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心悸的王夫人

书房之中

过午之后,春日迟迟,一方红木条案之后,贾珩一身交领竹纹刺纹苏锦长袍,发髻以一根木簪定住,正在拆开着林如海从扬州寄来的书信,凝神阅览。

探春则在一旁的小几上临着字帖,聚精会神。

少女着朱红粉白二色镶边粉色底子织金菊花纹样缎面圆领褙子,上披白色交领袄子,下穿朱砂绣折枝花卉马面裙,这身儿打扮儿,比之往日英气飒然的干练气质,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淑娴。

只是,探春偶尔蘸着墨汁时,仍不由斜眼偷瞧一眼那阅览信笺的少年,春山黛眉之下,眸光灿辉叠烁,倒映着出尘、安静的轮廓,心头涌起一阵安宁。

“公子,大姑娘过来了。”晴雯这时,步伐匆匆进入厢房,低声说道。

贾珩放下信笺,抬眸看去,只见屏风后闪过一个淡黄罗裙的身影。

元春秀眉微蹙,美眸垂光,往日一如绮霞蛾月的脸蛋儿上,见上愁闷之色。

“大姐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贾珩问道。

探春同样搁笔,看向元春,唤了一声“大姐姐”,迎将而去。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接上两道关切目光,樱唇翕动,唤了一声“珩弟,三妹妹”,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这……”贾珩看了一眼探春,疑惑道:“出什么事儿了?”

反而是身旁的袭人,接话说道:“回珩大爷,二爷在屋里与金钏儿嬉闹,偏巧儿,让太太回来时候瞧见了,发了好一通火,打了她一巴掌,还撵了金钏儿。”

毕竟在宝玉房里曾为丫鬟,见着金钏被撵,心头也有几分不落忍。

而金钏、鸳鸯、袭人几乎算是一起长大,多少也有着感情。

嬉闹,这是一个高情商的中性词汇,既客观描述了某种情态,又不使太往桃色上联想。

不得不说,袭人心思之缜密,用词之精准。

晴雯柳叶眉竖起,忽而开口问道:“打了谁一巴掌?”

她或他?

这是……指代不明。

袭人:“???”

还能打着谁?当然是金钏啊。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那现在金钏人呢?”

烈金钏含辱投井,原著中宝玉可是相当怂,撩拨完金钏,回头没事儿人一样跑掉,然后因为袭人几个在怡红院中玩水,并不开门,就给了袭人一记窝心脚,导致袭人吐血。

原著中如此描述:“袭人想起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是命长终是废人了,不觉将素日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得滴下泪来。”

前前后后,宝玉几乎将“毫无担当、人格孱弱”八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可谓丑态百出。

而在金钏投井一事上,王夫人欲盖弥彰的说法,甚至宝钗的说辞……

元春落座在一旁绣墩上,一只胳膊在小几上支着下巴,目光失神,叹气道:“这会儿被她妈白嬷嬷领着回去了。”

贾珩面色幽沉,低声道:“宝玉呢?”

元春玉容哀戚,张了张嘴,道:“宝玉自知闯了祸,现在不知躲哪里去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贾珩的脸色。

贾珩面上却看不出喜怒,道:“金钏儿她侍奉了太太十多年,这般撵将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如不甘受辱,再往窄处想……只怕会酿出人命来。”

元春闻听此言,顾不得担心宝玉会不会受着斥骂,容色倏变,道:“珩弟的意思是?”

贾珩没有多言,而是看向袭人,吩咐道:“袭人,你和金钏一起长大,应知金钏家所在吧?”

袭人骤然听那位珩大爷点着自己名,身形震了下,忙小鸡啄米道:“大爷,知道的。”

贾珩道:“你唤着几个嬷嬷去金钏家,看看她在不在家,晴雯,你唤着几个嬷嬷,让在荣府后院井边儿盯着。”

袭人闻言,颤声道:“大爷,我这就去。”

贾珩道:“去罢。”

晴雯这时也起身,随袭人去了。

元春脸上见着急切,情切之下,拉过贾珩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祈求道:“珩弟,这若真是闹出人命,人命关天,要不……我们也去后院看着?”

既是因为金钏,也是因为宝玉,如是调戏母婢,再逼迫得母婢自尽,这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

贾珩宽慰道:“大姐姐也不要太着急。”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一同去看看罢。”

回廊之上,几人走着,元春唉声叹气道:“珩弟,我都不知,宝玉这些年,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样子?”

毕竟从小教着宝玉读书识字,情同母子,元春这会儿是真有些痛心疾首,伤心欲绝。

贾珩沉吟片刻,道:“也是大了,知道一些男女事了。”

元春闻言,容色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原本一同走着的探春,闻言,不知想起什么,明眸动了动,见着一丝羞涩之意,白腻俏脸上浮起晕红。

贾珩默然片刻,道:“只是这件事儿,宝玉错不在此。”

此言一出,元春心头咯噔一下,不知为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喃喃道:“珩弟。”

“等看看什么情形再说吧。”贾珩低声道。

却说王夫人这边儿,王夫人打了金钏一巴掌,犹觉余怒未消,独自坐在房中生着闷气,坐了一会儿,心头愈发烦躁,觉得周身都不大自在,遂领着丫鬟、婆子去了梨香院,打算找着薛姨妈处说说话、散散心。

梨香院

厢房之中,薛姨妈正看着账簿,手中不时拨着算盘,丰润富贵的脸盘上,不见往日笑意,多了几分认真之色。

东边儿,一扇圆形轩窗下,一方炕上,一个上着密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下着葱黄绫棉裙的少女侧坐在炕几上,螓首微低,做着针线。

方形炕几上放着竹筐,内里摆放着各色成箍的线团以及绢帛。

许是刚刚绣完,宝钗右手换上一根红线,穿着手里针孔,一下没穿着,拿起线头儿就在唇里润湿,对着针孔,轻轻一拉,藕臂舒展,这动作让少女添了几分温婉知性、宜室宜家的韵味。

莺儿近前道:“太太,姑娘,该用饭了。”

薛姨妈停了拨打算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乖囡,用饭了。”

“哎。”宝钗应了一声,将绣花针别在丝绢上,放在竹筐内,接过莺儿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一个嬷嬷进来屋里,道:“太太来了。”

不多时,王夫人一脚迈入屋中。

“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薛姨妈笑着起身,上前招呼道。

王夫人笑了笑道:“妹妹,刚从兄长那边儿过来,就来看看伱和蟠儿。”

说着,看了一眼一旁的宝钗,眸光闪烁,心头闪过一念。

宝玉的确是大了,如不成,先给他定着亲事,能收收心也是好的。

因为先前王夫人让元春瞄上清河郡主,但为贾珩婉拒之后,元春回去后的态度表露出来,王夫人偃旗息鼓起来。

这边儿,宝钗也起来向王夫人打了个招呼。

王夫人落座下来,笑着应了下,打量了下宝钗,见着品貌丰美,落落大方,心头愈是满意,笑问道:“宝丫头绣着什么呢?”

宝钗笑了笑道:“绣了几个香袋,也是在家闲着无事儿。”

王夫人点了点头赞道:“宝丫头是个心灵手巧的。”

恰逢正午时分,王夫人就坐下来一起陪着薛姨妈用着午饭。

“也不知那件事儿,你和宝丫头考虑的怎么样了?”用罢午饭,王夫人拿着彩纹小龙茶盅,抿了口香茗,问道。

宝钗玉容微变,杏眸闪过一抹慌乱,旋即看向自家母亲。

薛姨妈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亲上加亲,我也是乐意的,可文龙他这一去三年,也没定下来,这件事儿这么急着操办,想来也不合适罢。”

说来,还是当初薛蟠一通白活儿,动摇了薛姨妈的心思。

否则,这时,金玉良缘的绯闻,已经安排上了。

王夫人一听这话,脸上笑意凝滞了下,放下茶盅,轻叹道:“也是,文龙又这么一遭劫难,只是这三年,总也不能一直拖着,我寻思着宝丫头也……不小了罢。”

薛姨妈一时间也有几分纠结,笑道:“姐姐,再等个一二年,也不妨事,不是说让小儿辈先相处着。”

王夫人闻言,心头就有几分不快,但还是忍耐着。

宝钗在一旁静静听着,垂着螓首,也不好插言。

另外一边儿,却说金钏回去之后,被其母白氏好一通数落、埋怨,直将金钏说得泪眼婆娑,哀痛欲绝。

白氏没呆多久,不大一会儿,近晌时分,就被一个婆子唤着去荣国府伺候。

金钏却直挺挺躺在床上,脸颊上的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枕头,不知不觉间,过了晌午时分,倒也不觉得饿,如孤魂野鬼一般,起得身来,站着廊檐下,眺望着不远处荣国府的屋檐高墙,少女泪痕满面的脸蛋儿上,忽地现出一抹决然。

她纵是死,也要死在府里!

这般想着,从东角门,向着荣国府而去。

此刻正是午时,荣国府各处主子、下人有的用着午饭,有的在各处吃酒。

金钏原本就对荣府地形十分熟悉,轻车熟路来到东南角,这原是后厨所在,在一棵柏树下,就见着一口井,井口周匝以青砖垒砌,外六方形,内是圆口,黑黢黢,湿漉漉,幽深不见底。

金钏脸色凄然,失魂落魄,一边向着井走着,一边泪水无声流下,近得井前,幽幽站了一会儿,眼一闭,正要迈过一条腿。

忽听到一道沉喝,“金钏,站住。”

金钏身形剧震,回眸望去,只见远处回廊上一个少年目光冷然,而在这时,几个嬷嬷、丫鬟快步而上,上前按住了金钏的胳膊。

原来先前,贾珩让袭人和晴雯一个去金钏家,恰巧没碰到金钏,急急回来禀告,贾珩情知出了事儿,在路上问过之后,得知荣国府上水井在后厨,遂领着元春、探春一并过来,寻找金钏儿,堵了正着。

贾珩眉头紧皱,看着泪眼婆娑的少女。

一旁的元春,容色苍白,喃喃道:“珩弟……”

几乎差一点儿,若再晚来一步,若是让金钏儿投了井,她只怕于心不安。

探春也是蹙起了英眉,脸上神色难以置信。

竟这般刚烈!

这一下子就闹大了,原本在后厨正在用饭的婆子,闻言,齐齐出了厢房,围拢了一大片,看着热闹。

金钏儿这时也被几个嬷嬷拉到离井沿儿远一点儿,瘫坐在地,双手抱膝,将小脸埋在腿弯里,嚎啕痛哭起来。

这时,晴雯上前,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怒道:“你多大的气性,太太撵你走,走就是了,宝二爷调戏你,偏偏倒成了你的罪过,跳井就能洗刷清白了?”

哄……

原本还遮遮掩掩的事件真相,在爆碳脾气的晴雯叱骂声中,瞬间炸开团团迷雾,丫鬟、婆子之间纷纷议论着。

元春这时,如遭雷击,凝眸看向一旁的贾珩,雪肤玉颜的脸蛋儿上已带着祈求。

贾珩叹道:“大姐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不会为宝玉粉饰,而且宝玉,说实话,在宁荣二府的名声……原就有目共睹。

再深深看了一眼晴雯,看着那削肩膀、水蛇腰的翠裙少女,柳眉倒竖。

身为黛玉之影的晴雯,真是天生克王夫人。

在原著中,对金钏的跳井,王夫人如是粉饰道:“原是她前日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子,撵了下去……岂不是我的罪过?”

后面宝钗的反应……一言难尽。

贾珩看向已哭的泪眼汪汪的金钏,面色默然。

如果说晴为黛影,袭为钗副,那么还有一对儿借影。

小红与黛玉,金钏儿与宝钗。

贾珩压下心头思绪,问道:“什么事儿,都值当寻死觅活的?”

金钏听着耳畔的声音,恍若有一种安宁的力量,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眸,看向那少年,唤道:“珩大爷。”

这时,元春弯腰屈身,脸上现着怜惜之色,一边扶起金钏儿,一边道:“快起来吧,地上凉,太太只是一时气愤,哪里就值得跳了井去,大不了,我和太太求情,让你到我那边儿,断不值当这样的。”

这时,袭人也将金钏儿拉起,劝道:“好妹妹,实不值当往绝路上走。”

心底未尝没有几分唏嘘,如是她遇着此景……

金钏被几个人劝解着,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啜泣不停。

回头再说梨香院——

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坐着说话,忽地,从外面来一个婆子,面上带着惊惶之色,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太,不好了,金钏投井了。”

“啊!”王夫人骤闻此言,面色倏变,豁然站起,心头咯噔一下,手中的佛珠都抛了出去,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发出“吧嗒”之声。

薛姨妈急忙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一遭儿?”

宝钗也凝起水露杏眸,看向王夫人,目带询问。

王夫人苦笑道:“金钏刚刚把我一件儿东西弄坏了,我打了她,原想着过两天,再让她回来,哪曾想她气性这么大。”

那婆子缓了一口气,道:“太太,现在府里都传着是二爷调戏金钏儿,金钏儿不甘受辱,投井去了。”

王夫人:“!!!”

薛姨妈:“???”

宝钗:“……”

王夫人这时眼前一黑,差点儿站稳不得,一旁的薛姨妈连忙搀扶着。

这调戏……

王夫人只觉手足冰凉,不寒而栗,调戏母婢,若是传扬出去,她家宝玉的名声,完了!

一旁的薛姨妈面色带着震惊、疑惑,但旋即又现出思索,这在大家大户都有,可跳井,这闹得也太不像了。

宝钗捏了捏手帕,玉容怔怔,心头倒也不知什么滋味。

这样的人,她得亏没有一开始……听她妈的话。

这般一思量,心湖中却不由倒映着那道身影,自家唇上似还遗留着那天的……温软与恣睢。

王夫人面色又红又白,惊怒道:“这是谁在浑说,快快打将出去。”

哪怕明知这就是真相,却也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金钏呢,尸身可捞上来了?”王夫人反应过来,急声问道。

那婆子道:“珩大爷和大姑娘,及时将人救了过来,听说过去时,金钏儿正往后院厨房那口井跳呢。”

说到最后,那婆子脸上也现出惊骇之色。

王夫人瞬间僵立在原地,面上现出惧色。

吃饭的井,如是跳进去,那她夜夜都有噩梦。

此念一起,下意识捏着佛珠,却发现手下一空,连忙在心头连念几声佛号,方将阵阵心悸压下。

薛姨妈劝慰道:“姐姐,这好在没出人命。”

也是经历过薛蟠的人命官司,哪怕是薛姨妈此刻对人命也有几分敬畏,已说不出“唤人伢子来,将香菱卖了”这种混帐话。

宝钗在一旁听着贾珩与元春俱在现场,莹润杏眸波澜微生,心下稍松了一口气。

有他在,应不会出什么事儿。

王夫人暗暗咬了咬牙,道:“看看去。”

她断不能任由流言在东西两府传扬,不然她家宝玉就完了。

然而,此刻随着下人的碎嘴,宝玉调戏母婢,逼迫跳井一事,已如长了腿般,开始在贾府传开。

(本章完)

第414章 贾政: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

回头儿再说宝玉,从王夫人厢房里一溜烟儿跑掉后,回到所居厢房,坐在恰好碰上过来的的湘云。

宝玉与湘云说了会儿话。

正好被贾政派了小厮过来,唤道:“京兆府的通判,傅大爷过来了,老爷说让二爷过去见客呢。”

原来,京兆府的通判,因为临近京察过来拜访贾政,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傅试就提出要见一见宝玉。

其实经上次嬷嬷说宝玉被丫鬟以茶盅烫手,自己不疼,反问着丫鬟烫不烫,嬷嬷说宝玉是个傻的,而后宝玉又因纠缠黛玉被教训的经过。

傅试问过其妹傅秋芳,对宝玉的看法,傅秋芳却只说着“不过稚龄顽童,心性未定”。

这话一说,傅试心头反而存了几分疑虑,打算亲自过看一看宝玉。

厢房中,宝玉垮着中秋满月的脸盘儿,一边由着麝月系着束发紫金冠,一边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好了,非要叫上我。”

湘云在一旁笑道:“爱哥哥,主雅客来勤,人家会着你,许是知你雅,也是有的。”

宝玉轻哼一声,说道:“罢,罢,罢,我可不是什么雅人,只是一俗人而已。”

湘云一手托着苹果圆脸,笑了笑道:“你又是这话,听说珩哥哥上次说过伱,这性子倒也一点儿没变。”

宝玉一听“珩哥哥”大觉逆耳,一时没吭声,心头却冷哂,“他自当他的好官儿,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段节假,宝玉最为直观的感受,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虽也和他说说笑笑,但却不大似往日亲昵。

湘云叹了一口气道:“这人还是个通判,我想着爱哥哥,如今也该学些仕途经济,也会会这些为官作宰的,讲讲谈谈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才是啊……”

毕竟是一起长大,情谊非寻常可比。

宝玉一听这话,腾的火气就往脑门儿上蹿,恼道:“你自去和你那为官作宰的珩哥哥去玩儿,我这里仔细腌臜了你这知经济的人。”

而后,头也不回,拔腿就走。

湘云一听这话,一张苹果圆脸也有几分窘迫。

麝月忙近前劝慰着湘云道:“姑娘可别说了,二爷最近可烦扰着这些呢,再过几天,就要到学堂,二爷还正愁闷着功课没做完呢。”

正如假期临近结束,学生莫名的烦躁,偏偏功课一个字也没动一样,再加上在王夫人院落得了训斥,这会儿的宝玉,宛如吃了枪药,火气正盛。

却说宝玉呛了湘云一句,并未如原著一般,路上见到黛玉,表白心迹。

而是,一路不停来到贾政书房,与傅试谈论着,没多大一会儿,宝玉就是呵欠连天,心不在焉。

也是傅试不会谈一些风雅趣闻,竟问着科举进学、四书五经诸事,自然不太趁宝玉的意。

贾政见着这一幕,心头就生出几分怒气。

为人父者,眼见自家儿子不成器,而东府还有一个衬托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可想而知。

而后,贾政就与傅试一同用饭,过了午后。

傅试笑着拱手道:“哥儿看着也累了,学生倒不好再作叨扰,这就先行回去了,学生恳请政公之事,还望从中说和,待明日再登门拜访。”

贾政手捻胡须,面上微笑,点了点头,道:“我回头就和子钰说。”

傅试一走,贾政折身回到书房,看着宝玉瑟瑟缩缩模样,脸色铁青,愤怒道:“枉你平日,口齿伶俐,刚刚畏畏缩缩,全无从容应对,成什么样子?”

口中训斥着,越说越气,心头怒气更甚。

宝玉这时脸色微白,紧紧垂下头来,听着叱骂,一言不发。

贾政发了一通火,忽然想起贾珩所提,不能太逼迫着,压了压心头怒火,正要摆手让宝玉回去,忽地听到外间几个小厮急促的脚步声,面色变了变,不由出着书房观看,忽地,就见着一个半大小童跑过来。

喝问道:“站住!”

贾环呆在原地,见着自家老子脸上神色不善,心头一怯,这是由来已久的惧怕。

贾政道:“跑什么!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因为贾环前段时日在学里表现还算不错,贾政的态度还好上一些。

贾环低声道:“老爷,就是往后面井边过去,瞧着热闹。”

“什么热闹?”贾政皱了皱眉,沉喝道。

贾环骨碌碌转了下眼珠,低声道:“太太屋里的一个丫鬟要跳井,好多人都去看着那。”

贾政面色倏变,暗道,家里从来宽柔待下,怎么会有人跳井?

不由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我听见母亲说……”贾环左右看了一下,似有些顾忌。

贾政会意,使着眼色,将几个小厮屏退至远远的。

“宝二哥在太太屋里正要强奸太太的大丫鬟金钏儿,被太太逮个正着,就撵将出去,但金钏受辱不过,便赌气投井呢,如非珩大爷还有大姐姐截住,都快闹出人命了。”贾环低声道。

所谓江山易改,本姓难移,也不过去学堂不久,对宝玉嫉恨,岂会消失。

这一番添油加醋。

贾政一听这话,宛如晴天霹雳,脸色苍白,手足冰凉。

自家儿子强奸母婢,怪不得方才无精打采……还让珩哥儿瞧见。

怒叫一声,“拿宝玉来!”

贾环一听这话,面色变了变,身形一闪,就跑远了。

不提贾政要拿宝玉,话分两头,却说另外一边儿,王夫人与薛姨妈、宝钗一同前往荣国府后院。

这会儿后厨围拢热闹的人还没散去,一群嬷嬷、丫鬟都指指点点,虽不至人山人海,但也人声噪杂。

贾珩见实在不太像,对一旁袭人道:“领着金钏先到大姐姐房里,让人都散了。”

元春也反应过来,道:“珩弟,是这个理儿。”

吩咐着抱琴道:“赶紧让人散了。”

然而未等抱琴动作,这时忽地传来一声喊声:“太太,姨太太来了。”

众人徇声望去,只见几个嬷嬷、丫鬟簇拥着两个着绫罗绸裙的妇人,还有一个容貌丰美,肌肤胜雪的少女。

元春与探春上前向王夫人见礼,口唤母亲。

王夫人面色淡漠,朝两个女儿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贾珩,连忙挪开目光。

近前,看向坐在地上的金钏,皱眉道:“这是怎么一遭儿,你摔坏了东西,我只不过一时气不过,打你两下,让你回家想想错处,等两天再唤你回来,怎么就闹这么一出惊天动地来?”

事到如今,此刻的王夫人仍在试图遮掩。

金钏闻言,脸色倏变,面上带泪,带着哭腔,愕然问道:“太太,我何曾打坏了屋里的东西?”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想笑又不好笑,都连忙低下了头。

王夫人嘴角抽了抽,盯着金钏,目光愈发冷厉。

这丫头非要污了她家宝玉的名声,才甘心吗?

贾珩瞥了一眼想要张嘴拱火的晴雯,沉声道:“二太太。”

听着这声音,王夫人才转头看向贾珩,强行保持着镇定,道:“珩哥儿。”

“宝玉人呢?”贾珩眉头紧皱,沉声问道。

王夫人面色微顿,张了张嘴,不知为何,见着面色冷漠、不怒自威的少年,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惧意,低声道:“珩哥儿,这件事儿不像外人传的那样……”

这一刻的王夫人,脸上神色仓皇,低声下气,已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太太,先让宝玉去祠堂跪着罢。”贾珩眉头紧皱,不想和王夫人多做废话。

对宝玉的处置,从他族长的立场出发而言,跪祠堂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或者说,抛开有色眼镜,对宝玉的处置,也是跪祠堂。

这和先前贾琏还不一样,贾琏偷母,有其父贾赦与邢夫人亲自背书,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那么族里非要调查个一清二楚,就有越俎代庖,没事找事之嫌。

而且,偷母这种事,人伦惨剧,对阖族而言,脸上都不好看,所以他当初也不会穷追不舍,把人往绝路上逼。

但宝玉调戏母婢,这等事儿,其实可大可小。

如说是大不孝也是大不孝,如说是纨绔膏粱子弟的浮浪之举,其实也说得过去。

好比贾赦费尽心机使出乾坤大挪移,咬死就说房里没开脸的丫鬟,但不肯愿意承认是姨娘。

因为这是大丑闻,父子都没脸面的悖逆人伦事,如果偷着嫡母,贾赦都要被夺爵,贾琏只有自杀一条路走。

对于母婢,反而事态没这么严重,母亲甚至可以赐给儿子,用以教导人事,这甚至是大家族的潜规则。

但纵然是这样,王夫人也觉得无法接受,因为来自一个母亲的爱,不允许自家儿子背负着调戏母婢的污名,当然也是关心则乱,失了计较。

脸色苍白如纸,只觉四肢冰凉,急声道:“珩哥儿,宝玉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哪里知这些啊。”

一旦跪祠堂,那宝玉在族中的名声,毁了!彻底毁了!

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个污名,跪祠堂几乎坐实了调戏母婢之事,她想要遮掩都没法遮掩!

贾珩道:“二太太,我贾族为积善之家,如今因宝玉之浮浪行迹,差点儿闹出人命,不管如何,既子弟不成器,我这个族长,就不能坐视不理。”

王夫人闻言,一颗心沉入谷底。

也是平时没见着贾珩的反击,或者说从前的贾珩,对王夫人的上蹿下跳,根本就没有在意。

王夫人双腿瘫软,急声道:“珩哥儿,宝玉他还是个十来岁大的孩子,他能懂什么!是这婢子勾引着,我原也是准备过两年,将金钏给宝玉的,他们两个胡闹着,我……”

这会儿,什么愤恨,什么淡漠,只有恐惧……不停往里找补。

如果王夫人一开始说着,我原也是准备将金钏过去服侍宝玉,只是宝玉这般小,这婢子就勾引着宝玉,这才打了她一巴掌,倒也像那么回事儿。

但王夫人关心则乱,此刻再行找补,就有些不济事。

事实上,人一开始都下意识避重就轻,找着最轻的借口为自己开脱,直到兜不住了,要么气急败坏,要么倒打一耙。

好比《只是男闺蜜》、《很单纯的喝酒》、《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真的只是气氛到了》、《戴了》、《孩子不是你的怎么了,还不是为你养老》、《抛开事实不谈,你难道就一点儿没有错吗》……

厚颜无耻,大抵如是。

薛姨妈脸上也见着惊惧,张了张嘴,想要出言相劝,却觉自家胳膊肘子,被自家女儿扯了扯,心头一惊,回眸过去,却见自家乖囡,那张莹润雪白的脸蛋儿上见着不许,心头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劝说。

这时,元春脸色悲戚,美眸噙泪,看向贾珩,颤声道:“珩弟……”

贾珩转眸看向元春,道:“大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

元春抿了抿樱唇,盈睫泪珠,再也支撑不住,如绮霞蛾月的芙蓉玉面上,泪痕满面。

丽人珠泪滚滚,泪眼婆娑之态,怕是世上最为铁石心肠的人,见着也生出无尽怜惜来。

贾珩一时默然,沉吟片刻,取出一块儿手帕,看着元春,递了过去。

元春伸手接过,却抓住贾珩的胳膊,目光楚楚,道:“珩弟……”

贾珩默然不语。

原著中,贾政未尝没有将事情闹大,阖府皆知,但因为王夫人粉饰、遮掩,大家明面上不揭破而已。

宝钗见状,款步上前,搀扶住元春手臂,轻声道:“大姐姐。”

当初她兄长……还不是一样被他送进衙门里。

念及至此,心头幽幽一叹。

袭人这边厢,已伸手搀扶着金钏儿,向着元春所居院落而去。

彼时,原本在屋里午睡休憩的凤姐,听到消息,也吓得一跳,在平儿、丰儿等丫鬟的簇拥下,来到后厨院落,见到这一幕,笑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都围拢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散了,散了。”

毕竟是在下人中积威已久的凤辣子,领着几个嬷嬷,将看热闹的婆子驱散。

凤姐行至贾珩跟前儿,面上不自然笑着,问道:“珩兄弟,这是怎么了,还有……怎么哭着了?”

说着看向正一只素手拉着贾珩胳膊的元春。

因为凤姐与东府的关系,王夫人却宛若见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凤丫头,你宝兄弟与金钏儿玩闹,我瞧着她也不大上进,就打了金钏两下,金钏是个气性大的,就跳井来着,这事儿是我的罪过儿,现在珩哥儿说要让宝玉跪祠堂,凤丫头……”

凤姐见得这一幕,心思复杂,连忙道:“珩兄弟,小孩儿辈玩闹,没个深浅的,宝玉若是不好好读书,珩兄弟该打、该骂,只管罚就是,但跪祠堂……也不太好惊动了祖宗不是。”

王夫人:“……”

不过,这时也反应过来,忙不迭说道:“珩哥儿,你是族长,宝玉若有个错处,你纵是打,纵是骂,只管罚,就算回头儿,我也是要狠狠管管他的。”

“打骂就免了,我也打不了他。”贾珩轻轻拨开元春的手,淡淡说道。

元春娇躯一颤,脸色苍白,一旁的宝钗连忙搀扶着,倒也能体会到自家表姐的心情。

那人有些时候冷起脸来,她都觉得……

忽地远处跑来一个小厮,急声道:“太太,老爷拿了宝二爷,正往死里打呢。”

王夫人闻听此番噩耗,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就生出一股力气来,挣脱开薛姨妈的胳膊,向着贾政院里小跑而去。

哪里还有平日庄重、雍容的贵妇人模样。

贾珩这时看向泪眼朦胧的元春,声音温和几分,说道:“大姐姐,一同去看看罢。”

元春这时,恍若活过来一般,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蛋,颤声道:“珩弟……”

而此刻,宝玉已被贾政拖在书房内的长条凳上,举起棍子打着,宝玉口中初始还发出一声声惨叫,到最后声音细弱,渐不可闻。

下人见着,脸色骇然,原还不敢拦,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触怒贾政,上前拉着盛怒的贾政,嚷嚷道:“老爷,别打了,再打,哥儿就不中用了。”

贾政这会儿连抡了二十多棍,也有些累,气喘吁吁,斥骂道:“孽畜!我要打死这个孽畜!”

而这时,王夫人已经跑来,小厮下人也没再拦,见得眼前惨状,一下子扑在宝玉身上,哭道:“老爷,你若是要打死他,就打死我,我们娘两个黄泉上也有个伴儿啊。”

贾政一见王夫人,心头愈怒,喝骂道:“平时里,你们这些人护持着,才惯出这等畜生来,将来纵是弑父弑君,你们还惯着不成!不如我今日就结果了他的狗命,以绝将来之患!”

说着,就四下找绳子,要勒死宝玉。

王夫人这时见宝玉股臀上洇出大片血迹,撕心裂肺般哭道:“老爷,连我一同勒死罢,我五十来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若是珠儿还在,老爷纵然是勒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

提及贾珠,王夫人悲从中来,口中喊着“珠儿,我苦命的珠儿”,嚎啕大哭。

贾政听到自己的儿子贾珠,僵立原地,眼圈一红,抬起头,眼泪却止不住一般,不大一会儿,老泪纵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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