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4.第1428章 圣天子

第1428章 圣天子

李朝文又一次入宫。

龙泉观真人李朝文入宫面圣的消息,当然要大张旗鼓一些。

你看,真人都隔三岔五蒙皇帝召唤了,这说明啥?

这就是最好的广告啊。

甚至坐在马车里的李朝文,都想趁此机会,将龙泉观打包上市了,所谓趁热打铁,就是如此。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之间打消了。

毕竟是搞精神世界的,这样不好。

至奉天殿,弘治皇帝早已在此等候了。

他看着徐徐入殿的李朝文,见他仙风道骨,颇为不凡,心里也不禁赞叹一句。

李朝文行了大礼:“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微笑着朝他抬了抬手:“卿家平身。”

弘治皇帝深深的凝视着李朝文,随即便故意打了个哑谜:“卿家乃方外之士,可知朕诏卿前来,所为何事。”

一旁,几个待诏的科学院院士和翰林都露出了微笑。

陛下这是要考校李真人了。

其实龙泉观这些年,发展的不错,不过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对龙泉观的印象都不错。

人家是凭本事发展,且从不四处宣扬,一副你爱信便信,不信我也不拦你,甚至一直保持谦和的态度,历来奉公守法,因而,信龙泉观的人,自是将其奉为圭臬,不相信的,也不反感。

李朝文道:“陛下召贫道来,可是因为圣人之事。”

圣人……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

他看向李朝文,颇为动容。

这李朝文还真说对了。

弘治皇帝微笑,呷了口茶,便认真的问道:“对此,卿家如何看待?”

李朝文又行了个礼:“陛下,既有流言,那么,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弘治皇帝颔首,微眯着眼睛继续聆听。

李朝文徐徐道来:“不过贫道近来夜观天象,倒是觉得,近来紫薇帝纵星格外的耀眼,看来,坊间传言,确实非虚。”

弘治皇帝皱眉,面色颇为难看。

他对这些流言蜚语,格外的反感。

大明不需要圣人,就算是有圣人,那也是朝廷指定的。

而此等子虚乌有的传闻,往往都是某些野心家,借机生事的征兆。

历朝历代,这样的谣言之后,往往都会出现乱子,黄巾军起事,王莽篡汉时,不都有这样的流言嘛?

弘治皇帝召李朝文来,是希望借李朝文之口,来平息这些流言,龙泉观真人若是对这些流言进行否认,这对于平息流言,有极大的好处。

可哪里想到,这李真人没有去灭火,反而抱着一捆柴禾来。

弘治皇帝心里不悦,面上也淡了许多,只平静道:“噢,卿家也以为,会有圣人出来,却不知圣人在何处?”

李朝文朝着弘治皇帝摇头道:“此乃天机,岂是贫道可以参透,不过……”

他顿了顿。

接着,却是一字一句道:“贫道见这殿中,有圣人气,想来,这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诸院士和翰林们面面相觑。

是我嘛?

是我嘛?

怎么可能是他?

他也配?

不会是我吧。

可李朝文却是抬头,看着弘治皇帝,一字一句的从嘴里吐出话来:“陛下,圣人就是您啊。”

弘治皇帝深深的瞪着李朝文,面色很是难看,这种话你也敢乱说,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要怒斥,可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白了李朝文一眼。

李朝文却是非常认真的重述了一遍。

“陛下,您就是圣人。”

“……”

弘治皇帝心里顿时生出了厌恶之心。

他现在开始后悔了。

妖言惑众。

朕是那个圣人。

这个高帽子,朕如何戴的起。

这不但是将朕架在火堆上烤,还要引起全天下人的嘲笑啊。

李朝文这简直是要将他一生清誉毁了呀。

弘治皇帝又不是没有读过史。

宋朝多少天子,都争着想做圣人,因而,让一群妖言惑众之辈,四处抬轿子,可最后呢?

最后谁成了圣?

反而会后人所笑。

而李朝文最可恶之处就在于。

他虽是满口胡说,可在别人看来,却分明是朕和李朝文联手玩的把戏。

就好像,是朕要沽名钓誉,一手自导自演出来的。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朕?

弘治皇帝脸拉的很长,眉宇之间露出厌恶之色,朝着李朝文严肃的说道:“朕非圣人,卿家不可胡言。”

自天子口中,居然说出了胡言二字,这就是极严重的指责了。

李朝文拜倒:“贫道不敢胡言,此乃天机。”

“大胆。”弘治皇帝脸色铁青,朝着李朝文怒道:“你太放肆了。”

李朝文心里慌得厉害。

这可是天子啊。

可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陛下,贫道不敢虚言。”

弘治皇帝脸拉的更长,眼睛直直的瞪着他,一字一字的质问道:“不敢虚言?这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李朝文道:“陛下可听说过,圣人出,黄河清的古语嘛?”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厉声道:“够了,给朕出去。”

李朝文碰到了钉子,居然临危不惧:“陛下不信贫道所言,贫道无话可说,只是……陛下确实就是流言中所说的那个圣人,贫道万死之罪,也要斗胆说出来。”

一旁的院士和翰林们,个个诧异的看着弘治皇帝。

陛下就是圣人……

他们心里嘀咕起来。

要嘛,就是这个道人攀龙附凤,因而,说出这番谄谀之言。

要嘛……

有人往更深处去想,或许,这根本就是陛下有意为之,授意他说出这样的话。

陛下……想做圣人啦?

因而,许多人虽是沉默不言,却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弘治皇帝心里更是怒起。

以史为鉴,弘治皇帝怎么容得下一个道人如此胡言乱语。

本来这李朝文,自己对他印象还不坏,当初求雨,也算是立了功劳。

可谁知,他为了巴结朕,却要置朕于尴尬的境地,这是当朕是昏君嘛?

真是可恶,一时他觉得眼前的李朝文真令人厌恶。

“来人,将他带下去!”弘治皇帝冷冷的道:“以后在敢有此言,朕决不轻饶!”

…………

李朝文狼狈不堪的被赶了出去。

可是在宫里,弘治皇帝的余怒未消。

他屏退了院士和翰林。

他依旧铁青着脸,朝着身旁的孝敬开口说道:“萧伴伴,这道人妖言惑众,甚是可恶,朕真不想饶了他。”

萧敬点头,顺着弘治皇帝的心意道:“陛下息怒,这不过是道人妄语,不必放在心上。”

弘治皇帝冷哼一句,朝着萧敬冷然道。

“你哪里懂这些,历朝历代,多少好大喜功的天子,就因为这些高帽子,反而成了天下人和后世的笑柄,这是前车之鉴,朕岂会重蹈。”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这李朝文,乃是继藩的师弟?”

“是师侄。”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而后,脸又拉起来:“难怪看他说话的口吻,竟和继藩酷似。”

萧敬:“……”

…………

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本来,这些流言蜚语,愈演愈烈,闹得不可开交。

可一下子,李真人的话,却又引起了波澜。

陛下就是那个圣人?

好事者们,津津乐道。

一时之间,居然闹得不可开交。

百姓们其实并不傻。

圣人这等事,可若是第一次闹出来,倒也罢了。

可哪里想到,这等天子成圣的事,在历史上实在出现了太多事,每一次都是煞有介事。因而……大家第一个反应,噢,皇帝要做圣人啦。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句话上头。

这京里人的反应不是原来圣人就是皇帝,而是皇帝要做圣人。

前者是被动的,是天意,后者是主动,是陛下有意为之。

一时之间,李朝文顿时也引来了许多人的嬉笑。

这李真人,显然是在溜须拍马,陛下将他赶了出去。

可有人细细想来,却不禁想,或许,陛下将他赶出去,不过是做戏呢,此事,十之八九,就是陛下授意的啊。

以至于,舆情愈演愈烈,竟有蔓延之势。

不久之后,某些地方官吏见状,居然上奏,声称发现了祥瑞,有一头鹿,居然发出了人语,口称,圣天子出。帆帆帆帆,鸣叫了一夜方止。

弘治皇帝看了奏疏,鼻子都气歪了,朝着一众大臣怒道:“此知府该死,来人……罢黜他的官职。”

刘健等人乖乖站在一旁,却有点狐疑的看着弘治皇帝。

这陛下到底在演哪一出啊。

弘治皇帝道:“刘卿家,立即要拟旨,罢黜他!”

刘健这才回过神,咳嗽:“陛下,若只因为如此上奏,便将其罢黜,是否有所不妥。”

弘治皇帝冷笑:“呵……他这是故意想要投其所好,却是要置君上于不义,上有所好,下有所效,若是朕不罢黜他,这样的事,只会屡禁不绝。”

刘健则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弘治皇帝,他实在憋不住了,他一向是了解陛下的,与其打哑谜,不如开诚布公一些:“陛下,老臣斗胆想问,李朝文,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说着,刘健眨眨眼,看着弘治皇帝。

(本章完)

第1429章 百年难一出的人才

弘治皇帝最无语的,便是这个眼神。

他不禁恼羞成怒:“无论他受何人指使,朕绝饶不了他。”

最后一句话他咬得特别重。

刘健咳嗽。

他想了想:“陛下,李朝文乃是方继藩的师侄,臣以为,请方继藩来问一问才好。”

这意思很明白了。

李朝文是方继藩的师侄,陛下是方继藩的岳父。

这关系……怎么看,都像是陛下指使着李朝文干的啊。

弘治皇帝:“……”

看着自己的肱骨之臣们。

无论是刘健还是李东阳人等,都显得有点欲言又止,毕竟,作为臣子,他们还是没有办法猜透陛下的心思。

陛下肯定是不会承认,这是自己指使的,可谁知道背后,陛下是否在背后指使呢。

这是一个永远理不清的问题,哪怕是陛下再如何矢口否认,刘健等人也无法真正做弘治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比如,把李朝文这个狗东西砍,如此,也算是自证清白了,你看,朕都宰了他,说明朕是清白的吧。

可话又说回来,弘治皇帝人还算宽和,李朝文不过是胡言乱语几句,就因为如此,而他的头,这显然,对于弘治皇帝而言,也颇有几分于心不忍。

他最终,咬牙:“诏方继藩。”

……

方继藩来的很快。

兴冲冲的到了奉天殿,行了礼,抬眼:“儿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四顾左右,这刘健几人都在。

弘治皇帝便不客气的道:“继藩,李朝文胡言乱语,他是你的师侄,这些胡话,你知情嘛?”

“不知情!”方继藩斩钉截铁:“陛下啊,儿臣是什么人,儿臣的心思,都放在了报效国家上头,哪有心思,去管这些闲事,儿臣冤枉的很,陛下不信,便命厂卫来查,但凡儿臣和李朝文稍有勾结,儿臣便恳请陛下,立杀李朝文,不,该灭他的满门,家中年满三岁以上的男人,女人,狗,统统诛尽,儿臣虽为他的师叔,也绝不皱一皱眉头,大义灭亲,正在今日。”

话说到这个份上,倒是兴师问罪的弘治皇帝沉默了,这么过分?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便是这李朝文自作主张了?”他从鼻孔里发出声音来,“哼,此道莫非是以为朕是成化先帝嘛?会偏听他的奸佞之言?”

方继藩感慨道:“陛下真是圣明哪,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恨不得给自己戴上高帽子,享受臣子们阿谀奉承之言,只有我皇,时刻保持清醒,广开言路,只愿意接受臣子们的批评,时刻三省吾身,检讨自己的过失。圣明至此,哪怕是唐宗宋祖,亦不及陛下之万一也。儿臣读史,依稀还记得唐太宗和魏征的典故,可唐太宗只容得下一个魏征,我皇圣明比之唐太宗十倍有余,盖因为皇上您自登极以来,这满朝臣子在陛下的鼓励之下,尽为魏征,而陛下从善如流,虚心接受。所谓众正盈于庙堂,何愁社稷不兴?”

“儿臣对此,实是佩服的肝脑涂地。”

弘治皇帝:“……”

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却好像是说到了心坎处一样。

一旁的刘健等人,木着脸。

齐国公真厉害啊,正着反着都能吹,不带重样的,活该这狗东西成日靠卖宅子为生。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便朝众人摆了摆手:“罢了,此事,不再追究了。”

他屏退了刘健等人。

方继藩却留在原地,不肯告退。

弘治皇帝知道他有话要说,却也没有说什么,等其他人散去,弘治皇帝淡淡道:“继藩还有什么话嘛?”

“陛下。”方继藩走近一些,警惕的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

好在他识趣,一副麻木的样子,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萧敬便也告退。

这诺大的奉天殿里,只留下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二人。

方继藩才拜下:“陛下,请容儿臣禀告,其实……李朝文的事,儿臣是知情的。”

弘治皇帝听罢,一愣,随即脸又拉下来,口气带着责备之意:“你说什么,方才你还矢口否认。”

方继藩一脸无辜的样子。

“方才有太多闲杂人等,儿臣岂敢承认?”

“哼!”弘治皇帝脸上乌云密布,呵道:“你可害苦了朕。”

“陛下。”方继藩气定神闲:“请陛下容臣解释。陛下……儿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您想想看,这天底下,隔三岔五,就有各种的流言蜚语出来,前些日子,又说什么圣人出,陛下您想想看,谁是圣人,谁有这个狗胆?这分明是有人图谋不轨,想借此机会,蛊惑人心,妖言惑众,陛下啊,民间的军民百姓们,大多好事,且又无法分辨是非,这便给了许多图谋不轨之人,有机可趁。于是乎,今日有人自称是仙人,明日有人又说圣人要出了,这天底下,没有陛下的诏书,谁敢成仙成佛,谁敢称圣?反了他们!”

方继藩细细给弘治皇帝分析着。

“儿臣细细思来,与其说让这些人借此流言蜚语动摇社稷,倒不如索性,借李朝文之口,让陛下来做这圣人,何况,陛下博学多才,爱民如子,大治天下,可不就是圣人吗?孔圣人都及不上陛下呢。”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

他不禁捶胸跌足:“继藩啊,你可害苦了朕哪,这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知朕是沽名钓誉之辈。”

方继藩正容道:“陛下,其实,这是一个大好时机。”

弘治皇帝冷冷看着方继藩,一脸不解的问道:“什么时机?”

“首先,这些流言蜚语,既然是有人散播出来的,那么散播这个流言的人,肯定别有所图。现在本朝真人李朝文既然已经言之灼灼,说陛下就是这个圣人,那么,岂不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这些别有所图的人,便一定会借此机会,大力的抨击李朝文,他们绝不容许,自己造的事非,最终给陛下做了嫁衣。”

弘治皇帝狐疑的看着方继藩,心里嘀咕,这圣人要出的流言,当真不是你方继藩造出来的?

方继藩却是一脸无辜的道:“陛下,儿臣如此坦诚,岂敢犯下欺君之罪,这圣人出的流言,事实上,在本朝,几乎年年月月都有,这真不是儿臣做的啊。”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他相信方继藩了,而后道:“你继续说下去。”

见弘治皇帝情绪平复下来,方继藩便淡淡道。

“陛下现在作弊上观,且看后续的发展,李朝文现在就是陛下和儿臣摆在台面上的靶子,让他去承受万箭穿心便是了,接下来,再查出这个谣言背后的人,陛下再杀人诛心即可。”

“不只如此,这圣人的名头,到时还需在陛下的身上,从此陛下即为圣人,圣人即在位治理天下,如此,也正好可以杜绝流言,以正视听,免得以后,再有这样的流言蜚语出来。”

弘治皇帝深深的凝视着方继藩,面上阴晴不定。

方继藩提出的构思,其实还是不错的。

首先,打击这些造谣生事之人。

其次,杜绝以后再有这样的流言蜚语。

可问题就在于……

如何让天下人信服呢?

弘治皇帝心里真是一点谱都没,不禁垂眸思虑一番,随即又疑惑的看向方继藩:“可在天下人看来,朕不过是在沽名钓誉,这李朝文,是受朕指使。”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信得过儿臣,信得过李朝文吗?”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点头。

方继藩便拍着胸脯保证道:“那么,陛下耐心等待便是,儿臣已经有万全之策,保管天下人信服。”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

即便方继藩再三保证,他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

要想让天下人信服,可不是容易的事啊,一旦弄巧成拙,那就真的贻笑大方了,等于是弘治皇帝,将自己的所有的名望,都拿给方继藩做了赌注,让他去豪赌一番。

这似乎在玩火呀,让人很担忧。

弘治皇帝深深看方继藩一眼,正色的问道:“你当真有把握?”

方继藩义正言辞:“陛下,儿臣人头作保。”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这家伙,他是先斩后奏,已经把朕绑上车了。

若是别人,弘治皇帝早就收拾了。

可对方继藩,还能如何。

且不说翁婿之情,单单自己的性命,他就救了两回了。

方继藩安抚住了弘治皇帝,匆匆的出了宫。

此刻,他面带微笑,却是一脸轻松之色。

因为接下来……会有好戏看了。

只是……宫里却是留下了心里忐忑的弘治皇帝。

萧敬小心翼翼的给弘治皇帝斟了一盏茶。

弘治皇帝呷了一口。

萧敬道:“陛下神情自若,比早些时候,要镇定多了,不知齐国公……”

弘治皇帝白了萧敬一眼,随即便淡淡道:“莫管闲事。”

“噢。”萧敬点头,很干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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