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石之弓

继而就传来嬉笑之声,道:“三哥且看,这满地羽箭,可靶上缘何只就中了一箭?”

“这有何难猜,箭术太差,都未上靶罢了。”一个面旁峻刻,鹰钩鼻,薄唇的青年笑了笑说道:“六弟,这比你的箭术都要差上一截儿呢。”

周围继而响起一片哄笑之声。

身处笑声中,贾珩面色不为所动,神情坦然,全无被取笑的恼怒之色。

加之其面容青涩,不大年纪,倒真有几分“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的味道来。

笑声渐止,骏马之上,就连白马之上的女子,都是投来好奇目光。

“哎,这位小兄弟,你是哪家的子弟?怎么在这里练箭?”那青年收敛了笑意,问道。

贾珩其实有些不想理这等公侯子弟,但也不想因几句话平惹麻烦,正要开口。

这时,冯紫英忽地跃马而出,惊喜问道:“可是贾珩,贾世兄?”

冯紫英说着,翻身下马,上前笑道:“贾世兄,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上午在宁荣街上见着,下午可又见着了,一会儿得好好喝两盅才是。”

贾珩看向冯紫英,情知这是替自己解围,也是拱手道:“紫英兄,的确是巧了,不意在此地遇上,紫英这是方打猎回来。”

冯紫英笑道:“可不是,今日秋高气爽,草长兔肥,陪着几位贵人出来打猎,贾兄这是在练习射箭?”

他身后这几位身份都不简单,他这是陪太子读书来了。

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魏王陈然,另一个则是六皇子粱王陈炜,均是亲王之爵。

至于二女则是咸宁公主陈芷,一个是长公主之女,清河郡主李婵月。

陈汉在皇子取名字上,其实,也部分借鉴了前明,大体遵循着五行偏旁择字取名的习惯,但没有前明那般强制,以致老朱子嗣繁衍,后来生造了一些字。

其实,在古代,一般皇帝即位后还会改自家名字为生僻字,这是方便天下人避讳,算是明君的德政之举。

冯紫英担心眼前少年不明就里,冲撞了身后贵人,就是使着眼色,作提点之意。

贾珩其实也有几分猜测,但见冯紫英出言提醒,心头还是生出一股暖意,暗道,红楼四侠,这人品的确不错,有可交之处。

遂解释道道:“嗯,此地空旷,就在此练习着骑射,只是初学乍练,准头不大行。”

冯紫英面色一喜,赞道:“怪不得兄功夫了得,这般勤勉奋武,当真是让人钦佩。”

正在马上听着的二人,对视一眼,笑道:“冯二郎,这位贾兄,不引荐引荐?”

冯紫英笑了笑,道:“你看,我这个记性,殿下,这是宁国公的后人,贾珩。”

说着,就去拉贾珩的手臂,行至近前。

这边,李婵月歪着脑袋,如琉璃明净澄莹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贾珩。

而咸宁公主陈芷,则是容色清冷依然,扫了一眼贾珩掌中所用之弓,凤眸闪了闪,声音如飞泉流玉,道:“这弓有二石吧?用来作骑射之弓,小小年纪,力气还真不小。”

这位咸宁公主拢共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因是对着贾珩,自持身份尊荣,一开口,却有几分老气横秋之态。

李婵月眨了眨明眸,转过螓首,问道:“表姐,我们用的弓多大?”

陈芷瞪了一眼自家嬉笑的表妹,清丽无端的脸颊上,隐有淡淡红晕一闪而逝,道:“你这丫头,明知故问!”

能有多大,五斗、六斗弓罢了。

汉、明弓箭制用,沿袭宋制,宋代以降,以石、斗、升称呼弓箭拉力。

步射寻常成年男子,能用八斗弓,经过训练,精锐军卒可至一石,骑射则少之一,也就是七斗,女子力怯,再少一二斗。

能用二石弓,若在军中也可为猛将。

魏王陈然,笑道:“五妹好眼力,我方才都没看出来,这位壮士当真是好膂力。”

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有不亚古之猛将悍勇,他王府中的扈从家将,不是没有开两石弓的猛士,但那都已是三十左右,血气方刚的当打之年。

李婵月梨涡浅笑,说道:“我看画本中的名将廉颇,在七十岁,可开二石弓,七旬耄耋之年,尚开二石弓,他这年轻力壮的,开得二石弓,也不值当什么吧?”

陈芷道:“廉颇那是古之名将,国之干城,史书上都有传可录的人物,而且人之气力,少时初长,及青壮鼎盛,老时衰败……廉颇岁七十,尚能开二石弓,可想见,若这贾珩若大一些,力气再长,未必不具猛将之勇武!”

她这个表妹五官肖母,眉眼柔婉,温宁静默,但其实性格古灵精怪,平时喜欢看一些杂书,这次出来打猎,就是这丫头撺掇着出来。

粱王陈炜也笑道:“前日读前元史,言蒙元可汗之精骑扈卫开弓一石以上,其人纵在草原,也可当勇士之称,典卫汗帐了,只是这箭术嘛,多少有些差了。”

陈芷道:“箭术为后天,多加演练就是,而这番神力,则非天赐不可了。”

念及此处,也不由深深看了一眼贾珩。

斯是少年,竟有不亚古之猛将勇力,贾家也有这等人物?

魏王陈然也是笑道:“五妹见识还是这般深,只是用弓习练射术,想要多练,还是不以满力为好。

说着,看向贾珩,目光中隐带几分莫名之意。

贾家的人?可惜了……

若不是贾家的人,见这等勇士,倒可试着招揽一二。

贾珩面色平静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如方才面对讥笑一般,毁谤赞誉,皆是宠辱不惊。

这一幕,又是引起四人啧啧称奇。

冯紫英笑道:“王爷的意思是,兄若箭术有成,就需多练,可先试轻弓,也能多练几轮。”

贾珩故作恍然道:“诚是此理,多谢殿下提醒,今日出来的急,拿错了弓,这射了三轮,只觉胳膊酸痛,今日确是不能再练了。”

粱王陈炜打量了一眼贾珩,轻笑道:“哎,你真是贾家的人?”

贾珩道:“宁国之后,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陈炜就笑道:“贾家那等纨绔膏粱的腐朽公门,除了那衔玉而生的贵公子,不想还出了一个贾珩,哎,未知小兄弟,你可有玉没有?”

贾珩脸色现出一抹古怪,暗道,这问题,他难道还要回一句,这玉是个稀罕物,哪能是人人都有的?

魏王陈然,轻飘飘看了一眼陈炜,喝道:“六弟,不可妄言。”

哪怕四王八公的宁荣二公后辈多不成器,也不可做此讥讽之言,若是流传至父皇耳中,少不得一通训斥。

(本章完)

第22章 不愿屈己从人

魏王和梁王是一母同胞,为皇后所出。

魏王陈然在崇平帝五子三女中,排行第三;梁王排行第六。

此外齐王,楚王二子则是庶出,年岁较长,早已娶妻生子,在六部中皆派了差事。

然而,崇平帝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加之汲取上一代太子早定,夺嫡事酷烈故,不愿早定国本。

至于咸宁公主陈芷,母妃则是当今皇后的妹妹——端容贵妃所出,与魏、粱二王并非一母。

值得一提的是,陈汉定制,一后、一皇贵妃、二贵妃,为保持皇后的超然地位,皇贵妃虚置。

而对贵妃封号,多是两字,意为一字难括其品容德貌,这在以前朝代,可能更像是谥号。

如端华,端容,贤德,惠淑……

但对于谥号,则另加几字以示赞美颂德之意,需要足足凑够一定字数,根据生前品级功德,字数也是不同,这是说两字并不足以涵盖皇家之尊荣品德。

据说,这是大汉礼部厘定国家典仪——谥法时的创举,其疏义节略大致如下:因周创谥法,秦无谥号,自前汉以降,重定礼乐谥法,历朝历代皆萧规曹随,亦步亦趋,而我大汉再定典章仪制,谥法当继往开来,延布汉家礼制于宗庙天下。

因此,陈汉礼制较前明就有不同,天子之子嗣,封亲王则为一字,如齐、楚、魏、粱,而一旦新君嗣位,则封兄弟辈为二字亲王,如忠顺亲王,义忠亲王等等。

而如四大郡王: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则是开国所敕封的外姓郡王。

礼法森严,尊卑俨然,封爵之号都可窥见一二。

听得三哥训斥,粱王陈炜笑了笑,并不在意。

只是经此一事,魏、粱二王对贾珩的兴趣倒也淡了一些。

贾家的人,终究还是有着几分敏感的,或者说不仅仅是贾家,就连四王八公,他们纵然贵为亲王,这几家子弟,也都不便结交。

念及此处,魏王的心思愈发淡了些,看向陈芷以及清河郡主李婵月,笑道:“时间不早了,两位妹妹,我们该回去了。”

陈芷点了点头,显然也从魏、粱二王的眼神交流中察觉出一些微妙端倪,狭长凤眸中现出一抹思索,瞥了一眼站在冯紫英身旁的贾珩,然后对着妹妹李婵月,清声道:“走吧,仔细回去晚了,姑母该说你了。”

李婵月怏怏不乐地应了一声。

几人说话间,陈芷对冯紫英,清声说道:“你既与人故友重逢,好生叙旧就是,不必护送了,归家之后,代本宫向冯老将军致意。”

“谢殿下。”冯紫英虽不知原本兴高采烈的几位贵人为何又失了兴致,不过也没多想,反而乐得如此,若非父亲逼着让他随驾,他才不陪着这几位天潢贵胄,在山林中无所事事的闲逛。

遇到猎物,也要先紧着这些皇子、皇女,忒不痛快!

贾珩面色始终淡然,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其实,这就是贵人的日常,注意力稀缺——因为天下让他们感兴趣的,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道左相逢于他,也只是觉得遇上了一个有趣的少年罢了。

几骑说笑着,从一旁经过,留下冯紫英和贾珩叙话。

魏王陈然也好,粱王陈炜也好,抑或是咸宁公主陈芷和清河郡主李婵月也罢,说来说去,自始自终,连马都没有下……

贾珩自是坦然,目送几人离去,转头看向冯紫英,笑了笑道:“紫英兄,方才多谢解围了。”

这等贵人,出身尊荣,心思不定,方才可以是取笑,也可以是嘲弄,事情走向朝哪里去,往往取决于心情以及他的对答。

不过他有时候宁折不弯,不愿屈己从人的性子,不定惹了彼辈不快。

不是他先入为主,以貌取人,起码看那魏王面容阴鸷,就不像是性情疏阔的,至于另一位年轻人,谈笑无忌,则有些熊孩子的味道。

“人与人交,都有圈子和层次,我现在的层次,也就与士子交游,将门子弟或还可以,但与亲王皇子结交就不行……非得屈己从人,意气难舒不可。”

冯紫英笑着摆了摆手,道:“谢什么?一会儿去喝两杯,先把这些箭捡了。”

说着,弯腰曲背,去捡箭矢。

贾珩看着冯紫英,暗道,这才是朋友,默然了下,也去捡箭矢。

说来说去,人还是不能交太高层次的朋友。

等将箭矢捡完,冯紫英将手中一匝箭矢递来,打趣笑道:“练箭却是比捡箭还要累。”

贾珩伸手接过,装进箭壶,同样笑道:“紫英兄所言不差,今日弓不适手,终究不能练了。”

此刻已至申时,也就下午四五点左右的样子,其实贾珩还是想多练一轮的,可这时三十箭连发,胳膊酸痛,还是未复。

贾珩怀疑可能还是动作要领没有把握住所致。

冯紫英诧异说道:“怎么会拿错了弓箭?”

贾珩就将自己跟着谢再义学箭术以及先前心切练箭,未于检视角弓拉力的过程说了

冯紫英恍然道:“谢再义?此人我听父亲提起过,这人箭术了得,珩兄弟跟着他学习骑射,却是找对人了。”

贾珩笑道:“适逢其会。”

冯紫英看着正揉着酸痛肩膀的贾珩,笑道:“这弓箭总不适宜,不可用来初学习练,以兄之膂力,用一石弓多少有些轻便,实用一石五斗弓,作为日常练习最佳。”

这才是正理,用一石弓,一旦熟悉了这种准头,臂膀形成一定肌肉记忆,再拉二石弓又要重新适应一段时间。

贾珩道:“谢兄家中并无这等制式弓箭,我正寻思购一张呢。”

穷文富武,练武除却有人引路,银两花费也不在少数。

冯紫英笑道:“我家中各式制弓都有,都是我父亲的藏弓,珩兄弟过来拣选一张,总要以趁手为便才是。”

他自小打熬武艺,精练射艺,然现在所用骑弓才过一石,至于他的父亲,神武将军,正值盛年,勇冠三军,用弓二石五斗。

贾珩感激道:“多谢冯兄。”

冯紫英见贾珩爽快答应,也很是高兴,说话中也显露出几分少年的天真性子来:“走,正好也让我爹看看,他平日里总说我只顾交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珩兄弟这样的少年英雄一去,他见了不定如何夸赞不绝,欢喜不胜。”

贾珩也不由失笑,取了箭靶,在所骑马匹之上绑好,而后翻身上马,二人说笑着就向神京城而来。

路途之上,边走边谈,贾珩道:“紫英兄,方才那几位是那几位王爷、公主?”

方才虽口称殿下,知是几位王爷公主,但却实不知其身份尊号。

冯紫英笑道:“本来以为珩兄弟不问,我也不好道明,既珩兄弟提起,不妨说明,也好来日避免冲撞,方才那几位,是当今天子三子魏王、五女咸宁公主,以及六子粱王,还有一个是晋阳长公主之女——清河郡主。”

冯紫英又续道:“都是皇室贵胄,这是出来打猎了,我受着家父之命,伴驾随行,扈从警卫。”

贾珩面色顿了下,问道:“既是皇室贵胄,为何不在上林苑中打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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