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黑白子

大大出乎萧逸的预料,天机楼的内部并非是传统的楼层隔板式,反而是一种类似于后世筒子楼的结构,上下共分三层,每一层都分布着各种雅间,仅从外表看,就知道到里面必然奢华无比。中空的大厅呈正方形,与上面圆圆的穹顶形成了一种天圆地方的格局,显得古朴而自然;大厅的中心位置是一个高丈余、分黑白两色的八卦阴阳鱼形的棋坛;此时上面正有一名青年秀士和一位白发老者在激烈对弈,二人旁边还树立着一副长宽各一丈的巨型棋盘,有两名青衣小童把两名棋手的对弈情况完全复制在上面,以供四周的客人们观看。

围棋,可是说是中国古代全民娱乐的项目了,上至公卿贵胄,下到贩夫走卒,几乎乎人人痴迷此道;尤其是这个时期的士族们对围棋更是推崇备至,文士用它锻炼才智,武士用它揣摩兵法,隐士用它陶冶情操,历史上无数的军国大事,政治阴谋就是在这小小的棋局中,用简单的黑白两子手谈完成的……

虽然只是简单的黑白两色棋子,但在这个由十九行、十九竖组成的小巧棋盘之间,却自成一方天地,上合周天之数,下含阴阳至理;天地、兴衰、智谋、权衡、杀罚……可以说人类一切的哲学思想都能在这方寸之间体现出来。

蒋干在一旁解释道,原来这天机楼不但是人才聚集饮宴之地,同时也是洛阳城里的第一棋社;此间主人还用重金聘请了一些围棋高手在此坐镇,名曰“棋博士”,并定下一条规则:谁若能在这里打败所有棋博士以及各路高手的挑战,不但立刻能得到一笔巨额奖金,还能得到‘棋国圣手’的荣誉称号,并留名于此,刻匾炫耀。

高荣誉自然也意味着高难度,此举虽然吸引了各路文人秀士前来挑战,可惜却从没一人真的能败尽各路棋国好手,当真是没有最强,只有更强,不过今天的情况吗……似乎有点特殊。

时近中午,此时楼中早已是人满为患,四个人只好在一块比较偏僻的边落里找了个桌子坐下,随即就有数名美貌侍女端上来各色点心和酒水,看着那些长得婀娜多姿的侍女,牛、马二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就连此间的常客蒋干也情不自禁的偷偷瞄了好几眼;而各色的点心更是吃的几个人赞不绝口,尤其是得知此间的一切饮食都是免费的时,除了让人胃口大开之外,也不禁为此间主人的大手笔而惊叹!

都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可在这里却吃到了,但只要往深处想一想就会明白,这免费的背后可是大有深意,点心、美酒固然价值不菲,可若能通过此举收拢天下英才为己所用,那可就是一本万利了。

棋坛之上,那名青年和老者已经对弈到了关键时刻,青年执白,老者执黑,两人已经杀到中盘,棋局上黑白两子犹如有两只正在激战的军队,进攻、防御、偷袭、诱敌深入,各种战术层出不穷,厮杀的惨烈无比,而且看样子竟然是白棋占了上风。

从旁边那些看客的切切私语中,萧逸得知台上那名青年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天机楼,结果一出场就一鸣惊人,一上午的功夫竟然连败三名‘棋博士’,而且胜的干净利落,让人心服口服;最后没办法,天机楼只好把资格最老,棋力最深的‘孙博士’请了出来,与之对弈,可看样子依然无法压下青年的势头。

萧逸在原时空里也是个骨灰级的围棋爱好者(宅男似乎都喜欢下棋),虽然只是个业余棋手,却非常痴迷此道,当初在网络上的游戏房间里,也大战过天下无数围棋高手,虽说一直战绩不佳,胜少败多,可热情却丝毫不减,可谓屡败屡战,并趁机观看过很多经典棋局,如今看到了古代高手对弈,顿时兴趣大涨,定睛观看。

只见棋坛上的那名青年,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面色微红、鼻直口正,双眉飞入鬓角,脸颊线条分明,满脸的刚毅之色,而他的棋风和人一样,刚烈无比,此时白棋在他的掌控下,不断发动一波波猛烈的进攻,招招力拼搏杀,大有一往无前之势,只杀的那位‘孙博士’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眼看黑棋节节败退之下,已经溃不成军了。

终于,看着已经无力回天的棋局,满头白发的‘棋博士’长叹一声,略微沉默后,用一种欣赏中又夹杂着不甘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抓起一把黑子扔到了棋盘上,这在围棋术语上讲叫做‘投子认输’;随后一脸萧瑟的走下了棋坛,‘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时代该是那些年轻人的舞台了……

顿时,台下的人们一阵大哗,连棋力最高深的‘孙博士’都不是这个青年的对手,莫非今天要出刻匾留名的高人了,一时之间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更有许多人私下偷偷打听那名青年的出身、来历,看样子是要招揽于他了。

“在下田丰,字元皓,河北人氏,敢问还有那位愿意上台赐教?”青年站起身,对着四周拱手行礼,虽然礼数周到,却难以掩盖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按照规矩,只要他连喊三声,一炷香的时间之内无人上台,那他就能刻匾留名了,而随之所带来的好处,除了一笔丰厚的奖金外,更是能让他立刻身价百倍,成为那些豪门世家争先招揽的对象。

听着田丰的叫喊,台下虽然有很多人跃跃欲试,却无一人敢上台去,一连战败四位‘棋博士’的显赫战绩,实在是让人望而却步;就连坐在萧逸身边的蒋干也是一脸的不忿之色,他几次站起身来,又无奈的坐了下去,没办法,凭他的棋力连普通的‘棋博士’都下不过,这时候上去也是自取其辱罢了。至于用车轮战的办法消耗一个人的精力和体力,最后卑鄙获胜,不是这个时代士子们的风格,更会招来无边的耻笑。

此时田丰已经喊到了第三遍,看着周围却以无人敢上台较量,萧逸微微一笑,站起身,在四周一片的吃惊中,大步向棋坛上走去,几个月的统兵生活,已经让他初步陪养出了统帅的气质;虽然只是一个人,可走路时的气势却仿佛身后有万马千军相随一般……

正在坛上洋洋得意的田丰突然看到,一名黑衣人龙行虎步的走了上来,连忙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身材修长,狼背蜂腰,一张俊秀的小脸微微有些黑,尤其是那两只眼睛,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万物一般,正所谓,貌由心生,看到萧逸如此出众的仪表,田丰不由得心中一寒,丝毫不敢轻视,率先拱手行礼。

“渔阳萧逸,请赐教!”回礼之后,萧逸并不多言,在黑棋位置上一座,准备开局。

古人下棋,并没有后世黑先白后的规矩,而是抓起一把棋子来,猜单双,中者先行,公平合理;当下田丰猜中,执白先行。

果然,还是那样刚烈的棋风,白子稍微站稳脚跟后,立刻就发动了猛烈的攻势,招招力拼搏杀,大有一手遮天之势;面对步步紧逼的白棋,萧逸微微一笑,棋风丝毫不乱,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是步步为营的不断加固自己的防线,用沙漠吸水的方式不断削弱对方的力量,刚才在台下他就看出来了,田丰的棋路虽然猛烈异常,却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有前拳无后手’,攻势虽猛,防守却不足,只要能抗住他前几轮的进攻,后面他就会不战自败。

如果说田丰的白棋是一柄锋利的长矛的话,那么此时萧逸的黑棋则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山顶高耸入云,上面常年积雪覆盖,厚如云层,再锋利的长矛也难以洞穿万丈高山;果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白棋三次强攻无果后,田丰的气势立刻率落下去,而萧逸的反击也开始了,所用的招式就是哪如同高山滚雪一般的围棋杀招之一——“大雪崩!”

‘大雪崩’,取高、取势,已经完全做厚做高的黑棋,就像高山雪崩一样,携带着万钧之力,倾泻而下,瞬间就把田丰那根锋刃已钝的长矛砸断、吞噬;而白棋那前重后轻的弱点此时也完全爆发出来,前锋一覆灭,后面立刻全线崩溃,一败涂地……

看着眼前急转直下的棋局,田丰鬓角之间也是热汗直淌,一张原本微红的脸都紧张成了紫青色,围棋对于棋手的精神冲击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对方那种高山雪崩的气势,更是压抑的他喘不上气来,无力回天了……,“自己苦练多年的棋术,纵横河北之地从无敌手,没想到今日竟会败在一名比自己小的多的少年手中,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看了看对面萧逸那张明显更加年轻的小脸,田丰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

输了就是输了,田丰性格虽然刚烈,却不是个输不起的人,君子坦荡荡,当下长叹一声,弃子认输,起身后一拱到底,说道:“萧郎大才,田丰受教了!”随后潇洒的大步走下台去,男子汉大丈夫,输赢皆是干脆利落!

而此时台下更是哗声大作,没想到四战皆胜的田丰竟然败在一个不出名的少年手中,一时间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这位黑衣少年的师门来历,有些心急的此时已经站在台口下,准备一会立刻对萧逸进行拉拢……

(本章完)

第74章 妖刀村正

“老夫来领教一局!”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高处响起,语气‘中正仁和’又包含了一丝霸气。

原来,刚才萧逸和田丰的激烈对局,不但吸引了大厅里的众人聚睛观看,连各个楼层的雅间里都走出很多看客,说话的正是三楼雅间中的一名老者,此时正顺着楼梯缓步走下,步履之间,节奏分明。

只见老者大约六十上下的年纪,面现坚毅之色,头发已经花白,浓眉阔口,鼻梁端正,神采分明的双眼中透出阵阵的忧思;身上的黑色玄鸟袍服一尘不染,两只长袖翩翩如彩蝶飞舞,腰间系着玉带,一把长须飘洒于胸前,根根透风,威仪不凡,虽然穿的是便服,可老者那久居上位的气质却丝毫遮掩不住。

满堂的喧哗之声立刻停止,众人无不注目凝视,而那些身穿华服的世家子弟们,此刻无一不是躬身行礼,态度极其谦卑,显然他们已经认出了这位老者的真实身份。

“少年郎好手段,老夫姓王,家就在洛阳城中,请教一局!”老者迈步走上棋坛,朗声说道,言语之间虽然很是客气,可那朝堂上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势却异常逼人,坛下的看客无不被这种气场压制的纷纷低头,不敢仰望。

“老人家请!”遇强则强,在外部环境的压迫下,萧逸身上的那种杀罚之气也被激发了出来,腰杆拔的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卑不亢地望着老者,那种在沙场上用无数鲜血祭炼出来的气息,立刻把老者身上的气势死死顶住,丝毫不落下风。

目光如剑凌厉,话音虽然不高,却有金戈铁马之音,感觉到萧逸身上那种铁血之气后,老者不由得微微一愣,赞叹的看了一眼,“近些年来,能在他面前站的如此之稳的少年人,可是少之又少了,除了宫里那几个……”

“刚才的对弈,老夫观看了,堪称龙争虎斗,少年郎真是好手段,不知师出何门?”坐下之后,老者并没有急于开局,反而打听起萧逸的师承来。

“小子出身卑微,学于深山荒野,不敢动闻长者!”萧逸很谦虚的回答道,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洛阳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做人还是低调点的好。

这一局,萧逸执黑,老者执白,猜子的结果是,黑棋先行。

一上手,萧逸就立刻感觉到了老者棋风的不同寻常;威严之中却又中正平和,可谓是绵里藏针,让人防不胜防,而且非常善于用势,落子取位非常之高,显然刚才老者肯定仔细观看了萧逸的棋风,施展的应对之策十分到位,此时的白棋犹如九天之上的云龙一般,大气磅礴,高高在上;如果萧逸还用高山雪崩的套路出手,则必败无疑,试问,再高的山峰又岂能高的过天上的云龙呢?

眼看老者的白棋飘逸若仙,很快就在中腹占据了大片的位置,形势一片大好,不但低下的人一片称颂之声,就是萧逸也被攻伐的频频摸着下巴,“真是人老奸,马老滑,棋手老了比兔子还难拿!”要想以正对正自己万万不是老者的对手,为今之计只有剑走偏锋了……,既然对方是一条云龙,那么此时萧逸所需要的就是一把斩天屠龙的宝刀,可惜‘屠龙刀’还在后世金庸大大的小说里没出世呢,萧逸手里没有,不过‘妖刀’倒是有一把。

‘村正妖刀’-——后世围棋中著名的杀招;“走的是大斜定式,小目两间高夹外靠”,因为招数变化复杂,威力惊人,且难以驾驭,常常未伤人、先伤己,所以被称为妖刀。此招一度被围棋界无数高手所推崇、研究,而做为一名骨灰级围棋爱好者,萧逸自然也仔细研究过,此时终于被当作杀手锏拿了出来。

‘妖刀’一出,果然威力非凡,瞬时间棋局上面风云突变,原本犹如九天云龙一般的白棋,被萧逸手中的‘村正妖刀’砍杀的节节败退,中腹迅速失守,白棋溃退至一角,而黑棋则步步紧逼,大有一举屠龙之势。

手执白棋的老者立时脸色大变,再也见不到原来的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之色,“输棋,他并不怕;可屠龙,万万不能啊!”

也难怪老者一时间如此的失态,要知道在古人心中,围棋不只是一种普通的娱乐活动,而是被上升到了宿命的程度,比如史载,汉景帝十分喜欢下围棋,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和吴国的太子对弈,眼见一盘棋必输无疑,汉景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操起铁制的棋盘,一下砸在吴国太子的头上,把对方砸的脑浆崩裂,当场毙命。因为此时在汉景帝的眼中,两人争的已经不是一局棋的胜负,而是整座江山的归属了。

同样,在此时老者的心中,这也不是简单的一局棋了,而是与国家命运联系到了一起,龙者,国运也,而以他在朝中的地位和权柄,确实也是个能决策国运前途的人物,所以万万不敢叫人屠了他手中的‘大龙’,屠龙几乎等于灭国!

“难道我大汉的国运,就要犹如这条白龙一样,被人一刀斩杀了吗?”老者一脸的灰败之色,脖颈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汗水顺着耳鬓不停地嘀嗒而下,浇到了地上,甚至浇到了棋盘上,连捏棋子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起来,“此时对方的黑子仿佛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绝世妖刀,每一次挥动间,都会从自己的白色大龙身上砍下大片的血肉,云龙的悲鸣之声响彻了九天……”

此时不但老者神色紧张,就是天机楼里的所有看客也是人人捏了一把冷汗,宿命论在这个时代可是很有市场的,加上现在国势倾颓,社会动荡不安,很多人难免会向国运方面猜测,可局势已经不可逆转,眼看再有几手,黑棋必定屠龙;除非……

看了看棋局的形式,又看了看对面老者那一脸灰白的脸色,萧逸也大致猜测出了这局棋在对方心里意味着什么,当初在小道观里,‘出尘子’老道可没少给他灌输这方面的知识,对大汉这条龙,萧逸是不会屠的,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何况屠了这条龙,是会背上千古骂名的,萧逸可不想千年以后,人们也给他铸上一尊铁像,跪在公园里,天天被人排队吐口水;而且边上还有一块价格表:

吐口水一元!

吐浓痰五元!

仍垃圾十元!

仍便便……,

想到如此可怕的后果,萧逸连忙摇摇头,是可为止吧,随即抓起一把黑子扔到了棋盘上,主动地投子认输,起身拱手道:“老先生赤胆忠心,小子佩服!”

这时,老者才从无边的惊恐中清醒过来,长出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同样站起身,恭敬的回礼道:“萧郎高义,老夫谢过了!”

见到老者如此恭敬的回礼,台下又是一片大哗,没想到这个黑衣少年,竟能得到这样的礼遇;认识老者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能让他如此恭敬行礼的,恐怕不足一掌之数了,

不过想想这个黑衣少年竟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巨额奖金,和棋国圣手的美名,单是这份魄力,也不禁让人万分钦佩,一时间大厅里欢声雷动,‘通变化,知进退,千金难动其心!’萧逸的举动从内心深处得到了他们的拥护。

虽然没能赢得这局棋,可从此‘萧郎’的大名却在洛阳的权贵、士子圈里迅速流传开来,虽败犹胜!

“小友请随我到楼上的雅间一叙!”彻底恢复过来的老者,开始对萧逸露出了浓厚的欣赏之色,如此优秀的少年,确实值得他亲自拉拢,要知道,若是能把这柄‘斩天屠龙’的绝世妖刀收为己用,那可绝对是天下幸甚!朝廷幸甚!

“小子还有几位友人坐在下面”,说着萧逸向大厅边角位置的一张桌子一指,随着萧逸在棋坛上大展雄风,台下的大牛、马六二人同样荣耀无比,不时有人前来,送上各种礼品的同时,向他们打探关于萧逸的一切消息,就连一旁坐着的蒋干此时也是洋洋得意,毕竟他也算是引路有功啊!

“无妨,既是萧郎之友,请一起上楼饮酒!”老者很是大度的说道;正所谓‘与虎狼为邻者焉有善兽!’在他看来,能和萧逸成为朋友的也绝非泛泛之辈,值得他屈节结交一番。

听到老者的邀请,蒋干第一个跑了过来,虽然他也不认识这位老者到底是何人,可久在天机楼里厮混的他可是深深明白,这绝对是一条通往仕途的光明大道!

当下,在大厅中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萧逸四人随着老者向三楼的雅间走去,老者固然有心拉拢萧逸,反过来,萧逸又何尝不是想通过这位老者了解一下,这洛阳城里的水到底有多深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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