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提前到来的巡抚

林泰来打发了张文带伙计去镇上接收堂口,然后亲自带着二十名弓手、二十名河快,一边看押着俘虏,一边坐在河岸码头上,对矮壮汉子进行审问。

审过后,林泰来得知这矮壮汉子叫孟世雄,本是太湖船户出身,十几年前加入湖安堂,现在算是湖安堂的二头领角色。

而后林泰来不紧不慢的说:“饶了你也可以,但按照江湖规矩,是不是要先献上投名状?”

投名状这个风气流行起来也是有道理的,不然第一次见面的人如何迅速建立初步信任?

孟世雄不献投名状就有可能被“杀官造反”,这会儿也没有选择,只能痛快的开口道:

“还请大官人吩咐下来,只要不坑害兄弟和堂口,在下尽力去做。”

林泰来点了点头,赞许说:“好,你有这个态度就很好!”

正说着话时,却见大座船神威烈水号已经靠在了河岸码头上。

然后又看到了王之都、袁宏道两位微服出游的老爷,在十来名衙役家丁的护卫下,黑着脸下了船。

两位老爷心情能好就见鬼了,正兴高采烈的出游,却莫名其妙的被一群烂仔围堵,换谁也不爽!

林大官人暗叫一声,更难伺候的人来了!只好先扔下孟世雄,前往迎接两位老爷。

不管什么原因,林大官人上去就先认个错:“河道不靖,让两位老爷受惊了,都是我这个税关主吏的过错!”

王之都很不爽的喝道:“你这小奉先,是不是伱故意设计,将我和袁大人当成诱饵,引蛇出洞?”

林大官人立刻叫天屈:“我对两位老爷还多有仰仗之处,又怎么可能会故意让两位老爷陷入险境。

再说我如果想灭掉湖安堂,宛如犁庭扫穴,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计策!

不料却让王公如此误会我,实在是七月飞雪,天大的冤屈,让我恨不能投江以证清白!”

王之都皱眉道:“那看来真是巧合了?”

林泰来连忙接话说:“一切真的都是巧合!谁能想到,有人会把神威烈水号当成了我进行攻击!”

林大官人这句话暗搓搓的意思就是,神威烈水号是你王之都今天临时起意,强行借走的,又不是我硬塞给你们的。

若还说我故意设计你们,简直就是倒打一耙了。

王之都无话可说,袁宏道也劝道:“只是一点偶发的小误会小插曲,不要坏了游兴!

昨日县衙得了报信,巡抚三日后就要回苏州城,我游玩的时间本就不多。”

林大官人很惊讶,失言说:“巡抚回苏州城,我怎么不知道?竟然没人通知我?”

袁宏道:“.”

敢问你林泰来是几品官?封疆大吏回苏州,和税关小吏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通知你这区区一个武生员?你以为一个破案首能上得了台面?

林泰来连忙弥补说:“我只是感到意外,巡抚回苏州时间比过去惯例有点早。

往年都是八九月秋收前回苏州,没想到今年七月就回来。”

袁宏道不以为然的说:“你想的真多,早一两个月也不算太奇怪!”

林大官人也就不说话了,堂堂一个大文学家对官场动向如此不敏感,难怪仕途混的不咋样!

清扫湖安堂堂口回来的左护法张文,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右护法张武低声问道:“你说,两位老爷被围攻,到底是不是咱们坐馆设计的?”

张文态度非常严厉的轻声叱道:“闭嘴!想活着就不要议论这些!”

张武本来只是站着无聊,随口这么一问,但看到兄长这种态度,顿时就打了个激灵。

心里不由得细细琢磨起来,结果越琢磨发现疑点越多。

明知道对手席家人在对岸的楼船上,林坐馆却没有像大多数时候那样直接冲过去砍人,来一招擒贼先擒王。

在木渎镇调兵遣将,准备攻打胥口镇湖安堂时,林坐馆虽然嚷嚷着要突袭,却不怎么注重保密。

出发之前,林坐馆还要在码头上检阅队伍,等神威烈水号先走了,然后才带着队伍上船。

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布局?大概只有林坐馆心里才知道真相了。

张武虽然不如哥哥聪明,但也不会傻到去问林坐馆真相如何,有些想法烂在心里就好。

最后,林泰来对王之都和袁宏道沉痛的说:“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后果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我一定认真检讨,狠抓落实,立刻开展清理河道百日专项行动.”

这些话让上司王之都听着脑壳大,挥了挥手:“既然是误会,那就不用再提了!”

林泰来答话道:“这件事给我敲响了警钟,以后要做到警钟长鸣,难免会反复提起此事,今天也算提前告知两位老爷。”

有惊无险的老爷们继续游山玩水,而扛了许多事情的林大官人,还是苦命的忙碌着。

最近“接收”经验逐渐丰富的宋叔,又被喊了过来,暂时驻扎在胥口镇。

而林大官人则又返回了木渎港,坐镇一天没有大事后又返回了苏州城见申二爷。

“新修城门这事,府衙不同意。”申二爷有点愤愤的说。

林大官人叹道:“我现在真有点怀疑,你作为一个宰辅公子的能力了。

这样一个利城利民、名利双收的好项目,你都搞不定?”

一位国家级二代,连市级工程项目都跑不下来,这战斗力也是够渣了。

关系到自己作为国二代的尊严,申二爷绝对不肯背锅,怒道:

“责任怎能全归我,这还要怪你!城门项目本来是有希望通过的,但你提议动用吴县济农仓,所以府衙才会反对!”

林泰来反驳道:“新建城门这样的工程,并不像是给你家修建状元牌坊那么简单!

不但要开陆门、水门,还要在外面增加瓮城,另外还要在护城河上新建桥梁!

所以整个工程量堪称浩大,不用济农仓储备,资金哪里够用?

没有济农仓补贴,就算靠劝捐,又能捐出多少银子?”

申二爷习惯性的赌气说:“那你说怎么办!”

林泰来答道:“当然是继续向府衙施加压力了。”

申二爷忍不住嘲笑道:“你派了几个灾民去府衙门口跪求开仓,也没见有多大用啊。

我亲眼看到的,都衙役被轰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泰来想了想说:“那就继续升级,加压!

我听说巡抚马上就要抵达苏州了,可以多聚集一些灾民,去枫桥镇等着!”

官场上迎送礼仪都是有讲究的,枫桥镇距离苏州城十里,正好符合出城十里相迎的礼数。

而且更妙的是,枫桥镇位于吴县和长洲县的交界处,更利于两个县的官员一起出现。

所以一般有大佬莅临苏州城时,第一道入境的迎接仪式一般就在枫桥外。

本地人都知道,如果想要拦路喊冤告状,去枫桥外堵大佬准没错。

申二爷对官场规则还是比较明白的,当即表示不看好。

“你让灾民去巡抚面前,那也没什么用啊,官官相护几个字你难道不懂?

在正常情况下,巡抚肯定不会为了几个灾民,去责难府衙的。”

林大官人叹道:“二爷你还是跑项目去吧,别的事情不适合你。

让那些灾民去闹腾,并不是为了迫使府衙或者巡抚服软,这些官员怎么可能会直接向百姓服软?

只要有这么些人去闹就足够了,目的仅仅就是为了造势而已。有了这些势,才可以借势用力啊。

比如长洲县的袁知县就可以借题发挥,强行接管本县济农仓也好,利用人脉去施压也好,不就有了由头了吗?

就连申二爷你,不也有了借口写信给令尊告状吗?如果没有造势,令尊就算想帮忙,又拿什么理由去施压?”

申二爷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

林泰来又唉声叹气的说:“而且我总感觉,这个巡抚来的不正常。

所以找几个灾民去试探一下也好,看看能有什么蹊跷。”

申二爷愕然,你林某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一个封疆大吏正常不正常的,跟你这个小吏兼武生员有什么关系?

不过申二爷还是问了句:“有什么不正常的?”

这大明天下巡抚常设二十几个,大概可以分为内地巡抚和边镇巡抚两类。

其中比较特殊的有那么几个,应天巡抚算是其中之一。

应天巡抚别名江南巡抚,又称苏松巡抚,特殊之处不仅仅是因为南直隶地方特殊,而且属性也很特殊。

一般巡抚的官职差遣是“巡抚某处地方兼提督军务”,开头就是“巡抚”。

而应天巡抚则是“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开头是“总理粮储”,格式完全不一样。

这说明应天巡抚官位的本职工作就是督理江南钱粮,而巡抚江南各府反而只是兼职。

还是那句话,江南钱粮对朝廷实在太重要了,这就是朝廷的命脉,所以值得为此专设官员。

想想就知道,关系到朝廷吃饭问题的四百万石漕粮,半数出于江南,六分之一出于苏州府。

再往下细分,约摸五十分之一出自吴县,一百五十分之一出自林大官人新吴联的地盘(木渎镇会盟后)。

如果林大官人在隔壁长洲县扩张一下,达成个“百分之一漕粮”成就问题不大。

总而言之,为了更好的征发苏州钱粮,近些年来,应天巡抚驻地不定,时常在南京和苏州之间移动。

一般到了秋收之前,应天巡抚就会进驻苏州,亲自督理江南收粮,然后一直呆到第二年开春漕粮起运。

最后林泰来对申二爷总结说:“所以如果按照惯例,应该是八九月再来,现在才七月份,当然不正常了。”

与林泰来分开后,申用嘉回到府上,却发现徐家赘婿范允临正在等着自己。

申用嘉与范允临作为年纪相仿的“亲戚”,申用嘉年纪轻轻支撑门户需要帮衬,两人过去往来还是很多的。

不然当初申氏义庄被林泰来堵了后,范允临出手砸了林泰来的堂口。

但自从申用嘉与林泰来走得近了后,范允临与申用嘉的往来就少了很多。

所以今天范允临不打招呼突然到来,让申用嘉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范允临开门见山的说:“我今日前来,就是想提醒你,有人要对付林泰来。”

申用嘉笑道:“这也值当说?哪天没人想对付林泰来?”

范允临却没有笑,很严肃的说:“但据我分析,这次林泰来八成在劫难逃了。”

申用嘉也皱起了眉头,问道:“你参与了?”

范允临没有直接回答,“我还要提醒你,最好早早与林泰来切割。

就林泰来做的那些事情,如果被人掀了旧账都是累累罪行。

而你与林泰来过从甚密,只怕也会被沾惹上,毕竟别人都觉得你是林泰来的靠山。

虽然那点事情不可能把你这宰辅公子怎么样,但是沾上了污点后,焉知不会被有心人拿出来攻讦令尊?”

范允临点到为止,也就尽了“亲戚”义务提醒到这里,并没有透露太多。

申用嘉送走了范允临,也陷入了沉思。

范允临并没有说清楚是谁要对付林泰来,他也只能胡猜。

而且也不能确定,是否与即将到来的巡抚有关系。

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就算想向林泰来通风报信,也不好说。

所以申用嘉就寻思着,要去参加迎接巡抚仪式。等巡抚到来后,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再说。

如果真有什么苗头,就跟林泰来招呼一声,让他赶紧跑路,免得连累伟光正的自己!

被苏州城很多人惦记的现任应天巡抚韦霖,今年五十九岁半,差半年六十岁,这个年龄很重要。

按照大明制度,官员年满六十岁就可以主动“乞骸骨”退休了。

当然,如果不想退休继续干也可以,去留全凭自愿,制度上并不是强迫到年纪就退休。

不过韦巡抚并没有继续宦游的意思,他身体又不是很好,高层关系也不够硬。

能当三品应天巡抚已经是熬资历熬到顶了,完全没什么希望继续向上走。

所以等半年后,年满六十就退休回老家去颐养天年。

为大明江山辛苦了一辈子,在最后半年多赚点钱养老,也不为过吧?

(本章完)

第169章 旧案重提

七月十一日,应天巡抚韦霖的座船沿着运河进入苏州府,当晚住宿在浒墅关,并计划次日进苏州城。

次日也就是七月十二日的一大早,枫桥外岸边就已经站满了人,准备迎接巡抚移驻苏州城。

这大概是苏州城官员亮相最全的场合之一了,府衙七品以上官员、两个县衙的知县和县丞齐齐到场。

苏州府这位朱知府大部分时间都端着架子,在王老盟主面前都没有太屈尊,这时也得恭敬谦卑的领头站在岸边。

除了府衙和县衙,苏州卫正五品以上的武官也都到场,毕竟巡抚还管着军务,不同于普通地方官。

连林泰来从没打过交道,在苏州城存在感不高的苏松常镇兵备道衙门的人也出现了。

或许还有人问,江南巡按御史邢侗为何不在?因为他早就离开苏州了。

这是一种“王不见王”政治默契,若巡抚到苏州这边,巡按御史就去南京周边。

两个挂着钦差头衔的人物,不能聚集在一处,不然地方就无所适从了。

除了官员之外,就是常见的本地士绅代表、里老代表。

总而言之官、绅、士、民四种人,组成了欢迎巡抚的代表团,其他的商户、乐户之类的,都不配出现在代表团里。

当然今天“士”的代表比正常时少了些,而且水分也比较大。

因为八月份就是南直隶乡试,有点能耐的士子这时候都去南京赶考撞大运了,并不在苏州。

所以就有些人得以鱼目混珠,混进了士子群体里面。

近两三年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申府二爷,在场内溜达几圈后,便和同样出身富贵的王禹声说起话来。

一个是当今首辅儿子,一个是曾经阁老嫡曾孙,年龄又相仿,比较有共同语言。

绝不是因为两人目前身上都没有功名,都是混进来的。

此后林大官人也出现在枫桥外的岸边,轻轻松松穿越了封锁线,进入场内。

然后扫视一圈后,也自动来到申用嘉身边。

申二爷诧异的问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也进来了?”

这里是迎接巡抚的代表团,可不是迎接知县的土鳖团,没有什么底层野生乡贤的位置。

虽然是宰辅贵公子油然而生的无心之言,但还是让林大官人有点不爽。

所以他没搭理申二爷,反而扭头对王禹声问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也进来了?”

这问话与申二爷刚才那句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很有点挑衅的意思。

王禹声当即反呛道:“连你这样的人都能进来,我为何就不能进来?”

林大官人自豪的答道:“巡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职权文的武的都有。

而我林泰来作为苏州城今科唯一的武科生员,作为武举代表出现在这里当然是理所应当的。”

王禹声:“.”

卧槽!从小到大,真没有这么恶心过!

然而林泰来的话还没有完,又继续刻薄的说:

“真比不了伱王禹声啊,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只是因为生在了好家庭,就能堂而皇之的充当士子代表出现在这里.”

王禹声脸色铁青但还没说什么,申二公子却忽然大怒道:“你说谁呢!”

林泰来立刻指了指王禹声,毫不犹豫的答道:“当然是说他!不过申家二爷你的脸色为什么也如此不好看?”

申二爷跳起来就想打人,但被不敢还手的林泰来轻松闪开了。

感觉再说下去,友谊的小船就要翻了,林大官人便适可而止的停住了嘴。

这三个与其他“士绅”都格格不入的人,很别扭的站在了一起。

上午时候,巡抚的座船终于出现在岸上众人的面前。

一切礼仪都有制可循,座船先靠了岸,巡抚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船头甲板上。

林泰来迅速举目向船上张望,神情极其专注。

王禹声见状,忍不住讽刺道:“阁下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员?抓紧时间,能看就多看几眼,开开眼界!”

林泰来头也不回的答话说:“也就像你这种不懂行的菜鸡,才会盯着巡抚看!懂行的人哪能跟你一样无知!”

不知为何,旁边的申二爷又感到被“指桑骂槐”了,冷哼一声问道:“那你说,什么叫懂行!”

林大官人随口答道:“真正懂行的人,都是仔细观察陪在巡抚身边的人!

只看巡抚本人能看出个啥?只有看巡抚身边的陪同人员,才有可能看出门道。”

申二爷不明觉厉,再次向船头看去,然后又发现,这次距离巡抚最近的陪同人员,是个白衣中年,油头粉面的模样。

“这是谁?”申二爷下意识的说。

不过王禹声却轻轻叫出了声:“竟然是西山席家的几个大朝奉之一席思危!”

王家是东洞庭山王家,席家是西洞庭山席家,都是洞庭商帮的巨头家族,两家之间联姻都有,所以王禹声认识席思危并不奇怪。

但很显然,王禹声对席思危出现在巡抚身边也是感到很吃惊的。

林泰来听到王禹声的惊呼,心里也非常惊异,原来此人就是湖东堂口那些人嘴里的席大朝奉!

他一直不明白,那位席大朝奉的真正底气在哪里。

就算洞庭商帮势力大、就算席家巨富银子多,但只凭借这些还是差点意思。

但今天看到席大朝奉站在巡抚身边,就算是明白了。

林泰来又深深看了眼王禹声,莫名其妙的说了句:“恭喜你,看来你是不知情的人。”

王禹声想了又想,也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申二爷倒是明白了,联想起先前范允临的“警告”,就猜出了情况。

这姓席的什么朝奉,或许就是范允临没有透露出的那位想对付林泰来,夺取林氏基业的人物。

今天厚着脸皮混进这里,没有白来。

一边想着,一边对林泰来说:“那可是巡抚啊。”

林泰来也听出了话外之音,反问道:“连你也知道了?你怕了?”

申二爷半真半假的说:“我怎么可能怕,区区一个巡抚能把我怎样?我怕的是你连累我啊。

你如果感觉要垮了时,也别便宜外人,自己主动点送上门。

让我亲手灭了你,这样功劳都是我的,对你也最好。”

林泰来:“.”

果然人都是会进步的,申二公子也不例外。

诚然如同林泰来所说,大人物亮相时身边出现什么样的人,往往也是最有象征意义的。

就好比袁知县上任时,陪着袁知县来的是真州名士李季宣,通过这个立刻就能初步判断出袁知县的为人行事的风格。

今天巡抚亮相时,身边陪同人士是一个商帮大佬,这是很罕见的,立刻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不过大家表面上也不会说什么,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欢迎仪式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

按照规矩,巡抚上岸后,府衙和两个县衙的官员以衙门为单位,轮番参见巡抚。

在府衙之后,就是吴县知县邓鹤、管粮县丞郭通上前。

这时候,韦巡抚突然对邓知县说:“前几个月本院虽然不在苏州,但也听说了一桩贵县的奇事。”

上司这种不按套路,突然袭击式的问话,是最令下属们讨厌的。

所幸邓知县已经被林泰来锻炼出了强大的耐受力,强忍着生理不适回话说:“大中丞指的是哪件?”

韦巡抚便开口道:“本院听说,有同一被告的八件案子,竟然同时销案,简直是天下奇闻。”

很客观的说,这句话没什么毛病,这种事情谁听到了都觉得挺奇葩的,但它真就是发生了。

但巡抚刚上岸就问这件事,那肯定就不仅仅是随口问问这么简单了。

邓知县不顾失礼,愕然的抬起头,难道大中丞还想重翻旧案不成?

其余众人听到后,也忍不住的低声议论起来,还有不少偷眼看向林泰来的。

这所谓“同一被告的八件案子”,肯定指的是邓知县刚上任那会,收的八个告林泰来的状子。

此事内情仍然还有些模糊,只能说事情发生的奇葩,结束的也很奇葩,八个原告短时间内齐齐撤案了。

还有,堂堂的封疆大吏刚上岸就提起林泰来,跟吴县邓知县上任那会儿似的。

难道林大官人的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已经从县级恶霸直接跳级到到省级了?

韦巡抚见邓知县愣住不说话,沉声问道:“有这件事吗?”

邓知县回过神来,答道:“确实有这件事情。”

韦巡抚继续说:“本院听说后,感到此事可能有蹊跷,一直记挂于心。

贵县不妨重新审过,以厘清案情,尤其要说明,为何八个状子的原告几乎同时销案。”

邓知县心里立刻骂娘,为什么同时销案,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县尊审不下去了!

那八个状子都是在他邓知县的默许下,刑名郑师爷和反林泰来势力刻意策划的,只是后来没有起到作用而已。

既然已经起不到作用了,当然要销案了,不然留着干什么?

邓知县只能含糊着回话说:“状子都已经销案,若无特殊必要,一般不会重启。”

见邓知县不给积极回应,韦巡抚不悦的说:“怎么?贵县有什么难言之处,不愿意重审?”

岸上众人听到这里,再次齐齐看向林泰来,这人究竟长了一张什么脸啊?

只要是能管到你的官员,亮相后都要拿你当“反黑典型”?

上次邓知县如此,如今韦巡抚也是如此。

可是作为半个当事人,邓知县当然不愿意了!他已经完全不想再旧案重提了!

原因很简单,重审这些案子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好处了。

就算能把被告林泰来判了,那反而更说明自己当初昏昧不明、放纵被告!

而且这还是一件揭伤疤的事情,只会让邓知县再次回忆起曾经遭受过的耻辱,怎么可能乐意?

见吴县不愿意积极配合,韦巡抚又看向府衙的官员,问道:“由府衙来接手八个案子,如何?”

朱知府扫了眼刘推官,回话说:“刑名公案,都是推官厅的事情,推官做主即可。”

刘推官脸上露出了为难神色,他又不是没审过林泰来,知道林泰来是多么难缠的人物。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弄这八个原告都已经撤诉的案子,被告还踏马的是林泰来,难度实在太大了。而且肯定吃力不讨好,完全没价值!

就算自己不惜代价办了这八个案子,你巡抚老大人又能给什么好处?还能让人连升三级?

于是刘推官也答话说:“下官与吴县的看法相同,已经销案的状子,实无重启必要。”

韦巡抚也真没想到,自己上岸后提的第一件事情,县衙和府衙推官厅居然不约而同的一起抵触!

这太出乎他意料了,难道他这个巡抚是假的?

还是说某黑恶势力已经猖狂无边,在地方一手遮天了?

韦巡抚之所以强迫县衙、府衙重启案件,而不是亲自接手开整,也是碍于官场规则。

毕竟理论上巡抚并非是亲民官,朝廷制度在不允许越级上告的同时,一般也是不允许越级审案的。

一个巡抚向下伸手,隔着不知多少级直接负责基层司法,那是要闹笑话的。

这可就有点僵了,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韦巡抚怒容满面,对官员们训斥道:

“本院在各地任职多年,奉行的居官准则就是爱民如子!

同一被告的八个案子如此蹊跷同时销案,岂不可疑?

这可是多达八个案子啊,不知波及到多少家百姓!

尔等这些府县官员本该亲近民众,但却对疑点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上下如此推脱,蓄意放纵豪强恶霸,简直就是沆瀣一气,联手欺凌鱼肉百姓,本院岂能坐视不理?”

抚台老大人这话实在太正气凛然了,话里话外都透着强烈的正道之光,正义到让在场官员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回话。

大中丞这些话,要说正确,肯定是正确的,但情况又不是那么回事。

在冷场中,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好!大中丞所言极好!苏州百姓当真是迎来了一尊青天爷爷!”

谁这么无知小白,懂不懂什么叫政治涵养,竟敢如此随便说话?众人立即循声看去。

结果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林泰来!那八个案子的唯一被告林泰来!

这就有点魔幻了,一个豪强对着坚持要判自己的官员喊青天是什么操作?

求月票!!下一章今天写不完了,争取明天中午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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