人,“都是他安排的,所以……这些都是他的人。”

他说到后来,反应了过来。连忙退后,离那些老卒远一些。

目光看去,老卒们也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分明带着嘲弄之色。

他们分明受李亨供养,可竟对李亨有一股莫名的恶意。而表达这恶意的方式却是开口相唤。

“殿下。”

“殿下。”

那一声声忠诚的呼唤,此时却像是索命的诅咒。

李亨不由骂了一句粗口,道:“放屁,你们根本不是我的人。承认吧,你们就是薛逆安排的!”

他解释得很费力,可他们只用了简单几句话就坐实了他的罪名,使他百口莫辩。

“保护殿下。”

老卒们一拥而散,簇拥着李亨向殿后逃去,抛下了地上的李隆基。

“放开我。”

李亨努力挣扎,可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根本不可能挣脱,他只能回头去看紫宸殿,只见那张龙椅静静地摆在金阶之上,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对皇位的强烈眷恋,殿中的人们都能感受得到,却已经没有一个人愿意再辅佐他了。

“追。”薛白吩咐道。

张汀缩在殿内的一根大柱后面瑟瑟发抖,一场宫变至此,几乎已粉碎了她所有的期待。

偷眼看去,只见李隆基身下已流淌出了一片血泊,不知死了没有,与李隆基的约定已失败,李亨许诺的皇后之位也无望,皇位成了薛白的囊中之物,她却连能否保全性命都成了未知数。

她是亲眼看到过李亨布置老卒,计划杀薛白、杀李隆基的,如此说来,李亨倒也不算冤枉。

但她很清楚李亨一定是会先杀了薛白,然后再杀李隆基,由此看来,目前的变故很可能是薛白安排的。

张汀可以大声为李亨叫冤,可她略一思量,反而高声道:“李亨早就计划了弑君,我有证据!李亨就是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众目睽睽,证据虽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表态支持薛白了。

薛白不缺她这一个支持者,站在那甚至头都没有回。

~~

李亨被挟持着逃出紫宸殿,抬头看去,一道又一道的朱红色宫墙依旧高高矗立,如同他一生的牢笼。

“放开我!”他怒吼的同时也在痛哭流涕。

没想到,那些老卒竟真的放开了他的胳膊。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站他们中间,逃也不敢逃,不做些什么又无法消弥心中的恐惧。

“你们不是我的人,是薛白让你们杀了父皇。”

“怎么会?”

忽有一人拍了拍李亨的肩,吓得他身子一抖,回头看去,是个脸带刀疤的汉子,正咧着嘴展露出瘆人的笑容。

“殿下允诺我们一生荣华富贵,我们当然要好好地报答殿下。”

“你……我知道你是谁了。”

李亨猛地回想起了过去的种种,那年李林甫像狗一样咬着他,裴冕只好将最后一批死士处理干净。

彼时他还与李静忠说呢,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现在后患来了。

“我的兄弟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姜亥狞笑道:“我也该好好地报答你。”

李亨连忙张腿就逃,可没跑两步,后脖颈就被重击了一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他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声。

“忠王武力抵抗,已被射杀!”

李亨心里有了个念头,自己明明没死,怎么就被射杀了。

很快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闷得厉害,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李亨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极狭窄的空间当中,像是一口棺材。

用力一推,一个极为细微的缝隙里透出了微弱的光,带来了生的希望。

看着这光,李亨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想死。

二十余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不争皇帝,只做一个太平闲王是那么幸福的事。

棺材没有钉死,盖板被推得有了轻微的声响。绝境中出现了这一点点好事让李亨感到了久违的喜悦。

“放我出去,我错了,我有话和……和殿下,不,是陛下,我有话和陛下说。”

“有人吗?”

“陛下一定很想听我求饶,让我见见他。”

“我有用,我很有用的,不要活埋我。”

就在他渐渐燃起求生的希望之时,上方响起“笃笃笃”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把棺材盖钉死,且是四面八方,钉得牢固无比。

“别!”

“放过我吧,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

不论李亨怎么喊,外面的人始终沉闷无声,把棺材板钉得死死的,任他再怎么推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之后棺材被抬起,摇摇晃晃。

如果没有死亡的恐惧,它还是蛮舒服的,不像马车那么颠簸,可李亨却已经满头大汗了。

等棺材停了下来,上方很快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下雨天时雨水打在屋檐上一般。

直到此时,李亨才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了一句。

“埋实一些,别让他爬出来了。”

李亨大怒,喊道:“放我出去!”

他疯了一般地捶打着棺材,可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

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孤独等死的绝望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他终于被恐惧压垮,情绪崩溃了。

“杀了我!”

李亨不想呆在这里等死,疯了一般地用头去撞上方的棺材盖,可怎么撞都是徒劳无功。

剧烈的挣扎导致了剧烈的喘息,很快他就感觉到了窒息。

痛苦地蜷起身子,他脑海中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又一幕。

十王宅的庭院,李静忠趋步到他身后,禀道:“殿下,杜良娣的家奴带了证据来,说能救杜家。”

“父皇疑我,岂会看证据?”

至今想来,李亨犹不觉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问题。

明明不是他的错,可为何要由他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薛白,你竟如此狭隘。你夺了我祖宗留下的基业,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这就是你的气度吗?”

李亨喃喃着,仇恨没有减缓他的痛苦,反而加剧了他的窒息。

天地无情,留给他的只有黑暗。

……

阳光照在长安城的荒野上,天渐渐亮了。

河边的草地上多出了一块没有杂草的平坦土地。

想必到了来年,这里也会花草丰茂。

~~

大明宫。

宫变似乎已平息了,众人都在忙着善后的事宜。

张汀被送到鹰狗坊关了起来。

这里是以前李隆基养宠物的宫苑,皇子皇孙们犯了罪也常常被关在这里。

近年屡经变乱,宫廷无财力蓄养太多的飞禽走兽,此间就荒废了下来。这次,不少罪人都被看押在这里,张汀得了一个单独的屋舍,算是待遇颇佳。

“我要见殿下。”

每看到有宫人走动,张汀都会赶到门边,透着门缝对外面呼喊。

“我有极重要之事与殿下禀报!”

她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好不容易,终于有人来问她道:“你有何事要见殿下?”

“我能让殿下登基以后平天下悠悠众口。”张汀道:“我知道很多隐情的。”

“我会禀报上去。”

“此事很重要,你得当面告诉他,一定让他亲耳听到。”张汀又交代道。

如此,她才稍稍安心,坐下来等薛白。

这过程十分漫长,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不能就这样认输了。

有些杜妗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四下看了看,此间没有水,无法梳洗。她用手捋好了自己的头发,刻意地将身上的披帛拉开。

拨弄着破损的襦裙,她摆了几个姿势,看着自己修长的双腿,干脆将那襦裙完全撕开,再用手将它提着,遮住那露出来的肌肤。

要的是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如此一来,时间反而有些不够用,正当她还在调整胸衣时,外面已然有了动静。

有宫人拿着钥匙上前打开门上的锁链。

该是薛白来了。

张汀连忙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进入楚楚可怜的状态。

再一抬头,却见杜妗站在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讥讽之色。

“是你?”

“腿不错。”杜妗道。

张汀的脸色冷淡下来,道:“我有极为重要之事要亲口禀告殿下。”

杜妗道:“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杜妗身后的曲水上前,一巴掌抽在张汀脸上。

“你怕是忘了你现在是叛逆。”

张汀不敢再与杜妗针锋相对,收起了那份优越感,老老实实道:“太上皇与我说过,殿下是他的亲孙儿。”

杜妗道:“此事还用你说?”

“不一样的。”张汀道:“太上皇是私下告诉我殿下的身份,且说当年就是他授意,让人保下了殿下。”

杜妗依旧不以为然,道:“我还忙,你与其与我说这点小事,倒不如谈谈你骗我之事。”

张汀脸色一变,退后了两步。

“真的,太上皇真与我说过,李祚是他的曾孙,不许任何人伤其一根毫毛。此事,我与高力士都听到了。你若杀我,宗室之中能力证殿下身份的人就少一个。”

“你们这些人啊。”杜妗悠悠一叹,“事到如今,在意的还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血脉、身份。不知自己是怎么输的。”

张汀感受到她的杀意,道:“你想因为我们之间的私怨,误了殿下的大事吗?”

杜妗冷笑。

“我知道了。”张汀道:“你不在意此事,因为殿下注定不会把皇位留给你儿子,你生不出孩子。我的证词对李祚很重要,可他是颜嫣的孩子,你……”

“啪!”

这次是杜妗亲自抬手,给了张汀一巴掌。她出手重得多,直接把人打得摔在地上。

可张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显出了笑容。

“让我说对了,朝中就是有一批官员认为殿下勘乱定兴,现在只能由他登基,但他们往后一定会阻挠殿下立他的儿子为储君,我的证词可以消弥这些隐患,所以你阻挠我。”

杜妗摇了摇头,道:“愚不可及。”

“否则是为何?有本事你让我见殿下。”

“你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杜妗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张汀,原本的怒气已经消了,决定让张汀走得体面一些。

“录了她的证词,赐她一杯鸩酒。”

这已算是杜妗的仁慈了,她素来狠毒,心眼也小,处置李亨时就特意吩咐要活埋,让他尝尝薛白当年受到的痛苦。

可对张汀,她终究是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

走出鹰狗坊之前,杜妗遇到了杜有邻、颜真卿。

她本想要低调地避开,颜真卿却特意招了招手,道:“杜二娘,与老夫谈几句吧。”

“是。”

走过荒芜的宫苑,颜真卿开口道:“你方才是见了张氏?”

“是。”

“太上皇与张氏说过殿下的身份?”

“是。”杜妗道:“颜公是从高力士那里听说了?”

“不错。”颜真卿道:“张氏想要见你,想必是认为殿下还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他的身份?”

“殿下已不需要证明。”

颜真卿道:“可张氏以此为恃,打心眼里还是不认同殿下的身份啊。”

杜妗郑重了些,道:“颜公,此事已不重要了。事到如今,谁还能阻止殿下登基不成?”

“武氏登基之日,天下亦无人能阻挡她。可你看后来如何?试问今日之域中,岂是武家天下?”

“颜公放心,殿下与则天皇帝不同,殿下本就是奉天皇帝之嫡子,名正言顺。”杜妗道:“殿下不需自辩,张汀身为叛逆,不可能以证明原本就是事实之事而脱罪,我已赐死了她。”

“那就好。”

颜真卿点点头,似乎真的放下心来,准备往回走,漫不经心又道了一句。

“对了,方才我与你阿爷谈话。他说杜家早便知晓殿下的身份,想必你也是因此,才一力辅佐他吧?”

杜妗道:“是。”

或许是因为她与薛白之间的私情,或许是因为颜真卿的气场太强,她站在他身边总是有些不自在,就像是小时候功课偷懒生怕被先生识破。

她总觉得,颜真卿是在问她“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与薛白谋划,要冒充李倩的身份?”

颜真卿又追问道:“是殿下亲口告诉你的吧?你该是最早得他信任之人,可惜,他当年从未与老夫透露半分。”

“也是凑巧。”杜妗道:“杜家与殿下经历生死,殿下也是危急之际才告知我。”

她怀疑这件事可能已经在颜真卿这里出破绽了。薛白若真是李倩,当年为何不敢告诉颜真卿?

但近年来她常常也认为薛白真是李倩,或许,薛白当年说的“冒充”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那便好。”

颜真卿没再多问什么。

杜妗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看不透他。

以他的正直,若知道薛白是冒充,哪怕有再多的荣华富贵,想必都不会再支持薛白。

~~

薛白虽忙,不过都是一些繁文缛节之事要办了。

他主要该做的就是给李琮送葬,然后登基为帝,封赏功臣。

这其间有个插曲,是李隆基还未死。

那发生在众目睽瞪之下却又无人真正看清的一刀,必然会断送李隆基的性命,可这个老者显然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还在苟延残喘着,试图活下来。

哪怕只是出于礼节,薛白都得去看望他。

“你们都下去吧。”

“喏。”

含象殿内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药味,或是李隆基身上陈腐的气味。

薛白端着药碗走到榻边,有些惊讶于李隆基的眼神还是那么明亮有神。

“你要杀朕。”李隆基道,“你好大的胆子。”

“李亨动了手,我便不会再动手。”薛白道:“剩下这点时间,我还等得起。”

李隆基顿感悲凉,他确实是时日无多了。想必薛白给李琮送葬之后,就能给他送葬。

“是……是高力士吗?”他问道。

薛白能够安排一支心腹兵力在李隆基身边,那必然是在李隆基身边安插了眼线。

而且,大明宫这么大,李隆基逃出紫宸殿之后,那么快就被捉回来,很可能就是有人递了消息。

他思来想去,已经能确定是高力士。

薛白没有否认,道:“他是为你好,且他不知道我要杀你。我答应过他,我只要登基,一定会放过你。”

“你骗得了他吗?”

“他老了,只能信我。”薛白道:“因为他很清醒,你的政变就不可能成功。”

“朕只差一点。”

“那是你疯了,你得了一种名叫‘自以为是’的疯病。可惜,高力士没有陪你一起疯,他不忍眼睁睁地看你毁掉大唐社稷,只好帮我。”

这句话并没有激怒李隆基,他摇了摇头,道:“你们都不懂,只有朕才是对的。”

“也许吧,不重要了。”

薛白有些百无聊赖,为了表现孝顺,他得要在濒死的李隆基身边陪着。

李隆基问道:“为何这么做?朕可以让你登基,为何一定要弑杀朕?”

薛白只需要率兵入宫,他们计划失败,自然会认输,就像是当时承认他监国一样,承认他登基。

这般看来,薛白的布置有些不必要。

把人都杀光,一时固然爽快,却也容易留下骂名,哪怕他掩饰得再好。

薛白很诚实地给了回答,道:“我知道你们可以虚以委蛇对我妥协,再次找到利益的平衡,可这场尔虞我诈的游戏玩多了,我怕我会越来越像你们。”

他摇了摇头,眼神显出些嫌弃之色。

“你们太碍事了,干脆全杀了吧。”

(本章完)

第583章 庙号

“朕死后,会是什么样的庙号?”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感到很可悲。

他这一生都凌驾于万物,自诩为人世间最接近于神的存在。可到头来,不仅丧失了权力,还连自己的谥号都不能决定,需要由旁人定夺。

“若非是你篡位,朕必要废除了这‘子议父、臣议君’的陋习。”

“也许吧。”薛白道:“也许正是因为有我,使你得了一个恶谥。”

“咳咳咳咳。”

李隆基一怒,牵动了伤口,裹布上已溢出血来。

具体给什么样的谥号是官员们的事,薛白懒得去想,此事表达的是一个态度,对李隆基的喜恶。而李隆基想要确定的,正是薛白继承了皇位之后能否继承他的遗志。

他的遗志是什么?

——唯我独尊。

他活着的时候高高在上,死后也不能坠落。

薛白没有上前帮忙按着李隆基的伤口,颇为冷漠地看着血团蔓延开来,渐渐浸满了裹布,开始向下滴。

“嗒。”

血滴的声音,把李隆基从长生美梦中拉了回来,喃喃道:“回想这些年,朕待你不算差吧?”

“是。”薛白对这一点还是承认的。

“朕有很多子孙,你是最像朕的一个。朕早就想过这次会输,但输了无妨。先天之变,朕铲除了太平公主,真正掌握了大权,遂有了大唐盛世。你真的很像朕……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件赏赐。”

李隆基经过唐隆政变而成为太子,再经过先天政变改变了他与太上皇之间的权力结构,恰似薛白一步步登上皇位的过程。

当年的他,也像今日的薛白一样年轻英武。

看起来,确实像是他在传承。

“够了。”薛白受够了李隆基的傲慢,“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赏赐,你不过是因你的昏聩与倦怠而失去了一切,大可不必再粉饰你的无能。”

“朕无能?”

李隆基气极而笑。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坐起来,这让他本就衰老的脸庞更加没有血色。

“你竟敢否认,你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朕的赏赐。”

“你身上流的血脉来自朕,你能活下来是因朕的宽恕,你爷娘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罪,朕却还把你从奴婢一步一步拉扯为监国太子。”

“你本是刀俎上的一块鱼肉,却忘了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忘了当初是怎么样在朕面前极力讨好,求朕赏赐你一个微末的官职。”

“这一切的恩宠与赏赐来自于朕的昏聩与倦怠?你此言何等忘恩负义、丧尽天良?!”

一番话下来,李隆基如回光返照般,脸上浮起了异样的红晕,他抬起手指着薛白,再一次施加数十年的天子威严。

他站在权力顶点的那些年,国事托付于李林甫,奉天下人之膏血来供奉他,世间最美的杨玉环相伴左右,彼时,薛白还不是与那些佞臣们一样迎奉讨好?

他真的永远无法从那段时光里走出来。

薛白依然不以为然,道:“那不是赏赐,财宝、官爵,都是世人一分一厘的缴纳,你不过是代为分配,但,你不公。你视天下为私财,以世人膏血满足你一己之私欲,你活该。”

李隆基错愕了一下,看向薛白,哑然失笑。

“皇帝不就是这样吗?天下,本就是皇帝的私财!朕的不孝子孙们,包括你,你们争先抢后想要的不就是朕的私产吗?朕是皇帝,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这万里疆域上的所有一切,每个人、每块金银,全都是朕的!”

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没想到竟还要他来教薛白。

“你连这都不懂,你竟还敢争朕的皇位?”

“我只知道,天下为公。”薛白道:“民为贵,君为轻,得丘民者而为天子。”

“够了,朕不要听这些无谓之言,你大可等朕死了,与那些个迂腐书生畅聊你招揽人心的权术。”李隆基道:“但你给朕记住,你能成为天子,不是因为得丘民之心,只因为你是朕的孙子。”

“我不是。”

“你敢否认?”

李隆基大为惊讶,甚至忘了自己正处在垂死的状态。

瞪大眼盯着薛白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讥笑一声,道:“是为了气朕,你才这般说啊。”

薛白道:“气你没有意义,相反,是因为你快要死了,我才坦诚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孙子。”

“你不承认也没用,改变不了你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也改变不了你与祖父的女人阴私和合的事实……哈哈哈,你看,你连所做所为都这么像朕。”

说着,李隆基发疯般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到气竭才停下来。

说了这么多话之后,他再也无力再支撑身体,颓然倒在榻上。

倘若他现在就死去,倒也算是小小地发泄了一通。

薛白道:“你我都很清楚,我不是李倩,只是个不择手段想要篡夺大唐社稷、无所不用其极的外姓人。”

“原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就是李倩。”李隆基躺在那儿,喃喃说道,“虽然朕也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你确实想过复辟会失败,而咬定我就是李倩,这是你应对失败的后路,甚至还下了一步闲棋来让我相信,你是故意在私下里对张汀、高力士说你早就知道我是李倩,还假意要保护我的儿子。”

“咯咯咯咯。”

李隆基发出了一阵怪笑,道:“看来,朕与张汀的谋划,你都知道了。”

他却是不以为耻,仿佛还很得意。

“都是叛徒,他们这么快就向你招认了。”

“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薛白道:“你若真的想保护我的儿子,便不会派李璬去禁苑。你自私到无法把权力交给李亨,又懦弱而不敢豁出一切,妄想自欺欺人以掩饰你的可悲。”

“咳咳咳咳。”

李隆基情绪起伏,也牵扯到了他的伤口,他痛得不停嘶气,呻吟。

一个白发苍苍的伤重老人躺在那挣扎,是一种颇为可怜的形象。

可在薛白眼里,这份苍老不值得他尊重同情。

李隆基年轻时的热血昂扬、英明神武、慷慨义气等等一切美好纯粹的品质,就是在变老的过程中,渐渐被醉生梦死的物欲浸泡、腐蚀,最后消失殆尽。最后只留下了自私、傲慢。

他在权欲里迷失,越老越坏。

“我从来就知道我不是李倩,哪怕连我身边人都信了。但那不过是权力的驱动罢了,权力能改变世间太多事,不仅能让人当孙子,还能让人当猪狗。可我走到今天,是为了掌握权力,而不是被权力掌控。”

薛白说着,走近了些,看着李隆基挣扎的样子,道:“五十年的皇帝生涯,你最终还是被权力掌控了。”

“有本事,你昭告天下,你不是李倩。”

“好。”

李隆基目露讥嘲,忍着痛苦摇头,笑道:“嘴真硬,你不敢,你今日再怎么在朕面前放肆,出了这道门,你始终还是朕的孙子。”

“放心吧,终有一日我会告诉天下人我的名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继承于你。到时,世人会发现我的权力来自于我的贡献。”

“贡献?放屁。”李隆基啐道:“你不必吓朕,你的鬼话朕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知道我会这么做。”

“你祭奠谁?告诉朕,你的父祖叫什么名字?薛灵?薛锈?你要把他们追封为皇帝,供奉在太庙,让世世代代的人们颂扬他们的功绩吗?”

说到后来,李隆基甚至有些兴奋。

果然,薛白说不出来到底能祭奠谁,他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这个最看重出身门第的世上,每一个‘士’开口介绍自己,第一句话就是自己是谁的子孙后代,孤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李隆基认为薛白的一切都是他的赏赐,正是这个道理。

“你是朕的孙子,而且是最像朕的那个,你连挑女人的眼光都和朕一样,认命吧,你改变不了的。”

“我与你不一样。”薛白道:“你那引以为傲的所谓功绩,不过是躺在先人的功劳薄上,听从名臣的建议。你一生最了不起的地方,不过是你生来就是天皇贵胄,是兄弟几人里最出色的一个,仅此而已。而我,最引以为傲的,则是我从一介微末,一点点走到这一步,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世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最后一句话,莫名地激怒了李隆基。

也许是天生的立场导致他就是讨厌这句话,薛白话音未落,李隆基已想要伸出手去掐他的喉咙。

“孽畜!”

薛白淡定地退了两步。

李隆基的上半身摔在了榻下。

薛白也不去扶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就当我疯了。但我把你们都除掉之后,忽然就浮起了这个心愿。我不想假冒别人的名字而活,哪怕在世间没有父母亲人,我也想当我自己。为了权力,我无所不用其极,做了很多的妥协,但我很想试试能否让权力为我妥协一次。就像我方才说的,我想掌握权力,而不是被它掌握。”

这番话,他说得异常真诚。

该死的是,李隆基感受到了他的真诚,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做,至少会以此为目标执行下去。

李隆基不敢想像,李氏社稷若在自己手中断送于外姓,自己会被怎么样的评价。

岂不成了亡国之君?

若薛白不再是他的孙子,只怕也不会再遮掩与杨玉环的奸情。

那他岂不是成了连女人都被抢走的亡国之君?

从盛世的明君,一步坠落成唐哀宗皇帝?

“你做不到,你也不会这么做。”

李隆基竟是第一次流露出乞求的可怜神态。

“李倩,不要为了气我而这般说。那些年,你给我骨牌、戏曲,我也一次次地偏袒你,那是我们的天伦之乐啊。”

“不是为了气你。”薛白道:“只是,生来就是李倩这样尊贵之人,概率有多大?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我没那么幸运。”

“可你已经是了,你已经是李倩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时间差不多了,今日就侍奉你到这里。”

李隆基愣住了。

他听不进薛白那些无谓的言论,认为对方真的是魔怔了。

眼看着薛白起身要走,他不顾一切地想要上前阻拦,结果翻下了榻,爬了几步,拖出一条血痕。

饶是如此,薛白却还是头也不回地出了殿。

殿门打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那股腐朽的气味。

高力士就站在殿外,正在请求探望太上皇,眼看殿门开了,正要对薛白行礼,接着就发现李隆基在地上爬着,不顾一切就冲上前扶着。

“三郎,快起来。”

“你得阻止他。”李隆基道:“告诉他,他是李倩。”

“奴婢知道的,殿下的身世早已经大白于天下,他……”

“我是薛白。”

站在阳光下的薛白转过头,毫无忌讳地朗声说道。

这是他的名字,是他唯一带到这个世上,证明他原来是谁的东西了。

说出口之后,他显得轻松了许多。

李隆基、高力士都有些错愕,末了,高力士颇为尴尬地解围道:“殿下说笑了。”

也不知是解释给谁听的。

殿外的光一照进来,李隆基身上的气血反而暗沉了下去。

回光返照之后,他的生命力正在急剧地褪去。

次日。

薛白再去探望李隆基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殿下,太上皇一直撑着想要再见你一面。”

高力士没有哭,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衰败的气息。

就像是一棵快要死去的树,外面看不出来,可树干里已经是空心的了。

“李……倩……”

卧榻上的李隆基脸色更加难看,给人一种已经开始长尸斑了的感觉。

他艰难地想抬起手,最后却只抬起了一点。

“答应朕……别那么做……”

薛白没有答应,而是道:“除此之外,太上皇还有什么遗愿?”

李隆基已经无力开口,只能用眼神看着薛白。

“听些乐曲吧。”薛白道,招手安排了下去。

不一会儿,范女来了。

她含泪叩拜了李隆基,一句话也没说,挥舞着长袖,在殿中起舞。

李隆基仰面躺在那,没有转头去看,默默等着死亡的降临。

之后,李龟年带着一众乐师也到了,摆出乐器演奏了起来。

曲乐飘飘,却再没有当年那种气氛。

高力士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去,听李隆基最后的吩咐。

“朕……想再见太真一眼……”

高力士是最明白李隆基的,知道他想见的不仅是杨玉环,而是重回到那个盛世华年。

这个心愿不是高力士能做主的,遂回过头看向薛白。

还不等他开口,他顺着薛白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李隆基,却见这位太上皇已经溘然长逝了。

“三郎。”

“太上皇。”

“太上皇晏驾了!”

乐师们都很悲切,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他们再也遇不到一个皇帝能像李隆基一样的痴迷乐曲,待他们恩遇有加。

可对于薛白以及更多人而言,一个新的时代也将由此开始了。

~~

这天,大明宫格外寂寥。

皇帝与太上皇相继殡天之后,宫城内愈显空旷了。

庑廊下,薛白亲手扶着高力士走过。

能让马上就要登基的太子亲手搀扶,这份尊荣,高力士之后,只怕少有人能享有了。

一老一少走了一会,高力士缓缓开了口。

“老奴想给太上皇陪葬,请殿下恩允。”

“何必呢?”薛白道:“活着多好啊。”

“老奴心意已决。”高力士道:“且已经服了毒了。”

薛白微微一滞,道:“我还记得天宝六载那个上元夜,是高将军护着我,我却还没来得及报答高将军。”

“老奴为殿下做事是应该的,殿下只要治理好大唐社稷,莫再说那些傻话,老奴也就瞑目了。”

“郭锁是你安排的吧。”薛白道。

“不是。”

“你即使说假话,我也看不出来。”

高力士道:“若是老奴安排的,想必以杜二娘的才干,早便查到了。”

他叹息一声,缓缓道:“一开始,殿下确实是想冒充李倩,还故意引导奴婢往这方面猜测。可老奴查访之后,发现此事确是真的,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薛白没再说什么,就当是为了回报高力士以前的恩德,他没必要在高力士临死前让他不能瞑目。

那件事本就不简单,眼下也不是时机,等以后再做事是。

“老奴知道,殿下登基后会是一个好皇帝,这便够了,回想那年上元节,老奴出手保殿下时,真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天。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差不多都快死了,死了好,死了朝堂也就安全了……”

高力士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是一个陪着大唐王朝走过了七十多年的老人,真要开口,有太多可以诉述的东西。

可惜,他大半辈子都在服侍李隆基,已无法再适应新的生活。

等两人再走到含象殿时,高力士的脸已经发出一种诡异的乌青色。

薛白扶着他坐下来时,发现他手抖得厉害。

“殿下,老奴不能目睹殿下登基了。”

“嗯。”

高力士遂闭上眼,没过多久,随李隆基而去了。

薛白伸出手,探不到高力士的鼻息,转身走出含象殿。

~~

其后几日,大臣们议定了各项礼仪,纷纷上表请薛白登基了。

给李隆基、李琮的庙号也定下来了。

考虑到李隆基最后还政变夺权,有部分官员猜想薛白心中定然有所不满,拟定“康”字。

对此,薛白私下问了颜真卿,“康”字好还是“玄”字好。

颜真卿道:“渊源流通曰康,丰年安定曰康,好乐怠政曰康,务德不争曰康。至于玄,前明后暗曰玄,应真主神曰玄……”

见薛白不甚会意,他干脆直说道:“‘玄’之一字,有不好评价,交于上天评价之意。”

薛白道:“那就交于上天评价吧。”

他倒也想过给李隆基一个美谥,如代宗之类,可真到了最后,却发现他并不想评价李隆基。

想必李隆基也不太想被世人评价。

遂其所愿,不必由子议父、臣议君,由上天定夺。

至于李琮,因在位的时间短,群臣拟了一个“穆”字。

这也是讨好薛白的结果,意思是勘乱定兴的功绩,他们都知是薛白立下的。

对此薛白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今日就告诉他们自己并非李氏血脉,他们是否还有这样的忠心。

当然,他还是那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薛白,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向了那个皇位。

这是上元三年的五月初七。

距离薛白来到长安,已过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间,用了数不清的阴谋诡计,杀了数不清的人,他终于谋得了这个皇位。

天不亮,他就穿着衮服,再次祭拜了上天与李唐的列祖列宗,诏告天下,大赦天下。

仪驾从天坛返回长安,穿过朱雀大街,他听到了万民的山呼。

不得不承认,薛白感到了无比的兴奋。

但他也在心里告诉自己,百姓们并不是为他欢呼,而是在迎接新的生活。

这般想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的朱雀门,想到了曾在朱雀门上作乱的王焊,想到了安禄山、史思明、李亨、李俶、李璘……以及所有与他有着一样野心的人。

一场群雄逐鹿的游戏,他取得了胜利。

但其实,那些人也曾经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称孤道寡。

薛白会记住他们。

穿过皇城,拐到大明宫,登上丹凤门,薛白在这里接受了官员百姓的朝拜。

然后缓缓回到宣政殿,封赏功臣。

值得一提的是,颜真卿执意让薛白在登基之日,就确定储君,且正式上了奏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请立“李祚”为太子。

此事让很多人觉得这个外祖父有私心,所谓儒学世家,正人君子,在权位面前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

隐隐地,大唐官场上已有不少人开始防范外戚权力过大了。

但薛白还是答应了颜真卿的请求,当时笑道:“不论旁人如何说,我知道丈人是出于公心。”

当时颜真卿道:“陛下可以改一个自称了。”

大殿之上,长长的诏书念完。

薛白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视过群臣,他有些不习惯,但缓慢而有力地开了口。

“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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