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钞法

章越从都盐院回至三司衙门,但见一名吏员在门口观望,一见章越回衙即上前迎道:“章判官,副使在盐铁厅里等了你半日。”

章越一听心知范师道还是事事落实的上司,说要今日要结果就今日要结果。

章越当即前往盐铁厅见了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板着脸坐在厅中,章越立即上前庭参:“见过范副使!”

范师道没有好脸色道:“章判官今日为何不在衙门?不记得今日本官要你立即拿出章程么?”

范师道神情十分严峻,仿佛肃杀之严冬。

章越道:“回禀范副使,下官初任,事事不明就里,故而我今日要张孔目陪同去了都盐院一趟一窥究竟,如今回厅再行奏上。”

“哦?”范师道问,“那章判官怎么说?”

章越道:“眼下京中盐钞飞涨,是因都盐院中无钞可给,以至于商贾恐慌,追涨杀跌!”

范师道道:“如今京中大铺商操纵盐价,无可奈何。”

章越道:“铺商再大,但只要发钞之权在朝廷,朝廷则不怕降不下盐钞。如今京中盐钞降价,需调陕西转运司给钞,但骆监院只肯给七千席!”

范师道眉毛一挺问道:“你是如何说的?”

章越将过程讲了一遍。

范师道面色铁青,章越以为对方要震怒时,却见范师道骂道:“薛向这老匹夫实在欺人太甚!此人”

“七千席盐钞糊弄谁来?”

章越道:“是下官面子薄,眼见整院的人都跪在地上,便……心软了。”

范师道冷笑道:“苦肉计罢了,这老匹夫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多着呢,朝廷也多次着了他的道,又何况与你。”

“此番三司要他发盐钞解都盐院之困,你道他如何说?他说盐钞之所以飞涨,乃是因势家商户垄断市面盐钞之故,朝廷需将大钞改以小钞,使民既生流通之便,也可使盐钞流通更广!”

“他说朝廷若允他此议,他愿加印二十万席小钞!”

章越听了范师道之言,也是绝倒。

这薛向真可谓……一时无法用什么言辞形容,想骂你都一时找不出形容词来。

什么是小钞?

一般商人去提盐都有固定面额,比如交了多少钱便给多少席,比如三百二十席,一百三十五席这般,没有一个具体的数额。

最少的一席也是一百一十六斤,值六贯钱。

几百席的大钞肯定是大商家买,但对于资金不雄厚的小商家,以及那些富民就无法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购钞了。

所谓小钞,就是一席改为六十斤,发行价值三贯钱的小钞。同时大量发行一席,二席,五席,十席,二十席,五十席这样小额盐钞,提升盐钞的销售额。

反正就是一层层地往下坑。

说白了就是坑完了大户,咱们再坑散户!

但事实呢,每年解盐盐池的产量就那么多,不会因为你发行大钞小钞而增加,如此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

等到满大街都是盐钞时,朝廷再将都盐院一关,一切都清净了。

王安石赏识得怎么都是这样的人?

章越与范师道不由同仇敌忾地道:“改行小钞,确实可以增加西北的课利,但是一旦长久市面上的盐钞会越来越多,以至于雍而不泄,最后必然败坏了朝廷的钞法!”

范师道道:“然也!此事我与你所见相同,小钞之事绝不可行!然则朝野之中支持薛向之人不少,还赞其为循吏,干局绝人,实在可气可恨!”

章越于是也立即跟着领导吐糟了薛向几句,顺便还合乎时宜地表达了几句忠心。

范师道本以为章越是韩琦派着来与他对着干的,如今倒是释去了几分怀疑。

章越从三司放衙后,知十七娘早作了一桌子的菜在家等他,正欲坐上马车回家。却见一人等在他面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内兄吴安诗。

吴安诗当即以赴宴的名义将章越拉上马车,章越本欲推却,最后还是抹不开大舅哥的面子。

她们来到一处甜水巷的民宅后,经过一道长长绕绕的曲巷,曲径通幽地来至临着汴河的一处宅院里。

章越与吴安诗走进宅院,别看外头不起眼,但内里布置得异常华丽,亭台楼阁皆有,还随处都可以见到汴河上华灯初上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夏,在汴京有这么个欣赏河景的好去处,真是叫人心旷神怡,章越刚想至此看了一眼身旁的吴安诗却不由有所警惕。

临河处停着一处画舫,吴安诗当即引章越上了画舫。

却见画舫里四面开轩,本是坐着数人。他们见了章越,吴安诗都是一并起身行礼。章越打量来人,白日在都盐院见的骆都监赫然正在其中。

还有一位是夏伯卿,夏安期之子,吴家的另一位女婿。

不过骆都监,夏伯卿并非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吴安诗向章越引荐一位年轻人道:“这位是当今陕西转运司薛漕帅家的公子……”

章越看了此人一眼,对方笑道:“在下薛绍彭,久仰状元公大名,我与吴大郎君是莫逆之交,只是近几年一直在西北,否则早通过吴大郎君结识状元公了。”

吴安诗一脸热情地给章越介绍道:“这位薛郎君为人仗义豪爽,生平最是爱交朋友。”

章越早已知自己岳家与陕西转运司交往甚密。

见了薛绍彭,章越点了点头,章越又与夏伯卿见礼,夏伯卿之父夏安期曾任陕西转运使。

之后骆监院起身与章越道:“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之婿,之前失敬之处还请海涵。”

章越淡淡地道:“骆监院言重了。”

岳父吴充之前任陕州知州,也是坐镇过西北的。

众人入座后,一旁自有歌姬舞妓上画舫里给众人斟酒,再以歌舞助兴。对着汴河欣赏此等美景,听着婉转的去掉,也算是一件美事,只是章越心底有事,却始终绷着,虽有歌女舞姬劝酒却始终少饮。

薛绍彭对章越笑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三郎君何不开怀畅饮,大家共谋一醉!”

章越笑道:“这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如今实已是喝多了。”

薛绍彭与众人都是笑了。

不久吴安诗让歌女舞姬退下,章越也知真正的谈话开始了。

这时候薛绍彭道:“今日听闻骆监院得罪了三郎君,我实在忐忑不安,借着今日这场酒先来赔罪。”

骆监院连忙起身,连自罚了三大杯,显然在薛绍彭面前甚是敬畏的样子。章越对薛向不由高看一眼,这骆监院好歹是一名京朝官,但在薛绍彭面前不过是名小卒。

章越举杯道:“大家各尽公事,哪里得罪的地方,言重了!”

薛绍彭豪爽地笑道:“既是一家人,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话,之前骆监院说只给七千席盐钞,我觉的少了。他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的女婿,如今吴兄与夏兄都在这里,咱们又是多年的朋友,何况三郎君是奉了太后之命,无论如何我都需支持一二。”

“我陕西转运司一口气给足五万席盐钞予都盐院!”

章越道:“那么我要作些什么呢?”

薛绍彭道:“很简单,只要三郎君能促成小钞之事即是,此事不用今年办,明年亦可。”

章越道:“薛兄的意思从明年起,陕西转运司每年皆加印二十万小钞。如今陕西转运司一年印一百七十七万席,加印小钞后至每年一百九十七万席,可是?”

薛绍彭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此事办不到,此人范副使已有交代,绝不许加印小钞!再说此事省主也不赞成。”

这时候夏伯卿开口道:“度之放心,这范师道在盐铁副使任上作不久的。至于蔡君谟他如今卷入储位之嫌,也是自身难保!”

夏伯卿此言似极有把握的样子。

吴安诗亦道:“妹夫,你看看薛兄,夏兄所言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你促成此事,太后宰相那边就有交代,京师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同时也是帮了薛兄的大忙。”

薛绍彭笑道:“是啊,若不是看在吴兄,吴世伯的面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不是?为何非要推给三郎君么?此事三郎君不妨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答复着,来咱们喝酒。”

说完薛绍彭举杯劝酒。

章越却停杯不饮,而是言道:“薛兄,不必考虑了,我今日便可答复。在我看来朝廷钞法才是最要紧,这钞法凭得是什么凭的就是信用二字!”

“自有盐钞以来,以往富家都喜欢存储盐钞,而不愿存储铜器,何也?就是看在朝廷的信用上,若是滥发虚钞,唯独只有一个后果,朝廷之信用将荡然无存!而作为三司都盐案的巡官,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主张!”

听了章越义之言,众人面面相觑,吴安诗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料到章越会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要拒绝也是回去后再说,如此当场反对不是让众人下不了台么?

此刻章越道:“薛兄,这五万席盐钞我势在必得,但二十万的小钞我也不会答允。不过薛兄既是拿我当朋友,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诸位可否听一听?”

薛绍彭正色道:“还请言之!”

(本章完)

第406章 商人

马行街的一间的楼宇中。

但见十几名商贾坐在此间,他们都是京城大交引铺的东家。需知界身巷说有上百间交引铺,但经多年的逼卖和兼并,如今皆掌握在这十几名商贾手中。

官场商场上都是腥风血雨,论惨烈商场更胜于官场。

这些商贾虽看起来和气,但如今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辈。他们言谈之间甚是和睦,大有举动若轻之感,与楼下大盐商们处境完全不同。

平日这些商贾都是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如今因是开封府与三司相召,故而只是头上裹巾,身上着皂衫角带,看上去十分朴实。

这时门一开,但见二人一并入内,为首是一名六十有许的老者,身后则跟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正是那日卖给章越盐钞的沈家交引铺的商人沈陈。他身前男子正是他的叔父,沈家交引铺真正的掌事人沈言。

这两人入内后,所有的人都起身迎着他们。

众人入座后,沈言坐了一把交椅,他与众人笑着道:“咱们界身会这么多年了都是咱们这些老面孔,今日我将我这侄儿带来露露脸,以后诸位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差遣他便是。”

众人与沈陈早相识了,笑着赞了沈陈数句,然后重新排座,沈陈坐在了沈言侧旁。

“沈老,此番旬估,下面那些盐商都言若官府非要降到时价的一半,即行罢市!让整个汴京都没有盐吃。”

沈言笑了端过茶汤来喝了一口。

又一名商人道:“沈老,你在官府那边人面熟,情面也比我等深,到时候还清你出面说句话。”

沈言放下茶汤笑道:“我虽有些人面情面,但再大却大不过太后,听闻这一次是太后发话,诸位担心着些。”

众交引商皆是摇头。

沈言顿了顿又道:“诸位,我听得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咱们这些商贾日后都是要仰朝廷鼻息的,如今朝廷有事求于咱们,咱们少赚一些就是,就当是买个平安了。”

“那不成啊!朝廷要下面盐商降价一半,而盐商却要我们交引铺将盐钞一席,降至十贯以内。方才咱们议论了一阵,一旦咱们将盐钞降至十贯,那些南商怕是闻风而动,会将市面上的盐钞一扫而空啊。”

“这些南商盯着我们生意许久了,前几年他们在茶引上大赚一笔,如今对盐引已虎视眈眈。”

一人言道:“我记得去年陕西转运司滥印盐钞,以至于陕西的盐商大肆抛售盐钞,当时一席不值三贯,买钞所,都盐院的盐钞都无人购之。”

“当时是谁?当时是三司指着我们几人在市面上兜底,不然如今西军十几万官兵衣食由何而来?我们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我就不信朝廷一点恩情都不念会卸磨杀驴。”

众交引铺的商人言语了一阵,即是不肯降价。

又有人道:“不知朝廷新任巡盐判官是何人?若是他强要我等将盐钞降至十贯,定让他不得安生。”

这时一人入内道:“我方才打听过了盐商的行头行户们议定了,绝不降价!”

几名交引铺商人皆道:“他们都敢不降,我们亦不降,大家一起扛着便是。”

沈言默默叹了口气,界身金银交引铺生意日进斗金,仅是看垛钱一项就要十几万贯钱财铺垫。普通的商贾都是财不露白,就怕被朝廷拿来当肥羊宰了。

但敢摆在台面上的,其身家背景可见一斑,这些人中最不济的,也是女婿是进士,从榜下抓来后作了大官那等,难怪有这底气。

就在此楼一街之隔的茶楼里。

章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今日是旬日,也就是每旬的最后一天,是官府与行商议论科配旬估的日子。

所谓科配就是官府向商贾摊派,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比如有些东西是官府所需便向行户买来,行户必须优先供给官府再卖给百姓,或者有些东西烂在仓库里了,比如粮食茶等等,官府就强行向行户售卖。

此中比较有名的就是唐朝宫市,读了卖炭翁就知道了。

至于旬估,也称为会估,这是从汉朝起就有的制度。

到了宋朝官府把行户集中在一起,按商品上中下分作三等,每等制定一个价格,议定后上报官府。

此事由开封府司录司负责。

如今司录司的录事参军孙河便与章越一并坐在茶楼里,至于盐铁司与司录司属吏则与盐商与交引商在面对面商谈。

章越与孙河则不出面,坐在茶楼里喝茶等候消息。

这孙河办事,章越有所耳闻,以往有一个米行的旬头因交不出科配,曾被此人逼得上吊自杀。

孙河对章越言道:“京中行盐泰半都是解盐,盐商们凭钞取盐,这钞不降,这盐价稍一降又会涨上去的,这本末的本可在学士你这啊。”

章越道:“我这却是难办,交引铺那些商贾不是轻易能惹的。”

孙河露出深表同情地笑容,最后敛去道:“该狠还需狠,该杀还需杀!你说这些交引商人,通过贱买贵卖,垄断交引之市,他们何尝流过一点汗,又流过一滴血,每日所赚的钱财抵得你我为官一年的俸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之前三司一位副使,因行商所供的皮靴出了差池,当街杖杀了二十个行人,这为官心肠太软可不行,我若同情别人,他日又有谁来同情我,记住这句话,该办就办,该杀就杀,至少拿出个样子来,否则你就要给那些交引商替罪了。”

这边传来商量的结果,盐商说宫中科配的解盐可以按照三十七文一斤供给,但是旬估则要一百二十文。

章越听了叙述心道,科配按照解盐未涨价时供给,宫里和官员们得了实惠,但最后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老百姓来买单。不久三司与交引铺商量的结果也出来了,众交引铺的盐商众口一词,只说不涨价。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能让章越与孙河满意,二人都各自要向上面交差。

孙河冷笑道:“既是如此,就不可手下留情,这些盐商行户不杀几个,不逼得几个破家,他们便不知何谓朝廷的三尺之法。章学士我先告辞了。”

章越看对方背影,心知定是要有盐商倒霉了。

章越与孙河告辞后,返回三司覆命。

他也在掂量是否采用手段,逼迫这些交引商人就范,但思来想去还没到这一步。此事源头还在陕西转运司上。

之前自己与薛绍彭达成了协议,甚至陕西转运使薛向也通过吴安诗向自己带话,若自己的办法在朝廷上通过,那么他陕西转运使不是给自己五万席,而是出十万席盐钞。

如今的问题是朝廷会不会赞成自己?

他如今还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章越的马车正在马行街行驶之际,突见街旁有两名苦力栽倒在地。章越当即命停车,一看便知这二人因缺盐又干苦力活,干着干着便一头栽倒便活不了了。

之后章越回盐铁院去见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一脸怒气冲冲,原来他又在骂薛向。

范师道因陕西转运司不肯拨盐钞之事,将此事奏告给谏院。哪知薛向却抢先向朝廷表功,说自己这三年在陕西转运司里的功劳。

说他将漕三年来,每年所入盐多少多少,马匹多少多少,刍多少多少,粟多少多少,他府库里的积累之数又是多少多少。

他还上了一封奏疏,说他陕西转运司‘民不益赋,所课为最!’

也就是说他没有向老百姓加一文钱的税赋,但他的课税却是历任陕西转运使之中最多的。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必须给自己加官进爵。

反正见了薛向的操作,章越也是绝倒了,居然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你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等三司的官员谁不知道,你居然好意思向朝廷吹嘘。

而且更最醉人的操作的是,这一次先帝山陵所费,薛向一口气给朝廷捐助了二十万贯,这对于山陵使韩琦而言,对薛向可谓是承了一个天大的人情,至少明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却也不好处置他。

章越只能感叹,无耻真可谓无耻。

但也不佩服人家是真的精明,真的厉害,这等操作是在是令人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用汴京盐价飞涨的代价,来填充他薛向的腰包,更可恨的是盐商与交引商,也利用此机绝不降价,当着杀头的干系大发横财。

章越回家之后,当即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所言是为孙兆,单骧两位医官求情。这两人是韩琦等举荐给先帝医治的名医,不过先帝驾崩后,二人便成了替罪羊如今被下狱问罪。

这封奏疏递上去后,有些令人费解。

若说之前章越是知太常礼院时,上这封奏疏是没什么问题。

但如今他为盐铁判官,忙着京师盐价飞涨之事的时候,他却上了一封与此事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奏疏,实在令人费解他到底用意在哪?

这似乎并非他管辖的事情,为何他非要在这时上这封奏疏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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