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林家兄弟

走进茶花大队,若非空气中弥漫着咸咸的海水味道,以及散不尽的鱼腥,让人有种到了内陆的某个偏远山区的感觉。

这里的房子保持着岭南一带的特色,看起来像一座座祠堂。

当然了,这是好房子,为数并不多。

更多的是低矮的平房,散落在高低错落的碱水地上,周围都有广袤的空地。虽然是一个大队,但跟内陆的公社大队人口基数上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通过这些房舍,李建昆推测茶花大队大概率只有三四百人。

一路走过,本来周遭没见什么人头,渐渐的越来越多,社员们显然对他们产生极大兴趣。

“林老师,哪来的?”

“看着像港城人啊。”

“林老师,带我家去呗,我家有空住。”

大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外地客商过来,最先跟谁搭上话,谁就有安排食宿的权利,无论安排在谁家,都有赚头。

因此进入大队的主路口处,常有社员蹲点或晃悠,但凡捞到一拨外地客商,等于是财神临门。

而这还是可以预见的赚头,真正能称之为财富的,还在后头——

这些外地客商过来,因为个什么,社员们心知肚明,但客商是没资格参入边境贸易的,终究得找他们代劳。

若是祖坟冒青烟,遇上做大买卖的客商,那可就行了大运。

比如大队东头的林水萍,去年家里还是两间碎石砌的小破屋,今年盖起了高墙大院。全因去年邂逅的一拨客商。

人家干的是旅游鞋买卖,在港城有货源,只需把货弄过来就行,林水萍被他们选中,时常召集一帮人去边境接货,等攒够一车,对方就派车来拖。

这买卖现在还在做。

羡煞大队里的其他社员。

之所以越来越多的社员听到信赶过来,主要是这拨客商看起来不一般,一个领头的,一对像小两口,再有两个拎包的,瞅着像保镖。

年纪倒不重要,这年头真敢出来干大买卖的,还真都是年轻人。

面对许多社员发出的邀请,林云带着歉意道:“我还是带去大队部吧,交给领导。”

他觉得自己把人带进来,就有责任,他知道不少社员心挺黑的,把这些外来客商当肥羊宰。

穷归穷,做人还是要有点原则。

再说从长远发展来看,这也很不好,周边还有十二支大队,外地客商今天被宰了,或许不会说什么,下回还会再来他们大队吗?

不少社员心里暗骂书呆子!

你就算不让给我们,自己带回去也成啊,有钱都不知道赚。

前往大队部的半道上,突然奔杀而来一个小伙子,拦住去路。

“哥,你遇上的客商?”

林海那叫一个兴奋,他没事时常在大路口晃悠,一拨客商都没薅到过,没想到还是他哥运气好,这个点应该是去送学生了。

捡到一拨。

“阿海,咱家没条件。”林云用客家话道,他岂能不明白弟弟的想法。

“咋没条件?晚上我去找地方睡,你去学校睡,不就有住的地方?”

林海也知道他想干嘛,他是坚决不同意的,领到大队部,等于充公了,还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林云蹙眉道:“那吃饭呢?”

家里没人能烧出像样的饭,老母亲瞎眼了,他俩平时都是水煮盐拌,弄出来自己都觉得难吃。

“找人烧啊,放心,交给我!”林海拍着胸口道。

林家这两兄弟,虽说是一母同胞,但任谁看了都不像亲兄弟,林云一介白净书生,温文尔雅,大队社员们至少表面上都是挺尊敬的。

林海呢,很常见的海边人模样,黑里麻秋,皮糙肉厚,由于常年在海里捞营生,练出一身疙瘩肉,加上脾气又混,大队里的小年轻见了,都得喊声海哥。

要不是他哥还能管住他,早飞天了。

林云仍觉得不妥,他家条件用来招待客商,过于寒酸了。

“哥,我走歪路伱管,现在想靠正经门路赚点钱,你也管是吧?”

林海突然爆了,跳脚道:“你要这样,我明天就游对面去!”

李建昆结合场景理解,高低听懂了一点,不等林云再次开口,他笑着说:“林老师,就去你家落脚吧。”

出门在外,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可远比吃住重要得多。

“你看你看,人家自己都愿意!”林海大喜。

林云看向李建昆,认真强调了一下,说他家条件很差。

“无妨,我们也不是过来享受的。”李建昆摆摆手。

话说到这份上,加上弟弟又开始犯浑,林云没辙,这才拐个弯,领着他们上自家。

林家有个小门楼,走进去是个院子,倚着院子是三间碎石砌的平房,盖着黑瓦。

有些年头的老宅子,可以看到木梁已经腐朽压弯,不过拾掇得还算干净。

院里晒了不老少海货鱼干,下饭的好玩意。

“阿云回来了?”

一间平房里,摸出一个拄木棍的妇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李建昆瞅了两眼,发现竟是个瞎子。

林云走上前去,拍着老母亲的手,在她耳边解释了一番。

老母亲顿时扬起笑脸,面朝院里,用客家话说:“欢迎欢迎,家里条件不好,怠慢了。”

“你们先坐会,我去把房间收拾好,晚上给你们准备大餐!”林海搬来椅子和马扎,嘿嘿笑道。

李建昆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像看只肥羊。

所幸他的财富,与这个年代穷苦人民的想象力极致,颇有代沟。简而言之,他并不在乎多支付一些食宿费用,只要住得安心,吃得舒坦。

林云也搬了张凳子,扶着老母亲坐下,家里已经许久没来客人,他看得出母亲很开心,即便眼睛瞧不见,也想沾沾人气,陪着坐坐。

李建昆问:“阿姨这眼睛?”

林云迟疑一下,才张开口,为人师表,他不喜欢编谎话,人家用的也是关心语气。

“哭瞎的。”

好在这事母亲早已释怀。

“哭瞎的?”小王怪叫,这种事可只在小说里见过。

旁边的鲁娜和小龙小虎,也是一脸惊讶,难以想象遭遇过什么变故,才能生生把眼睛给哭瞎。

这回无须李建昆问,林云叹了口气道:“我父亲十多年前,游去了对面,此后便杳无音信,我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患了眼疾,那时我们都小,家里没钱治,就成这样了。”

原来是因为爱情,李建昆五人恍然。

“死了,死了。”老妇人突然轻拍着手背说,“当时就死海里了,没游过去。”

李建昆看了眼沉默的林云,揣测这事只怕没那么简单。但是,对于老妇人而言,丈夫当年死在海里,放现在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否则未免过于残忍。

她已经哭瞎了一双眼睛,失去了这个斑斓的世界啊。

(本章完)

第194章 验人

“李老板,有些话咱们还得先说好,你们五个人,我家三间房要占完,那姑娘晚上跟我妈睡,一天收你们每人一块钱不过份吧?”

林海把李建昆拉到屋外,避着他哥,笑呵呵谈起头等大事。

跟羊城BJ路那家小旅社一个价,李建昆道:“还行。”

“李老板果然爽快!”

林海笑歪嘴,这些外地客商通常要住几天,一天五块,几天下来可就很来菜了。

瞅了眼天色后,他又道:“那晚饭呢,李老板想吃个什么档次?”

李建昆饶有兴致问:“都有什么档次?”

“那可多了,您也知道,我们这边靠海,别的不敢说,海鲜是真不缺,但这海鲜嘛,便宜的很便宜,稀罕玩意也挺金贵,主要看您这边想吃点家常的,还是高端的。”

林海说着,积极地出谋划策,比如整点海螺海蛎,配上螃蟹大虾,再弄条大石斑。

给了好几种方案。

李建昆佯装一条北方来的淡水狗,打断他道:“这些我不懂,你去配好了,最高的档次多少嘛?”

并非摆阔,头先跟林老师闲聊,他有意无意探听到不少消息。

这个林家,很有些亲戚游去了对面。

资源这不就来了?

但这个林老师吧,为人太正,有些事不适合谈。他这个弟弟就不同,二十啷当的同龄混小子。

不过正所谓年少轻狂,混点也不算坏事,说明不了什么。刚才说的房价不贵不低,看不具体,李建昆想通过这顿晚餐,进一步探测。

如果结果令他满意,他准备就从这个林海身上,下手试试。

林海瞪眼问:“李老板您想吃最好的?”

他将“最”字加了重音。

“来都来了,当然要见识一番,吃个够。伱就说最好的搞一桌,要多少钱吧。”

“那这,那这……”

林海眼珠子骨碌碌转半天,伸出一根食指,道:“这个数。”

“行。”

林海诧异,忙道:“李老板,我说的可不是十块哈!”

“我知道呀,一百嘛,你弄。”

“嘶!”

林海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怦怦直跳,这是真不差钱呀!

继而狂喜,搓着手道:“李老板,那能先给点买菜钱吗?”

其实不用,大队里现在谁都知道他家来了客商,再好的玩意都会赊给他。他主要还是有点不敢想,真有人舍得一顿饭吃掉一百块?

李建昆从兜里摸出钱,点出五张大团结,拍到他手上。

嚯嚯!

林海心花怒放,竟然真舍得!

啥家庭啊。

“李老板,那我去了。”

“赶紧地,肚子都饿了。”

“诶诶!”

兜里揣着五十块巨款,林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急吼吼前往海边。

渔船靠岸,一般两个时段,早上和傍晚。这个点正赶趟。

李建昆望着他的背影,摸出一根华子,他倒想看看,一百块这小子能张罗出个啥玩意。

人可以贪,利益驱使下很难避免;但不能黑,那叫坏。

林海此时自然没意识到,这顿晚餐很可能关于他的前途,冲向海边时,一路还在合计赚多少合适。

“五十?卧槽,对半赚也太黑了吧。”

“可特么五十块,能买多少海鲜啊,撑死他们也吃不完呀,看来还真得搞几条狠货。”

“要不赚个三十?七成给他们吃,应该不算过份吧?”

“实在不行,二十?不能再少了,不能再少了。”

“再去把大队部的跛厨子搞过来,给他两块钱,他保证腿也不跛了!”

“上好的海鲜配个大厨,肯定能让他们吃个美滋滋,这钱也就赚得心安理得。”

“对,就这么办!”

林海是快天黑时才回来的,带着一个小伙伴,两人左右手上,各拎着一只鱼篓子。

后面还跟着一个跛脚中年人,手上抱一布兜,里头是他的家伙事,菜刀炒勺啥的,还有些不常见的稀罕调料。

“阿海,你咋搞这么多海货回来?”

林云凑上前打量,一脸震惊。

“李老板他们要吃呀。”

林海可没空搭理他,把东西拎进厨房后,吆喝跛厨子赶紧弄,留下小伙伴打下手,自个忙去菜地挖配菜。

忙得不亦乐乎。

李建昆在屋檐下瞅着,嘴角含笑。

林云走过来,问他给了多少钱弟弟张罗晚饭。

“不多不多,我们人多嘛,你看那两个愣头青,能吃得很。”

这话倒不假,屋子里,小龙小虎馋得流口水,包括鲁娜也是满心期待。北方内陆的孩子,这年头确实没尝过什么海鲜。

唯独小王兴致不高。

以他家的生活水准,他老娘的败家劲儿,市面上能叫得出名字的海鲜,从小到大尝了个遍。有时候渔民捕到什么好玩意,直接送到他家卖。

上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

不多会,院子里便弥漫起海鲜特有的鲜香。

林海塞给帮工小伙一块钱,小伙喜滋滋揣进兜,临行前,不忘悄咪咪对林海道:“海哥,我已经达到铁冈六圈半了!”

“那还差半圈呢?”

林海瘪瘪嘴道:“我劝你最好练到七圈半,老子可不想给你上香。”

铁冈,是一个水库名,位于距离不远的昔乡镇,绕着水库游七圈,理论上讲就可以游到港城。

当下梧桐山那海拔千米的深山老林,因为危险系数太高,逐渐被大家淘汰,最新的、被验证为危险系数最低的选址,是位于蛇口和南头之间的,后海红树林。

那里直线距离港城只有5000米。

铁冈七圈,略大于5000米,七圈半那就绰绰有余。

小伙苦笑着挠头,那也太难了,但还是说道:“我试试看。”

他刚准备跨过小门楼的门槛,身后传来声音。

“阿昌你等等。”

林云蹙眉走过来,死死盯着对方蓄到耳梢的头发,他有一阵没见到这小子,但一见这头发,就知道没憋好屁。

刚才见他在厨房帮工,大队部的跛厨子也在,有些话不好说。

这年头,因为港城男女都流行长发,所以本地人但凡有越过去的想法,也会提前蓄长头发,这样到地方后不容易被查。

“阿昌,听哥一句劝,别冒险了。那边也没有这么好,咱们这边不也在改变嘛,现在都开放边境贸易了,那可是特别照顾我们的,蛇口还在搞开发呢,以后会越来越好,港城才多大点地方,指不定以后都要往回跑。”

林云语重心长道。

阿昌嘴上嗯嗯嗯地,实则根本没当回事,他心意已决,天地难改。

所以他的铁哥们林海杵在旁边,两眼朝天看。他要不是摊上这么个哥,菩萨念经样,还有个瞎子老娘,他早游过去了。

十八岁那年他就达到了铁冈七圈半。

“阿海呢,来来,可以上菜了!”厨房里传来跛大厨的声音。

林海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冲进去。

居中的平房里,李建昆已经坐在拾掇好的四方桌旁,等着验货,哦不,验人。

之前虽然看见四只鱼篓,但里面装的啥,装了多少,他并没有上前打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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