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长生

老人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倒是不佝偻,但眼睛有些暗色,像是琉璃上沾了一角阴翳。

宫卫就在身后不远处,丘吉也离开没有多久。

而这里仍属于大齐皇宫,不知有多少强者坐镇。

但姜望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危险的感觉从这老人身上隐隐散发,不过并不是针对于他。

姜望问道:“哪个宫主?”

“长生。”老人说。

长生宫主姜无弃!

这位“最类今上”的皇子,何以会突然相邀?

因为张咏?因为黄河之魁?因为姜无忧?

姜望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完全可以拒绝。

他现在有拒绝任何一位皇子召见的资格。哪怕是一度最受齐帝宠爱的十一皇子。

但他只是点点头:“既是十一皇子相邀,便请公公带路。”

虽然与姜无弃的几次接触,过程都算不得愉快。但是对于姜无弃本人,他倒是没有什么恶感。相反,很有些好奇。

老人颔首为礼,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引导着姜望走了几步,在一顶倚靠宫墙的软轿前停下。

“青羊子,请入轿。”

一边说着,一边替姜望掀开了轿帘。

姜望往其间看了一眼,装饰的确堂皇,但空空如也。

“我以为十一皇子在轿中。”姜望随口说道,并未入轿。

老人道:“宫主见您,正大光明,并无阴私之事,当然是在长生宫中。”

这是给姜望吞定心丸了。

“我观十一皇子,亦是磊落之人!”

姜望笑了笑,弯腰坐进轿子中。

轿帘垂下,前后四名轿夫将这顶软轿轻轻抬起,开始移动。

行走之间,没有半分颤动。

姜望随手拉开小窗,感受着临淄城傍晚的微风。当然,也是不错过轿外的情况。

而那位身穿黑色宦官服饰的老人,就笼着双手,随行在轿旁。

把手笼在袖子中,一般是寒冬时候为取暖而形成的习惯。

但现在尚在七月,天气还远未到说冷的时候。

况且以这老人的实力,应当早就寒暑不侵。

这长生宫里的人,倒是都怕冷。

姜望心中转过这样淡淡的念头,便闭目养神,并没有再说些什么的意思。

一路沉默。

轿子行进得很快,姜望才在心中略略熟悉了一遍黄阶道术“龙虎”,轿夫便已停下、落轿。

“长生宫到了。”老人在轿外提醒。

姜望于是弯腰出了软轿,抬眼一看,宫门上挂着的竖匾,书有“长生”二字。

这两个字,大气磅礴,尤其“生”字那一竖,有一种撞破天穹的感觉。又像是一个人,直脊问青天。

“这两个字,是陛下手书。别宫都不曾有。”

老人在一旁解说道,语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骄傲。

姜望又看了一眼这两个字,感受到了恢弘大气之外,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许。

“愿子长生”。

整个长生宫的建筑风格,也是大气堂皇的,即使是在天色将晚的此刻,也给人以一种明亮的感觉。

姜望没有多说什么,只跟在这老人身后,走进了长生宫中。

一路上,走过的宫女巧笑倩兮,巡视的宫卫挺胸昂首,视野开阔,花石都干净,这座宫殿里的气氛很是明朗。

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又说“治一国如治一家”。

当权者的气质,很大程度上能够在他的“家”里有所体现。

当然,历史告诉人们,在坐上那张龙椅之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未必是真。

走进第三道宫门之后,在一座偏殿之前,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声短促而急,剧烈而紧,像是马上要断了气。

听着这声音,你很担心他会不会把心肝脾肺什么的,全都咳出来。

走在前面的老人脚步一晃,便已消失。

姜望想了想,还是缓步走进了这座偏殿里。

“不妨事。”

踏进偏殿之前,他首先听到这样一句话。

踏进偏殿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姜无弃。

彼时的姜无弃,正坐在书案前,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大概是在宽慰立在他身后的老者。

这时候恰好转过头来,迎上了姜望的目光。

脸上苍白得不见血色。

“让青羊子见笑了。”他笑道。

神色坦然,仿佛并不以恶疾为意,也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他身后那身穿黑色宦官服的老者,这时脸上并无表情,倒是不愿意表露出担忧来。

“见过十一皇子。”姜望拱手一礼。

没有讨论姜无弃的病情。

姜无弃不需要安慰。

姜无弃咳了两声,才道:“我只是听说青羊子今日入宫,所以着人相请,并不以为能请到贵客的。”

他脸上带着坦然的笑:“但试一试。”

姜望谦道:“姜望哪里算得上贵客?”

“你是我大齐英雄,为我大齐扬威。当然是贵客,贵不可言。”

姜无弃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随手将案前的一卷书合上,放到右上角的位置,那里已经摞了一堆书。

迎着姜望的目光,他顺便解释道:“近些日子得空,很是看了些闲书……一些仁人志士、恶鬼豪侠之类的故事。”

“噢,闲书。”姜望随口道。

姜无弃却似来了兴致:“怎么,青羊子也爱看闲书?”

姜望如实道:“倒是不怎么看。”

姜无弃好像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不妨说说你看过什么。”

“呃……”姜望只好敷衍道:“列国千骄传?”

这书名说出口后,他也自信了些,毕竟是重玄风华都爱看的闲书,差不到哪里去。于是肯定式地强调了一下:“嗯。列国千骄传,挺有意思的。”

“噢,这样。”姜无弃嘴角含笑:“这书可不太容易找得到。”

“啊是。”姜望自觉再聊下去就露馅了,而且不知怎么,那老人这会看他的眼神怪阴森的,赶紧转移话题道:“不知殿下今日相请,所为何事?”

“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裹在白狐裘里的姜无弃,像一尊羸弱的玉雕,好像轻轻一敲,就会碎掉。

他用瘦长的手指,压了压书,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皇姐在近海为你做的事情,孤自认当时做不到。所以也绝了招揽你的心思,青羊子不必为难。”

张咏哭祠之后,姜无弃的声势一落千丈。朝野之中,不知多少人冷眼相看。

但此刻他缓步走动,仍然极见尊贵。

明明乍看起来削瘦孱弱,但竟有一种巡视山河的堂皇之感。

“咳咳!”

他轻轻握拳,拦在嘴唇前,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身上白狐裘的裘绒,跟着颤出了雪也似的浪。

他止住了咳嗽,然后抬眼看着姜望,很是认真地说道:”青羊子,孤想看一下,谁才是天下内府第一。不知你能否满足?”

愿袁隆平老先生战胜病魔。愿先生长生。

(本章完)

第1199章 “运”

从长生宫出来的时候,月已悬空。

姜无弃令人备轿送他回府,被他婉拒了。

来时倒也罢了,坐长生宫的轿子回府,难免令人猜疑。

倒是姜无弃身边那位姓冯的公公,仍是将他送到了宫门外。

“青羊子……”

“怎么?”

“没什么。”冯公公客气道:“您慢走。”

姜望没有多说什么,拱拱手,也便走了。

切磋之前姜无弃便说过,此战只为印证彼此,胜负不要外传。

所以这一场切磋的胜负,除了他和姜无弃之外,也就只有这位守在殿外的冯公公知晓。

姜无弃……果然不同凡响。

离了长生宫,姜望一边复盘着战斗,一边独自往家里走。

是啊……

他在临淄,也算是有“家”了。

若是安安能来长住,不知有多好。

在如此的夜晚,饶是他姜青羊名满临淄,路上却也没几个人认得他。

走入街净路宽的摇光坊,姜望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无妨,让他先行。”

声音尚远,只是他耳力极佳,才听得真切。

有趣的是,这是谢宝树的声音。

先时还说不容易撞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偶遇了。

看来还是有些缘分在。

姜望往前走了一阵,转过街角,便看到一条窄巷里,一顶大轿停在路中,大轿前方不远处,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正拄杖缓行。

这条巷子是去前面正阳街的近道,看来是抄近路的谢府大轿,反而堵在了这里。

结合眼前这一幕来看,应是谢府下人想要驱赶那老人,被轿内的谢宝树拦住了。

倒是看不出来,平时怪惹人厌的谢宝树,还有这一面。

他也不总是欠揍嘛!

姜望摇头笑笑,一撇一捺一个“人”字,却比世上任何事物都更复杂。见的人越多,见的人性越多,越觉那一式“人”字剑,还远不够包容。

天子所赐的姜府,也要从正阳街走。

姜望一身轻松地从大轿旁边走过,巷子虽小,却不至于堵住行人。

只是他才走过去,轿窗便被重重拉下。

轿内响起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小人得志!”

姜望顿时就牙痒痒起来,果然还是误会了啊,这才是真实的谢宝树啊!

他当场一个回身,仗剑于腰,立在了谢府的大轿前。

喝了一声:“你给我出来!”

谢家的轿夫不至于认不出姜望来,个个神情都有些紧张。

而谢宝树猛地一掀轿帘,探出半身,气势汹汹,怒视着姜望:“你想怎样!”

他永远不会忘记,大师之礼后,姜望、重玄胜这两个坏种,还专程跑去太医院嘲讽他。气得他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要不是他当时伤没好,非得跟这两人拼命不可。

现在这姜望去一趟黄河之会,回来后居然也住进了摇光坊,跟他成了邻居!

他心里早就膈应得不行,只是因为叔父管得严,才没闹什么幺蛾子。

但今日回一趟府,在小巷里给堵了半天,这个姓姜的却大摇大摆从旁边走过,这不是嘲讽是什么?

他谢宝树当然不能忍!

天下第一内府又如何?那不还是内府吗?

他谢宝树的外楼,却也不是空架子!

若是打起来才好,好叫世人知,为何内府之后,才有外楼!

此时在这小巷之中。

四名轿夫默立,大轿悬空,样貌不俗的谢宝树,一手把轿帘按在轿门边上,探出半身,恶狠狠地俯视姜望。

而姜望长身而立,按剑相视。在他身后渐远的,是一个好像有些耳背的老者,蹒跚着往前走。

天边挂着一轮月,地上铺着白雪光。

好一副小巷对峙图!

姜望咧嘴一笑:“真听话!”

一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把气氛踩得支离破碎。

谢宝树兀自杵在那里,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算什么?

你是三岁小儿吗?!

有心骂几句脏话,但积累实在匮乏。

只狠狠地咒道:“看你走运到几时!”

“啊,要说运气……”

已经走开的姜望,又施施然转回来,笑吟吟地看着谢宝树,嘴里啧啧有声:“还是你运气好啊!不然你这个实力上了观河台……”

他上下打量了谢宝树两眼,一脸遗憾地摇摇头,回身走远。

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但也不必说了。

所谓打人专打脸,骂人专揭短。

在大师之礼上三打一,被重玄遵砸到人事不省,是谢宝树羞于提及的耻辱。

此刻愣是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条小巷走到头,分出岔路来,往左是正阳街,往右就出了摇光坊。

姜望脚步轻快地往左走,

以他如今三品大员的身份,只有他先动手的份。他若不动手,给谢宝树十个胆子,也不敢当街袭击他。

他当然不会当街跟谢宝树打起来,打赢了没什么好处,打输了自己吃亏。

就这么欺负一下,很是愉快。

以后在摇光坊还要住很久,看来可以考虑作为一项长期的休闲活动。

在姜望和谢宝树都已经看不到的地方,那拄杖慢行的老人,已经往右走出了摇光坊。

他的拐杖已经不见,他佝偻的脊背也直了起来,一缕寒光在指间跳跃几次,终是消失。而后盖上一顶斗篷,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宝树真的运气很好。

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

……

……

姜望回到府中,管家迎上前来:“爵爷,有您的请帖。”

府上的下人都是重玄胜帮着安排的,在重玄胜推荐的几个管家人选里,姜望选了一个最是低调平实的。姓谢名平,有妻无子,背景干净清白。

“谁送的?”姜望边往里走,边随口问道。

“是太子府上。”管家道。

今日可真是稀奇了。

十一皇子刚见过,太子又找来。

难道也是想看看,他这第一内府,能不能胜过外楼?

姜望接过请帖,瞥了一眼时间,是请他明晨入宫,便递回去道:“收着吧。我明天去。”

“是。”管家收好请帖,等会他还要去长乐宫送上回帖,告知对方,青羊子已经答应登门。

姜望又问道:“重玄公子在府上吗?”

自他换了新宅后,重玄胜也死乞白赖地过来占了一个院子。说他自己的别府太偏僻,又不愿住进博望侯府中。

管家道:“午间出了门,这会还未回来。”

“行,知道了。”

他对重玄胜自是没什么可操心的,谁吃亏那胖子也吃不了亏。

点点头便自往里走。

大典之后,姜望清晰地感觉得到,他在整个齐国的范围内的影响力,正在飞速拔升。

很多人很多事,都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而反馈到姜望本人身上,就如浪潮一波一波相连。

真是风口浪尖。

此前从未有过私下接触的太子,递帖请他相见,是为何呢?

袁老先生千古。

永远感恩,永远怀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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