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大虎

一支车队离开了野王,向西行去。

车厢之内,满满当当各色麻布、陶罐、漆器等日用品。

车队走得很慢,才到晌午,就在一处停了下来。

部落牧人们见了,立刻围了上来。

车队伙计趁机吆喝起来,售卖货物。

刘大虎笑呵呵地倚靠在树下,吹着清凉的东南风,默默看着远处的营地。

营地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供人居住。

营地之外,放牧着许许多多的牛羊。很显然,这是一个从别处迁过来的小部落,兴许其中有几个氏族,首领在野王的安西将军帐下听令。

“也不怕晋人突袭过来,抢了你们的牛羊。”刘大虎拔出牛皮水囊上的塞子,灌了一口酒后,暗哂。

当然,也就是暗哂下罢了。

这里离河阳还有相当的距离,晋人似乎又没多少骑兵,想要躲过野外游骑的视线,几无可能。

不远处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作为安西将军的家奴,刘大虎在河内、上党一带还是很有面子的。有些买卖,只有他能做,别人做不了。

有护卫端来了饭食,采买自部落营地。

刘大虎伸手接过乳汁、肉脯,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乳汁不错,应挤自今春新产羔的母羊吧?”刘大虎随口问道。

“正是。”护卫说道:“我看着他们挤的。日到中天,阴阳交替,奶正鲜美。”

“不错。”刘大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有前途,伺候得很舒服,以后让他发点小财。

至于如何发财,那太简单了,允许他夹带一点自己的货物,跟着商队一起卖掉就是了。

刘大虎唏哩呼噜喝完奶,打了个饱嗝。

也别说什么新挤的奶不能喝,千百年来牧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杀不杀菌都无所谓了,能饱肚就成。

牛羊马奶,向来是普通牧人的主食。进入中原后,有了部分“靠天收”的农田,但奶制品依然占据着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别忘了买些马奶酒。”刘大虎开始嚼吃肉脯,吩咐道。

护卫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挑出肉脯里的蛆虫,将剩下的肉放进嘴里嚼吃。

做买卖,真的暴利。

方才他在那边看来,带过来的靴子一下子就卖了五十多双,其中甚至包括十余双缎制长筒靴,剩下的都是皮靴——靴(亦写作鞮、鞾),本无此字,谓之“胡人履连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学了过来,但之前并不流行,到魏晋时期才开始大范围穿着。

对经常需要打仗的武人来说,能保护脚踝甚至更上面胫部的皮靴,确实比履好,属于刚需货物,非常好卖。

除了靴子外,他们还卖了很多裤子(合裆裤,非汉人穿的开裆裤)、毡帽、陶罐、勺子、刀具等日常生活用品。

卖奢侈名贵的物品,真没有卖这类东西赚钱,因为量太大了。

而他们卖的所有东西,都产自城市,部落里确实有一部分制作此类物品的工匠,但数量不够多,无法满足所有需求,这就给了住在城市里的晋人机会。

大汉掩有数州之地,到头来国人(匈奴人)过得还没晋人好,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以安西将军做的这个买卖而言,晋人工匠制作物品,匈奴人贩卖,羯人充当护卫,普通牧民只有拿皮子、乳酪、肉脯、马奶酒乃至牲畜来交换的份,甚至还卖不上价。

在一整個环节中,安西将军赚最多,其次是工匠,接着是羯人,最亏的还是普通牧民。

但日子还能过下去,凑合着吧,别想太多。

又一个护卫匆匆走了过来。

刘大虎眼皮子一抬,问道:“何事?”

“有相熟的头人说,北城那边来了不少晋兵,时局紧张,让我们小心点。”护卫说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

“有人从南边换防回来,说河面上不断有船只靠往河阳三城,比之前多了很多。”

“仅此一条还不足以判断。”

“还有人说,北城那边原本最多千骑,最近一次数到了两千骑,在城外操练合击之术,有时候直冲监视他们的游骑。”

刘大虎坐直了身子。

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比如物资的集散、兵员的聚集。

晋人打仗,想要达成突然性几无可能。

大汉打仗,全范围捕杀、驱逐晋军的斥候,才有可能达成突然性。

晋军既然大摇大摆在河阳聚集物资、兵员,那么就一定有所图。

“你回一趟野王。不管安西将军有没有收到消息,我都得告知一下。”刘大虎吩咐道。

“好。”护卫也不废话,直接奔向自己的坐骑,调头往野王而去。

刘大虎又抬起头看向营地。

交换完毕的牧人们兴高采烈,纷纷往自家帐篷走去。

牧草长势良好的旷野中,到处是正在挤奶的妇人。

老人们则制作能长时间存放的乳酪,甚至采摘野果酿酒。

小孩放牧牛羊,骑着马在野地里追逐玩耍,天真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真是个好地方啊。

刘大虎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看着一望无际的旷野。

曾几何时,这里到处都是晋人的村落。但到了现在,房屋倾颓,水渠淤塞,田野荒芜——也不能说完全荒芜吧,至少这些牧人种了不少粮食,只不过从来都不打理,地里的稗草几乎和粟一样多,一亩地能收一斛八九斗就不错了,与晋人农田亩收三四斛不好比。

但这仍然是一个好地方。

最近从武威迁来一个部落,先至河西,后被单于台安置到上党,再分流一部分至河内。当他们第一次来到沃野千里的河内时,一个个都惊呆了,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上好的牧场。

河内只是中原一角罢了。

大河以南,上好的牧场数不胜数。邵贼建立的广成泽牧场的名声已传至河北,听闻那里水草丰美,即便大旱之年亦不曾干涸,若能放牧,不知道可养多少部落。

所有人都在往东、向南啊。

去年底,南安赤亭羌首领姚弋仲率部东迁至榆眉,跟随者数万众。

在此之前,安定卢水胡首领彭天护大败贾疋,部众也在关中腹地盘踞了下来。

东进、南迁是大势所趋。

刘大虎也不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一个又一个部落东迁。

或许,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晋庭衰弱,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罢了。

近处的部落走了,远处的部落就会占据他们的草场,迁徙本来就是草原的常态。

谁能抵挡中原优质牧场的诱惑呢?

“走了。”吃完饭后,刘大虎上了马,无精打采地走在前头。

长长的车队紧随其后,一路向西。

旷野中响起了悠扬的歌声,那是牧人所唱。

随行护卫的羯人也拿出了琴,在马背上演奏着。

刘大虎哈哈大笑。

天高云淡,草长莺飞,牛羊被野,骏马奔驰。

端地一副美景啊,这是独属于草原民族的浪漫。

真希望这是他们永远的土地。

******

五月底,车队进入河东境内。

到了这里,则又是一副完全不同的风貌。

刘大虎甚至见到了一部分刚刚收获完毕的农田。

麦秆堆得老高,被一车车拉走。

鸟雀俯冲而下,啄食遗留在田间的麦穗。

河东本来就种小麦,但一般是春小麦,冬小麦种得很少。

这几年越来越多了,究其根本,大概是河东的土豪们跟随大汉王师出征,从河内、汲郡、河南、弘农等地掳掠了很多百姓回来,于是种植冬小麦的行为慢慢增多,因为确实有助于提高土地的利用率。

晋人还是有点门道的。

六月初,车队抵达平阳,将货物售卖一空后,带着钱财直入安西将军府。

刘大虎没有休息,而是开始打探消息,回程后报予安西将军知晓。

如今京中最热门的人物当属一东一西二人。

西者中山王曜,屡破晋人,一度袭破长安,后因无粮而守退回——偌大一个长安,彭天护不要,中山王也嫌弃,让人唏嘘不已。

中山王目前正在招抚关中诸胡,晋人也在招抚,谁能获得他们的支持,谁就拥有了关中。

至于晋人世家、坞堡主们,他们一般在尘埃落定后,会投向胜利的一方,无需特意招抚——即便招抚了,也未必有太多效果。

东者则是石勒了。

他与镇远将军梁伏疵合兵,刚刚攻杀了乞活帅田徽。

曾经投靠过司马越的薄盛率部投降。

至此,石勒专心经营河北数年,以邺城为基,已经把冀州打得差不多了。

朝廷以其为侍中、征东大将军镇邺城,尊崇无比。

梁伏疵则为镇远大将军、冀州刺史(治安平)。

刘大虎默默记下这些消息,准备回府后口述,由文吏记下,再带回野王。

“想当年,石超为冀州刺史,石勒寄居邺城,朝中一度想任命石勒为豫州刺史,着其率部南下,为大汉攻略河南。”刘大虎心中暗叹:“石勒运道真是不错。若他真去了河南,多半为邵勋剿灭,最多互相攻杀,偏安一隅罢了,绝不可能有留在河北这么好。”

“不过,镇远大将军尚据安平,为冀州刺史,石勒只是邺城都督罢了。河北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倒也问题不大。”

“接下来若攻破幽州,则河北俱下。大汉国势臻于鼎盛矣。”

“关中却不知何时能攻下了……”

探听完毕后,刘大虎回了安西将军府,将今日得来的消息记下。

(本章完)

第454章 禽兽

筝声响起于林下,舞姿曼妙于溪畔。

谢鲲去了衣袍,裸袒而踞,目光盯着女乐舞姬。

有舞姬跳至身前,谢鲲甚至挺了挺肚皮,哈哈大笑。

舞姬翩翩而去,似乎早就习惯了。

“幼舆莫要吓着美人。”刁协走了过来,笑道。

“此谓‘通’也,玄亮学着点。”谢鲲喝了不少酒,脸有点红,大着舌头说道。

刁协看了下谢鲲,此君浑身赤裸,不着一物,确实可称“通”。

而他只脱了外袍,敞露上半身,只能曰“达”。

故去衣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

此谓魏晋风度、名士风流,后世不知道引得多少人羡慕。

“幼舆士风通达,吾不及也。”刁协扫了眼谢鲲露出的“丑恶”,比他大,于是面红耳赤,惭愧离开。

谢鲲还是有点本钱的,怪不得喜欢调戏妇人。

听闻来到江南后,经常死皮赖脸去妇人家里饮酒,醉后便卧于妇人身侧,一觉到天亮。

妈的,怎么没被人家夫君打死?

“周宣佩(周玘)方逝,万事当镇之以静,北进之事,休要再提。”不远处的竹林边,传来了王导的声音。

刁协停下脚步,默默听着。

周玘三定江南,功勋卓著,又是琅琊王南渡之初着意笼络的豪强,以对抗江东旧族。

但时过境迁,周玘与南渡士人之间的矛盾日益显现,双方之间渐渐无法调和。

其实也不怪他。

立了这么大功劳,我想多掌点权又怎么了?

但周玘这种行为,毫无疑问引起了南渡士人的反感,于是联合起来排挤他。

周玘密谋作乱,事泄,最后忧愤而死,临死前对儿子说:“杀我者,诸伧子也!”

可见其怨气之深。

周玘之死,令江东局势有些微妙。一个不好,就会引起变乱。

是,江东士人确实想偏安一方,割据自立,但人家未必需要尊奉琅琊王啊。

王导这话没有错,现在当镇之以静,慢慢消化周玘之死带来的负面影响。

“也罢,有天子诏书在手,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纪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邵勋此贼太过嚣张跋扈,惹人生厌,真想看他跌落神坛。”

王导呵呵一笑。

纪瞻又看向他,问道:“邵勋当初也得罪过茂弘你吧?”

“谈不上得罪,都是忠于王事罢了。”王导摇头失笑,道。

十年前,他谋求徐州刺史之职。恰好裴盾也想当徐州刺史,多方活动,邵勋作为裴氏走狗,一度让他有些厌恶,随手给他下了几个绊子。

谈不上刻意针对,随手为之罢了。若真特意对付他,邵勋早死了。

十年过后,确实有那么一丝悔意。

若当年真下死手,裴妃、裴盾都保不住邵勋,他即便侥幸逃脱,也只有流亡一条路。

在那会当流民帅或贼匪,是不可能成事的。

可惜了。

“玄亮怎在树后呆立?走,服散去。”刁协听了半晌,却被一醉汉盯上了,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刁协,笑道:“难得茂弘请客,可不能放过。”

刁协无奈,只能跟随而去。

王导、纪瞻远远看了二人一眼,都没说什么。

幕府难得聚会游艺一次,由得大家放纵了。

再者,不拘礼法乃士人天性。

昔年阮籍与邻居不相识,甚至从来没见过面,听说他死后,直接跑去哭丧,尽哀而去。

又因为步兵校尉的官厨多美酒,于是千方百计求得此职,狂饮滥喝,不问世事。

等到母亲快死了,还天天出去与人下棋,居丧期间喝酒吃肉,披头散发,箕踞坐床,愣是一声不哭,然后又突然吐血。

阮籍之风传扬开来,有人批评他“风俗淫僻,耻尚失所”,但学习他的人更多。

究其根本,从阮籍者多为扬名耳。

士人太多了,要想做官,先得出名,而为了出名,则无所不用其极——臭名声也是名声,更何况某些标新立异的行为并不算什么臭名声。

而如果说阮籍是真性情的话,后来者则未必。

只不过时间长了,就形成了风气,仿佛不这么做就不是士人了。

王导前阵子拜访阮孚,孚居然穿着亵衣与他见面,对此只能苦笑连连。

就这样了,江东这个摊子还得靠他们撑着呢。

刁协被阮孚揪过去后,熟练地服起散来。

片刻之后,顿感飘飘欲仙,浑身舒畅。

有舞姬行至面前,刁协眼色迷离,大叫道:“你可是王国舅府上之荆氏?”

“你是荆氏!真是荆氏!快,快过来,随我回府。”刁协摇摇晃晃起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玄亮看错了,那是宋祎。”阮孚努力睁大眼睛,双手在空中狂舞。

突然之间又大哭起来,道:“宋祎啊,你怎能被那个粗鄙武夫锁在家中?”

刁协亦哭。

哭着哭着,面前突然出现了邵勋的身影:他带着一队士兵,手里提着长沙王的头颅,冷笑不已。

“杀贼!”刁协一拳击出。

正给他上酒的婢女应声而倒。

其他人见了,哈哈大笑,笑完又各自干各自的事。

酒席宴会之间,出格的事情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纪瞻看不下去了,朝王导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刁协身侧,挥手招来两名仆役,将刁协架起。

服散的刁协浑身燥热,早就不着一物,被仆役架走之时,小鸡吊在那里,一晃一晃。

谢鲲见了拍桌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用他那牙齿漏风的嘴吹起口哨来,一边吹,一边笑道:“玄亮啊,勿忧也。异日北进中原,定将荆、宋二女抢来。只是——你能御此神女乎?”

此言一出,有人笑得嘴里的酒都喷出来了。

“玄亮苦也。”有人笑道。

“玄亮之苦非多,范阳、成都二王苦多。”

“哈哈!”

猥琐的笑声此起彼伏,通达之风大盛,几又回到太康盛世年华。

唔,此时的江东难道不是盛世?太盛世了啊!

有丝竹,有美人,有酒肉,什么都有。

闲来无事,悠游山水,吟诗作赋;或者练练书法,习习棋艺;至不济也可关起门来在家喝酒。

邵勋那傻鸟,和匈奴人拼来拼去,拼得满身金创,又何苦来哉?

待你们拼得两败俱伤,我等奉诏北伐,一举收复河南、河北,将天下拨乱反正,重回煌煌大道。

妙哉!

“速速收拾一下。”纪瞻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婢女,叹了口气,吩咐道。

仆役们又把婢女抬走,再把倾覆于地的案几摆正,仔细清理了一番。

纪瞻默默走了回去。

他不服散。

为人也比较板正,见客必正容,闲来无事时主要练习书法、弹琴下棋,或者出外游览,于月下松泉之间小憩。

江东幕府群魔乱舞,他是知道的,但没有办法。

这就是士人。

士人也分很多派。

像刁协、阮孚、谢鲲之辈,清醒时也不是不能做事,有时候还做得不错,他们还是有用处的。

总不能像邵勋那样,提拔粗鄙无文的杀伐武夫来当官吧?在这件事上,他有些动摇,认为天下大乱之际,或许需要提拔一些兵家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邵勋如此激烈行事,有点过了,他不喜欢。

其实,如果邵勋愿意投效琅琊王,纪瞻愿意出面作保,给予高官厚禄,只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看到刁协、阮孚、谢鲲了么?

人家对荆氏、宋祎念念不忘,以为“神女”,又对邵勋纳成都、范阳二王之妃嫉妒不已,邵勋若来投,什么下场?

周玘才刚死不久!

义兴周氏三定江南,部曲逾万,屡战屡胜,这样的家势还被排挤呢。邵勋若来,北人对他嫉恨,南人认为他是“伧子”,本身又是兵家子出身,下场绝对比周玘还差。

而既然不能投效,那就是敌人了。

将来若有机会,还是得将他除去。尤其是天使密陈邵勋跋扈之事,琅琊王颇为愤慨,若非时机不对,早就提兵北上,诛此国贼了。

堂堂天子,竟然被人欺辱到这個地步,即便纪瞻不是特别赞同北伐,也心中愤恨——当然,这可能只是天使的一面之词,但谁在乎真假呢?

世道如此,没有真假,没有对错,只有胜败。

况且,邵勋的野心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除掉他不会错的。

现在唯一的障碍,大概就是江东内部意见不统一了。

好在还有时间。

刘汉不是那么容易平灭的,邵勋还有得与他们耗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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