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 时间迷途

什么不太对?

是谁在说话?

这不仅仅是摩云城内一众天妖的疑问。

也是神霄之地这些竞争者的困惑。

但摩云城中的疑问还在延展。诸位天妖各施神通,试图洞穿那段隐秘。

神霄之地里的这种困惑,却并未能持续多久。

此时此刻,分别在鹿七郎、蛛狰、柴阿四身上的三本《佛说五十八章》,还在散发金色的灿烂佛光。且是更灿烂了,佛光彼此勾连,如金色的海浪一般涌动。

蛛兰若抚弦、熊三思按刀,几个天妖种子各怀心思。

羊愈已经焚身撞钟,鼠伽蓝也已经凋落。知闻钟的虚影正在消失,坠向那段隐秘中。

信鸽正在飞回信笼,知闻钟正在回收力量。它和它的力量,正要从此失落……

那个神秘的声音,发生了。

此声在神霄之地一众竞争者的听闻里,描述了“不对”。

而在没谁能听到的、容纳了知闻钟的隐秘里,制定了“重新”。

于是重新。

那已经凋零的,重新绽放。

已经燃烧的,正在复原。

坠入隐秘的知闻钟虚影,又回到了空中。

漫天的金光与黑光,也冰释前嫌,不再彼此纠缠……

鹿七郎出鞘的剑,都回到鞘中。

甚至于柴阿四往前迈的几步,也退了回去。

镜中世界的姜望并未眨眼,可眼前的一切已经如此不同。

他看到的是深林,是猪大力与蛇沽余所行的林中路。

而通过柴阿四看到的……

是蛛兰若与蛛狰仍在泉边。熊三思正握刀与之对峙,那气氛十分紧张,杀机正在浮沉。

此时此刻,什么鼠伽蓝、羊愈,全都还未出现。

同猿梦极说说笑笑的柴阿四,也不过刚刚走出林间。

这一幕太奇诡了!

究竟怎么回事?

时光回溯?时间倒转?

黄舍利的逆旅?

见证白雾吞食蜃龙的过程,姜望早已认识到红妆镜的神异,这时候也顺利接受了自己在镜中未被神秘力量影响的事实。

外界的变化,实在匪夷所思,究竟与谁有关?

姜望保持着缄默,在镜中世界看着一成不变的林景,通过神印看着死气沉沉的不老泉,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妖怪。

“我说这神霄之地的考验,也不怎么困难嘛!这一路走来,除了一招美色勾引,竟没什么风波!神霄大祖就拿这个考验我?我是能被美色俘虏的庸妖吗?”

“那不能是!您的品德多高洁,意志多坚定啊!”

“阿四啊,你这厮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实诚了!你这样性格,很容易被排挤!”

“那我这不是投效了猿公子吗,所谓贤君遇良臣,也只有您虚怀若谷,才容得下我秉心直言!”

一个胡吹海捧,一个照单全收。

两个小妖行出林间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泉边的肃杀。

“打扰了!”

柴阿四连连摆手:“想起来路上还有点事,你们继续!”

拉着猿梦极就往回走。

“干嘛呢?干嘛呢!拔出伱的剑来!”猿梦极嚷嚷起来:“没看他在欺负我兰若妹妹吗?这我能忍着?”

姜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看着一幕大戏重演,发现事情在这里开始有了变化。

先前只是冷眼旁观的熊三思,这一次回头看向了猿梦极,粗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你刚刚说……什么勾引?”

猿梦极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又关切地看向蛛兰若,:“兰若妹妹,你没事吧?”

蛛狰怒道:“关你屁事?!”

蛛兰若柔声道:“无碍,多谢梦极兄解围。”

猿梦极瞧也不瞧蛛狰,但是从蛛兰若的声音里,获得了无穷的力量,扭过头来,就待教训熊三思几句——打是打不过,但谁能不给我爷爷猿仙廷面子?

柴阿四适时把住了他的胳膊:“主公莫要冲动!”

更是附耳提醒:“熊三思是天榜新王第八。而且他号称‘黥面妖’,杀妖如麻。而且……羽信已经没了,主公是否发现?”

“放——”猿梦极细瞧了一眼熊三思雪亮的刀锋,不知为何有缕寒气倒冲天灵。总算清醒许多,轻拍了拍柴阿四的手:“你拉着我干什么?叫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我多冲动!”

又对熊三思笑道:“三思兄……也对这个感兴趣?”

看他咧开的嘴角里,这缕淫荡劲儿。

羽信说早先带他一起狎过妓,可见也非虚言!

此时天地之间都染着金辉,熊三思那张漆黑的面具多少有些显眼。

他的整张脸都藏在面具下,唯独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里既无嫌弃厌恶,也无志同道合。

只用那折磨听者耳朵的难听声音道:“你遇到了什么?说清楚些。”

“说什么?”太平鬼差大摇大摆地走出林间,姿态放松:“正好我也听听看!”

蛇沽余亦在其后走出来,动作轻灵,气息沉隐。

“说在路上被美色所惑的事情呢!鬼差兄来的时候可有遇到?”柴阿四仍在积极地打着圆场,跟各路豪强混脸熟。

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却是屏住了呼吸。

若刚才这一幕是时间回溯,在同样的状况下,每个妖怪的表现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除猿梦极、柴阿四这几个凑数的,能够走到此地,都是一方俊彦,所做的选择通常都是当前状况下自己所判断的的最优选择。

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如此。

就像当初他在观河台对阵黄舍利,无论重来多少次,也都选择不遗余力地一剑定胜负。让黄舍利逆转了时间,却不能逆转胜负。

就刚才而言,柴阿四说的话虽然不是每个字都一样,但大致态度也都相同。熊三思的态度则是有了较大变化,以至于引起后续其他妖怪的一系列反应。

柴阿四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否可以说,熊三思也同样未被时间回溯所牵引,思维和记忆跳出了时间?

当然,现在也不能确定,这一幕定然就是时间的变化。神霄之地如此奇诡莫测,有其它的规则也并不稀奇。

若要判断眼前这一幕的特殊性。

本该在接下来出场的鼠伽蓝,就是关键。

姜望默默注视着……

“施主先请!”

“佛爷先请!”

猿梦极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是如何被勾引,又是如何拒绝诱惑。同样的顺序,鼠伽蓝和鹿七郎再次出现了!

在先前一幕里已经彻底凋零的黑莲寺和尚,再一次血肉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对姜望来说,亦是打破认知的体验。

这至少说明,刚才所发生的变化,并非幻象,也不止是单纯修改了其他妖怪的记忆。而是的确牵涉到了时间……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纵这一切,在黑莲寺和古难山的斗争之外横插一杠,所求又为何物?

姜望本想指挥猪大力或者柴阿四做出一些反应,看看接下来的变化,以便找出这场波澜的源头。但心念一转,保持了克制,仍是静待发展。

林间小道上的鼠伽蓝和鹿七郎,仍旧忌惮着彼此,谁也不肯先行。

但这一次未等他们继续你推我让,也未等到太平鬼差的劝返。

那立于不老泉边的蛛狰已是说道:“鼠大师且后撤几步,让鹿兄先行,如此不就皆大欢喜,有甚好推让?”

坐于泉边、指压琴弦的蛛兰若,也悠然道:“鹿兄不妨先行一步,天息荒原与神香花海是为近邻,兰若自在此为你压阵……鼠大师佛法精深,想来也不至于做些什么。”

竟然是蛛狰,又有了态度的变化!

他的记忆也跳出了时间?他也想试探什么?

还是说,无拘人或妖,智慧生灵本就一心千念,在相同的时间里,产生什么想法、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自己对熊三思的判断,或许并不准确。

姜望在心中不断地构建着认知,又不断地推翻、补充、重演。

他确然感受到一种混淆的痛苦。

冥冥中好像忽略了什么。

问题的关键到底在什么地方?

“兰若姑娘都这么说了,我当先行!”鹿七郎飒然一笑,真个就率先走出林间。

这一次姜望清晰地观察到,在看到那眼泉水时,他眸中闪过异彩。

金光映水,泉面水纹似金鳞。

鹿七郎自然地往泉水边走了两步,轻笑道:“不知诸位天骄,是谁先到的此间?”

自认天骄的猿梦极道:“我们是第三组到的,主要是照顾柴阿四,浪费了不少时间!”

鹿七郎只看了柴阿四一眼,那眼神是在问,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找这个蠢货给你打掩护?

柴阿四笑得灿烂:“有赖主公体恤!”

“我们运气好,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蛛兰若微笑道:“只比熊大哥快了几息。”

鼠伽蓝恰在这时走出林间,闻听此言,看了一眼熊三思的刀,饶有深意地道:“天榜新王第八的刀,的确是快!”

他说的当然是羽信已经消失的事实。

熊三思的声音毫无波澜:“某家却觉得,还不够快!和尚介不介意把光头借我,磨一磨刀?”

他没有说之前是羽信先动手,以隐藏的厄运神通连续触发危险,消耗他的力量……最后在漫天稻草人的围攻下,试图袭杀他。他也没有说什么弱肉强食,各凭手段的道理。

这些话都毫无必要。

谁要拿羽信说事,就来试刀。

鼠伽蓝笑了起来:“贫僧向来小气,当然介意!古难山那群光头总喜欢装良善大方,羊愈或许不介意!”

羽信死不死,关他什么事?

因为少了一段拉扯的时间。

在现在这一幕里,鼠伽蓝是先一步走出林间,羊愈和犬熙华则是最后来到泉边的一组。

伤痕累累的犬熙华,和表情温煦的羊愈,恰于此时走出来,也恰恰听到此句。

犬熙华忙着忍痛。

羊愈却是在踏出林间的第一时间,就一步转向鼠伽蓝,口吐梵音:“鼠伽蓝!你已入迷途,还不知返!”

铛!

那悬空的铜钟虚影响了起来。

在场每一个听众的心里,钟声也响起。

心头钟!

天外钟!

一切又重演!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复刻了之前。

在知闻钟的助力下,羊愈以压倒性的优势,一槌敲碎了鼠伽蓝的头骨。鼠伽蓝假死爆发,以黑莲为颅继续战斗,牺牲自我,反过来堕染知闻钟。

羊愈又燃身为撞槌,撞了最后一声响……

事情在这里,出现了关键的变化。

那空中的知闻钟虚影,至此摇摇晃晃,几乎坠落某段“隐秘”中。

凭空忽然探出了一只金光大手,自无而有,捏住了知闻钟虚影。将那巨大的铜钟虚影,捏成了小铃铛也似……握在手心!

镜中世界的姜望,突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什么!

那就是一切虽然在重演,可是天地之间一直有金辉,泉水也一直被照成金色——那是此间三本《佛说五十八章》所散发的金光,一直在延续!

从上一幕,一直照耀到这一幕。

可是在这一幕里,古难山的大菩萨,却分明还没有降临梵音至此,知闻钟也还没有唤醒“佛说”、“缘来”。

而这么明显的要点,却在他的认知里被抹去了。令他直到这金光汇聚成大手的此刻,才察觉到异样。

要么说那神秘力量对这个要点的遮掩,力度远胜其它,以至于连红妆镜都未能隔绝。要么说这个“遮掩”,本就存在于感知层面。并不针对任何个体,但针对所有的感知。

有所感知,即有所隔绝。

他在镜中世界看到了,所以他也在镜中世界里忽略了!

这只金光大手的主人,应该就是迄今为止在神霄之地收局的第三位执棋者。而这位执棋者的目标,赫然亦是知闻钟!

在羊愈和鼠伽蓝相继死去的此刻,同样觉知了异常、且立即做出反应的,是一缕琴音。

铮~!

此声极锋极锐,有一种割断了耳朵的错感。

琴弦一动,立在蛛兰若身后蛛狰……头颅当即滚落。

早已被洞彻因果的他,半点反抗都没来得及!

但他怀里的《佛说五十八章》,却是跳了出来,依然照耀。

“原来如此!”

“你可以拨动时间,可以改变我等的状态,但是无法拨动两位大菩萨的力量。你拨动的时间不完整,因果有残缺,重演的戏剧……剧情根本对不上。”

“我知道了。你让一切重演,是为了混淆神霄之地与妖界的时间,让它们在时间上失去联络,制造出时间迷途。用这种办法隔绝其他执棋者的力量,从而为你创造夺取知闻钟的时间。”

“你的真实目的,是要带这口钟走。而为这一天,你已经有许多年的筹谋。”

“蛛狰……犬应阳……还有什么?”

蛛兰若已然明悟,抬指一挑弦。

蛛狰无头的尸体猛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那跳起来的《佛说五十八章》。

天地之间,生出无数的蛛丝,穿梭此地,如织云锦。

把三本《佛说五十八章》,以及漫天金辉,乃至于那只握住了知闻钟虚影正要离去的金色大手,全都封住。

却是,千丝万缕锁金光!

属于蛛懿的雍容的声音,在蛛狰的无头尸体里响起:“但是妖界并无第二个能与古难山比肩的佛门,所以……你?是?谁?”

在这具尸体的心口位置,开出一朵幽兰。

早悟兰因,不得絮果。

借蛛兰若之神通兰因絮果的指路。

天息荒原之主蛛懿,率先走出时间迷途,找到了与神霄之地的联系。作为第四位收子的执棋者,正式出手!

(本章完)

第1812章 烂柯一子五百年

镜中世界的姜望,沉默地看着神霄之地里这一切的重演。终于体会到重玄胜他们所讲的,当初在黄河之会上,他与黄舍利角逐魁首时,他面对黄舍利的“突然认输”,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错愕……在观众眼中的笨拙。

本以为两幕真是一幕,开始和结果都是一样,只是在细节上有所不同。

但紧接着就是金光大手出现,《佛说五十八章》显异,蛛兰若杀蛛狰,蛛懿出场!

一场大戏,在结局处跌宕起伏,翻转又翻转。

蛛兰若说那金光大手所代表的执棋者,的确拨动了时间,只是时间不完整、因果有残缺……

“啥意思?”柴阿四在心中问上尊:“发生了啥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噤声。”伟大古神道:“看下去你就明白了。”

伟大古神自己也似懂非懂,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第三位执棋者,到底是以什么手段拨动的时间?

这可是涉及十一个妖怪、整个不老泉周边空间的重蹈。

且神霄之地又是这么特殊的一个地方!

对方甚至到现在还未曾露面,隔空便完成了这样的时间溯回。若是全由自力,该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至少他现在还不能够想象。

在他看来,蛛兰若斩首蛛狰,也是想追溯源头,看看那个执棋者是否就藏身竞争队伍中。蛛狰滚落的头颅已经证明了不是如此。

早先虎太岁进入神霄之地的企图失败,或者亦为佐证——神霄之地并不允许天妖级别的存在亲身降临,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不允许。

他大概听得明白。

现在神霄之地和妖界的时间,根本已经不同步。

摩云城外聚集的天妖,暂时都找不到这里来。

唯独蛛懿是通过与蛛兰若的某种特殊联系——或是什么天生神通——才临蛛狰之身,施力于此。

大约蛛狰本身在蛛家的棋局里,就是作为这样一个力量通道存在的……现在不过自归其用。

主掌天息荒原的天蛛娘娘,喝问那金光大手的来历,才尤其让现场几位妖王惊奇。

古难山和黑莲寺之外,妖界的确没有什么厉害佛宗。都不过是一些小寺小庙,在场任一妖王,大约都可扫荡了。

放眼此界僧侣,谁还能来竞争这知闻钟?

难道……是传说那位写下《佛说五十八章》象弥法王?

若要简单描述古难山和黑莲寺的分别。

古难山是——辉煌时代破灭了,还会有新的辉煌时代诞生。今朝夕阳西沉,他日骄阳更烈。

黑莲寺是——黎明不会再来。但我们可以在黑夜里创造新世界。

不难发现,对于现状,它们都是悲观的。

这与妖族的历史和现状息息相关。

佛是外传之法,但妖界佛门,是根植本地而生。

就像苦笼派视妖界之妖族为天生囚徒。

在历代妖族先贤的努力下,这个大世界说来是无限广阔、不断生长,但也的确是被封锁着的。

一座万妖之门,锁住了整个妖界多少年。

现世人族强者可以轻易去到诸天万界。

妖族强者要想离开妖界,要么经行万妖之门,要么就得泅渡混沌海,才能去到天外。

而混沌海是宇宙之谜,是所有混沌的终点。

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无过去无未来,无有边际。

根本无法设立信标、永远不能够测定方位,混淆所有,险恶无穷。无论什么样的强者,在其间都有失陷的可能。

历来想要为妖族开拓外路,但却失落其中的天妖强者,也不知凡几。

无论是古难山之佛,还是黑莲寺之佛,都是在妖界这样的土壤里诞生,都是在修行之路上,寻求救赎妖族的可能。

但此时出现在神霄之地里的金光大手,属于第三种佛。

与古难山的佛光一般金辉璀璨,但更生机勃勃,如春草野长。与黑莲寺的佛韵一样诞生于末法,但明显更见希望。

当初的象弥法王,也是不同于光王如来,不同于妖师如来,独自行钵世间……

可象弥法王是真的坐化了!

《太古经传》里有清清楚楚的记载,此事有诸多天尊见证,断不会有假。

难道象弥法王在世间还有真传弟子存在?

可他明明一生未立教、未授徒,独行为苦,一生所学,皆在《佛说五十八章》!

鹿七郎灵感天生,一时也颇觉茫然。

此刻那漫天的金光、握住知闻钟的金光大手,正和织天连地的蛛丝僵持。

蛛狰身上那腾飞的《佛说五十八章》,和紧紧拿住它的蛛狰的手僵持。

他自己的《佛说五十八章》,早在危险的预知中,就被他赶紧放了出来,此刻亦高悬于空,定在蛛网中央。

与之待遇相同的,正是柴阿四的那本《佛说五十八章》。

相较于他,柴阿四放手得更早、更果断。这是不是说明,柴阿四对眼前这一切早有预知?

两本经书高耀于空,一在东南,一在西北,呼唤着无头蛛狰手里的那本。

但时空紧锁,蛛懿有问。

不许佛光相连,不许逃了天外之贼!

冥冥之中,响起了一声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像是叹到了听者的心底。叹出了无尽的往事,叹出来无穷的遗憾!

那声音似是响在耳边,又似是响在天上地下任何一个地方。有缘者听之,无缘者无门而入。

那声音道:“蛛天尊既然选择这时候出手,自是认得贫僧,又何必明知故问?”

无头蛛狰的身体里,诞生了一种共鸣。

那是借由蛛家血脉在此的【因果】,而与此方世界产生的一种共鸣。经由这种共鸣里,发出来近乎道则的声音。

当然它雍容、贵气,有蛛懿独特的自我。

此声应道:“虽是有些猜测,毕竟不能完全确定。大师应当知晓,我于此时出手,牺牲很大,付出很多。何不慈悲渡世,解我眼前疑,了我心底憾?”

那冥冥中的声音道:“诵出我名,你当无憾!”

这八个字真有一种巍峨感。

虽则声音并不大,但似触天之峰,高入云端。

放眼诸天万界,能在蛛懿面前说这句话的,能有几个?

“在此之前,有些具体的细节我还不太清楚。大师能解惑否?”漫天蛛丝如玉丝,不断封锁扼杀更多的可能。属于蛛懿的声音道:“譬如……您是如何拨动的此地时间?”

冥冥中的声音倒是并不讳言,竟真个就回答道:“在远古时代末期,妖族做了很多反扑的努力。

比如曾经打造了一艘时光宝船,荷载许多强者,想要重回妖族的辉煌时代,提前抹掉人族的崛起……后来它被击碎在时光长河里。

在这个神霄之地里,就有这名为‘飞光’的残骸。虽然已经朽坏,但于此地,仍有神异。

贫僧只不过是寻到了飞光残骸,转动了船舵,拨动了世界之轮。

才让此地时光回溯,让一切重新开始。

混淆神霄之地的时间,让神霄之地和妖界并不同频,失去时间上的联系。

让施主见笑了……

贫僧老迈,宝船朽坏,拨不动蝉法缘、麂性空两位大师的力量,让重演的故事产生漏洞,还留下了让你杀入此间的空隙。”

“此乃我妖族传奇所遗之世,我更为此谋划多年。但飞光残骸在此,我亦不知!”蛛懿的声音有着惊叹:“大师却能够洞见其秘,牵引其力,倒来与我说历史!您的修行,着实令我震怖!”

听得此言,鹿七郎眉头紧皱,心中已是惊涛狂卷。

怎么听这话……这第三方的佛宗强者,竟非妖族?但《佛说五十八章》乃象弥法王所传,是清清楚楚的妖界佛典。天外之客,何能借此布局?

“施主说笑了。”冥冥中的声音道:“有赖此地特殊罢了……此世若非如此,贫僧又怎会来?”

无头蛛狰的五指,骨节发白,几乎陷进《佛说五十八章》的书封中,制造了不可磨灭的凹痕。可见双方争斗之激烈。

但蛛懿的声音仍是平缓非常,平缓中生出一丝恍然:“五百年前天妖阁里的《佛说五十八章》失窃,一共二十章流出皇城。

太古皇城天下戒严,后来发现是伱须弥山勾连妖族内应所为……在当时,就已经杀死了你们一个大菩萨。

但只追回七章,还有十三章不知所踪。

我们普遍以为,你须弥山已经将它送回去。一个大菩萨,怎么也换得十三章!当时麒观应还留书于五恶盆地,叫尔等再来换。

没想到你们当时并未将这十三章送走,而是将它们散落妖界,大隐于市。

想来……为的就是今天?”

镜中世界的姜望,越听越不对劲,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本以为这神霄之地里,就是妖族各大强者的斗法。他也乐见妖族内耗,坐观他们掀翻棋盘。

但怎么蹦出来一个须弥山?

是我知晓的那个须弥山吗?

苦觉大师曾说要带我去踢场子的那个臭不可闻的驴圈?啊不是,是苦觉大师曾说要带我去拜访的那个兄弟宗门,现世佛门西圣地?!

冥冥中的声音有些唏嘘,是沧海桑田、众生百苦,尽在其中——

“知闻钟本是我须弥山至宝,在许多年前失落妖界,为古难山所得,再未归返。多少年以来,须弥山一直试图寻回此宝,牺牲良多,未有功成。

家师坐化前,握住我手,未肯闭眼,未有一言,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五百年前那一次,明止师叔亲自做局,动用了皈依两百年的佛徒,于天妖阁中盗经。本是要以此引动古难山与黑莲寺的劫争,此后有一系列大计划,波及八域九尊,要顺利夺回知闻钟。

可惜当时就被窥破。

计划接连失败。

我临时破关参与此局,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坐视明止师叔被活活打死……只将《佛说五十八章》,散落天涯。

施主说得对,正为今日。

五百年来,我不敢有一日忘怀。”

从一开始,蛛懿就有清晰的判断。在这神霄之局收子的第三位执棋者,乃是出自天外佛门。

不然她也不会在时机根本没有成熟、自己的布局远未触碰关键节点的情况下,贸然出手。还是在带伤的状态下!

知闻钟是被黑莲寺夺走,还是被古难山夺回,是毁坏还是失落,她都并不在乎。但绝不能被人族夺回!

此刻她提前入场,是放弃了自己的大局,而求妖族的大局。

所以出身须弥山的那个声音,才会说那一句明知故问。

话说到此刻,蛛懿也只有一声:“大师确实用心良苦。若非人妖殊途,我当避一席!任你取钟又如何?”

“羞听一声大师!”冥冥中的声音有波澜微起,显得稍稍正式了一些。

柴阿四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在一个声音里,听出芸芸众生,听到岁月流转。

此时这个冥冥中的声音,已经有了根本态度的改变。从游僧过巷、闲谈解惑,转为老僧入座、会晤诸方:“无非各凭手段,各论生死吧……贫僧行念,见过蛛懿施主。”

行念?

须弥山行念禅师,《未来星宿劫经》的现世最高成就者,与大齐钦天监正阮泅齐名的卦道真君?!

人族!?

不同于在场众妖的茫然。在这一刻,镜中世界的姜望几乎热泪盈眶。恨不得跳起来耍一套人道剑式,给须弥山的大菩萨助助兴。

大师!我跟悬空寺很熟的,枯荣院、洗月庵也都去过,我闻广闻知闻钟,全都见了,佛缘很深啊!您现在回家吗?回去顺路吗,方不方便带一脚?!!

且不说姜某人在这边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那边行念禅师放声于冥冥,落子于神霄,对弈于蛛懿……自报家门,道了一声,“见过施主”。

本来漫天蛛丝织云锦,锁住漫天金光。

但随着他的这一声落下,白色的蛛丝,倏然染成了金线!

漫天金线织金鸾,是为谁作嫁衣裳?

茫茫无尽的未来,有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路,有一张已经被勾勒完整的画……

于是发生。

过去过去,未来已来!

那无头的蛛狰,竟然聚出一颗虚幻的头颅。簪云髻,插金钗,面相雍容、眉眼华贵,赫然是蛛懿的脸!

蛛懿是借助因果的联系,才临身施力于此。

此刻竟被倒果为因,腾笼换鸟。

真身在妖界不可动,却已将真寿拘来。

行念曰:“今日夺回一钟,杀回一衍道!”

这位《未来星宿劫经》的现世最高成就者,以十三章《佛说五十八章》散落天下,布局五百年,方借神霄之局收子。

鹿七郎得书,是灵觉。柴阿四得书,是缘法。蛛狰得书,更是犬应阳亲手布置……

蛛懿的出手,也在算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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