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庙号

“朕死后,会是什么样的庙号?”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感到很可悲。

他这一生都凌驾于万物,自诩为人世间最接近于神的存在。可到头来,不仅丧失了权力,还连自己的谥号都不能决定,需要由旁人定夺。

“若非是你篡位,朕必要废除了这‘子议父、臣议君’的陋习。”

“也许吧。”薛白道:“也许正是因为有我,使你得了一个恶谥。”

“咳咳咳咳。”

李隆基一怒,牵动了伤口,裹布上已溢出血来。

具体给什么样的谥号是官员们的事,薛白懒得去想,此事表达的是一个态度,对李隆基的喜恶。而李隆基想要确定的,正是薛白继承了皇位之后能否继承他的遗志。

他的遗志是什么?

——唯我独尊。

他活着的时候高高在上,死后也不能坠落。

薛白没有上前帮忙按着李隆基的伤口,颇为冷漠地看着血团蔓延开来,渐渐浸满了裹布,开始向下滴。

“嗒。”

血滴的声音,把李隆基从长生美梦中拉了回来,喃喃道:“回想这些年,朕待你不算差吧?”

“是。”薛白对这一点还是承认的。

“朕有很多子孙,你是最像朕的一个。朕早就想过这次会输,但输了无妨。先天之变,朕铲除了太平公主,真正掌握了大权,遂有了大唐盛世。你真的很像朕……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件赏赐。”

李隆基经过唐隆政变而成为太子,再经过先天政变改变了他与太上皇之间的权力结构,恰似薛白一步步登上皇位的过程。

当年的他,也像今日的薛白一样年轻英武。

看起来,确实像是他在传承。

“够了。”薛白受够了李隆基的傲慢,“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赏赐,你不过是因你的昏聩与倦怠而失去了一切,大可不必再粉饰你的无能。”

“朕无能?”

李隆基气极而笑。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坐起来,这让他本就衰老的脸庞更加没有血色。

“你竟敢否认,你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朕的赏赐。”

“你身上流的血脉来自朕,你能活下来是因朕的宽恕,你爷娘犯下那样不可饶恕的罪,朕却还把你从奴婢一步一步拉扯为监国太子。”

“你本是刀俎上的一块鱼肉,却忘了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忘了当初是怎么样在朕面前极力讨好,求朕赏赐你一个微末的官职。”

“这一切的恩宠与赏赐来自于朕的昏聩与倦怠?你此言何等忘恩负义、丧尽天良?!”

一番话下来,李隆基如回光返照般,脸上浮起了异样的红晕,他抬起手指着薛白,再一次施加数十年的天子威严。

他站在权力顶点的那些年,国事托付于李林甫,奉天下人之膏血来供奉他,世间最美的杨玉环相伴左右,彼时,薛白还不是与那些佞臣们一样迎奉讨好?

他真的永远无法从那段时光里走出来。

薛白依然不以为然,道:“那不是赏赐,财宝、官爵,都是世人一分一厘的缴纳,你不过是代为分配,但,你不公。你视天下为私财,以世人膏血满足你一己之私欲,你活该。”

李隆基错愕了一下,看向薛白,哑然失笑。

“皇帝不就是这样吗?天下,本就是皇帝的私财!朕的不孝子孙们,包括你,你们争先抢后想要的不就是朕的私产吗?朕是皇帝,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这万里疆域上的所有一切,每个人、每块金银,全都是朕的!”

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没想到竟还要他来教薛白。

“你连这都不懂,你竟还敢争朕的皇位?”

“我只知道,天下为公。”薛白道:“民为贵,君为轻,得丘民者而为天子。”

“够了,朕不要听这些无谓之言,你大可等朕死了,与那些个迂腐书生畅聊你招揽人心的权术。”李隆基道:“但你给朕记住,你能成为天子,不是因为得丘民之心,只因为你是朕的孙子。”

“我不是。”

“你敢否认?”

李隆基大为惊讶,甚至忘了自己正处在垂死的状态。

瞪大眼盯着薛白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讥笑一声,道:“是为了气朕,你才这般说啊。”

薛白道:“气你没有意义,相反,是因为你快要死了,我才坦诚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孙子。”

“你不承认也没用,改变不了你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也改变不了你与祖父的女人阴私和合的事实……哈哈哈,你看,你连所做所为都这么像朕。”

说着,李隆基发疯般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到气竭才停下来。

说了这么多话之后,他再也无力再支撑身体,颓然倒在榻上。

倘若他现在就死去,倒也算是小小地发泄了一通。

薛白道:“你我都很清楚,我不是李倩,只是个不择手段想要篡夺大唐社稷、无所不用其极的外姓人。”

“原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就是李倩。”李隆基躺在那儿,喃喃说道,“虽然朕也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你确实想过复辟会失败,而咬定我就是李倩,这是你应对失败的后路,甚至还下了一步闲棋来让我相信,你是故意在私下里对张汀、高力士说你早就知道我是李倩,还假意要保护我的儿子。”

“咯咯咯咯。”

李隆基发出了一阵怪笑,道:“看来,朕与张汀的谋划,你都知道了。”

他却是不以为耻,仿佛还很得意。

“都是叛徒,他们这么快就向你招认了。”

“可惜,我一个字都不信。”薛白道:“你若真的想保护我的儿子,便不会派李璬去禁苑。你自私到无法把权力交给李亨,又懦弱而不敢豁出一切,妄想自欺欺人以掩饰你的可悲。”

“咳咳咳咳。”

李隆基情绪起伏,也牵扯到了他的伤口,他痛得不停嘶气,呻吟。

一个白发苍苍的伤重老人躺在那挣扎,是一种颇为可怜的形象。

可在薛白眼里,这份苍老不值得他尊重同情。

李隆基年轻时的热血昂扬、英明神武、慷慨义气等等一切美好纯粹的品质,就是在变老的过程中,渐渐被醉生梦死的物欲浸泡、腐蚀,最后消失殆尽。最后只留下了自私、傲慢。

他在权欲里迷失,越老越坏。

“我从来就知道我不是李倩,哪怕连我身边人都信了。但那不过是权力的驱动罢了,权力能改变世间太多事,不仅能让人当孙子,还能让人当猪狗。可我走到今天,是为了掌握权力,而不是被权力掌控。”

薛白说着,走近了些,看着李隆基挣扎的样子,道:“五十年的皇帝生涯,你最终还是被权力掌控了。”

“有本事,你昭告天下,你不是李倩。”

“好。”

李隆基目露讥嘲,忍着痛苦摇头,笑道:“嘴真硬,你不敢,你今日再怎么在朕面前放肆,出了这道门,你始终还是朕的孙子。”

“放心吧,终有一日我会告诉天下人我的名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继承于你。到时,世人会发现我的权力来自于我的贡献。”

“贡献?放屁。”李隆基啐道:“你不必吓朕,你的鬼话朕一个字都不会信。”

“你知道我会这么做。”

“你祭奠谁?告诉朕,你的父祖叫什么名字?薛灵?薛锈?你要把他们追封为皇帝,供奉在太庙,让世世代代的人们颂扬他们的功绩吗?”

说到后来,李隆基甚至有些兴奋。

果然,薛白说不出来到底能祭奠谁,他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这个最看重出身门第的世上,每一个‘士’开口介绍自己,第一句话就是自己是谁的子孙后代,孤儿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李隆基认为薛白的一切都是他的赏赐,正是这个道理。

“你是朕的孙子,而且是最像朕的那个,你连挑女人的眼光都和朕一样,认命吧,你改变不了的。”

“我与你不一样。”薛白道:“你那引以为傲的所谓功绩,不过是躺在先人的功劳薄上,听从名臣的建议。你一生最了不起的地方,不过是你生来就是天皇贵胄,是兄弟几人里最出色的一个,仅此而已。而我,最引以为傲的,则是我从一介微末,一点点走到这一步,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世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最后一句话,莫名地激怒了李隆基。

也许是天生的立场导致他就是讨厌这句话,薛白话音未落,李隆基已想要伸出手去掐他的喉咙。

“孽畜!”

薛白淡定地退了两步。

李隆基的上半身摔在了榻下。

薛白也不去扶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就当我疯了。但我把你们都除掉之后,忽然就浮起了这个心愿。我不想假冒别人的名字而活,哪怕在世间没有父母亲人,我也想当我自己。为了权力,我无所不用其极,做了很多的妥协,但我很想试试能否让权力为我妥协一次。就像我方才说的,我想掌握权力,而不是被它掌握。”

这番话,他说得异常真诚。

该死的是,李隆基感受到了他的真诚,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做,至少会以此为目标执行下去。

李隆基不敢想像,李氏社稷若在自己手中断送于外姓,自己会被怎么样的评价。

岂不成了亡国之君?

若薛白不再是他的孙子,只怕也不会再遮掩与杨玉环的奸情。

那他岂不是成了连女人都被抢走的亡国之君?

从盛世的明君,一步坠落成唐哀宗皇帝?

“你做不到,你也不会这么做。”

李隆基竟是第一次流露出乞求的可怜神态。

“李倩,不要为了气我而这般说。那些年,你给我骨牌、戏曲,我也一次次地偏袒你,那是我们的天伦之乐啊。”

“不是为了气你。”薛白道:“只是,生来就是李倩这样尊贵之人,概率有多大?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我没那么幸运。”

“可你已经是了,你已经是李倩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时间差不多了,今日就侍奉你到这里。”

李隆基愣住了。

他听不进薛白那些无谓的言论,认为对方真的是魔怔了。

眼看着薛白起身要走,他不顾一切地想要上前阻拦,结果翻下了榻,爬了几步,拖出一条血痕。

饶是如此,薛白却还是头也不回地出了殿。

殿门打开,明媚的阳光驱散了那股腐朽的气味。

高力士就站在殿外,正在请求探望太上皇,眼看殿门开了,正要对薛白行礼,接着就发现李隆基在地上爬着,不顾一切就冲上前扶着。

“三郎,快起来。”

“你得阻止他。”李隆基道:“告诉他,他是李倩。”

“奴婢知道的,殿下的身世早已经大白于天下,他……”

“我是薛白。”

站在阳光下的薛白转过头,毫无忌讳地朗声说道。

这是他的名字,是他唯一带到这个世上,证明他原来是谁的东西了。

说出口之后,他显得轻松了许多。

李隆基、高力士都有些错愕,末了,高力士颇为尴尬地解围道:“殿下说笑了。”

也不知是解释给谁听的。

殿外的光一照进来,李隆基身上的气血反而暗沉了下去。

回光返照之后,他的生命力正在急剧地褪去。

次日。

薛白再去探望李隆基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殿下,太上皇一直撑着想要再见你一面。”

高力士没有哭,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衰败的气息。

就像是一棵快要死去的树,外面看不出来,可树干里已经是空心的了。

“李……倩……”

卧榻上的李隆基脸色更加难看,给人一种已经开始长尸斑了的感觉。

他艰难地想抬起手,最后却只抬起了一点。

“答应朕……别那么做……”

薛白没有答应,而是道:“除此之外,太上皇还有什么遗愿?”

李隆基已经无力开口,只能用眼神看着薛白。

“听些乐曲吧。”薛白道,招手安排了下去。

不一会儿,范女来了。

她含泪叩拜了李隆基,一句话也没说,挥舞着长袖,在殿中起舞。

李隆基仰面躺在那,没有转头去看,默默等着死亡的降临。

之后,李龟年带着一众乐师也到了,摆出乐器演奏了起来。

曲乐飘飘,却再没有当年那种气氛。

高力士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去,听李隆基最后的吩咐。

“朕……想再见太真一眼……”

高力士是最明白李隆基的,知道他想见的不仅是杨玉环,而是重回到那个盛世华年。

这个心愿不是高力士能做主的,遂回过头看向薛白。

还不等他开口,他顺着薛白的目光再一次看向李隆基,却见这位太上皇已经溘然长逝了。

“三郎。”

“太上皇。”

“太上皇晏驾了!”

乐师们都很悲切,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他们再也遇不到一个皇帝能像李隆基一样的痴迷乐曲,待他们恩遇有加。

可对于薛白以及更多人而言,一个新的时代也将由此开始了。

~~

这天,大明宫格外寂寥。

皇帝与太上皇相继殡天之后,宫城内愈显空旷了。

庑廊下,薛白亲手扶着高力士走过。

能让马上就要登基的太子亲手搀扶,这份尊荣,高力士之后,只怕少有人能享有了。

一老一少走了一会,高力士缓缓开了口。

“老奴想给太上皇陪葬,请殿下恩允。”

“何必呢?”薛白道:“活着多好啊。”

“老奴心意已决。”高力士道:“且已经服了毒了。”

薛白微微一滞,道:“我还记得天宝六载那个上元夜,是高将军护着我,我却还没来得及报答高将军。”

“老奴为殿下做事是应该的,殿下只要治理好大唐社稷,莫再说那些傻话,老奴也就瞑目了。”

“郭锁是你安排的吧。”薛白道。

“不是。”

“你即使说假话,我也看不出来。”

高力士道:“若是老奴安排的,想必以杜二娘的才干,早便查到了。”

他叹息一声,缓缓道:“一开始,殿下确实是想冒充李倩,还故意引导奴婢往这方面猜测。可老奴查访之后,发现此事确是真的,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薛白没再说什么,就当是为了回报高力士以前的恩德,他没必要在高力士临死前让他不能瞑目。

那件事本就不简单,眼下也不是时机,等以后再做事是。

“老奴知道,殿下登基后会是一个好皇帝,这便够了,回想那年上元节,老奴出手保殿下时,真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一天。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差不多都快死了,死了好,死了朝堂也就安全了……”

高力士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是一个陪着大唐王朝走过了七十多年的老人,真要开口,有太多可以诉述的东西。

可惜,他大半辈子都在服侍李隆基,已无法再适应新的生活。

等两人再走到含象殿时,高力士的脸已经发出一种诡异的乌青色。

薛白扶着他坐下来时,发现他手抖得厉害。

“殿下,老奴不能目睹殿下登基了。”

“嗯。”

高力士遂闭上眼,没过多久,随李隆基而去了。

薛白伸出手,探不到高力士的鼻息,转身走出含象殿。

~~

其后几日,大臣们议定了各项礼仪,纷纷上表请薛白登基了。

给李隆基、李琮的庙号也定下来了。

考虑到李隆基最后还政变夺权,有部分官员猜想薛白心中定然有所不满,拟定“康”字。

对此,薛白私下问了颜真卿,“康”字好还是“玄”字好。

颜真卿道:“渊源流通曰康,丰年安定曰康,好乐怠政曰康,务德不争曰康。至于玄,前明后暗曰玄,应真主神曰玄……”

见薛白不甚会意,他干脆直说道:“‘玄’之一字,有不好评价,交于上天评价之意。”

薛白道:“那就交于上天评价吧。”

他倒也想过给李隆基一个美谥,如代宗之类,可真到了最后,却发现他并不想评价李隆基。

想必李隆基也不太想被世人评价。

遂其所愿,不必由子议父、臣议君,由上天定夺。

至于李琮,因在位的时间短,群臣拟了一个“穆”字。

这也是讨好薛白的结果,意思是勘乱定兴的功绩,他们都知是薛白立下的。

对此薛白心里想的却是倘若今日就告诉他们自己并非李氏血脉,他们是否还有这样的忠心。

当然,他还是那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薛白,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向了那个皇位。

这是上元三年的五月初七。

距离薛白来到长安,已过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间,用了数不清的阴谋诡计,杀了数不清的人,他终于谋得了这个皇位。

天不亮,他就穿着衮服,再次祭拜了上天与李唐的列祖列宗,诏告天下,大赦天下。

仪驾从天坛返回长安,穿过朱雀大街,他听到了万民的山呼。

不得不承认,薛白感到了无比的兴奋。

但他也在心里告诉自己,百姓们并不是为他欢呼,而是在迎接新的生活。

这般想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的朱雀门,想到了曾在朱雀门上作乱的王焊,想到了安禄山、史思明、李亨、李俶、李璘……以及所有与他有着一样野心的人。

一场群雄逐鹿的游戏,他取得了胜利。

但其实,那些人也曾经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称孤道寡。

薛白会记住他们。

穿过皇城,拐到大明宫,登上丹凤门,薛白在这里接受了官员百姓的朝拜。

然后缓缓回到宣政殿,封赏功臣。

值得一提的是,颜真卿执意让薛白在登基之日,就确定储君,且正式上了奏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请立“李祚”为太子。

此事让很多人觉得这个外祖父有私心,所谓儒学世家,正人君子,在权位面前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

隐隐地,大唐官场上已有不少人开始防范外戚权力过大了。

但薛白还是答应了颜真卿的请求,当时笑道:“不论旁人如何说,我知道丈人是出于公心。”

当时颜真卿道:“陛下可以改一个自称了。”

大殿之上,长长的诏书念完。

薛白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视过群臣,他有些不习惯,但缓慢而有力地开了口。

“朕……”

(本章完)

第584章 进犯

平凉。

荒土上,风呼啸而过,一个骷髅头摇晃着掉落在地。

一根腿骨随风沙滚动到了一个吐蕃少年的脚下,他俯下身来,将它拾起来。

“野布东,你在看什么?”

“我想造一根骨笛。”

名为野布东的吐蕃少年端详着手里的骨头,眼神明亮,带着对曲乐的喜爱与憧憬。

“哈哈,这骨头可制不成骨笛,好的骨笛都是用鹰骨制作,差的用十六岁少女的骨头,这些死在战场上的年纪老了,骨头松了。”

野布东傻笑了两声,还是把这根骨头揣了起来,带回到了营地。

他走了颇远,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营地,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忽然,悠长的号角声响起。

骑兵们呼啸而来,用吐蕃语大喊起来。

“集结!”

“所有人集结,将军带我们杀入长安!”

“杀入长安……”

野布东对那些喊话声充而不闻,只听着那号角的旋律,随着它吹响口哨。

他的哨声并不尖锐,竟是将那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号声吹奏出荡气回肠的感觉。

又走了一会儿,他来到了自己的驻地,他的主人朗结赞一见到他,就拿出鞭子抽在他的身上。

“你又乱跑?还不快跟我出征?!”

野布东是朗结赞的奴隶,也是他的卫兵。朗结赞是朗氏一个落魄子弟,因家人与达扎鲁恭有旧交,这次得以在达扎鲁恭的中军效力。

原以为抢掳大唐是一个美差,没想到是场硬仗,从去年打到今年,不仅没抢到什么金银宝玉,反而死了许多卫兵。

因此,郎结赞只好让野布东这样的小奴隶骑上马,随他征战。

野布东什么都没有,不必说盔甲、武器,他骑着的驽马上甚至没有马鞍与脚镫,只有一个残破的嚼头与缰绳,连着马匹一起,都是属于朗结赞的。

唯一属于他的东西,只有一身破烂的衣裳,与一柄匕首,而他,也是属于朗结赞的。

“杀入长安!”

一队队小队伍汇聚成了浩瀚的大军,开始向东行进。

野布东骑着驽马,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

他既不看路,也不拉缰绳,只管拿着一块石头打磨着他捡来的骨头。

这是一件极费工夫的事。

前方,朗结赞则是乐此不疲地找人聊着这次的战略。

“尚多热尔将军已经吸引住了唐军在秦陇的主力,我们绕过郭子仪,直接攻打长安。”

“这样的话,郭子仪追上来,我们会有两面受敌的危险啊。”

“将军心里有数,你看到将军身边那个汉人了吗?那是泾州的唐军将领,因为参与到了唐廷的内斗,逃出投奔将军,带来了了不得的军情。”

与朗结赞说话的,是达扎鲁恭的弟弟马重木麾下的亲兵将领,因此知道颇多内幕,让郎结赞羡慕不已。

“那这一战,能赢?”

“我告诉你吧,唐皇帝要死了,等我们到长安,他们连皇帝都没有。”

郎结赞挑了挑眉,再次对这场漫长到让他已十分厌倦的战事感到了兴奋。

队伍前方。

高高的大纛下就是达扎鲁恭。

他四十多岁年纪,正处于鼎盛之年,身材虽不高,但非常健壮,满脸都是卷曲的胡子,眼神锐利,看起来就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他的头发披散着,如同一头高原上的牦牛。

此时他一边骑马,手里拿着一柄千里镜把玩着。

“你是说,这也是薛白制造的?”

“是。”

答话之人的头发短短的,只有一寸长,身上披着僧衣,却是从长安逃来的李齐物。

李齐物也是刚刚抵达吐蕃军中不久,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开心,因他其实打心眼里看不上达扎鲁恭,嫌弃这蛮人身上一股极重的臭味,那是牛屎与羊膻混合在一起,混合着常年战场厮杀带来的血腥味。

此番李齐物之所以来,是得了李隆基的命令,联络达扎鲁恭,借其兵势以求复辟。

“将军还是称他为‘李倩’为妥。”李齐物道,“他虽悖逆,但太上皇从未否认他的身份。”

达扎鲁恭道:“当年用来攻石堡城的巨石砲,听说也是他造的?”

“是啊,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才。”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把大唐传到他的手里?”

李齐物叹息了一声,道:“我给将军讲一桩故事吧?”

“好。”达扎鲁恭道。

“很多年前,我在陕郡担任太守,开凿黄河漕运,在桃林县掘出了祥瑞献于太上皇,对此,太上皇很高兴,把桃林县改名为灵宝,并改年号为‘天宝’。但李倩监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诏不许各地再献祥瑞,李倩还有一个心腹,名叫胡来水,乃是桃林县对岸的平陆县人,他爷娘当年应征劳役,被黄河水卷走了,为此事,胡来水十分记恨于我。他得势之后,经常在李倩面前说我的坏话,想要除掉我。”

这个故事很长,达扎鲁恭虽会汉语,但还是琢磨一下才听懂了。总之,李齐物与薛白不合。

但仅凭这一点,他依旧不太敢相信李齐物,于是,李齐物说了第二个故事。

“那些年,我在外任官,没有回长安。但我在长安还有一间大宅院,处于地段最好的宣阳坊,占地甚广,毗邻虢国夫人的宅院。”

说到这里,李齐物还向达扎鲁恭解释了一下杨玉瑶的身份,并且绘声绘色地说了杨玉瑶与长安权贵们攀比奢侈程度之事,极力渲染。可惜,言语的力量还是难以还原出那年长安的繁盛。

“我那宅院,占地广阔,奢华程度不亚于虢国夫人府。”

谈及此事,李齐物完全是得意的神色,满口夸耀。

达扎鲁恭听得也是十分向往,心道,倘若有朝一日能兵临长安城下,一定要破城而入,狠狠地把金帛子女抢掳一番,满载而归。

“李倩监国之后,下诏禁止长安贵胄攀比,限制了官员的宅院规格,我不得不发卖了祖宅。当时我便知,李倩与我们不是一条心,他假仁假义,为了讨好庶民,要先拿我们开刀。”

“此前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天宝年间,我还在竟陵郡任太守,让门客住在长安的宅院之中,无意中打翻火烛,走了水,火势蔓延到了虢国夫人府。当时,李倩就在那里,与虢国夫人姐妹昏天黑地。”

达扎鲁恭眉毛一挑,问道:“怎么会?按你们汉人的礼仪,辈份也不对吧?”

“当时,李倩的身份还未揭开。”李齐物道:“而且,那等无耻卑鄙之人,根本就不管这些,只用下身思考。”

“你们唐人,真脏。”

达扎鲁恭评价了一句,畅想着长安城中的风流,心中却也生出了向往之意。

李齐物讥笑了两声,道:“实则情况远比将军以为的还要脏,我方才说的‘姐妹’指的乃是太上皇的宠妃杨太真,那天夜里,她恰好出宫与李倩私会,因那一场火而被困于废墟的井下,也就是因此事,太上皇开始怀疑他们的私情。”

“李倩自从监国以来,不仅有心腹胡来水对我百般诋毁,还因杨氏姐妹而对我心怀不满,既不会重用我,想必早晚还要除掉我。这样心胸狭隘的人,再怎样,也绝不能让他登基掌权。”

听到这里,达扎鲁恭已更加明白李唐皇室之间的勾心斗角,李隆基宁可联合外敌,也不肯让那个失而复得的孙子继位,背后有着颇复杂的恩怨。

之前,高晖向他保证过,等他抵达长安,会是唐帝李琮刚刚死去不久、朝廷内部大乱的时候。现在李齐物来了,通过这些秘辛旧事,让他更明白了始末,对计划也更添了几分信心。

可同时,达扎鲁恭原本对大唐的敬畏也随之退去,开始心生蔑视。原来那个威震万邦的唐皇帝,也不过是有七情六欲的人。

“放心,这次我们请来了大将军,一定能助太上皇除掉孽孙。”策马在另一侧的汉人将领朗声说道。

他是高晖,原本是泾州将领,一直在暗中传递军情给吐蕃军,此前一战,正是因为他的情报,使得达扎鲁恭挫败了郭子仪军,还引得王难得所部绕到了别处。

而李齐物曾经向薛白检举高晖,其实彼时高晖已经做好了出逃的准备。这个苦肉计一度让李齐物获得薛白的信任,在长安城中联络了包括李承宏在内的一些权贵,只可惜最后被颜泉明查到。

“到时,唐主可千万不能忘了答应好的赏赐啊。”达扎鲁恭大笑道。

“那是自然。”高晖与李齐物异口同声地应道。

大军行进到傍晚,离平凉城已经很近了,这里是长安的门户之一。

达扎鲁恭下令,在西泾河北岸的虎山驻扎。

他不急,李齐物却比他还急,听说扎营了,立即跑去催促。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此地离长安不过数百里,万一被李倩的哨马发现了我们,以五百里加急报信,一日就能把消息送到长安。”

达扎鲁恭道:“你也知道那是换人换马的驿信。我的大军不能像送驿信那样奔驰,马儿会炸肺。既然不能一日杀到长安,早到晚到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李齐物道:“早一天到,太上皇就能更早一天控制局势。”

“你们的皇帝死去,送葬也要七日,我们的大军这么远到长安,还不够尽力吗?”

“可万一消息传到长安,李倩提前布署防备,可就不好打了。”

达扎鲁恭道:“消息若传到长安,李倩的兵力只会心生畏惧,投靠太上皇。若是如此,都不用等我们到,也就大功告成了啊。”

李齐物听得腹诽,面上却不敢发作,悻悻不语。

他徘徊了一会,偷瞄了达扎鲁恭几眼,忽然问道:“将军喝酒了?”

达扎鲁恭摆了摆手,但确实有些迷糊、气闷,像是喝醉酒般。

军中不止他一人如此,不少士卒、牧民都感到疲倦无力、嗜睡头昏、胸闷腹泻,因常年生活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他们每次出征到海拔更低的地方,都会因为不习惯这边浓郁的空气而感到有些醉。

反之,唐军每次攻入吐蕃,则常常无法适应那边的空气稀薄。

今年本已适应了陇山的高度,今日一路向东,地势越来越低,到了傍晚,达扎鲁恭已打了好几个哈欠。

“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士卒已经鏖战了一年多,现在还走到气候这么差的地方,太累了啊。”

李齐物愣了一下,奇怪明明白天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立刻就变了态度?

“将军,你的意思是?”

达扎鲁恭半眯着眼,随口道:“这趟行军,比预想中辛苦啊。”

李齐物道:“那?”

“大唐富庶,我们助太上皇平逆,却只有那一点赏赐,士卒们都很不情愿。”

李齐物于是明白了达扎鲁恭意思,道:“既然如此,到时我请奏太上皇,再赐绢两万匹,如何?”

达扎鲁恭懒洋洋地一挥手,马上就有士卒展开了一张地图,摆在他面前。

他手指轻轻地一点,点在了地图上安西、北庭的位置,也不说话。

李齐物看懂了这是要让大唐割让安西、北庭的意思。

他十分为难,站在那反复踌躇,最后道:“此事不是我能作主的,何不等到了长安禀明太上皇,再作商议?”

达扎鲁恭并不急在一时,微微一笑,道:“也好。”

李齐物只好百般恳求,许诺了更多的金银玉帛,终于让达扎鲁恭保证在五日之内抵达。

出了大帐,他心头气恼,不由暗骂不已。

“啖狗肠,当我不知你这蛮夷有何算计,以为出兵吓一吓李倩,就能领了太上皇的赏赐。拖着不进军,还想坐山观虎斗。言而无信,毫不知诗书礼仪的小人!”

骂归骂,李齐物也认为达扎鲁恭对进军的日程把握得恰到好处,这样慢慢进军,一边打探着长安的消息,确实可以让吐蕃军从容不迫,利益最大化。

反正就几日工夫,局势还能出现大变化不成?

想着这些,一路从营地中走过,忽然,李齐物耳朵一动,停下脚步来。

他隐隐听到了笛声。

对乐曲极为敏感的他立即往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渐渐地,他听清了那笛声婉转悠扬,竟有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居然。”

李齐物喃喃着,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赶去。

居然能在这蛮兵之中听到如此了得的笛曲,在他看来,世间能有这样吹奏水平的不过寥寥数人。

太上皇、嗣歧王、李龟年……是谁竟流落到了此地?

随着笛声越近,前方的帐篷越来越破旧,甚至没有了帐篷,那些衣服肮脏的奴隶们席地而卧,像融入天地之间的一块块石头。

李齐物是一个很风雅的人,他喜欢茶、喜欢诗、喜欢禅意,更喜欢乐曲。

正是因此,他算是在宗室之中深得李隆基喜爱的一个,可也正是因此,他遭到了李林甫的妒忌,当年被远贬竟陵。官场虽失意,可他对风雅的喜爱却是出自于真心。

脚踩过那满是牛粪的土地,李齐物终于看到了吹笛人。

他本以为那会是一个被吐蕃军俘虏的名士,如董庭兰、雷海青之类。

可月光照耀之下,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正闭着眼专注地吹着他的笛子,气息均匀得就像是轻拂过山间的微风。

他对李齐物的靠近毫无察觉。

直到一曲吹罢,少年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李齐物感慨了一句。

少年回过头,目光畏惧,问道:“诗?”

“什么?”

李齐物愣了一下,意外的发现,眼前的少年竟是个吐蕃人,且还是个奴隶。

他难以相信,那样美妙的笛曲,竟来自一个吐蕃少年。可乐曲就是这样,它是世上最讲究天赋之事,因此也是最为珍贵。

“唐诗,是唐诗,你念的?”少年追问道,眼神中满是憧憬。

“你喜欢诗?”

“是。”少年用力点头。

李齐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野布东。”

“方才那曲子是谁教你的?”

“我,没有人教。”野布东很努力地说出他会的汉话,“我喜欢吹笛。”

说着,他把手里的笛子交到了李齐物手上。

让李齐物惊讶的是,那竟是一把极为粗糙的骨笛,白骨的质地不算好,制造时有了几道裂迹。

“这是鹰笛?”李齐物道:“你们称为‘惹’。”

“骨笛,我捡的骨头。”

李齐物笑了笑,递还了骨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埙。

他向野布东点了点头,随即吹奏了起来,吹的是李隆基谱的一首曲子《倾杯乐》。

论技艺,他比野布东高超太多了,可这番吹奏,他自知自己的吹奏不能向野布东那样完全沉浸至曲中。

一曲罢,李齐物把埙递在野布东面前。

“赏你了。”

野布东大喜,眼神里绽出惊喜的光芒,却问道:“真的?”

“赏你。”

这马上就成了野布东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他连忙双手接过,擦都没擦就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同样是《倾杯乐》,第一次吹奏,他非常不熟练,有很多的错误与瑕疵。然而,他的曲子里,却莫名地多了一份情感,一种更打动人心的东西。

李齐物满意地抚着须。

他曾听说,安西那边有人会到茫茫大漠里去寻找宝石,虽然极可能成为风沙掩埋之下的白骨,却也有极小的概率找到旷世珍宝。

这个吐蕃少年野布东,就是他找到的珍宝。他打算将他献给太上皇。

讨要一个奴隶,李齐物只需要与奴隶的主人商量就好了,他以十斤茶叶,就从朗结赞手里买下了野布东。

“不值钱的奴隶,我想捉多少,就有多少,吐蕃种不出的茶叶,值钱。”朗结赞如此说道。

带回了野布东,李齐物招来通译,对野布东说了一个故事。

“我在竟陵当太守的时候,遇到一个与你很像的人。他出身卑微,相貌丑陋,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才能,茶道。经我赏识,他如今已成了名播四海的茶圣,你早晚会听说他的名字,他叫陆羽。”

野布东激动地张了张嘴,道:“陆羽,茶圣,我知道。”

这是一个好学的奴隶。

“你会是我发掘到的下一个陆羽。”

“我,不会泡茶。”

“你会演奏。”李齐物道,“我会把你献给太上皇,他很快会再次君临天下,而你可以成为他最喜爱的乐师,你知道梨园吗?”

野布东摇了摇头,可显然对这件事极为感兴趣,紧紧盯着他移不开眼,眼神发亮,满是好奇。

李齐物不由笑了笑,耐心地说了梨园是什么样,说了天宝年间的乐曲之盛。

野布东听得如痴如醉,甚至激动到浑身颤抖。

他若是达扎鲁恭,一定要拼尽全力,挥师东进,助李隆基复辟。

那样的一位曲技高超的君主,哪怕是助他吞并吐蕃,野布东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惜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奴隶。

不要紧,那些大事达扎鲁恭与李齐物会办成,而他,只要去往长安叩拜太上皇就可以了。

大军再次进行,野布东已然满是憧憬。

然而,三日之后,前方有消息传来,完全出乎了达扎鲁恭与李齐物的预料。

~~

“唐主与太上皇都驾崩了,李倩已经登基称帝……”

“什么?!”

李齐物惊呼一声,摔坐在地上。

他押上一切,下了赌注,可仅仅就在这一开盘的一瞬间,他就输了个精光。不像有些赌徒至少还是一步一步慢慢输的,享受了过程。

李隆基、李琮、李亨、李俶全死了,他连任何可以投靠的人都没有,又无法取得薛白的信任,再回长安只有死路一条。

李齐物无心再听情报,只顾思考着自己前途,思来想去,他决定逃往安西。

然而,他正要开口请求,达扎鲁恭已倏然起身,下了军令。

“传令,全军立即进军,急袭长安!”

达扎鲁恭竟是一扫原本不急不徐的态度,不打算攻打沿途任何州县,要直驱长安。

于他而言,此前还存着作壁上观,渔翁得利的心思,现在唐廷内斗的结果已经出来,他得以最快的速度攫取胜利的果实。

“将军,我想去安西为你……”

“想走?”

达扎鲁恭竟是一把拍在李齐物的肩上,道:“你也是李唐的宗室,想不想当皇帝?”

“什么?”

“我其实离得很远……”

李齐物话音未落,就已被带了下去,甚至没有一个拒绝的机会。

或许是吐蕃军逼近的消息真的吓到了薛白。

就在次日,前方再次有消息传回——

唐主御驾亲征,迎战达扎鲁恭了,业已行军过了醴泉。

双方竟在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狭路相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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