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4章 今日无风雨

临淄。

今日无风雨。

结束了一天的讯问,银甲雪袍的计昭南,面无表情地走在长街上。

他乃大齐军神姜梦熊的亲传弟子,万妖之门后常年征战的功勋武将。因此得到优待,并不会戴枷戴锁,也不用蹲天牢。

只需要来都城巡检府,接受包括北衙都尉杨未同在内,几个资深青牌的讯问——兵部已是讯问过,北衙还要再来一轮。

当然也没有谁敢严刑拷打他,连辱骂都不曾有。

但都城巡检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异常的冷漠。那种敌意……他感受得很明显。

就像此刻走在临淄的大街上,风姿无双的他,往常必然会引来无数欢呼。在齐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迎来英雄的礼遇。就算是把自己藏在马车里,逐车掷果的女子也从来都少不了。

但今日……

今日他尚是嫌疑之身,不能坐彰显身份的马车,不能有卫队仪仗。

今日长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很冷漠。

他明白。

他害死了这座城市的年轻英雄。

他中止了一个以平民之身晋为国侯的传奇。

新齐人的代表坠落了。

很多人的旗帜倒下了。

他未杀姜望,可是姜望因他而死!

“计昭南,计昭南!!”

他循声抬眼,看到一个玉带缠额、英气十足的年轻武将,被一群人死命地抱着,犹在那里挣扎着戟指过来,大声喝骂:“他才刚去妖界,什么都不了解,你就带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居心何在?!”

计昭南是何等骄傲的性子?

动辄就想要教训重玄遵,连重玄褚良都想试手。

放在往日,不管李龙川家里有多大的背景,是怎样将门,如何公侯,其人自己的实力够不上,就根本没有与他大声说话的资格。

但是今天,他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一辆奢华至极的马车从旁边驶过,经行的时候,车窗上的垂帘放下来,隔断了里面的视线。

计昭南当然知道,里面坐的是晏抚和温汀兰。

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在等待北衙的讯问结果。

不知有多少人牙里咬着恨,无处宣泄。

天狱毕竟太远,那所谓的幕后黑手,又至今杳无着落。

……

辚辚而行的马车中。

温汀兰轻声道:“我记得你以前跟计昭南的关系也不差。”

父亲是朝议大夫,出身算得上显贵。温汀兰当然清楚计昭南的潜力,清楚镇国大元帅府的分量。

同时她认为这件事情并不能怪计昭南,天狱世界里的生与死,都是常有的事情。那个伺机动手暗害姜望的人,是后期前往霜风谷增援的修士,显然是得知姜望在霜风谷的消息后,特意赶过去的。

计昭南也不能脑后长眼,提前洞彻真人级别的伏手。

“是啊,只是不差。”晏抚握着她的手,只这样说道。

温汀兰想了想,还是说道:“计昭南没有害姜望的理由,他自己也是常年在万妖之门后拼命,在他的认知里,与妖族拼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才会直接把姜望拐到霜风谷去。去妖界的人换成重玄遵,他也是如此。兵部和北衙的调查都没有问题,在有确定性的证据出来前,我们不应该怪他的。”

因为晏抚的关系,她与姜望也算得上相熟。姜望出了意外,她当然也免不了感到遗憾,甚至有些伤怀。但作为晏抚的未婚妻,她需要为晏抚做更多考虑,为她和晏抚以后的家做更多考虑。

晏抚想到的,她要帮忙想。晏抚没想到的,她要多提醒。

对计昭南表现敌意,实在不够理智,不够“智慧”。

晏抚叹了一口气,只道:“或许于理而言,我不该怪他。但于情而言,我怎能不怨?”

他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好友,毕竟谁不喜欢一个从不计较、动辄豪掷千金的贵公子?

高哲以前围着他转,鲍伯昭、鲍仲清兄弟,生前也都吃过他的宴请。

放眼临淄,能同时和鲍家、重玄家交好的,也就他一个。

但是当初姜无忧满临淄追着他揍,还放话说谁拦揍谁。只有一个彼时在齐国还根本就没什么根基的姜望,站出来帮他缓和此事,给双方一个台阶。

当初去扶风郡,他也只拉了姜望作陪……

马车继续前行。

温汀兰没有再说话。

……

……

计昭南独自走在长街上,忍受着形色各异的目光,走了很久。

韶华枪没有拿出来。

无双甲好像并不能阻挡所有伤害。

在远离了北衙,也再听不到李龙川的斥责后,他想了想,折过身形,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路不算太远,但是他走了很长的时间。

工部大匠督造的武安侯府很是气派,是配得起姜望的身份的。

往日他若来此,应当大开中门,姜望也该亲迎。

今日站在这座侯府的大门外,对着那神情紧张的门子,计昭南抿了抿嘴,轻声道:“府中现在,是谁做主?烦请通传一声,我是计昭南。”

门子“砰”地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

计昭南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在门外等了一阵。

见始终没有什么动静,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准备离开。

但这个时候,大门被拉开了。

穿着一身国侯华服的重玄胜,正以一种虎踞龙盘的态势,站在大门后。

计昭南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重玄胜已经先道:“计将军这是?”

“噢。”计昭南愣了一下,才道:“听说姜武安还有一个亲传弟子,我还没见过,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重玄胜似是想了一阵,才道:“伱说褚幺啊?他哭得累了,这会还在睡觉呢。至于帮忙……感谢您的心意了,不过确实不用。姓姜的还在临淄的时候,他府里的事情也都是我管,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再说了,养个小孩子,我还养得起。”

计昭南沉默了片刻,有些艰难地道:“姜望的事情……对不起。”

“计将军说的哪里话?”重玄胜表情温和:“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

“是啊。谁也不想。”计昭南叹了口气,终是道:“那我先不打扰了。”

重玄胜也很有礼数地道别:“好,计将军慢走,府里确实还有些事情,我就不送了。”

计昭南慢慢地离开了武安侯府。

脚步又沉了几分。

重玄胜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半点不满。

恰恰是如此,说明他已恨到极点,他绝不接受道歉。

这个仇家,是结下了。

计昭南并不惧怕。

并不在乎谁会拿他当敌人。

只是确然在某一个时刻,感受到了孤独。

他在霜风谷也是同样地在拼命,也是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他应该是问心无愧的。

但谁会真的相信他计昭南呢?

是啊,凭什么那么巧,姜望一进妖界,你就等在了那里。凭什么那么巧,你前脚拐走姜望,后脚他就出了事?

那可是姜武安啊!

不是什么温室里养着的所谓天骄。

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从底层一步步走到高层,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军功。

伐夏那么危险的战场,他都活了下来。

同无生教祖万里搏杀,他都成了最后的胜者。

迷界也去过,边荒也去过,祸水也去过。

那么多的死地绝地,他都走了出来。

如今他比过往所有时候都要更强。

怎么会去妖界的第一天,就出事呢?

怎么一遇到你计昭南,就再也回不来?

如果说妖界是那么危险的地方,霜风谷是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为什么姜望死了,你活着?

你说你计昭南清白无辜。

让旁人怎么去信?

“呵。”

计昭南无来由地轻笑了一声。

如果他不是计昭南本人,他也很难相信计昭南的清白。

若有人留影了他这个笑容。

过几天又可以写一篇文章——

“计昭南结束讯问离开北衙后的第一件事情,竟是去武安侯府示威,在被博望侯拦下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脑子里这些可笑而无聊的事情一掠而过。

计昭南终是又叹了口气。

岁已深寒,霜风瑟然。街上的行人都少了,难免显得冷清。

他独行。

他并不畏惧什么,也不觉得委屈。

所有的一切他都承受。

只是有那么一些……

孤独。

身在故乡,竟比他乡冷。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又停了下来。

在长街的那一头,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一个穿着军服,身量极高、脸型略长,高鼻深眸的年轻男子,推着一架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簪得一丝不苟、表情温和亲近的男人。

“这是干什么?”计昭南的表情变得很冷峻了,挑眉问。

“随便逛逛,刚好逛到这里。”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的男人说道:“这小子才被解除禁令,说是太想临淄了,还非得拉着我,天天大街小巷地推着我逛……”

他的声音平缓,其间有一种很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这样说道:“走吧,也逛得差不多了。顺路一起回家。”

计昭南又看向王夷吾。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夷吾。

自输给姜望,又被赶出临淄,磨砺了三年后,锋芒倒是不似以往,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不过那直挺的脊梁、如尺规度量的脚步,仍能说明他的傲性和自我。

此时迎着自家师兄的目光,只是默默地把轮椅调转方向,摆了一下脑袋,示意“跟上来”。

真是没大没小啊。

计昭南觉得自己的拳头痒了起来。

也就不紧不慢的,抬步跟在了他们身后。

他们没有血缘,但是如此相亲。

他们性格各异,但一直是……一家人。

……

……

“这个歌舞班,要不要解散?”

武安侯府中,重玄胜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在上面勾勾画画,自言自语:“算了,赶明儿立个灵位,让她们天天去唱歌跳舞,反正望哥儿爱看。”

一直沉默的易十四,直到此刻才说:“他不爱看。”

重玄胜反问:“你怎知他不爱看?他不爱看干嘛万里迢迢从草原带回来?”

“望哥儿只喜欢修行。”十四说。

“管他呢。”重玄胜道:“就这么安排了,反正他现在也不能跟我犟。”

十四于是不说话。

“喂。”重玄胜又道:“你说会不会这边给他弄了葬礼,花许多银钱,他突然又回来啊?那挺瘆得慌的吧?”

“会回来吧?也不能真说他死了吧?没看着尸体呢。鲍伯昭也没看着尸体……呸!”

“计昭南……或许有意,或许无意。我不会把他往好处想的。我凭什么把他往好处想?王夷吾害你,计昭南害姜望。这笔账我不会算了,等着瞧吧!等着瞧……”

他自言自语,来回踱步。

拿个毛笔,左划右划,往常清清楚楚的账目,不知怎么越看越乱。

“这武安侯府怎么弄的,记的什么破账!”

他把账本猛地一甩,摔在了书桌上。

几步走出去,对着书房外的那个小瘦猴子道:“让你练字练字练字,你师父交代的,你老在我这儿晃悠什么!?”

褚幺有些紧张地看着重玄胜,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师父他……什么时候回来?”

“死了,给人打死了,不回来了。”重玄胜不耐烦地摆摆手:“滚犊子吧——嘿!还杵着干嘛?”

褚幺死死地站在那里,只是倔强地摇头:“我不信!我师父天下无敌,只有他打死别人,没有别人打死他!”

“你才看得着多远,你就说天下无敌?一天到晚打死这个打死那个,你打得过谁?”重玄胜抬脚作势要踹,见褚幺杵在那里不动,又费劲的把脚放下来。

伸手点着褚幺道:“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今天认真地跟你说个事儿哈,小瘪犊子。你是望哥儿的亲传弟子,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你。你师父以前是怎么待你的,我还怎么待你。但是不该有的心思你别有。望哥儿还有家人,望哥儿的家业,我以后都会一分不少地交给她。听明白了吗?”

他说着说着又来了气:“不是,你瘪着个嘴干什么?你还很委屈?嫌给你的不够?”

“我什么都不要!”

就在他的面前,这个倔强的、坚强的瘦皮猴,眼泪忽然止不住,大声哭喊起来:“我要师父!我要师父!我要师父!!”

哭着喊着踹了重玄胜一脚,然后转身跑了。

“姜望教的什么徒弟?”重玄胜指了指这小子的背影,对旁边沉默的十四道:“一点礼数都没有,跟他一个样子!蛮勇传家!”

十四不说话。

重玄胜慢慢的,慢慢的坐了下来。太过肥胖的身形,令他这个动作看起来也并不轻松。

一身华服,就坐在书房的门槛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委屈地道:“我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十四默默地在他旁边坐下,轻轻依偎在他的肩膀上。

当代博望侯仰头看着天空:“近许者秃,近望者蠢啊。”

(本章完)

第1755章 别来几度寒

事情回到三天前。

在姜望拎着天海王的尸体,慢慢飞向霜风谷外,飞近正帮他对抗极寒之风的计昭南时,他的确没有想到过,他会在人族的这一边,遭遇意外。

因为这里是种族战场,无论恩怨、派系、国别,人族在这里都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当初在迷界,隶属于旸谷势力的丁未浮岛岛主丁景山,就告诉过他唯一一件事——在种族战场,人族皆袍泽也。

褚密纵身一跃,更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忘却的画面。

所以在星月原战场,他可以与景国天骄生死相搏。在兀魇都上古魔窟,赵玄阳受命杀他,他也毫不犹豫召唤血傀反杀。

而在霜风谷,他也能和淳于归并肩作战。

此一时,他的手里还提着剑,他的剑还拿得这样稳……无关于其它,只是久经战阵的本能。

时刻保持的战斗姿态,正是对生死最大的敬畏。

那些欢呼并没有让他太激动,因为他本来也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在那些疲惫而兴奋的面孔中,看到一张很是狂热、很是崇拜的脸。

年轻的脸。

下一刻,这张脸靠近了!

如此突兀,如此惊悚的靠近。

以这具身体绝不可能拥有的实力,瞬间穿进了霜风谷,越过了计昭南,一拳砸来!

生死之际,大恐惧临身。

姜望已然听到了告死的警钟!

他完全是以本能做出反应。横剑于前,撤身后退。五府共鸣护体,天府之光聚集于身前,玄天琉璃功清光外放。

还立即松开了手里拎着的尸体,翻掌按出祸斗印,以幽光吞噬拳劲。

甚至于第一时间在神魂世界召出朝天阙,反攻对手!

这一切的反应,都是因为他感应到了这个陌生对手带来的危险。

死到临头谁敢轻?

但是他后撤的身法未能摆脱锁定,他横拦的剑式被直接打破,他的祸斗印被撑爆了,他的玄天琉璃功被击碎,他的天府之光一并溃灭!乃至于绕身的流火、背披的霜风,也都毫无意外地崩散了。

而他的朝天阙,根本未能撼动对手的神魂。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力量。

他是神临境中的强者,而袭击他的这一拳,已经无限地接近于洞真!

拳头砸弯了剑身,且强行带着这柄剑,轰在了他的腹部。

五脏六腑全都移位,人身四海全在动荡!

五府的连接已经被轰开,道元变得混乱,而气血产生冲突。

这一刻他尽量地如虾躬身,让自己离那只拳头更远一些。

但整个身体已经失控,像一根被射出去的弩箭,极速地向霜风谷那一头飙射。

脊背如此莽撞地撞过极寒之风。

割出密密麻麻一道道瞬间被冻住的创口!

而这种剧烈的痛苦,依然没能挽救他逐渐恍惚的神魂。

他的眼睛,已经不可自抑的闭合。

脑海昏昏沉沉。甚至于连那些一瞬千万生灭的杂念,都纷纷沉寂了。

他的神魂几乎马上要被冻结!

在摧枯拉朽的拳意之前,在极寒极冷的霜意之下,唯有一点赤金色的光芒,仍在四海闪烁。

似残烛,似萤火。

元神海中,蕴神殿紧闭,眉眼已然结霜的神魂显化之身,静默地凝固在神座上。只有心脏的部分,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寂寞地跳动着。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心中的声音,由低到高,渐成怒吼。

种种经历,种种幻象,如走马花灯转。

现在有很多人牵挂我,我还欠了很多人情,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我还要报仇,安安……还小。

他猛然睁开了赤金色的眼睛!仿佛穿透茫茫极寒风,看到了那个将他一拳轰至此处的人,也看到了计昭南被轰飞的炽光。

他感受到了更冷的霜风,并觉察到霜风回流已经停滞,大约不会再散去。

预谋已久的敌对、洞真层次的力量、静默期长达十一个月的霜风谷、危机四伏的妖族领地、被轻易轰退的计昭南他们、远在天边的齐国强者……

彻底的死局!

在跟着计昭南来霜风谷之前,他断没有想到这一刻。

一念不察,而生死无措。

但虽说生死无措,他仍要做他能做的挣扎!

这一刻他挣扎出些许灵智来,在极速的倒飞之中,霜风绕身而起!

所谓天道之杀,不周风摧折万物。

但这不周风却不是往前吹,而是往后。

一缕不周风,吹进了极寒之风里。发出噼里啪啦如爆竹般的声响,寒意之极与杀意之极在对抗!

人族领地已是回不去……

那就不回去了!

这一刻他尽情释放开花不周风的力量。

以不周风破开霜风谷的极寒之风,既是为了减少自身所受伤害,也是为了破开阻碍,加快倒飞的速度——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不能对抗极寒之风太久。

所以要快!

要更快!

他始终保持着弓腰的姿态,收拢也积蓄着残余的力量。从五府孕生的神通之光,只勉强护住要害部分,任凭那股拳劲把他往后送。任凭那股拳劲撕裂他的肌肉,破坏他的经络,摧灭他的鲜血。

整个人像一张蓄势已久的老旧的弓。

好像已经被拉满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掉。

他也的确遍身是伤,耳边嘴角都在溢血。

但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褪去了平静,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凶狠——

现在我必须是最凶的那个我……才可以活下去!

他倒飞的身形瞬间掠过了魁梧的石犀妖王,在白茫茫的极寒之风里,留下一条从峡谷那边贯到这边的短暂通道。看起来像是被他强行开辟!

在动静传来的第一时间,犀彦兵立即爆发妖气,直接身贴山壁、横肘于前,做足了战备的姿态。却惊愕地看着姜望从他身边飞过,往妖族那边的领地极速飞去!

这是什么打法?

直接拦我的去路?

还没等惊疑不定的他,看清楚姜望的样子,姜望的身形就已经呼啸而过,消失不见。

而此时。

被那无限接近洞真的一拳,从霜风谷南面一瞬间打到北面的姜望,已经穿出了霜风谷,在四百多名妖族战士怀疑妖生的眼神里,落到了荒原上。

这些妖族战士都是之前在霜风谷搏杀的勇者,都是在霜风回流时先一步撤出。其间当然并没有一个妖王。

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在霜风踞谷期间,有人族穿霜风谷而来的事情。

而且只有一个人。

而且并不是什么真君,甚至不是一个真人!

而且这个人形容如此凄惨,遍身是伤,像是从血水里拎出来的一般。

但是他们完全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连杀他们好几位妖王的那个人族强者。

他们更能够发现——这个人的肌肉里,这个人的血液里,竟然燃着一缕缕跳跃的赤火。宛似天生神灵般!

难道几位妖王都已经战死,而这个人族强者想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有个妖族当场被吓破了胆,高喊着回去搬救兵云云,却压根连南天城的方向都没找准,慌不择路地逃散。

瞬间有十几个妖族战士四散溃逃。

但剩下的妖族战士里,还是有几个妖帅站了出来,呼喝着让一众战士靠拢结阵,与人族强者拼杀生死。

妖族军法严苛,妖族战士也不乏血勇。

是以阵型竟然一时稳住,根本没有被那几个逃散的妖族带崩溃。

但他们的反应很快,姜望的反应更快!

极速倒飞的过程,也是卸力的过程。

他一路倒飞出霜风谷,也是一路与那拳劲互搏。

但那恐怖的拳劲,还是击溃了他的防御,打烂了他的身体,让他遍身不再有一块完好的肌肉。

在极寒之风下,他本该已经死得彻底了——如果不是借势逃出了霜风谷。

当然现在也未见得能活。

身上一点一点燃起的如豆般的火焰,是三昧真火在做着焚化寒意、焚烧拳劲的努力。

手上都已经能够见得到指骨,还能够握住长相思,主要是因为骨头固定在那里。

是以到了此刻。

姜望赫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先前在与狮善闻对轰中受创的神魂,竟然才是状态最好的地方。

他穿出霜风谷的第一时间,整个人就发出一阵骨骼碰撞的爆响,瞬间拉直了身体。

压抑了许久的忍耐,蓄积了许久的力量,如山如海爆发。

那些力量……

是这一豆一豆焚烧拳劲的三昧真火,是奔涌如江河决堤的磅礴道元。

更是他此刻的转眸!

目光实质性的重量,直接砸落到一个呼喝号令的妖帅身上。强大的神魂之力倾落,当场将其镇死!

他连看连转,眸光所过之处,无一个妖族能受一眼!皆死!

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他在战场上所见识的,都是李龙川重玄胜这样的用兵天才,都是重玄褚良这样的兵道名家,要在区区四百左右的妖族战士里,找到战场核心,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他的左手五指向天,通天宫内磅礴的道元奔涌而出,穿过已经被破坏的经络,制造巨大的痛苦。但却丝毫没能影响他对道元的控制,顺利地完成了道术。

那锋芒耀眼的金龙、生机强大的木蛟,驭水之豹,驾火之虎,掀起地动的土貉,高悬之日兔,照心之月狐……来自齐国术院最前沿的研究,道术拟成的七宿之灵,第一次出现在天狱。

一瞬间扩张开来,笼罩了整个战场,直接在霜风谷的这一面,圈出了一个半圆。

将包括那十几个逃兵在内的所有妖族战士,全部圈在其中。

然后在下一刻,火域铺开!

焰流星划破长空,焰雀漫天飞舞,焰花朵朵开放如繁春。

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妖族战士跑掉——在选择加速逃往妖族领地的时候,姜望就已经想清楚了之后的种种。

更远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在当前,若是让妖族知道他活着闯进了妖族领地里,那他就必无幸理。

他再强百倍也是无用。

所以必须要将参战霜风谷的这些妖族……杀干净。

这时候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的肌肉,短时间内已经很难再挥动长相思。但他还有道术,还有灵域,还有神魂。

他不是一个杀戮的兵器,他生来是个有温度的人。但在这个世界一路泥泞一路挣扎过来,他早已精熟了杀戮的手段。

神临之下,生杀予夺。妖王之下,岂有幸者?

熊熊燃烧的火域中,妖族战士一个一个的倒下。

苍龙七变结出的七宿之灵,如护法神灵一般,在火域外围环飞,将那些辛辛苦苦杀出火域的妖族战士,又一个个地杀回去。

而赤金色的眸光所至,专门盯杀那些对试图组织起反抗力量的妖族。神魂未计损耗,一眼必杀一妖。

这是一场以一对多,一面倒的屠杀。

在极速虚弱的状态下,姜望反而展现出极度的冷酷,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了杀戮。

一切发生得太快!

当石犀妖王对抗着极寒之风,谨慎地窜出霜风谷。眼中所看到的,只是七宿之灵悬绕火海,以及火海之中,那个浴血提剑的姜望。

这一幕,像是一幅刻在岩壁上的血腥壁画。

姜望恰将五指一握!

亢金龙、角木蛟、箕水豹、尾火虎、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七宿之灵掀起元气乱流,瞬间杀向犀彦兵。

甚至于姜望本人更是提剑而来,他最后的挥剑力量,本就是为犀彦兵而留。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犀彦兵一咬牙,一步后撤,竟回到了霜风谷中!

笼罩山谷的极寒之风,彻底将两个人隔开,白茫茫根本看不清彼此。这一刻他把难题丢给了姜望。

因为在出谷的那个瞬间,他已经看清楚了姜望的样子,看到了姜望的伤势。明白姜望不是有意杀来,而是遇到了某种危险,身不由己。当然他更看到了姜望杀绝谷外妖族战士,更是要与他分出生死的决心。

但这里是哪里?

是霜风谷以北的荒原,是妖族的领地。也是人族的禁地!

他根本不需要与姜望拼什么生死,因为只要等到南天城那边的妖族过来,姜望就是必死,而他一定能活。

虽然他的本命神通也已经被击破了,但他相信若是同样在霜风谷里,他能够比伤势如此的姜望撑得更久。

所以本来代表着危险的霜风谷,这时候反倒成了他的堡垒。极寒之风成为盾墙,在生与死的抉择前,护住他自己。

他不与姜望以伤躯拼生死,而是要以霜风谷为界对峙,等待姜望的选择。

姜望若是冲进来,那就看看极寒之风的覆盖下,谁更能熬。看看姜望还有没有可能穿越此时的霜风谷,逃回人族领地。

姜望若是不敢冲进来,那就等等看,妖族的战士什么时候到。他和鹰克询也便罢了,狮善闻身份高贵,南天城那边一定会非常关心,说不定前来支援的战士,已经在路上。

他相信自己熬得住,等得起!

而姜望若是选择当场逃掉,只要他将这个消息传回南天城,相信有很多强者,愿意将之搜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族天骄,是多么的具有价值?

其人身上必然藏有许多人族的秘密,可以帮助妖族了解现今最强大的对手。

即使抛开一切,一个镌刻人族天骄之名的头骨酒樽,也是今日之妖界,难得的奢侈品!

要在妖族领地追杀一个人族,能有多难?

因而他后退的这一步,无关于勇气,而是稳之又稳,板上钉钉的胜利。

他果断退进霜风谷里,雄壮的身躯直接缩成了一团,尽可能减少与极寒之风的对抗,但也随时可以暴起攻杀。

身上的光焰全部都熄灭,让谷外的姜望,无法观察到他。

更以玄奥的轨迹,将道元排列在体表,以此消耗无所不在的寒意,让自己可以支持更久,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而姜望也的确没有追进霜风谷……身体已经扛不住。

但他只是很平静地提着剑,一言不发地站在谷口。

任由霜风谷内寒风吹,任由赤色的火焰,在他身周跳动。

短短几步路,竟成了天堑。

极寒之风白茫茫。

姜望与犀彦兵各在一端。

二者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都知道,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死亡对待他们非常平等。

并不在乎他们的身份、种族、力量。死亡是要带走一切,死亡是万事皆空。

这是一场关乎耐心和勇气的较量,或者也是运气的较量。

是南天城的妖族战士先来,还是犀彦兵先扛不住极寒之风?

他们都需要拷问自己。

犀彦兵默默地蜷在谷中,调动所有力量,一声不吭地与极寒之风对抗。已经结霜的眉眼下,是一种关乎生存的坚忍。他绝不发出任何动静,绝不给姜望一丁点反馈。

姜望若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就需要自己走进谷中来。

而在谷外,姜望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慢慢处理自己的伤势。当然手法粗糙,只是大概地移回内脏、大概接驳骨头、大概的止血……

同时以三昧真火,小心翼翼地将现场所有的战斗痕迹全部焚解干净。了其三昧,焚于无形。

虽说完全没有痕迹亦是一种痕迹,但没有痕迹的可能性会很多。譬如所有的妖族战士都死在了霜风谷。

至少他不能让妖族那边确定,有人族修士冲出了霜风谷,曾在此与妖族战士厮杀。

他没有把握伪造出不让妖族察觉真相的痕迹,只能用这种笨法子。让三昧真火焚烧过每一寸土地。

这一片荒原是极冷的。

当然远不能跟霜风谷里比。

隔着霜风对峙的两个生死大敌,犀彦兵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姜望却是没有一息停止动作。

在焚尽了所有战斗痕迹后,他又在静静燃烧的火域中,以简单的风系道术,将那些妖族战士的尸体卷起,以三息一个的恒定的速度,一个个地投进霜风谷中。

首要的目的是毁尸灭迹,合理利用极寒之风,比他用三昧真火一个个焚烧要省力。

其次也是为了给犀彦兵施加压力,试探犀彦兵的反应。

更是能够通过这些妖族尸体的消解,增加极寒之风的威能,让犀彦兵更加难以支撑。

这是一箭三雕的好法子。

可以说姜望在随时有妖族战士赶来的压力下,在这妖族的领地里,仍然最大化地利用了已有条件。在与犀彦兵的对峙中,给自己增加砝码。

但即便是如此,即便一个个同族战士的尸体落在身边,瞬间化成冰雕,又在下一刻碎成冰屑……

犀彦兵的意志,也依旧没有动摇。

他始终不曾踏出霜风谷,让姜望蓄势已久的一剑,迟迟不能刺出。也始终没有给出一点动静,让姜望必须承担生死的忐忑。

在寂然无声的半刻钟,一刻钟,乃至三刻钟之后,姜望更需要考虑一个问题——

犀彦兵还有余力吗?

犀彦兵还活着吗?

但他只是缄默地等待。

夜色渐渐笼了下来,妖界的金阳隐去,血月升空。

妖族的南天城还在等待捷报,人族的焱牢城和铁岩城还在震惊与猜疑中。

谁能知道在这霜风谷,有这样一场“等待”?

姜望在心里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七刻钟。

一个时辰是八刻钟,他只等到第七刻,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因为六刻到九刻之间,是他根据人族大城援军速度所测算的,妖族大城战士在正常状况下所赶来的一个相对平均的用时。

与此同时,犀彦兵在霜风谷里所能支持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四刻钟。

多等的三刻,多冒的三刻险,是他给犀彦兵的尊重。

太冷了。

霜风谷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漫出来,仿佛要渗进骨髓里。

但姜望只是保持着握剑等待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的剑意比霜风更寂冷。

为了不在夜晚制造太明显的异动,所以火焰也早就已经熄灭大半。只在身上的血肉中,还燃着些许残焰。以三昧真火来治疗自己,是以破坏对付破坏。但这种痛苦,已经被这具身体所习惯。

这是一具几乎已经枯竭的肉身,但你又能够于此身感受到力量。

那是茫茫荒原,大风雪中,不灭的残烛。

是“人”的余光。

大约在第六刻的时候,霜风谷内传来一声裂响。浑身已经结满冰霜的犀彦兵,终于是冲了出来——以一种异常僵硬的姿态。

眼睛是呆滞的,而于呆滞之中,有一抹最深处的渴求。

他伸出大手,探向姜望。

也不知是想要杀敌,还是想要靠近那狰狞血肉中的火焰,汲取一点温暖。

但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在那里。

极寒之意冻结了他的一切。

这场沉默的对峙,终于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姜望仍旧沉默,只是轻轻将这具尸体往前一推,推回霜风谷,交由极寒之风毁灭。

而后烧掉了自己所有的毛发、衣物、身上的血迹。

只将一枚小小的储物匣,吞进嘴里,含在舌下。一直随身的长相思、只剩一片碎布的如意仙衣,以及安安送的那枚玉佩,也都放在其中。

熄灭了血肉中的残焰。

不用道元,不动术法,不发神通。

避开了妖族大城的方向,赤条条地走向荒原深处。

他知道此后什么都不可靠,他将要独自在这莽荒世界挣扎。

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但他只能往前走。

往前看,那血月之下的茫茫风雪,看不到尽头。

本章六千字。

其中两千字,为白银大盟“纯属娱乐琳”加更!(5/10)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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