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摊上大事儿了

王贤来到客厅时,厅里已经掌灯了,一扫见,第一眼竟没看着人。再看时才发现,蒋知县一身便服, 竟俯身跪在堂下!

“哎呀,大老爷这是干什么?”王贤一脸惊讶的过去,把他扶起来:“你们老家兴磕头拜年么?”

蒋知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王贤的身影。那一刹,他心里真叫个百味杂陈,既想朝王贤咆哮, 我怎么说也是本县正堂, 你怎么能如此折辱于我?又想抱着他的腿,哭着求他放条生路……

终究,王贤还是费劲的把老蒋拖起来,按在椅子上。蒋知县坐在灯影下,气色显得愈加灰暗,扶着椅子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抬头便见王贤一脸关切问道:“怎么,病了?”

蒋知县满嘴苦涩道:“头疼,一半是受了风,一半是被吓得。”

“谁敢吓大老爷?”王贤双手一撩衣袍下摆,意态潇洒的坐在一旁椅上:“大老爷说笑呢。”

蒋知县心里暗骂,明知故问,不就是你个小王八羔子么!等到现在,他也没心情绕弯了,直截了当道:“王大人,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求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饶过我这一次吧, 我保证……”

“蒋大人什么意思?”王贤一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我刚回来,正想问问县里一向情形如何?”

“这……”王贤连番造作下来,蒋知县已经笃信自己要大祸临头了,把心一横,坦白从宽道:“其他还安好,就是一些人撺掇着,想把县立粮号、盐号收归县里所有,再将经营权买扑出去。”所谓买扑就是承包,买扑人出钱购买经营权。

“原先的合股不好么?”王贤皱眉道:“官府保持对商号的控制权,也会获得更多的分红。”

“官府和商人搅合到一起,有些干碍物议。”蒋知县小声道:“毕竟我朝对商人的态度,大人也是知道的……”

“嗯?”王贤冷哼一声。

“是……”蒋知县套出手帕,擦擦冷汗道:“是那些个被大人排除在外的大户,不甘心就这么靠边站,才想了这么一出,要我收回商号后,转包给他们……”

“你怎么就那么听话?”王贤打量着他。冷声道:“怎么说也是一县正堂,当初信誓旦旦对魏大人保证,只要在任一天,就一切保持不变,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是……”蒋知县吃了黄连似的,苦得泪都出来了:“是我对不起魏大人,对不起王大人你,可我也是迫不得已,不那么做,那些人就要整我啊!”

“怎么整你?”

“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蒋知县咽口吐沫道:“我若是不听他们的,他们便叫我身败名裂。”

“什么把柄?”王贤追问道。

“这……”蒋知县是万般不愿启齿,却又别无选择,只好吞吞吐吐道:“我当初中举人,是冒籍来的……”

“你不是云南人氏?”王贤略略吃惊道。

“不是,我是江西九江府人氏。”蒋知县颓然摇头道:“但我出生在昆明,家父是黔国公府上的一名属官,我生在云南,长大后回江西读书,但江西的读书人太多、科举太难。屡试不第后,家父帮我在云南办了军籍,这样可以在云南投考,那边读书人少,朝廷为了安抚边疆,录取名额却不少,我过去后也算是鹤立鸡群,不费力就中了举人……”

对这里头的道道,王贤表示很理解,高考移民么,原来自古就有之……但就像高考移民一旦被查出,会被取消录取资格,冒籍被查出来,也要被取消功名的,那些当了官的,自然也会被一撸到底。

“我自问会说云南话,又在浙江当官,应该不会露馅。”蒋知县郁闷道:“但我那浑家是大嘴巴,竟跟人说我老家是江西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被人家顺着打听过去,结果发现我在江西应过试……”说着满眼是泪道:“王大人,王兄弟,你说他们拿着个把柄捏我,我能反抗么?”

“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贤突然又想起另一句俗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禁暗叹道:‘古人真扯淡,横竖都是理啊。’

“他们都指使你干什么了?”定定神,王贤把悲伤逆流成河的蒋县令拉回来。

“就商号的事儿……”蒋县令小声道。

“朝廷会为这种事查你?”王贤往椅背上一靠,冷冷道:“你应该很明白,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是。”蒋县丞涕泪横流道:“大人救我,我什么都说……”说着又要跪下。

“别介。”王贤摆摆手道:“你坐着说话,我没压岁钱给你。”

“是……”蒋县丞瘪瘪缩缩的应道。

“说说吧。”王贤幽幽一叹道:“别让我再问了。”

“唉……”犹豫好一会儿,蒋县令小声道:“贱卖官田……”

“嗯?”王贤眯眼看着他哼道。

“盘剥灾民……”蒋县令的声音更低了。

“还有呢?”王贤缓缓闭上眼,‘不用我提醒了吧?’

“还有就是……”蒋县令是虱子多了不咬,把自己这半年来,半推半就干的那些事儿,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还有呢?”王贤闭目问道。

“真没了……”蒋县令苦着脸道:“我就算干尽坏事儿,也得一件件的做,这才大半年功夫,真干不了太多事儿。”

“好吧。”王贤心说,这些也够他脑袋搬家了,便啪地一声打个响指,倒把蒋县令吓一跳。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屏风后转出吴小胖子,手里还捧着个托盘。

吴为面无表情的将托盘,搁在蒋知县手边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一摞墨迹未干的供词,还有一盒印泥。

蒋知县面色大变,这是要让他签字画押啊!

“大人……”蒋知县哀求的望着王贤:“别……”

“别激动,这只是为了防止你再反复。”王贤轻声安慰道:“只要你以后都老老实实,我保证你平平安安。”

“真的?”蒋知县可怜巴巴道。

“真的。”王贤点点头,温声道:“来,我的耐性是有限的。”

“是。”蒋知县把心一横,颤抖着拿起笔来,蘸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王贤点点头,吴为便吹干墨迹,将状纸收起来。

“大老爷,还没吃饭吧。”王贤那张阴沉的脸,竟渐渐笑容灿烂起来,亲切问道。

“没。”蒋知县小声道,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那正好,后面刚开席。”王贤亲热的拉着他的手,笑道:“大老爷不嫌弃就在这儿用点吧。”

“不嫌弃,荣幸,荣幸。”无论如何,从阶下囚成为座上宾,总是件好事。蒋知县忙挤出一丝笑道。

“哦对了,忘了大人还头疼。”王贤促狭道。

“好了,全好了!”蒋知县忙笑道:“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哈哈哈,那太好了,”王贤这才不再捉弄他,揽着蒋知县的脖子,大笑着往后面走去:“去年一别,今日终有机会重聚,定要不醉不归。”

“当然,当然。”蒋知县很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热情,但也只能任其圈着脖颈,跟着他往后走。小声问道:“现在大人可以说了么?”

“说什么?”

“朝廷到底要查我什么?”蒋知县快要被这个问题憋死了。

“这个么……”王贤故作神秘的笑笑,心说,我也不知道啊……但面上还得一脸高深道:“过去的事儿,就不要提了。总之把心放在肚子里,一切包在兄弟身上!”

“多谢大人……”蒋知县感激涕零,心里却快要憋爆了,到底他娘的啥事儿啊!

可王贤就是不告诉他,转眼到了后厅,见知县大人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迎。

一番推让之下,王贤坚持让蒋知县上座,自己紧挨他坐下,端起酒杯道:“大老爷能来,兄弟实在是受宠若惊,我们一起敬大老爷一杯,祝大老爷官运亨通,长命百岁!”

“多谢多谢。”蒋知县只好把疑问埋在心底,提起精神与众人应酬。

酒过三巡,陆员外继续讲起运社的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唯独资金仍不到位,他苦着脸道:“运社初期的本钱太高,几家凑不出那么多现银,不得已,想卖掉粮号的股份,全力维持运社运转,恳请大老爷同意。”

“好说好说。”蒋知县说着,目光看向王贤,等他发话。

“我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如何?”王贤笑道:“你们的股份不如由县里买下来,县里完全拥有粮号,然后转包出去,每年固定收钱,也可避免物议。而陆员外你们,也能有钱维持运社,怎么样?”

“好主意!”就是王贤让他白送,蒋知县也没二话。然后才小声问道:“得多少钱?”

“知道县里不容易,也不要县里出钱,”王贤笑道:“今年粮号的利润还没分吧?就拿县里应得的部分,买下陆员外他们的股份吧。”

“好……主意。”蒋县丞浑身肉痛,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可是十万两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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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0章 皆大欢喜

若按照去年的收益算,用十万两银子买下商人们手里的股份,真是划算极了。

可是蒋知县很清楚,去年那种暴利,再也不会有了。往后回归正常, 粮号就算赚钱,也就是一年万把两银子的样子。如果这样算,商人们手上的股份,别说十万两,就是五万两都不值。但王贤要按去年的收益算,却又可以说得过去, 就看照谁说的办了……

蒋知县又领教了王贤步步算计的本事, 怪不得粮号迟迟不肯分红,原先是打得这个主意!人家就没打算分给自己!

形势逼人,根本容不得他不答应,何况又不是他的钱,哪犯得上据理力争。蒋知县终于点头答应下来……

众股东大喜过望,当即邀请蒋知县,初八开业时,可否拨冗前来剪彩?

蒋知县才想起,人家年前就给自己下过请帖,忙点头道:“有,没有也得有!”

“那太好了。”众人笑道:“到时候有县尊剪彩,运社肯定蓬荜生辉,财源广进啊!”

“当然当然。”蒋知县点头不迭道。既然到了这一步,他也放开了,和众人亲热的推杯换盏, 称兄道弟,一席尽欢,直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王贤回王家村祭祖,自然又见到了他那便宜儿子。王金恬着脸问他,可有中秀才的法门,被王贤板着脸教训一顿,骂他不用心读书,光想着投机取巧,这样就算中了有什么用?一辈子也不过是秋风钝秀才,连饭都吃不上!过足了当爹训儿子的瘾。

王金却有几分小聪明,听出王贤的弦外之意,虽然低头受教,却忍不住喜上眉梢。

“先专心读书,过了府试再说!”王贤见他听明白了,狠狠瞪他一眼道:“管好你的嘴巴,不然扒了你的皮!”

“爹放心。儿子岂是那般不懂事?”王金这声爹叫的发自肺腑,甜甜笑道:“这种事儿当然一辈子烂在肚里,打死都不说!。”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王贤啐一口,不再理他。

祭祖之后的几天,王贤依然在陆员外的别业小住。那些个士绅天天在门房里候着,后来心一横,也学蒋县丞跪在门外,王贤不见他们就不起来,就连王兴业也劝王贤,都是乡里乡亲的,惩罚他们一下就算,别太过火。

王贤这口气早就出来了,他也没想赶尽杀绝,不过是让这些人教训深刻,彻底断了跟自己作对的念想。现在见火候也差不多了,便让他们一起进来,先狠狠训斥一番,又讲了一通‘人心齐、泰山移’的的大道理。

士绅们还没这么老实过呢,他们是被王贤彻底整治过来了,这辈子都不想跟他作对了,一个个服帖的跟小学生似的,就差给王贤跪下,山呼万岁了。

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对自己充满不屑与倨傲的面孔,如今仍是对着自己,却是这般低眉顺目、服服贴贴,王贤不禁感到一阵索然无味,这富阳县对自己来说,也就这样了……

想到这,他暗骂自己真是犯贱,难道别人非要作对,自己才舒服么?收起心思,王贤对那帮员外道:“我已经劝那些商人,把粮号和盐号的股份都卖给县里了,你们想要买扑,就凭自己本事去争吧。”

“不敢不敢。”员外们摇头不迭道:“我们再也不敢争了。”

“让你争你就争!”王贤骂道:“我是那种不给人活路的人么?”

“不是!”员外们大声道,但心里还有个‘吗’字没出口。

“大家都要过日子,在富阳县这一个锅里摸勺,难免磕磕碰碰。这次商人们识大体,将这两个商号让给你们,你们只要谨慎经营,亏空几年就会补上的。”王贤沉声道:“比比人家的气度,你们不觉着羞愧么?”

“羞愧……”士绅们低下头道:“我等不当人子,无地自容!”又关切问道:“把商号让给我们,他们怎么办?”

“有道是风物长宜放眼量,这大明朝又不光一个富阳县、一个杭州府,还有广阔的天地可以施展呢!”王贤沉声道:“商人们要组建四海运社,将杭州府的物产,运到五湖四海去!”

士绅们这下彻底放心,看来商人们真不跟他们争了,这下也是真羞愧了:“我等之前还瞧不起他们,现在看来,我们比人家差远了,妄自尊大实在可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贤笑道:“往后你们要多多亲近,互通有无,这样咱们富阳才会越来越好!”

“一定一定!”士绅们重重点头。你直接讲道理,他们是听不进去的,只有把他们的狂妄击碎,让他们低到尘埃里,他们才能用心听……

“对了,初八运社开张……”末了,王贤笑道。

“我们一定捧场!”士绅们大声道。

“好!”王贤大赞道:“大善!”

初八那天,富阳县的大街上,扎起了一重又一重彩楼。蒋知县特意将上元节扎花灯的日子提前了五天,让大街上张灯结彩,锦绸绕树,为四海运社的开业典礼增光添彩。

富阳县的商人和士绅纷纷解囊,他们为庆贺四海运社开业,争先恐后从杭州各地雇来了锣鼓女乐、杂耍高跷、狮子龙灯……从这天早晨起,就在街上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吸引全县百姓前来观看,那叫一个万人空巷!

运社门前的广场上,非但县里的头面人物一个不落的到齐,还特意请来了府城还有各县的士绅商人前来观礼……这是王贤的主意,运社可不是单做本县的买卖,要让外县的尤其是杭州府的人都知道,才能尽快发展壮大。

吉时一到,县城里更是热闹非凡。大街小巷、茶坊酒肆烟火齐放,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爆竹、烟火、冲天炮,震天连地响成一片,硝烟竟聚成一团白云,飘在半空久久不散。便有风水先生附会说,这是庆云,大吉兆啊!预示着四海运社肯定能成大事!

灵霄和银铃却没工夫关心这个,她俩的眼睛早就被大街上的奇术异能,歌舞百戏牢牢吸引住了,跟着表演的队伍挤过来、钻过去看热闹。保护她俩的四个道士,差点没疯掉……

王贤没有出现在剪彩现场,所有的问题都已解决,仪式再热闹也只是走个过场。他这个幕后大佬,终究只是个未入流品的杂职官,出席那种场合也只能靠边站。何如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陪着心爱的人儿逛街呢?

现在还是新春佳节啊……

林清儿穿一身淡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碧色翻领的披风。因是与王贤走在一道,她没有戴幂罗,将那美妙倩兮的精致容颜,大方的展露出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无数人为之回眸,无数少年为之心动,只觉她像是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女子。林清儿虽然不喜欢被盯着看,但也不能让人把眼都闭上,只好把头转到一旁,去看那些小摊上售卖的玩意儿。

卖大阿福的大婶儿,总觉着她面熟,忍不住问一声道:“您是哪家的媳妇啊?”

“我是……王家二郎的,”林清儿粉面微红,挽过王贤的手臂,然后小声补充道:“未婚妻。”

王贤的虚荣心,刹那间得到无比满足。他得强忍着,才能不让自己傻笑出来。

“原来是林姑娘啊!”街上人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着面熟呢!“吓,原先就那么好看,可也没这么好看,跟画儿上的似的。”

“哪有。”林清儿娇羞的低下头。幸福的女人分外娇艳,自然不是原先愁苦万状时可比。

听说这就是王官人伉俪,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向他俩问好,有作揖的,还有下跪的,弄得林清儿好生窘迫。王贤忙拉这个拽那个,让他们起来,大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莫要折杀我!”

“大人,你就让我们拜一下吧!”一个老者抓着他的手,激动的颤声道:“至少得让我们这些灾民拜一下,我们早就想给你磕头了!”

“是啊大人!”不开口自承,根本分不出来客居的灾民和本地的百姓,都是一样的衣着体面、面色健康!“多亏了您和大老爷,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可怜人,才又找到第二个家!”大老爷自然不是现在姓蒋的那位。

“是啊,不比不知道。后来我们才知道,再没有像富阳这样对灾民一视同仁的县。跟那些分到别的县的灾民比起来,我们的日子就是天上地下,我们当初却懵懂不知!现在知道了,一定要给您磕头!”

王贤听得眼眶一热,能听到这番话,自己和老师就值了……他团团作揖道:“惭愧,惭愧!我和魏大人只是尽了本分而已……”扶起来身前的几个灾民,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怎么说都没用。王贤无奈,只好大叫一声:“快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众人齐齐望去,却啥都没看见,又巡视好一会儿,还是啥也没有,待他们回过头时,却见王贤已经拉着他的未婚妻,跑远了……

又一更,这几天和尚的表现,至少是卖力了,大家还不鼓励鼓励,给我加加油,让我给力下去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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