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翻旧账

我道:“范将军何出此言?昨夜之事,我略有耳闻,不就是宁妃叫人捎了封家书么?怎么把廖辰当刺客抓了?”

“对啊,范大将军,您可别赖我们大小姐啊!昨夜您跟我们大小姐去了旧王府,我不放心,就偷偷上了房顶等我家大小姐,正等着呢,听见下面有人喊‘抓刺客!抓刺客!’我就往下一看,嚯!廖辰在前头跑,几个侍卫在后头追着,那箭‘嗖嗖嗖’地射啊!我一想,他可不能被抓啊,他要被抓住了,把我和大小姐的事给透露出去,那还了得?而且我想着他也不可能是刺客啊,他不是跟着蒋大人去参加御宴的么?所以我就出手帮了他一把。”

兴儿说话时,范黎丝毫不为所动,仿佛置若罔闻,始终盯着我看。

他目光沉静锐利,再无一丝温和,待兴儿说完,他仍沉默不语。

兴儿有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正要再开口,范黎忽然沉声道:“捎家书?旁人不知宁妃是谁,本将军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蒋宁,让人捎什么家书?”

我深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望着天边的缓缓飘动的云彩。

风吹着我的一缕鬓发来回拂在脸上,又痒又烦闷。

我也懒得去拨,暗暗思索着如何应付这范将军。

范黎接着道:“廖辰虽跑了,但在事发当场,还抓住一个鬼祟的太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宁妃为了给蒋褚杰递送什么消息,可当宴会散场时,据说蒋褚杰并不知自己的随从出了事,还找了许久,最后没找到便急匆匆走了。”

“后来,据那私相授受的太监交代,是宁妃托他把信交给廖辰的,不想,俩人刚碰上头,就有人大喊抓刺客,廖辰拿了信便要走,却被巡逻兵当成了刺客追,然后,兴儿就出来助他脱了身。”

“若是他没有逃走,当场说清楚,也就没什么了,可他跑了,他便有了嫌疑。昨晚皇上命我去传蒋褚杰回来问话,我带人去拦了他的马车,他听说闹出动静的是廖辰,立刻狠狠咳嗽起来,边咳边想问我当时的情形,但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来。他面圣出来,吐了一口血,我看他的反应,不似作假。他是真不知廖辰的所作所为。”

范黎眉头蹙紧了,问我:“林姑娘,你说说看,此事既然非蒋褚杰所为,那是廖辰与宁妃私下联络?或是,另有隐情?”

我道:“皇上如何说?”

“皇上听了各人叙述,说,蒋大人的手下,有一身好本事,胆子却着实小,才闹出这些误会,着蒋大人把人找回来,把家书取回,若是寻常家书,人便交由蒋大人自行处置。”

“家书可找回了?”

“找回了。的确是寻常家书,字迹亦是宁妃所书。皇上虽没再追究,但以我看来,廖辰此番可疑行径,对宁妃声誉多少有损。蒋褚杰费尽心机把她送进宫里,是指望她出人头地的,出了这种事,皇上难免心里有疑。这情形,蒋褚杰不开心,那谁会开心?”

我扭脸淡淡看他。

他眸光微滞,顿了下,仍一字一句道:“你见孙才人,所为何事?当时喊抓刺客之人,并非巡逻守卫,那会是谁?”

他瞥了兴儿一眼,冷声道:“我看兴儿方才喊得倒是有模有样。”

兴儿忙道:“我学人喊的!我是学的!”

范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驱马朝我走近,伸手抓住我的马缰,道:

“林卷云,你是不是在做什么事情?比起你自己的行踪,你更害怕你妹妹在宫里暴露吧?”

他声音缓了些,继续说道:“从前我只想到她人已进了宫,再想不出什么法子能破此局,但昨晚之事,蒋褚杰乱了阵脚,我方想明白,其实要想不受蒋褚杰威胁,只需让你妹妹不受宠即可,她虽说才貌双全,与你又有些像,受宠很容易,但一个后宫女人,失宠也很容易啊。一个废棋,哪里还有什么威胁?你说是不是?”

我道:“范将军也喜博弈之道?”

他眉头深皱,见我还不打算坦诚,手下忽然猛地用力,我的马立刻低下头去,我的身子也跟着往前倾去。

兴儿立刻伸臂护住了我,另一只手去抢缰绳,道:

“有话说话,范将军请松手!”

范黎手掌一翻,躲开了兴儿的手,两人来回交了几回手,缰绳扭到一团,三匹马挤在一起团团转。

这期间,范黎仍沉声道:“上回在关外草原上袭击你那老汉是谁?他要害你,你为何袒护他?连小六和家旺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家伙都对本将军只字不提,看他们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就知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和兴儿已跃下马,打斗成一团。

我骑在马上,朗声道:“小六和家旺吃的是我的饭,拿的是我的工钱,要是对你随意说我的事情,那才是吃里扒外呢!范将军莫要忘了,从前你答应送我两个兵时是如何说的?难道堂堂大将军说话不算话么?”

范黎被我呛声,半晌未说话,出拳更猛烈了。

可惜他练的是硬功夫,跟兴儿这种身上有功夫的人却是难比,他如何出招,都被兴儿轻松化解。

范黎怒气冲冲,忽然又道:“上回你们被瓦剌人带走,瓦剌人说你们第二日一早就走了,我还以为是瓦剌的也先在说谎,但在第四日你们还在草原上。”

“若非我那日跟你们遇上,我必定和蒋褚杰一样,被你们瞒在鼓里。你们说是在风雪天迷了路,必是在骗我,你们又不是在草原上生活一两日了,就算迷路,就算遇到风雪,又岂能让面容冻伤?还有,林卷云,你从哪里弄来京城的烤鸭?……”

三匹马早安静下来,低头吃着草,我翻身下了马,道:“行了!兴儿,住手吧。”

两人停下来,范黎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帕子,道:“范将军怎么爱翻旧账呢?”

范黎看了一眼帕子,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了,抬手轻轻接过来,动作不自然地擦着额头,说:“我是担心你做什么危险事?就算你想做什么,你起码告诉我啊,我会帮你啊。”

“你已经帮了我呀。”

“我……我去别处走走。”

兴儿举起双手边摆边往后退,脸上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本章完)

第236章 你很可靠

范黎像是没有听到兴儿说话一样,对兴儿的去留全然无意。

仿佛天地间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世间一切都已不存在了,他凝视着我,眼神挚诚赤烈,如天上移过来的太阳一般灼热。

我们方才是在阴凉处,此时被太阳一照,我顿时觉得燥热起来,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也嘶叫的越发厉害了。

“太晒了,去背阴的地方吧。”

我低声道,并率先朝下面走去。

他默默跟在我身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心开口道:“你倒是说说,我帮了你什么?”

我叹了声,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芨芨草及膝高,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被风一吹,在我身边轻柔地摇摆,我边走边轻轻抚摸着它们,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也不管是不是背阴处,只信步朝前走着。

“莫非是真的?昨夜之事,你也有参与?出事的地方,是我负责巡逻的,因要为你把风,我迟了一步,才让兴儿助那廖辰跑了。廖辰不知巡逻安排,必是那太监有意引他去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他的声音夹在风里,拉回我的一缕神智。

我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出神地说:“是,是我和文锦商量好的,无论如何也要让林瑟失宠。那封家书,并非寻常,里面有一首藏头诗,皇上看过,必能看出来。蒋褚杰也看出来了,不然他也不会急火攻心吐了血。”

“皇上顾及颜面,又不是直接证据,才未挑明。更何况廖辰的举动,原本就有疑,他若心里不虚,他跑什么跑?只这一条,就足够皇上疑心了。”

范黎道:“林瑟……宁妃,她当真与那廖辰有私情?那他们也不至如此大胆,做出这种容易被人发现的事来。”

“林瑟当然不会,她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那封信并非她写的,是我发觉廖辰喜欢她,仿着她的字写的,原本也只是赌一把,没想到他果真上了钩,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也让林瑟不可能再获宠了。”

我将所有事对范黎全盘托出,包括文锦的爹娘、安公公,以及蒋褚杰中毒一事。

他听了立刻激动道:“你这么做,蒋褚杰肯定会发现的,他与宁妃合谋已久,他定会不信宁妃会写这种信,而且那廖辰当时虽慌张,事后也会想到兴儿出现的可疑。”

我冷笑道:“皇上又不知道宁妃的身份和野心,只要皇上相信那是宁妃写的信,蒋褚杰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林瑟不能再为他所用。”

“他们两个生出那么大野心,还不是当初见皇上对我另眼相待,仗着林瑟长相与我有几分相似,又深知我的喜好脾性,以为投皇上所好,必能取而代之,比旁人能有更多圣宠,更有机会做后宫之主。”

我想着文锦说的那番话,脑中浮现林瑟学着我倚靠着软榻捧书看的模样,学着我抄经……

我轻哼一声,接着说道:“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皇上的心硬着呢,他才不会轻易就信赖一个人。若非当初我救过他的命,还做了他那么久的贴身丫鬟,跟他在蒙古人手里同生共死过,也是与其他女子一般无异。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打错了主意,今日才会被我得手。”

梁献意对不喜欢的女子,一向如此。

他从不勉强,也不会因此而惩戒,但会从此冷漠至极。

他从前对曹英姗便是如此。

我默默想着。

这些话却是不能对范黎说,就连我自己,也是头一回认真想。

范黎道:“蒋褚杰那人阴险狡诈,他若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我道:“只要我林家无事,他还怎么对我不利?他又不敢真的对我下手,再说,我不是还给他留了条路么?文锦是他提携的,文锦能宠冠后宫,他一样有机会飞黄腾达,不过他现在身子那么差,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了。”

“那文锦呢?她可靠么?”

“我与她所谋一致,皆是为了她的将来,她求之不得呢。而且有林瑟在宫里,她对我放心,她爹娘在我身边,我对她也放心,总之,一条绳上蚂蚱,各取所需。这种利害关系,可比感情来得可靠多了。”

终于到了背阴处,我停下了脚步。

范黎也驻了足,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来,望着我道:“那你觉得我可靠么?”

我怔了下,笑道:“从前可不好说,但你帮我陷害了人,往后你和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可靠了。”

他也笑了:“那便好。”

我扬起脸,斜睨他一眼,道:“你不觉得我算计多么?你不怕我算计你?”

他摇摇头:“不怕。你是聪明,不是算计多,就算你算计我,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不然昨晚上的事,也不会瞒着我。而且,我特别高兴,你昨晚是在算计我。”

我瞪他一眼,不理会他话中之意,丢下他便走,背对着他挥挥手道:“我走啦!改日再聚!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要赶回去护卫皇上安全,而我要回自己的家了。

六日后,皇上在巡察边防及狩猎后,移驾回京。

皇上刚离开边疆,蒋褚杰就登门了。

他开门见山,说:“我小看了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你对我说,蒋宁就是林瑟开始。我怎么能让你拿我林家上下性命来冒险?你还想让林瑟做皇后,我看你和她是疯了,根本是在饮鸩止渴。鼠目寸光。”

“林卷云——”他猛地拍了下桌子,不过并未再说下去,很快恢复了神色,沉声道,“说说看吧,让蒋某输得心服口服。”

“算不上什么计谋,不过是与人里应外合而已。而且蒋大人也并未输啊,不是还有文锦了么?她也是你送进宫里的,为什么不能靠她呢?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宁妃一个人。”

“原来是你串通了文锦!”

“蒋大人,与她串通的人,不一直是蒋大人你么?我不过是后加入而已。”

“她曾背叛过你,你会信她?她会信你?”

我笑:“蒋大人难道不明白天下事,皆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她想出人头地,我想一家人过太平日子,对彼此都有好处之事,自然要做啊。”

“她那姿色,根本不可能获宠。”

“蒋大人此言差矣,在后宫,皇上的宠爱是要紧,可最要紧的,是皇上的信赖,而非情爱。蒋大人当真以为皇上之所以答应她入宫,是因你举荐?那不过是皇上原本就器重她,原本就放心她,谁能让他放心,谁就能常立不倒。”

“之前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故意让你对付她,你也知道,林瑟与她明争暗斗多回,林瑟并未讨到什么好处,足以说明她的厉害,蒋大人千万不要小看她啊。”

“不如,让林瑟莫要再无谓挣扎,就让她宫里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不牵涉到我林家,你和孙才人携手共进,日后如何,再与我不相干,我往后就在关外生活了,蒋大人也无须再为我身上花费心思了。”

蒋褚杰听了,咳嗽了几声,苦笑了笑,道:“皇上的心思,还是林姑娘能明白,蒋某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