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选择

时至七月,天气愈发炎热。

平原城被包围了一个月之后,粮食与物资愈发短缺。

薛白隔了许多天才偶然间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见到的是个胡子邋遢、满脸血污、目露凶光的男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未见到旁人,方意识到那就是自己。

他并没有卢奕那种临死前还拾掇得一丝不苟的优雅,城外的水源已经被切断了,只靠着城中的井来饮水,没人会打水洗脸。薛白终于失去那种养尊处优的身体记忆,开始习惯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生存。

天蒙蒙亮,他走出住处,沿着夯土路走向城头,举起望筒往史思明的营地望去。看到有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散在营地外围,低着头,在地上找吃的。

或是运送辎重时漏出来的米粟,或是马匹嚼剩的草料,叛军对于养马非常舍得下本钱,草料里有不少豆类、高粱,甚至还有一些盐,而困在平原城内的士卒都已经无法得到足够多的盐了。

城外的难民从泥土里一粒一粒地拾着粮食,迫不及待地便往嘴里塞着。忽然,有箭矢“嗖”地向他们射来,一小队骑兵从营地中出来,射箭驱赶。

难民们累得跑不快了,踉跄地往两旁的树林里避去,在留下几具尸体之后,营地前静下来。

薛白还在眺望,过了一会,看到有难民又出来,艰难把地上的尸体拖进了树林,之后,一道炊烟从林子里升起。

号角声起,叛乱大营前的拒鹿角被搬开,一队队叛军往平原城开进,开始了新一天的攻城战。

他们并不是一股脑地冲到城下架云梯往上攀,而是架着盾车在城下挖掘。

史思明不是要通过地道杀入城中,而是要挖空城墙下的地基。他甚至贴心地让士卒用木头支撑着挖出的地洞,直到挖到城墙下了,放火把木头支架一烧,城墙便要坍塌下来。

守军只好努力拆掉城中的屋舍,抛射石土砸叛军、地洞的入口。

前几天的夜里,王难得甚至偷偷率军出城,把地洞填上,填到一半,遭遇了叛军的攻击,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之后险之又险地撤回了城内。

叛军也会用投石机对平原城抛射石块,或寻找守军兵力不足的城墙段对城内射火箭。

总之,他们用尽一切消耗守军体力、意志的办法,笃定城墙或守军一定会有崩溃的一天。

薛白能做的就是鼓舞士气,然后带着士卒们对城墙进行修补,这过程太像抗洪救灾了,使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他父亲追着被洪水卷走的猪的画面了。

“薛太守。”

薛白回过头,见是静塞军中一个校尉,名叫范冬馥。他特意记了很多将士的名字,虽然其中一部分人没多久就死掉了。

“范校尉,何事?”

“方才贺兰太守与将军私下谈了话,末将随着李将军听到了一些。”范冬馥压低了些声音。

这里的“李将军”指的是颜杲卿临时任命的静塞军使李择交。

薛白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肩,拉着他走下石阶,到了无人处,问道:“具体的呢?”

“李将军其实知道叛军攻下了洛阳城,只是没告诉士卒们,问题是,贺兰太守说叛军得了洛阳就是得了含嘉仓,那就根本不缺粮食,我们切断叛军的粮道已经毫无意义了。”

“不会毫无意义,即使有了含嘉仓,他们的根基还是在范阳。”薛白首先宽慰了范冬馥,让他不必担心,方才问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范冬馥很崇拜他这种沉稳亲切的态度,低声道:“贺兰进明说相信薛太守坚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请李将军随他一起突围。”

“往哪突围?”

“常山,他说薛太守你早知河北守不住,把家小都偷偷送到了太原。”

薛白当时到太原见李光弼,顺带着便把李腾空、李季兰安顿好。不知如何传到贺兰进明耳里,便成了其编排他的理由。

范冬馥加重了些语气,有些不忿地道:“太守要小心,贺兰进明趁现在军心不稳,夺了你的权……”

正此时,远远看到李择交往这边走来,范冬馥连忙闭嘴、走开。

“一!二!”

城头上的士卒们喊着号子,卖力地抛射着土石。

在这样的背景声中,薛白与李择交登上了城楼高处。

“贺兰进明言下之意,突围之后,利用颜太守与薛太守吸引史思明的追击,他与我则领兵抛下你们。”

“李将军为何会告诉我这些?”

“薛太守可知我的名字?”

“择交?”

“不错。”李择交道:“我阿爷总说,人生在世,择友乃第一要义,所谓‘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贺兰进明貌似高雅,实则傲慢好妒,自私自利,不可交。”

薛白道:“近来忙,无暇与李将军增进了解,你信得过我。”

李择交道:“何必赘言?眼神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

他自诩人如其名,是个很懂得选择朋友的人,能看到薛白眼神里平等待人的真诚。

~~

傍晚。

一名仆妇连续从井里提了几桶水,倒在厨房的大釜里点柴烧热了,端到贺兰进明屋中。

洗漱之后,贺兰进明整理着胡须,与贺兰至嘉走到院子中纳凉,仰头听着远处的动静,喃喃道:“叛军今日还不鸣金,真不知这城何时就要被攻破了。”

贺兰至嘉道:“只怕不等城破,便要有将士献了我们的脑袋投降史思明。”

“我们能在史思明的攻势下坚守这么久,我是不曾预料到的。”

“那是他根本不着急,未尽全力攻城。”

“今日我与李择交谈过了。”贺兰进明压低了声音说起正事,“他答应我会劝颜杲卿、薛白突围,到时,他会随我到常山。”

“太好了。”

贺兰至嘉对李择交的反应并无怀疑,他兄长一直以来就是個极富魅力的人,最擅于说服别人追随他。

这次,他们之所以选择与薛白一起支援平原郡,是因为当时局面向好,本以为是个立功的机会,没想到最后却是身陷重围。

可若是能突围出去,尤其是把薛白、颜杲卿甩掉再回到常山郡,那放眼整个河北,贺兰进明就会是功劳最高、威望最显著的一人。

有一件事很奇怪,这次薛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原本以为朝廷会封赏一个河北招讨使之类的官职,但如今竟还没等到朝廷的封赏,不知是为何耽误了。等贺兰进明到了常山,也许正好可补上这个阙。

“问题是,能劝动薛白突围吗?”贺兰至嘉沉吟道:“他若不答应,有王难得在,阿兄怕是做不了主。”

“眼下这局面,真以为薛白还能够撑得住吗?李择交只需告诉薛白,静塞军已经士气低迷、怨声四起,快要弹压不住了。”

正在此时,远远地,叛军的鸣金声终于响了,贺兰进明松了一口气,庆幸安全度过了今日。他并不想再次附逆,很害怕在他的举措起到作用之前平原城就被攻破了。

是夜,又轮到王难得带着云中军值守,贺兰进明下令让北海军早早休整。他麾下将士需要等到突围时再卖力杀敌,眼下还是该补充体力,避免伤亡。

当然,营防还是得做好的,守夜的士卒听到夜里城墙那边闹了一阵动静,似乎是叛军偷袭了一次。

……

次日一大早,又有难民跑到叛军的营地附近寻找吃的,他们明知这可能让他们丢掉性命,可若找不到吃的,他们必然丢掉性命。

贺兰进明则在竹圃下用热水泡开了硬梆梆的饼,饮尽了他酒囊里最后的一滴酒。

他已有四十九日不曾听过丝竹之声,觉得自己变得俗不可耐,为此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在叛军进攻之前,颜杲卿派人来邀他去商议战事。贺兰进明猜测很可能是李择交的劝说起作用了,但也保持着警惕,遂点了一队心腹亲兵随他前往。

好在没有剑拔弩张、自相残杀,颜杲卿与薛白果然答应了要突围,但薛白的理由,却是让贺兰进明惊讶于他脸皮之厚。

“好消息。”

薛白等将领们来齐,走到地图前,开口道:“昨夜有常山郡的信使冒死突围到城下递消息。”

贺兰进明扫视了堂中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信使。

薛白仿佛知道他的心思,道:“这位壮士中了叛军三支箭,已经晕了过去,正在救治,但他成功将消息送到了。”

说着,他拿起佩剑,在地图上“哒”地一点,点中了范阳的位置。

“我们已策反了叛军的范阳留守贾循,此人是京兆府人氏,曾在剑南击败吐蕃军,亦曾在平原郡营田,文武双全,后为张守珪麾下将领。十天前,他已据幽州、举义旗,归顺朝廷并传檄范阳各地!”

一封檄文被传递给诸将,上面是贾循的慷慨陈词,还有范阳留守的印章。

诸将皆感惊喜。

薛白沉得住气,除了颜杲卿,事先并未与旁人提过此事,以免走漏了风声。等到现在事成了才说,对于士气的提升便是巨大的。

“不仅如此,我们还策反了平卢将领刘客奴,他现已诛杀了安禄山任命的平卢节度留后吕知诲,据渔阳而响应贾循。另外,还有安东将领王玄志,亦举旗与刘客奴遥相援助!”

“好!”

军中已有急性子的将领拍掌大喊道:“端了安禄山的老巢,看他还拿什么作乱!”

“朝廷这么快就收复了范阳?”

“平原之围很快也要解了吧?”

这一片议论声中,自然也有一部分人不信,一部分人半信半疑。

贺兰进明完全不信,在他想来,安禄山经营范阳这么久,根基深厚,人心所向,故而一旦起兵,三十余日即攻破洛阳,所向披靡,这种情况之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后院失火的情况?根本不合常理!

而且,薛白一向是爱撒谎的,为了骗士卒们洛阳没丢,否认了李憕、卢奕、蒋清之死,把忠节义士的头颅随意埋入乱葬岗,后人无法祭奠。一个如此言而无信之人,以如此突如其来的方式,宣布如此重大的消息,必然是假的。

“出于谨慎,此事一点预兆都没有,是否可能……”

“要何种预兆?倘若贾循、刘客奴等人效忠朝廷之心为安禄山所察觉,如何还能有今日之义举?!”

薛白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喝止了旁人的质疑,马上进入了下一个议程。

“想必此时,甚至更早一些,史思明已经得到了消息,如此一来,他必然要尽快赶回范阳,这也是我们突围的机会,到常山集中兵力。”

这般激励了军心,薛白才肯提起了突围一事,他把原本分为许多天慢慢吃的军粮、盐正常供应给士卒,让士卒们吃饱。

贺兰进明则根本不相信薛白这一套,认为局势必然没有这般可喜。他当即找到李择交商议,认为突围之后一定得分头行进,抛下薛白、颜杲卿,以牵制史思明的主力。

李择交遂问道:“贺兰太守若不信,何不再去与薛太守确认?”

“有何用?再多听他一番花言巧语,我便认他了吗?”

然而,城头忽然响起了欢呼声。

贺兰进明一愣,连忙赶到城头,定睛一看,极远处,竟还真看到有一部分叛军正在向北面而去。

“竟然。”

他喃喃一声,心里百般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薛白说的是真的。

虽然贾循拨乱反正之事明显不合常理,可细思之下,贺兰进明还是想清楚了缘由。

这大唐,朝廷糜烂是真、京畿空虚是真,但天下各地有许许多多官员们依旧心属大唐也是真。

如此盛世,怎会没有人想保护它?

~~

与此同时,薛白与颜杲卿正对坐在城楼中,听着城头上的欢呼。

“可惜贾循、刘客奴等人心向大唐,局势却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颜杲卿脸上的喜色一凝,问道:“何意。”

“丈人请看吧。”

薛白拿出一封沾着血的书信,递了过去。

颜杲卿连忙打开,迅速扫了几眼,长叹道:“大好局势,一落千丈。枉费了贾循一腔热血啊。”

这信是与贾循的檄文一并从常山郡寄来的。

袁履谦是先收到了檄文,正高兴,给薛白写了一封报喜信,还没来得及寄出,新的消息就已经到了。原来,贾循原本已与范阳副留守向润客说好了要归顺朝廷,向润客是因为见河北诸郡倒向朝廷,方才答应了此事。然而就在他们举事的当日,安禄山攻下东都洛阳的消息也传回了幽州,向润客遂杀了贾循,重归叛军。

“倘若,洛阳再多守半个月,叛乱可就平了!”颜杲卿无不遗憾道。

“我还是那句话。”薛白道:“忠臣做再多对的事,抵消不了昏君做一件错的事。”

他显得有些疲惫,往后倚在墙上,揉了揉眼。

“为了阻止这场叛乱,我做了很多,可全都是无用功。大乱的根源在田制、税制,要改制很难,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人老迈,不愿操这份心,那不管是宇文融、李林甫都做不到。说一个最基础的事,圣人连‘勤俭’都不肯听,勤俭是以身作则、是改制整顿的开始,不开始,我们这些忠臣一天到晚在枝节处吵吵嚷嚷,触不到根本,有何用?”

围城以来,颜杲卿已经听习惯了这些指斥乘舆的话,闻言很平静,只是叹道:“眼下这时节,抱怨还有何用?倒不如说些实际的。”

“好,我这里还有两封信,是昨夜的信使从常山郡一并带过来的。”

那两封信函的用纸并不一样,其中一封是贴在布帛上的雪白滕纸,薛白先将它递了过去。

“这是朝廷给贺兰进明的密旨,丈人先看这份吧。”

颜杲卿接过,只见上面有象征绝密的封条,上说“贺兰进明亲启”,一经撕毁,就不可能再复原。他愣了愣,看向薛白。

“这?”

“我拆的。”薛白道,“还有个信筒,丢掉了。”

颜杲卿打开一看,脸色又是一变。

这密旨上竟是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并命他擒下薛白,押往长安。

“旨意是真的?!”

“不错。”薛白道:“幸而袁履谦未拆,而是遣人送到平原郡来。也幸而昨夜王难得交给了我,而不是贺兰进明。”

“可为何?”

“圣人昏聩。”薛白道:“丈人信吗?不把能臣杀尽、不等叛乱把皇位掀翻,圣人是不会醒悟、罢手的。”

颜杲卿依旧不相信,抖着手里的密旨,喃喃道:“可这是为何?你守住了土门关、救援常山郡、号召河北诸郡。为何功臣不赏,反遭猜疑?”

“我是太子的人,圣人怀疑之所以叛军声焰浩大,是太子在为叛军虚张声势……”

“胡闹!”

颜杲卿猛地拍了桌案,因愤怒而脸色涨红,也不知是在骂薛白还是骂圣人。

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小小的箭窗透进来,照在薛白的脸上,他没有回避,在阳光中直视着颜杲卿。

“我在常山郡,攻可号召河北诸郡、截断叛军;退可返回太原,回京勤王。可我率部到了平原,因为我确实没想到局势会如此迅速地恶化,但我知道原因了,也因此有一个计划。”

“什么?”

“之前说过,我在首阳山有一支私兵。”薛白道:“他们本该伏击叛军,助高仙芝守住洛阳。也许,洛阳多坚守半个月,一切都有可能不同,也许吧……总之一开始是这么计划的,守洛阳、据河北、策反范阳。但洛阳失守了,我的私兵也没动作,丈人可知为何?”

“为何?”

薛白递出了他昨夜收到的第三封信。

这是从首阳山递到常山,又从常山再递到他到手中的,辗转了许多路途。

颜杲卿拆开看去,同时,薛白也说出了答案。

“高仙芝之所以弃守洛阳,因为他发现……含嘉仓里的粮食不见了。”

“怎么可能?”

颜杲卿死死盯着手中的信,无法置信。

但信纸上关于此事的内容非常简短,唯有“入城见仙芝,言大仓空,洛阳不可守,兼禄山未过偃师,故未设伏”一句。

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更多,末了,抚须喃喃道:“据老夫所知,天宝八载,天下储粮一千二百万石,含嘉仓占五百八十三万石,如此大仓,怎么可能无粮?不可能的。”

薛白道:“那我便不知了,也许是高仙芝没有信心守住洛阳,找了个借口。”

颜杲卿问道:“你方才说,由此有一个计划?”

“不错。”

薛白怀里像是有个信箱,又掏出一张小地图,在桌上铺开。

这地图虽小,画的地域却很广,包含了整个大唐各道。

“眼下洛阳丢了,潼关危急。河北这边,史明思回师,叛军声焰大振。朝廷既不派兵到河东支援,还要擒我回长安。既如此,我们突围回常山郡,率河北义军穿过井陉,经河东到关中勤王,如何?”

“何谓勤王?”

“拥立太子,请圣人退位。”

颜杲卿倏然变色,盯着薛白,摇头道:“绝不可为!”

还是时机不到。

薛白遂道:“那第二个计划。”

他抬手指了指地图,又道:“假设,含嘉仓里真没有足够多的粮食。我们要尽快平叛,要做的还是绝断叛军粮道。但河南打成这个样子,东都留守已死,高仙芝已退守潼关,叛军要粮食已经有了别的路子。”

“江淮。”

“不错。”薛白道:“圣人昏庸,朝廷惊慌无措,眼下必然顾不到江淮,甚至连含嘉仓有没有粮食都搞不清楚。那一旦让叛军南下,取江淮粮食,则叛乱绵延无期。”

颜杲卿当即明白过来,道:“我们突围南下,守运河重镇。”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很快指了指一个地方。

“不错,但还不止如此。”

薛白点了点地图上颜杲卿方才所指的位置,继续道:“我们领兵去这里,首先保证粮草充足,而若有机会,未必不能奇袭东都。叛军虽众,但主力攻潼关,加上史思明北返,洛阳反而空虚,加之我在首阳山还有布置。”

颜杲卿点头道:“可,但如何突围?我猜史思明看似退兵,但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是啊。”

薛白拿过朝廷给贺兰进明的那封密旨,卷了起来。

他一直以来在颜杲卿面前指斥乘舆,眼下就是看效果的时候了。

“贺兰进明才是河北招讨使,还要扣押我。我们若需要他的兵马,并请他助我们声东击西,丈人认为他会答应吗?”

颜杲卿听懂了薛白的言下之意,他是正直之人,若是平时,他绝不赞同杀贺兰进明。毕竟,贺兰进明也是在国难之时倡义之士。

“容老夫与他再谈谈?如何?”

“李择交已与他谈了,看他选择,如何?”

(本章完)

第433章 南下剿贼

终于等到了突围的时刻,贺兰进明披上威风凛凛的盔甲,对着镜子里儒雅俊美的形象看了良久。

“阿兄不必紧张。”贺兰至嘉道:“若真是被史思明擒了,大不了便降了他,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住口。你我祖上历代皆大唐忠臣,岂可忘国危而谋身?!”

贺兰进明义正词严地喝叱了兄弟,伴着盔甲铿锵的声音大步往外走去。贺兰至嘉则心想道,不论兄长是何心意,若真遇到危险,他哪怕拼着被责怪也一定要保全兄长性命。

至于背叛社稷、为青史唾骂,罪名他担。

兄弟俩各怀心思,赶到了城中校场,他们麾下的三千余北海郡兵已经列队待发。

为首的将领名为马相如,是青州人士,名字比司马相如只少了一个“司”字,形象却完全不同,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老马。”贺兰进明招手让马相如到近前,道:“依前日所说,李择交会带着平原郡兵与我们一道走。”

“喏。”

马相如为人颇为耿直,因此贺兰进明不与他说太多阴私之事,又低声嘱咐道:“薛白、颜杲卿若要率部断后,你不必理会他们。”

“喏。”

“出发吧。”

“兄弟们!”马相如拉长了声音,以他那山东大汉特有的热情重重扬手一挥,“杀贼立功讨婆娘嘞!可中?!”

“中!中!中!”

马相如十分相信薛白所言,整个河北、乃至范阳都已经举义反正了,这是他亲眼看到的事,不会有假。那平叛显然指日可待了,眼下可不得是立功的好机会。

若依他说,都不必突围,追着史思明杀过去才叫英雄。

“咚!”

战鼓突响,平原县西城门大开。

率先杀出的依旧是王难得,名将的能耐并不仅是他武力有多强,还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他到了任何军队士卒们都对他服气,能让他如臂使指。

云中城处于边镇,乃河东劲旅,远不是常山、平原、北海三郡兵马可以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王难得能镇住。而镇住之后,这支兵马就能够很好地带动它的同袍们。

就好像一柄枪,云中军就是它的枪尖,足够坚硬、锋利。

王难得狠狠地刺出了他手中的枪,马蹄踏在叛军的盾牌上,向前,踏碎了一个叛军士卒的胸骨。叛军像往常一样正在掘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個措手不及。

“杀!”

云中军的喊杀声传到了城中,所有唐军士气振奋。

马相如听了也是跃跃欲试,他以前横行青州,总觉得自己豪横得不得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但这次还真是被史思明军中一些将兵打怕了。

王难得则是能将叛军将领打怕的人物,由不得他不服气。

然而,正当他想请令杀出去时,贺兰进明已命令他等候着。于是,仅仅片刻功夫,薛白已带着常山郡兵杀了出去。

毕竟是三郡联盟,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几支兵马列在城门内的校场各自为政,倘若再多些私心与计较,还真是很有可能出现无人支援云中军的情况。

马相如本以为下一支出城立功的兵马就是自己了,又听贺兰进明道:“随我登城楼。”

“喏。”

爬着摇摇晃晃的木梯,登上城楼最高处,放眼可望到天与地的交界,也可远远看到城外四个方向叛军的调动。

由此史思明的主力已经撤了,留下的兵力要应对唐军的突围就比较吃力。肉眼可见地,随着旗帜摆动,绝大部分的叛军都在向西面包围过去。

贺兰进明看了好一会儿,等颜杲卿带着平原郡兵的副将刁万岁出城了,他便道:“我们从北走。”

马相如还在想着立功的事,闻言愣了一下,但本着对太守的服从,还是应喏,观察好了敌势,下城楼向各个校将们传令。

等颜杲卿一出城,留在城中的李择交并没有依着颜杲卿的吩咐继续守城,而是忽然调集了他的一队心腹兵马,人数不算多,仅有两百余人,但全都是精锐骑兵。

这些兵马早有准备,立即奔向北城。

“开城门!”

“传令下去,跟上李将军的旗帜!”

一切都依照贺兰进明的计划在进行着,他遂不停督促着北海郡兵立即带走城中所有的战马,随李择交出城。

城洞长三丈五尺,幽暗而狭窄,驱马穿过城洞,踏过护城河吊桥,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与夏日的炎热。

这是贺兰进明被围困以来第一次出城,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无比的自由。

正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去常山郡!”

前方,李择交所率领的都是精锐,很快杀穿了叛军已然变得稀疏的阵列,迅速向北面进军。

平原郡兵显然更熟悉地形,贺兰进明遂再次下令强调让北海郡兵随着李择交的旗帜。

渐渐地,太阳偏西。

“突围成功了。”

贺兰进明长吁一口气,回过头望去,平原县城已经在天边成了手掌大小的轮廓,西边的尘烟却还在高高飞扬,可见战事之激烈。

很可能薛白与颜杲卿等人是脱离不了了,但要怪只能怪他们名声太响,非要抢着号召河北诸郡、贪图盟主的威望。

忽然。

“报!”

李择交派出的探马正在迅速回奔,队伍停了下来。

贺兰进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兄弟俩便驱马上前赶向李择交,一边高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等到回答,他们已经看到前方的树林传来一阵躁动,有烟尘从树林上空腾起。

“伏兵?!”

很快,一杆“史”字大旗出现在了视野当中。鼓噪四起,叛军从树林里冲出,往这边涌了来。

“史思明?!”贺兰进明不敢相信,惊道:“他为何还不去范阳?!”

贺兰至嘉横眉倒竖,道:“薛白中计了,范阳留守贾循叛乱只怕是假的,是史思明诱我等出城的计。”

“快撤。”

下一刻,有二十余骑兵包围了过来,包围住了他们。

贺兰进明大为错愕,看向李择交,问道:“你做什么?”

“请太守下令,所有北海郡兵听我指挥吧。”

“什么?!你……”

“呜——”

号角声愈近,李择交懒得多说,当即吹响了撤退的哨声。

两百余骑的机动极为灵活,兜了个圈调整方向,绕过北海郡兵的阵列,向南逃去,此时三千北海郡兵还臃肿地杵在那儿。

“跟上!跟上!”

李择交与一个个北海郡兵擦肩而过,不停大喊。

“快快快!”

情况危急,不断的催促迫使着北海郡兵没时间多想,不过脑子地,继续追着李择交的旗帜。

~~

那柄“史”字大旗下,史思明神色冷峻地跨坐于战马之上,盯着远处的旗帜,微微有些诧异。

他也得到了从范阳传回的消息,知道贾循、刘客奴、王玄志等人背叛了,如今安禄山已任命他为范阳留守,他必然是要返回范阳去处理的。好在,向润客已斩杀了贾循,让他还有时间先击败还在河北活跃的唐军主力、以及安禄山的心腹大患——薛白。

前几日的夜里,有常山来的信使借着夜色的掩护跑到平原城下,被守军接应进城了。他便预料到只要假装撤走大部分的兵马,守军认为他退兵了,必会突围,他遂藏兵于城外树林,散出大量探马,等着守军上钩。

今日守军所有的动向其实都在史思明的掌握之中,他确认了守军佯攻西面,实则向北突围,方才收紧包围圈。

可真等到兵戎相见了,史思明察觉到不对,唐军往北走的并非“薛”字大旗,而是“贺兰”二字。

因此,他并不想集兵围剿这支兵马,以免薛白从别的方向逃脱了,毕竟,薛白远比贺兰进明值得重视。

“将军!”

忽然,史思明麾下的候骑赶了过来,禀道:“我们擒下了一队唐军的信马,截获重要情报!”

“给我!”

史思明虽是突厥人,但十分好学,不仅识得字,还会写诗,他大手夺过那情报,展开一看,发现竟是一份从长安来的诏令。

“任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

史思明喃喃自语着,目露思索之色,偏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下令道:“把信使带来,我要亲自问话。”

六个信使便被带到他面前,他根据他们的口音、靴子的磨损程度等细节,很快便确定其中两人是从关中来的。

“为何任命贺兰进明为招讨使?”

“这……他德高望重,乃皇室姻亲之后,忠于圣人。”

“让你老实交代!”

“是,是,圣人递了密旨给贺兰进明,要他擒薛白进京。过了几天,当时贺兰进明不能服众,遂派我等前来当众宣读任命,面授机宜。我等也是到了常山郡,才知贺兰进明与薛白同往了平原,连忙赶马追来,没想到……有幸遇到了将军。”

“面授何机宜?”

“薛白似有交构东宫、故意纵容贼兵,不,纵容贵军袭卷河北、进犯洛阳之嫌……”

“放屁!”

叛军将领纷纷大骂。

“我等凭本事打下来的洛阳,如何是薛白纵容?!”

“狗皇帝昏庸到这地步,该从皇位上滚下来了……”

史思明审视地看了这信使两眼,确定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目光于是重新移到了那杆大书“贺兰”的大旗之上。

此时贺兰进明在他眼里的分量就大不相同了,乃真正的河北招讨使。

“传令合围!务必截杀贺兰进明!”

“包围平原城,绝不可让他们回城!”

兵马调动,叛军骑兵四面八方往贺兰进明的大旗杀了过去。

午后的天气愈发闷热,天空中乌云渐渐凝聚、低沉。

忽然,雷声响起。

叛军中有士卒吓了一跳,以为是唐军竟还有炸药的,抬头一看,才意识到是真的要打雷了。

“报!”

“将军,唐军从南面突围了!”

“继续探!”

史思明没有立即作出应对,因为唐军不该去南面,这很可能是为了救援贺兰进明而使的诈。

但又过许久,他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报!将军,唐军抢夺了我们在徒骇河上的浮桥……”

“追!”

~~

伴着惊雷,大雨滂沱落下。

在平原县以南六十里,一条大河,波涛汹涌。

只听河名“徒骇”,便知河水难驯,乃是大禹疏通的九河之一。

傍晚时分,有尸体砸入河中,很快被卷走,无影无踪。

“唐军杀来了!”

“噗通。”

随着叛军被杀败,唐军迅速占领了河上的浮桥。

“快!渡河!”

作为先锋赶到的是平原将领刁万岁,翻身下马之后,用力搓了一把满是泥巴的脸,喊道:“让颜太守先过河!”

“将士们先过。”

颜杲卿焦急地回望着,等后续兵马相继赶来,直到看到了薛白的旗帜,当即迎了过去。

“可还顺利?死伤多少?剩下的粮草带来了?”

“比预料中顺利。”薛白往雨中回望了一眼,道:“史思明押了更多的兵马去北边,李择交竟还未回来。”

“为何?”

“许是我们没自己想象中的重要。”薛白道:“许是朝廷已公布了河北招讨使的任命。”

颜杲卿忧愁不已,连忙招过刁万岁,道:“速领兵救李择交,尽可能带回北海郡的将士。”

依他们的计划,贺兰进明欲弃他们而逃,可以将其抛下,但北海郡兵却是要让李择交带回来的。

“刁将军再去来不及了。”薛白道:“我已命姜亥断后,尽可能救援李择交。”

“他们还能突围?”

“会在能自保的情况下尽全力。”薛白道:“三郡兵马互不统属太过不便,突围之后,重新整编如何?”

“依你便是。”

~~

此时逃窜的北海郡兵处境并不好,因叛军的包围封堵,他们无法进入城池。李择交借着王难得击穿了西面叛军的机会,带着他们从西边绕过了城池,向南逃。

但因为与主力隔得太远,他们奔了三十余里之后,在傍晚时分还是被包围住了。

“太守?!”

大雨中,马相如用力擦了一把脸,瞪大了眼睛,努力寻找着贺兰进明兄弟。

“你们可看到太守嘞?!”

前方,李择交掉转马头回来,挤过人群一把拉过他的缰绳,叱道:“还在犯什么糊涂?!还不指挥士卒随我突围?!”

“我的太守……”

“贺兰太守让你们跟着我!是官重要还是胜败重要?把伱的兄弟带上,随我走!”

马相如愣了愣,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根本找不到贺兰进明。

“随我走!”李择交再次喊道,这是他最后的试探,若是马相如还不下决心,他便要杀了马相如夺权。

“中!”

马相如很快有了主意。

“兄弟们莫乱,听好了,薛太守已经突围了,在前方夺了浮桥,我们去与他汇合!”

“喊起来!跟上我腚锤子!”

“随将军杀嘞!”

他之前没得到贺兰进明的命令,一直魂不守舍的,此时才终于打起精神来,挥动大旗,敲响战鼓,并且让士卒们大声喊杀,好在大雨中确认他的方位。之后,挺起长槊就向前杀去。

“杀嘞!”

如此,北海郡兵便知道了他们将领所在的位置,吆喝着随着他的方向冲杀。

这种天气中,能见度太低,而围剿要调动更多的兵力、有更多的指挥,十分不利。很快,叛军的包围圈就出现了松动。

而此时,南面也响起了喊杀声。

“王师在此!北海郡的袍泽这边走!”

马相如瞪眼看去,于雨幕中看到了姜亥的大旗,不由大为兴奋。

“姜将军够攒劲!”

他暂时忘了贺兰进明,一踢马腹,奔向了姜亥。

至于阻拦在他们之间的一点叛军,很快便被他的武器与盔甲撞开了。

“突围!突围!”

混乱的局面中,贺兰进明一直被挟持着,可他们在包围圈中破出的口还很小,前方很快就出现了叛军。

“嗖。”

因贺兰进明的金色盔甲引起了叛军的注意,一支利箭顿时射中了他的马匹,伴随着“咴”的马嘶,他摔倒在地,当即受伤不小。

“阿兄!”

贺兰至嘉迅速勒住缰绳,下马扑向贺兰进明。

此举惹怒了挟持他的骑兵,一矛便搠在他腿弯处。

“还敢逃?!”

贺兰至嘉不理,打了个滚,在马腹下爬向贺兰进明,喊道:“阿兄,他们要害你,降了吧!”

因此,他又挨了一矛。

“太守!”

“保护太守!”

终于有北海军的将领留意到他,连忙赶上前相救。他们挤上前,勒住战马,不让马踩住这对兄弟。

如此一来,平原郡的精兵没机会再挟持他们,干脆策马逃离。

局面很混乱,这动静吸引了更多忠心耿耿的北海郡兵,以及叛军,双方纷纷涌来,近身肉搏。大雨中旁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涌出包围圈,向南逃窜而去。

“二郎!”

贺兰进明从满是血泊的泥土里爬了起来,抱起贺兰至嘉,道:“走。”

“阿兄,你不能死,降了吧。”

“不,我们世代忠臣,断不可降贼……我们的家业在京兆府。”

“阿兄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贺兰至嘉已是气若游丝,但想到今日被李择交陷害,呕着血也要骂道:“阴险小人……真该杀啊。”

“二郎,我带你走。”贺兰进明拖不动贺兰至嘉的身躯,只好不停拍着他的脸,以期让他清醒一点,“走啊。”

贺兰至嘉闭上眼,竟是用最后的力气喃喃着什么。

贺兰进明附耳去听,听到了几句诗,是他写的诗。

“君不见岩下井,百尺不及泉。君不见山上蒿,数寸凌云烟。”

贺兰至嘉声音愈低,嘴角却微微含笑。

在这风雅的大唐盛世,他阿兄是最风雅的人之一,本不该上战场。

“人生相命亦如此,何苦太息自忧煎?但愿亲友长含笑……”

~~

“追!”

叛军从夜色中一直追杀着唐军,直到次日天明,终于听到了前方愈来愈响的水流声。

“他们在浮桥上!”

“追过去!”

此时,刚刚登上对岸的是马相如部,而姜亥还在浮桥上过河。

叛军立即下马冲了上去,也纷纷奔上浮桥,张弓搭箭,向唐军士卒们放箭。

“嗖嗖嗖嗖。”

箭雨中,姜亥一手执盾,大步跑过摇摇晃晃的浮桥,摔在马相如怀里。

他回头一看,咧了咧嘴,喊道:“斩!”

“虎——”

执刀在浮桥边的士卒们同时挥斩,齐唰唰地斩断了浮桥。

“嘭!”

大河迅速吞噬了浮桥,以及桥上的叛军。

经历了一日一夜厮杀的唐军们驻足望着那滔滔的河水,回过头,南下。

~~

一场雷雨来的急,去的也快。

次日,阳光洒在禹城驿的院落当中。

薛白铺开地图,环顾了一眼周围的诸将,没有再做太多的动员,只用坚定的眼神给他们信心。

“说一个不好的消息,洛阳失守了,这也是史思明去而复返的原因。”

一句话,马相如当即呆愣了,嚷道:“可是,洛阳好像是东都……”

“你对朝廷平叛没有信心吗?”薛白问道:“昭昭大唐,平定不了一个杂胡的叛乱不成?”

“那肯定不会!”马相如毫不犹豫道。

“不错,故而河北十七郡,加上范阳、渔阳、安东皆举义。你看叛军现在有任何长期经营的疆域吗?没有!他们只有路线,一条迅速进攻长安的路线。”

薛白提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范阳到魏郡,到开封,到洛阳,到潼关。如今叛军绝大部分兵力、物资全都在这一条线上,像雨前的蚂蚁一样忙碌。为何?他们急了,他们经不起消耗,一心只想着速克长安。大唐的国力太强盛,他们只有很短的时间能趁着关中空虚直逼天子。”

马相如挠了挠头。

刁万岁一把揽过他,道:“没懂吗?眼下看似危急,是捞官位的好时机。”

“懂,就是不知咋做。”

“我与颜太守之所以带你们南下,为的就是立功。”

薛白画着情势图,继续道:“眼下,淮南、山南、关中、河东、陇右各道的兵马都在围攻叛军,攻何处?洛阳,安禄山如今正在洛阳。故而,我们去淮南道,粮草充沛、物资充足,还能立下合剿贼首的大功,岂不好过在平原死守?”

“啊!”马相如道:“原来是这样!”

“史思明原本要返回范阳,担心我们南下是为了攻打安禄山,妄图阻截我们。”

薛白并没有太过渲染,微微冷笑,眼里流露出立功封侯的野心与憧憬,让所有将领们都感到他南下是要捞功劳的。

于是,困厄之中,众人反而更振作起来。

“说具体的路线。”

“好!”

一个个带着头盔的头便挤到了地图上方。

“方才说过,叛军兵力都集中在这条路线上,故而,平原郡的东南方向他们一直是无暇理会的,我们传檄河北,便有不少郡县响应,能够提供我们近日的粮草,我们沿途都可休整。”

说到这里,诸将皆喜,认为可以走济南。

薛白却话锋一转,道:“可史思明必然也知道这些,他很可能会在我们渡过黄河之前赶上来。我们若从东南方向走,难保不会被他追击。”

“那?”

“此处。”薛白在地图上一点,道:“以攻代守,袭击叛军在河北中转的重镇,魏郡。缴其粮草,打出更大的声势,一旦拿下魏郡,则西可过太行山,南可渡黄河,使叛军猜不到我们的心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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