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怪物与月光(16)

(BGM—《affection》Yo Trane)

就在成默即将啜饮猩红的樱桃汁液时,雅典娜却忽然抬手推了下成默的下巴偏头避开,她冷冷的说道:“换个方式,这样不行。”

成默早已经不是不懂情调的无知少年,他对女人已经有了足够的认知和了解,清楚这个时候不能退让,但也不能粗暴的对待对方,反而更需要耐心。他并没有急于一时,只是放松了身体,稍稍拉开了和雅典娜的距离,转头注视着她。

此时雅典娜的眼神还十分清冷,甚至有些空洞,成默凝望着她的眼眸,像是在观赏遥远的星辰,美丽、冷漠又遥不可及。她的心是一块坚冰,想要点燃她内心深处的火种,仅仅凭借人类的本能肯定不够。

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

他其实能够明白雅典娜的心情,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雅典娜来说,这都不是合适时机,也不可能营造出浪漫的气氛。

为此成默心中很是歉疚,可他又不得不继续下去,于是他稍稍抱紧了她一些,让雅典娜重新靠进自己的怀里,“你不是说想听我和父亲的故事吗?当时我说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时间点,而是篝火、啤酒、星光和烧烤,当时你不太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我说,其实篝火、啤酒、星光和烧烤都是意象化的指代,篝火可以是帐篷、啤酒可以是热可可、星光可以是雪花,烧烤可以是冰原,实际上它们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符合当下心情的氛围,比如此时此刻喧闹的柴油机、逼仄的夹层、燥热的温度还有你的前未婚夫,他也是我的敌人害死了我妻子的敌人.”

雅典娜没有说话,她的头埋在成默脖颈之间,成默看不到她的表情,他用手指卷着她流水般丝滑的金发,不疾不徐的说道:“可能你会觉得这样的环境实在是糟糕透了,弄不好活都活不下去,人怎么该在这样的时间点上想要对其他人说心事呢?但我早就习惯这样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死亡的气氛了,说实话,这样的感觉反而叫我熟悉。我说过,我曾经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你是医生,应该清楚‘单心室、动脉导管未闭、大动脉异位、肺动脉狭窄’意味着什么,每活着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奇迹,知道吗?在我还没有成为天选者之前,我每天醒来,世界都会向我展示它的美好与残酷,越是美好,这种残酷就越深刻,所以很多时候我在注视着朝阳升起的时候,都会想,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干脆毁灭掉呢?”

听到成默发自内心的诅咒,雅典娜挡在两具身体间的手反而不像刚才那样抗拒,慢慢的松弛了下来。

成默了解这其中的意味,他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更知道心灵的沟通才是打开雅典娜这朵娇嫩花朵的钥匙,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我的父亲是个木讷的智商很高但情商不高的学者。”成默轻笑了一下,“和你一样.”

“成教授是令人尊敬的学者,我不能和他相提并论。”雅典娜由衷的说道。

“谢谢。”成默再次笑了笑,“我们华夏人不大信仰宗教,讲究‘祖先崇拜’和‘慎终追远’,因此特别重视族谱,族谱上不仅会把祖宗十八代的关系记录的清清楚楚,尤其特别重视‘功名’(scholarly honor or official rank)的记载,可能是因为我们华夏人很早就明白‘基因’的重要性,所以相信‘龙生龙,凤生凤’的血统论。我父亲高考(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时考了一个全国状元(Number One),华夏的高考相当于法兰西的Bac基本考试,不过竞争比法兰西要激烈的多,要知道我们华夏每年参与高考的人数有一千万左右,想要做千万里挑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父亲不仅因为成为高考状元上了电视,还被族谱中当做大事件记载了下来。对于我老家的那些人来说,我父亲的成就足够光宗耀祖,至今他们都津津乐道,还编出了喜闻乐见的故事,说我父亲多年前在乡下读书时如何的勤奋刻苦,但因为家中贫困,只能被迫放弃读书出去打工,后来校长找到城里劝说了很久,又因为打工实在太累赚钱又不多,于是我父亲又回学校开始发奋读书,在读高三的时候家里烧了整整一麻袋灯泡。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父亲光凭学校的奖学金就足够生活,还能补贴家用,至于读书,他上学的时候没怎么认真读过,最爱做的事情是在乡下淘一些老物件,拿到市里面去卖钱,然后买一些书回家看。有一次暑假,为了多赚点钱买书,他还在省城古玩市场遇到了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当时他看中了我父亲淘来的一方砚台,于是和我父亲攀谈起来,发现我父亲学识渊博,又懂古玩,便请他当参谋,买了好几样东西,原本那个节目主持人也没有抱什么希望,结果后来才从真玩家口中得知自己收获颇丰,为此那个主持人还专门跑到乡下去找我父亲.”(慎终追远:旧指慎重地办理父母丧事,虔诚地祭祀远代祖先。后也指谨慎从事,追念前贤。出自《论语·学而》)

“找到了吗?是不是给了父亲一大笔钱?”雅典娜低声问,这个时候她的声音乖巧的像个孩子。

成默没有立刻回答,外面拿破仑七世和克洛特·盖昂还有莫里斯的谈话也还在继续,他们在聊究竟该如何应对图尔齐和以瑟列,谈论该如何操纵国际局势的走向。里与外仿佛两个世界,但又是紧密相连的两个世界,让成默产生了一种他和雅典娜躲在衣柜里的错觉。他沉默了须臾,将杂念抛开,才继续轻言细语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找到没有,只知道后来这个主持人开了家书店,名字还是我父亲起的,叫‘见微’。这些事情都是我叔叔告诉我的,在我父亲生前,我从来不曾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表面的身份——一个人类学家。在我内心深处,我因为他的身份骄傲,可我却从来没说过,他生我,养我,但我却一点也不了解他,没有和他好好聊过一次天,说过一次爱他,甚至在我懂事以后也没有抱过他”他叹息了一声,“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在叹息中雅典娜又贴近了成默一些,直到两个人能感觉到彼此心脏的跳动。

成默扣住了雅典娜的手,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扣着她纤细柔滑的手,“我小时候很自卑,别人都有完整的家庭,我没有,其实这关系也不大,单亲家庭的孩子也不算很少,可我因为心脏病的缘故还不能运动,甚至受到惊吓都会晕厥,这让我不仅出去玩都不行,连上学最好都不要去。我的童年很孤独,我的天地就只有老房子六十七平方大,能让我和世界接触的只有书,还有阳台上的那长长的木格窗。我除了看书还经常趴在阳台栏杆上看院子里的小孩子嬉闹,踢足球,开玩具车,放风筝,他们的笑声好大,欢快的叫声也很大,我总是很羡慕,直到有一次他们似乎是发现了我,他们站在院子里冲着我哈哈大笑,笑的十分开心,我不懂他们为什么笑,我慌张极了,觉得心跳完全停滞了下来,我跌跌撞撞的逃回了房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去阳台,还格外讨厌院子里的喧闹声。我每天在家里,把父亲的留声机声音开的大大的,也不管它在放什么音乐,让自己听不见外面那些烦人的吵闹,我想他们才不配和我玩,我是一个‘爱智慧’的孩子。现在回忆起来,我最快乐的日子,是每周去医院做例行检查的日子,那时我妈妈还在,她会抱着我走过长长的长满香樟树的步道,先坐车去医院附近的无名米粉店吃一碗肉丝米粉,那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浸满汤汁的白色米粉,又细滑又柔韧,入嘴爽滑极了,炖烂的肉丝码子味道也香,熬出了午餐肉的味道,却又不像午餐肉有那么多添加剂,质感也不那么稀碎。妈妈走以后,我叫我爸带着我去吃,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家粉店了,从那以后去医院对我来说就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会令我感到痛苦。我在父亲的教导下读哲学书寻找安慰,这样好过了一点,可我在家看电视,看漫画书,看到我的同龄人都在上学读书,然而我却在该读书的年纪不能读书,为此我消沉沮丧了很久,就连医院都不想去,当时我想,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成默另一只手轻抚着她,轮机舱实在太热,廉价的布料被浸湿以后总格外轻透,这种触感像是隔着细细的纱帘窥探另一个人,朦胧的、隐约的,但视线的灼热却能被清楚的感知到。

不过成默并没有被拘囿于这美妙的暧昧感觉中,他的思绪在记忆中徜徉,这美妙的感觉只是提供给他了一个舒适的回忆环境。

他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克制住莫可名状的冲动,轻声在雅典娜耳边自我解嘲般的柔声说:“我不知道你的童年是怎样的,但我并不觉得你会比我更孤独,更不幸,至少你不用面对随时都会到来的死亡”

雅典娜依旧没有说话,两个人再次陷入了冗长的缄默,成默也不着急,他在等待中小心翼翼的试探。人们往往会因为雅典娜的那张脸而忽略她的身材,但若你是先看到她的背影,就一定会觉得也只有这样美貌才能配得上这样的身材。

成默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无法形容,只是触碰便让人心弦紧绷的感受,根本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只有切身才能体会。

在这弥漫着机油味的狭窄空间内,两个汗涔涔的人相拥在一起,感受着曲轴运动带来的轻微的震动,原本这震动并不明显,可在此时此刻,活塞在曲轴箱里的裹着机油的往复运动,钢铁与钢铁之间的摩擦,产生了巨大的热量,这热量辐射到了躲在幽闭之处的两个人身上,让雅典娜不得不依赖成默提供的那一点点冷气。

有些东西,越是靠近就是需要,越是需要就越是索取,越是索取就越是依赖。

雅典娜也不知道曾几何时,成默就如同这微薄的冷气,让她不能放手,也许从允许他牵手开始,他就这样逐渐侵入了她的生活。

可能是周遭实在太热,让她有些晕眩。可能是成默,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威力,在如云雾般缭绕的轰鸣中她终于忍受不了长久的安静,来自成默的安静。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在成默的耳边梦呓般的轻声说道:“我小时候生活在妈妈的实验室,我不知道它多大,但肯定比你的六十七平方大很多,我至今都还没有能够走遍它。说是一个实验室,实际上它是一个岛,一个岛中之岛,大概很难想象在一个原始森林遍布的荒凉岛屿上有一个淡水湖,而那个淡水湖的中间还有一个岛,是如何的奇妙。总而言之,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我却觉得乏味,那里除了母亲就只有不懂英文和法语的工作人员,他们每天就只是做些杂活,也不敢和我说话,我母亲也不怎么和我说话,她不是在做实验,就是在准备做实验,甚至难得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在做实验,她将各种仪器的电极片贴在我的身上,然后收集数据,我记得她对我说过最多的一个单词就是‘完美’。你小时候是不能交朋友,不能玩游戏,我小时候是没有朋友可交,也没有游戏可玩。没有积木,没有布偶,也没有其他小朋友,刚开始我能做的只有智力测试题,后来等我长大一点就变成了数学题,也没有人给我上课,我妈妈很忙,她每天只抽一两个小时教我,大多数时候都靠我自学,她只是给我布置任务,考察我的进度”

“所以你都是自学的?”成默在雅典娜的耳边呢喃,他的手穿过了雅典娜的发丝。

雅典娜轻轻的“嗯”了一声,像是漫长的咏叹。

“考核不过关会有惩罚吗?”成默稍稍加重了点动作。

“没有,她没有惩罚过我,不过也很少夸奖我,奇怪的是我小时候虽然很期待她夸奖,可她真要给我一个赞赏的眼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还不如和她一起吃饭来的.幸福?不该说是幸福,应该是满足,也许是只有在胃被填满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一种充实的满足”

成默睁了下眼睛问:“你从小体内就不能分泌肾上腺素、多巴胺和五羟色胺?”

“原来我并不清楚这件事,我还以为可能大家都这样,后来才知道其实我这样的人好像并不多,但也还是有的。直到这些天,我才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也许我从生下来,基因里就被调低了肾上腺素、多巴胺和五羟色胺的分泌阈值。对于人类而言这些能让人激动和亢奋起来的东西很重要,但它也是把双刃剑,能在有些时候激发人的潜力,但更多的时候它会让人变得激进和不可控制,对于一个被要求完美的试验品而言,稳定才是一切。”停了一下,雅典娜没有太多情绪的直白,“就像机器一样。”

“你不是机器。”成默轻声说,“我证明给你看。”

一件白色T恤被扔在了一旁,它软软的靠在包着气泡膜的箱子旁,那塑料膜是那么的白皙,在“七罪宗”的照耀下仿佛比雪还要细滑,上面遍布圆圆的颗粒,很是可爱,成默记得小时候这样的气泡塑料膜都是玩物,儿童们总乐此不疲的把上面气泡捏破,等待发出清脆的声响。

气泡塑料膜只是极其寻常的东西,可在这夹层里,它如雪一样覆盖在成默的周遭,和黑沉沉的钢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不过是洁白的颜色,竟然艳丽了起来,加上一缕金色的渲染,就恍如世界名画,有种诡异又难以言喻的美妙情调。

成默本来只想引出雅典娜的情绪,将自己置身事外,没料到却有些陷入,他遇到的不是泥沼,而是温泉,外面凄风苦雨,只有此处有一片能让他得到安慰和休憩的温暖源泉。

雅典娜的身体微颤,她的音调也变得不自然起来,“我记得环绕实验室的湖里经常有一种白色的海鸟成群结队的来觅食。我感觉眼睛有些累的时候,就会蹲在湖边,数那些鸟有多少,我看着它们在满布荷叶的湖里抓鱼,它们实在是太灵巧了,也许是湖里的鱼太多的缘故,鸟越来越多,鱼越来越少。我问妈妈那是什么鸟,为什么它们要吃鱼?我妈妈就在湖边的树林里装了捕鸟网,我们捉了很多很多鸟,有大的,有小的,我妈妈带着我解剖它们,还把它们制作成了标本,我其实对解剖鸟没什么兴趣,不过能和妈妈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我并不喜欢双手沾满鲜血和羽毛的感觉,不过习惯了杀戮也就没什么,再后来就不只是鸟了,妈妈端着猎枪带我在岛上捕猎,从飞禽到走兽,我的童年就是在数学和制作标本中度过,直到有一天大火把岛烧了个精光。我妈就把我送给了爸爸,让他带我,我没想到那是最后的分别,就算想到了,大概我也不太懂得什么叫做悲伤.”

成默稍稍起身凝视着雅典娜,她的面孔依旧苍白冰冷,但瞳孔里却有熔岩般的热气在沸腾,让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云雾,而她像是高耸的冰山。他努力不让自己想太多,却难免被无限风光所诱惑。

他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俯瞰着雅典娜说:“我一直觉得我父亲活着肯定比我有意义的多,可是却不明不白的死了,只留给我一枚乌洛波洛斯。我清楚的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刚从京城回来,说要去灯塔国开研讨会。我们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开火了,他不怎么会做菜,手忙脚乱的做了打边炉,打边炉也是一种火锅,对他来说,这是他最拿的出手的菜了,我却还嫌弃他为什么不点外卖。吃完饭,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了部很感人的电影,然后走路回家,没有爆米花,没有可乐,也没有眼泪,甚至我们都没有讨论剧情,他在睡前跟我说了声‘晚安’,第二天就去了灯塔国,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然后我收到了他的死讯,葬礼那天我没有哭,我觉得我是个冰冷自私还无情的人,和父亲一样,那理所当然,直到我拿到了他留给我的乌洛波洛斯,又在去年的生日礼物中找到了使用方法,才明白自己错的多么厉害.”

成默喘息了一下,他重新轻抚了下雅典娜的脸颊,“那枚乌洛波洛斯不仅延续了我的生命,还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因此获得了很多幸福,但世界依然对我残酷到荒谬,简直糟糕透了,你知道巴黎发生的事情,我害无数无辜的人死去,还亲手杀死了好些人,我的爱人也因为我的过错付出了生命,她本不该死的,她是那么美好又那么善良的一个姑娘,她为了这个世界和那些坏的人坏的事情对抗,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我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人类的自私让人痛苦,这个世界,还有我们永远不可能变好,我清楚这一点,所有试着融入,可因为她的死我再也无法正视这一点!你知道我如何逃避痛苦的吗?”

雅典娜抬手慢慢的揭开覆盖在成默脸上的人皮面具,她也轻抚着成默的脸颊问:“该如何逃避痛苦呢?”

“每当世界一次又一次向我展示它的美好与残酷,我都会向欲望低头,我想管他呢,世界上的悲剧那么多,一时的放纵能够让我躲避多久我就躲避多久,我知道你是个悲剧,我也是个悲剧,我们都是个悲剧,那么,就不要吝啬你的那一点爱意,也不要迟疑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让我们竭尽全力给彼此一点儿安慰吧!”

成默低头亲吻了雅典娜,这一次雅典娜没有躲避,气温焦灼,空气粘稠,让钢铁甲板都变得滚烫,柴油机声嘶力竭的喧嚣也变得妩媚起来,螺旋桨搅动大海,水声淅淅沥沥,那些在深海里游弋的鱼儿仿佛发现了什么,娇羞的游开,仿佛要躲得很远。

但其实不过只是一次漫长的拥吻而已,然而只是一个吻便让成默觉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直到外面的拿破仑七世发出了一声冷喝:“谁在里面?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怒喝给一切即将水到渠成的事情画上了休止符。

成默却面色如常,他撑着甲板起身,用手指轻柔的摩挲了一下雅典娜娇艳如花的唇,附耳在雅典娜耳畔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能给你多少安慰,但你只要给我一个吻就足够了”

(本章完)

第1017章 怪物与月光(17)

成默的动作和话语丝毫也没有令雅典娜意外,她像是预知了成默的计划,在成默想要掀开暗门时,搂住了他的脖子没有让他起身,接着她昂起了头,在成默的耳畔轻声言语:“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机会真的不大,相信我。”

成默心中一惊,正想说话,却感觉到浑身发麻根本动弹不得,像是坠入了深海,他感觉到光芒逐渐在他的瞳孔里收缩,雅典娜那张寂静的脸庞也离他越来越远,一如谢旻韫离开他时的梦魇。他想要呐喊,却觉得浑身使不上力气,接着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雅典娜小心翼翼的将昏迷过去的成默放在甲板上,低头俯瞰着他昏睡过去的脸孔想:难道世界上真有爱情这样的东西吗?如果有,他为什么要亲吻我?如果没有,他为什么宁愿将自己陷入绝境,都要寻求一个杀死拿破仑七世的机会?

人类情感的复杂是雅典娜始终无法证明的数学难题。

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又觉得内心深处有种奇怪的情愫如脉搏般跳动,她记得有个词汇叫做“心弦”,原本她不太懂得这个词的意思,这个瞬间似乎有所明悟。

她想起了跟着母亲回到了巴黎,她平生第一次离开海岛,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第一次看到繁华的大都市,她心里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好像她曾经经历过无数次,一切都没什么好稀罕的,甚至不值得多看几眼。

她对一切都缺乏兴趣。

后来母亲问她愿不愿意跟着父亲过一段时间,她说无所谓,于是父亲来接她了。

就在刚才,成默回忆他和父亲告别的时候,她也想起了自己和母亲分开时的场景,还真是巧合,从来不会下厨的母亲,亲自做了份甜点,只是母亲没有说。她还记得那天母亲跟她讲解了很久正在研究的课题,直到父亲过来。

母亲牵着她的手,送她到门口,说等忙完了就去接她,她坐上了加长防弹车的后座,没有回头。

直到如今,她还偶尔会思考,当时她该不该回头,看窥探一下母亲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黑色的防弹车驶过阳光明媚的香榭丽舍,父亲和蔼的问她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她只是摇头,她从生下来开始,就从没有开口向任何人索取过任何东西。

那时候她想,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在巴黎度过了一小段时间,父亲带他去了新乡(new York),父亲在那里有一座庄园,大部分奥纳西斯家族的成员都生活在那边。因为她的到来,庄园举办了盛大的酒会,所有奥纳西斯家族的成员以及关系密切的人们都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金色的水晶灯光在高高的穹顶之上闪耀,恍若太阳;猩红的帷幕低垂在木格窗两侧,星月与树海是最奢侈的暮景;她站在旋转楼梯上父亲的身旁,不过她并没有挽着他的胳膊,当时她只觉得身上华丽的礼裙十分拘束,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累赘,就像张开尾巴的孔雀;穿着礼服的人们举杯送给她祝福,数不清的礼物堆积成山,乐队奏响了欢快的乐曲,她的哥哥主动邀请她跳舞,于是人们鼓掌欢呼.

可她在哥哥弯腰低头的时候,只觉得寒气袭人。

她能读出她哥哥脑子里深深的厌恶,这种厌恶类似于森林中强大的野生动物被侵入地盘时,想要攻击对方的感觉。

她明确读出了攻击的意图,于是她直接抬起了膝盖,狠狠的撞向了哥哥的头部,猝不及防的哥哥喷着鼻血仰天倒下,在地上口吐白沫,像中了枪的猎物般痉挛抽搐。

整个会客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沉寂,人们表情惊愕,还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随后有人尖叫了起来,那是哥哥的母亲,那个纤瘦到不堪一击的女人提着昂贵的礼裙朝着哥哥跑了过来。

她有些犹豫该不该不拿起餐桌上的银色牛排刀,割破那个女人的喉咙。

她并不反感那个女人的叫声,她只是从那个女人的愤怒里读出了杀意。

她转头看向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牛排刀的锯齿闪闪发亮,足够锐利,而那个女人的脖子是那么纤细脆弱,连鹿都比不了。

“一刀就够了。”她想,只是她终究没有机会动手,就被父亲给拉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父亲的声音严肃且不解,但她丝毫没有害怕,她从不曾害怕任何事物,也不热衷说谎,于是直接了当的说道:“他对我有敌意,在森林里当猎物露出脖颈,就不要犹豫,要不然下一秒它就会用尖利的角攻击你的腹部。”

父亲有些惊讶的问:“你妈妈说你能读出别人的思维是真的?”

她点头。

“能完全读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父亲顿了一下又问,“比如我现在在想什么你能读出来?”

她抬头看了眼头发花白的父亲平静的说:“不,只有在对方脑电波活动比较强烈的时候,我才能读出大致的内容。”

父亲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再次点头。

“你妈妈没有叮嘱过这件事吗?”

“没有。”她说。

父亲没有说话,在送她进房间之后才蹲下来,低声说:“其实不要看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会比较幸福,所以能不用就不用吧。”

“好。”她说。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发,叫她自己玩,她关上了门,坐到了床沿,房间里没有母亲布置的学习任务,只有芭比娃娃、布偶、钢琴、厨房玩具、笔记本电脑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很无聊,于是她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可惜树林里没有鸟让她数,不过也无所谓,她习惯了无趣而空洞的生活。

她看着灯光越来越暗,音乐渐渐熄灭,人们逐渐离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突然下起了雪,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雪,数不清的雪花从黑洞洞的天空坠落,像极了无数飘飞的羽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内心有些隐约的渴望,她跳下了床,走到房间外的露台上,那些绿植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她赤着脚踩着雪走到了秋千旁,她站在上面把自己荡的和架子一样高,她感觉自己像是长满了洁白的羽毛,变成了一只鸟,在大雪里纷飞。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无聊,这个世界能让她觉得不那么无聊的事情并不多,除了下雪的时候荡秋千,还有大海里游泳、数学、物理、制作机器人

以及和妈妈一起做实验。

如今又多了几样,喝可乐、看《蜡笔小新》、切菜、吃火锅,把火锅划掉吧!毕竟成默说过烤鱼还算不上火锅。

最后就是和成默在一起,也许这件事她并不那么确定,还需要更多的验证才能证明是真实的感受。

雅典娜注视着成默的眼神有些恍惚,因此抬手的动作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是无意识的去抚摸成默的嘴唇。但实际上她在很专注的回想刚才成默亲吻自己时的感觉,就像在大雪中荡秋千,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快乐,只知道大脑里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什么都不用想,如同做了一场空白的梦,让人浑身充盈着令人舒适放松的满足感。

然而拿破仑七世并没有给雅典娜继续回味的时间,他高声说道:“你要还不出来,我就会强行打开甲板了!”

雅典娜将视线从成默的脸上挪开,她拾起被成默扔在一旁的T恤衫穿好,又把外套套上,才在拿破仑七世的脚步靠近之时,冷冷的说道:“是我。”

“雅典娜?”拿破仑七世的语气充满了惊喜,“你躲在下面干什么?”

雅典娜没有理会拿破仑七世的询问,只是说道:“你让开点,我要出来了。”

拿破仑七世应了声“好”。

雅典娜简单的释放了一个光学技能,让成默被黑暗彻底遮蔽,随后爬到了暗层的出口,打开复杂的机关锁扣,推开暗门,从里面爬了了出来。

拿破仑七世连忙走了过来想要拉她起来,雅典娜却连他的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转身将暗门狠狠的关上,一脚踩紧。

拿破仑七世在雅典娜将暗门关上之前,偷偷朝里面瞄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见,才注视着雅典娜略有些忐忑的问:“为什么要躲起来?现在连面都不想和我见了吗?”

雅典娜没有和拿破仑七世对视,只是看了看拿破仑七世背后的莫里斯和克洛特·盖昂,淡淡的说道:“你不会想要听我说真话。”

“跟我回去好不好?”

拿破仑七世伸手去抓雅典娜的胳膊,雅典娜皱着眉头闪电般的退了一步,避开拿破仑七世的手,冷淡的说道:“你都摧毁了我的实验室,还想要怎么样?”

拿破仑七世有些失望的放下抓空了的手,恳切的说道:“你的实验室我没有动它,它还在九头蛇大厦,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回去,就连海德拉我也可以还给你。”

“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黑死病当你的下属?”

“哦!亲爱的,如果你愿意这样做最好不过,但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

“既然不会勉强我,那你现在追我干什么?让我离开不好吗?你清楚我的,我根本不喜欢和任何人有感情纠葛诸如此类。也许是因为人脑的左侧专管数学,而右侧专管情感及表达。而我是一个只有左脑的女人”

“凡事不要说的这么绝对,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如果你真觉得不行,我一定不勉强你。”拿破仑七世举起了右手,认真的说,“上帝做证,我不会对你撒谎。”

雅典娜沉默了须臾,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拿破仑七世微笑,“那我们走。”

“你走前面。”

拿破仑七世转身向前走去,莫里斯和克洛特·盖昂在前面开路,雅典娜跟在最后紧紧的盯着拿破仑七世的背影,她一直没有回头。

四个人迅速的穿过了轮机舱,在转上楼梯的时候,拿破仑七世回头看了眼主柴油曲轴箱的位置,见雅典娜正看着他,便对雅典娜又微笑了一下,柔声说道:“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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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成默在噩梦中醒来,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才觉得浑身乏力,他左顾右盼了一下,窗外黑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只有舷窗上被他嵌进去的托盘反着微微的光。

在这浅浅的光照亮成默眼眸的时候,周围的雨声、海浪声才陡然间大了起来。

成默这才确定自己确实是在“地中海序曲”上,而不是在“戴高乐航母”上,他撑着额头,沉沉的吐了口气,脑海里全是刚才的那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拿破仑七世看到自己和雅典娜气到浑身颤抖,可却因为没有找到自己的“乌洛波洛斯”,又要把自己交给亚斯塔禄的缘故又不能杀了他,只能把他抓起来。于是自己被带到了戴高乐航母上面,自己就这样轻易的进入了敌人的内部。

在梦中他被关在禁闭室,不过这一切对于拥有“七罪宗”的他来说都不是问题。在半夜,他终于成功跑出了禁闭室,还顺利的潜入了拿破仑七世的房间。

拿破仑七世的房间在一间视野开阔的房间,里面装修十分奢华,完全不像是在航母上,他屏息凝神的走到了拿破仑七世的背后,月光如洗,透过玻璃窗照在木地板上,现出两个漆黑的影子。

当时拿破仑七世的心脏就近在咫尺,他激动到浑身战栗,就连握着“七罪宗”的手都有些颤抖,就在他准备将“七罪宗”插入拿破仑七世心脏时,雅典娜却突然拦在了他的前面。

原本他应该毫不迟疑的将“七罪宗”,可他却犹豫了,就在这时坐在沙发椅上拿破仑七世转身对着他冷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成默再次睁开眼睛,将噩梦抛诸脑后,他仔细回想,才记起来自己最后似乎被雅典娜用什么技能给麻晕了,成默猜测雅典娜已经能用本体截取能量,他不得不佩服雅典娜的智商和蜥蜴人强悍的素质。自己练了这么久都还只能用一个技能,雅典娜第一次练习就直接能用技能了,虽然最多不过是个电能系的2D技能。

同时成默又万分奇怪,雅典娜怎么会知道自己试图让拿破仑七世将自己抓走,然后想用自己本体也能截取能量的信息不对称,来杀死拿破仑七世的计划。

其实知道这些也都没有关系,就怕雅典娜知道自己还利用了她的感情,想要将她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到时候不得不帮助自己。考虑到雅典娜和拿破仑七世的关系,成默这样的做法着实有些过分,即便雅典娜未必在意,但他必须心知肚明

暂且不管雅典娜怎么想他,总之雅典娜肯定是知道什么事情,才阻止自己进行这么冒险的计划,可成默觉得,这确确实实是他最好的选择,就算有乌洛波洛斯,他都没有这样好的机会接近拿破仑七世的本体。眼下却因为亚斯塔禄、雅典娜和自己没有乌洛波洛斯的事实,营造出了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

即便拿破仑七世再小心谨慎也肯定不会过于防备没有乌洛波洛斯的他,因此在他看来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并不低。能够报仇,还能杀死一个神将,只要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就值得一试。

但现在不用想那么多了,再回去找拿破仑七世不现实。更重要的是没了雅典娜,他该何去何从?

成默起身坐在床沿,先是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过了十三个小时,已经从凌晨到了晚上,他足足昏迷了至少有十个小时。

这个时候雅典娜跟着戴高乐航母应该还在艾及海域,成默觉得自己的思维混乱的要命,主要是雅典娜那张有些冰冷却叫人怜悯的面孔始终在他的大脑里闪回。向来有决断的他,竟然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他坐在床沿脑子里一团乱麻,却无意间看到了雅典娜那个黑色的背包竟然没有带走,还放在椅子上,他走了过去,拉开拉链,钱还在,笔记本电脑也还在,就连那个装乌洛波洛斯的黑色盒子也还在,他将那个黑盒子拿了出来,原本想试看看自己能不能将它打开,后面还是重新塞进了背包里。

他将包提了起来搁在桌子上,在黑暗中,不经意的就忽略了垫子上一些凌乱的线条,便直接坐了下来。想起雅典娜每天蜷着腿窝在里面,成默似乎又回忆起了雅典娜肌肤有些灼热的温度,发愣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害怕雅典娜知道自己利用了她的好感,而是害怕她知道了会对自己失望。

成默心中一紧,他赶紧起身,披了件衣服就走出房间,快步跑到了船长奥梅罗的房间门口,挥动拳头狠狠的砸门,“嘭、嘭、嘭”的砸门声在骤雨中都格外响亮,很快房间里就响起了奥梅罗船长不耐烦的怒吼:“来了!来了!又是什么事情?还能不能让我睡个好觉了?”来到门口的时候,奥梅罗船长才问道,“谁啊?”

“我。”成默沉声说。

奥梅罗船长赶紧把门打开,他看着成默稚嫩的面孔先是呆了一下,才谄媚的说道:“雷克茨卡先生,有什么事情吩咐?”

“那个.我的同伴”

“雅典娜小姐和拿破仑七世殿下一起走了。”奥梅罗船长直接了当的说,他叹息了一声,“小伙子,公主和穷小子之间的故事都是假的,现实里公主都是跟王子在一起,更何况对方还不是王子,而是皇帝!”他拍了拍成默的肩膀,一脸同情的说,“放弃吧!”

成默拨开奥梅罗船长搭在他肩上的右手,面无表情的问:“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奥梅罗船长对成默不礼貌的行为相当不以为意,只是同情的摇头:“没有,只是暗示我,要我把你从暗层里弄出去。”

成默有些失望的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奥梅罗船长在背后大声说道:“小伙子!没什么好遗憾的,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能有这样一段经历,就足够珍惜一辈子了。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成默没有理会奥梅罗船长,只听见他在关上门以后说:“这雅典娜怎么看上这么一个亚裔的?不高,不帅,还穷!根本没办法和拿破仑殿下比啊!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啊?要是我肯定想都不想就选拿破仑殿下了!”

奥梅罗船长的吐槽却让成默脑子里灵光闪现,他快步向着房间跑去,整个楼道里都是他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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