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8章 岂以言退

“轮到……你了么?”

这句话好像没人对苍图神说过,又好像……已经听过了很多次。

同样的话是没有,同样的事情却发生了很多遍。

那些停驻在山道的大牧君王雕像,没有一个是面向山外而死。

皆正面对祂拔剑!

究竟是……何来的勇气呢?

“那就——轮到你。”

伟大神灵张开狼口,有一种漠视时光的威严:“神虽博爱众生,却不宽恕冥顽。便让本尊终结赫连皇族,抹掉你们这一段故事……当年大风大雨,险些冻死在穹庐山脚的青瞳儿,如今这一系血脉都埋葬在穹庐山上,也算因果循环,有始有终。”

赫连昭图仍然是慢慢地往前走。

苍图神威吓,他也这样走。苍图神邀战,他也这样走。

神有神的意志。

他有他的秩序。

前路虽然艰难,他毕竟脚踏实地。甫证绝巅便登天,这扛着天风缓慢前行的过程,也是他适应绝巅力量的过程。

天国仍然在飘雪,赫连昭图像只蚂蚁在巨大的广场上移动着。

神灵似是有些不耐,喊道:“近前些来!”

轰隆隆隆!

偌大广场,石板开始移动。石板上立着的赫连昭图,像是被战车载动。

他索性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神灵。

苍青色映照着苍青色,年轻的君王,眸中没有畏惧。

曾经辉煌到极致的神殿,已只剩下断壁残垣。

神殿前的狼鹰马之尊像,瞧来仍然威严,但也沾着一股子‘过去’的尘气。

朽而败矣!

“青瞳儿的血脉,都如他一般凉薄。本尊庇护草原五千三百八十年,这片土地上哪怕一棵牧草,一朵野花,也是因神而活。没有本尊,就没有这一切,魔潮早将草原席卷!”神祇悲叹:“而你们,对神灵毫无敬畏。”

“夺神”本该在【执地藏】败亡之前完成。

届时牧国以一尊确定性的牧国阵营的现世神祇,以建立无上功勋的大牧女帝,以彻底纳入国家掌控的苍图神教……自然可以从容应对接下来的时局变化。无论是冥世,亦或者神霄。

但现在【执地藏】死,【真地藏】生,冥界合于现世,诸方都已经下场去冥世分席割肉了!

这场“夺神”的战争,还未完成。

自然是出了大问题。

为这“夺神”的终章,牧国跟景国、跟荆国,乃至跟【执地藏】,都谈过了条件,都有不同程度的妥协。牧国于内于外都已经投入了太多。

现今既定的目标无法达成,于国家便是巨大的亏空,在当前诸雄争霸的时代,跑得慢了都是落后,倒退更是致死的恶疾!

而若是大牧天子赫连山海也陷在天国,便是出现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这窟窿只有赫连氏的子孙能补。

这是赫连家的责任,这也正是赫连昭图走到这里来的原因。

“在登山之前,我已经设想了所有的结果。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你已经奄奄一息,我走上来,给你最后一击。”

“最坏的结果,就是如你描述的这般。我已祖死宗绝,父母皆殁,只剩自己!”

在迅速靠近神灵的石板上,赫连昭图平静地道:“尊神想必也知道,你没什么可让我敬的。而我已经在迎接最坏的结果,尊神还想让我畏什么呢?”

人生大恐怖,无非一死。

为社稷而死,是君王的宿命!

因为他登上这个位置,握有最高的权力,理应承担最大的责任。

“不过——”

赫连昭图抬起头来,传承自先祖的苍青之眸,有璨光耀显:“明明占据大好优势,明明你有超脱之尊,捏死我毫不费力。为什么……你竟比我着急?”

年轻君王和神的对峙,就如这山巅上千万载的风雪,总归是神灵不死,总归是君王长继。总归有一方,要压倒另一方。

恰在此时一声“铛~!”

身后的蜿蜒山道上,有悠长的钟响。

苍图神再不言语,狼嘴猛然张开,竟打开一扇以狼齿为边的万丈门洞!霎时天风呼啸,那载着赫连昭图的石板大放神光,倏而前撞,竟穿进此门洞之中!

那狼舌所铺开的鲜红道路,探进一片空幽里,延伸至未知之地。

唯有赫连昭图身上的金光,在此狼舌长廊上独耀。

嘭!

祂猛地合上狼嘴,仿佛已将这监国太子吞咽!

獠牙交撞的声音,也将那遥远的钟声撞碎。

赫连昭图当然第一时间反抗,举国势与之对轰。缄默许久才爆发的一剑,石破天惊,炸起雷霆千万丈,自其身外,形成巨大的闪电钩枪。

终究雷霆压成了闷鼓,璨光碾成了晦色,慢慢地咽下去了。

狼身鹰翅马足的神像,依然于雪中静止。

偌大无际的广场,风雪呼啸。

伟大神灵的苍青眼瞳,已然没有了任何情绪。像是一张喧嚣的假面,已经被揭下了。祂只是淡漠地远眺——

风雪之后,是漫长的山道。

这是一条怎样的山道啊。

牧国历代的帝王,一代代地枯竭在道旁。

这是一条通天的路!

伟大的苍图神,命祂的属神、仆神,斧凿了这朝圣的阶。

而自当年天国封门后,登此长阶者,都是弑神的人。

神灵在神殿前静看。

在愈来愈浓烈的风雪中,在这样一幅狂肆恣意的大雪景里,却有一袭青衫,慢慢地清晰,仿佛哪个饮醉的狂生,在这幅雪景图上,勾了重笔。

狼首上嵌着的眼珠,因此转了一转。

……

……

姜望本没想登上山巅。

虽说已登人族绝巅,不免要为人族大局考虑,在神霄将开前帮助牧国稳定时局也是有益于将来。再加上长期以来和牧国的良好关系,以及云云的托付……跑这一趟问题不大。

但也要看帮到什么程度,没有把命填上去的道理。

按他原本的想法——

涂扈若是想叫他作为主力去砍苍图神,他绝对转身就走。除非赵汝成跟赫连云云都已陷在其中。

单只是对付【神涂扈】的话……

那还是能够提剑试试。

别说什么草原最强,神冕祭司,最接近神的男人。

大家都是绝巅,你多了个什么?

哦,多了个人神两分。

但现在不是分了么!

当世绝巅之中,的确有他打不过的,但绝对不存在站在他面前,能叫他不敢拔剑的。

涂扈请他来苍图天国,只是为了斩开那条山道,让赫连昭图登山。

杀死【神涂扈】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

对得起涂扈曾经的善意。对得起牧国的任何一个人。

他本来已经转身,要回他的白骨神宫,回他的白玉京酒楼,但不知为什么,脑海总是印着赫连昭图在风雪中与他错身的背影,总是想到霜雾撞散时的惊鸿一瞥——那一尊尊登山而寂的君王石像。也想到茫茫草原上,至今未歇的白毛风。

最后他把那支符节拿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

一斤三两,格外沉重。

“许代赫连在外,全权国事……”他喃语了一声:“握此权,不好不承此责。要不然……上去看一眼?”

情况一有不对,他立即就撤。

他探手招了招,空中那已经回复古铜色的广闻钟,竟然并不抗拒,乖乖落在他手心。

都是老朋友了,也用不着重新熟悉。将此钟系在腰间,总算有了一分底气,姜望便上山去。

既然迈开脚步,他自不再犹豫,脚步轻快,衣袂飘飘。

层山叠云,倏而退远。千里万里,一念之间。

“来者是客,姜真君远道辛苦!”

恢弘的声音,回荡在无际的广场上空。

刚刚踏足山巅的姜望,平静抬眼,漫天风雪便一清!

什么天风冻雪,不许近前来。只在山外盘旋。

他自然看到残破的神殿,也看到神殿之前,形态完整的狼鹰马之神。

的确感到一种渊深不测的气势,威压隐隐,如天之将崩。

但天崩地裂……也只是等闲。

世界生灭他都见过许多回了,这还吓不住他。

“不辛苦。”他笑着说。

“姜真君所为何来?”伟大神灵问。

“呃……”没有预想中的轰烈大战,也见不着赫连昭图的身影,姜望道:“尊神大人忙自己的,不用招呼了,我随便看看!”

山顶上一时沉默。

伟大的神祇不说话了,姜望也就真个……看看。

他左看右看,一会儿眼泛赤金,一会儿火光照眸,仿佛要把这座神殿的碎砖碎瓦都看清楚。仿佛要看清苍图神的祖宗十八代。

神灵终于又开口,这次带了几分威严:“你身怀本尊座下凡国符节,贸然闯进天国,莫非也想挑战神灵?”

姜望似乎看入了神,愣了一下才道:“哦!朋友送的,我就带在身上玩玩。不意叫您有如此误会!回头我就还回去。”

神灵道:“既如此,奉上此节,恕你无礼。”

“倒也不是不愿意。”姜望面作难色,不经意地一挥手,一滴焰分三色的火光,落在了地砖上,嘴里道:“只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好随便转赠。要不这样,等我还回去,您自己找他要?”

“姜望!”神灵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怒火:“你当真要与本尊为敌?”

姜望肃容:“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退去。”

“呃,在下还想再看看。”

“有甚好看?!”神灵恼怒。

“就是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看——”姜望左右又看了一圈,颇为认真地道:“我想知道,这个时代最辉煌的神殿就在我面前,为什么没什么可看。”

了其三昧的三昧真火,加上广闻钟的帮助,竟不能知此神国。

的确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掩饰了一切。

但真正的无敌者,何须隐晦呢?

神灵一霎恢复了平静,声音也变得淡漠:“年轻人,你的好奇心会害死你。”

“在下不过多看了两眼,尊神竟以死相胁!!”姜望看着面前的尊神之像,慢慢地拔剑:“姜某生平不好斗,争执能免则免。但如果您一定要逼迫我的话……”

“无知小辈!岂见天高!?”神灵的声音轰轰隆隆:“这不是你能涉及的战场!既是涂扈请你,便叫涂扈来!神恩相负,祭者反噬,或能叫本尊动容三分!何须让你送死?”

神身虽死,涂扈也不能来苍图天国。身为神冕布道大祭司,他一现身就要被苍图神降服。现在是躲在厄耳德弥,用国势隔绝内外,才有几分活路。

姜望按剑于半,似欲战而又欲走:“尊神若要召见,不妨自己开口,他不是您的神仆么?我跟他不太熟。”

“罢,罢!”伟大神灵的鹰翅轻轻扇动:“你乃人族天骄,吾亦现世神祇,不忍伤良才,有损人道气运。现在退去,恕你无罪。他年拜我,当有洪福!”

姜望脸色骤变:“尊神想要日后报复!?”

“本尊还不屑如此!”神灵道:“吾以无涯之生,岂怀有穷之怨?今日些许无礼,不过是年轻气盛,尚不知超脱之尊,乃是秋风一缕,叶落无踪。过去,便过去了。”

“尊神好器量!”姜望大赞。

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神灵的眼睛注视着他:“不妨说来。但请——慎重说来。”

姜望便笑道:“姜某虽然年轻,但也有幸见过一些超脱。我见过的超脱者。有张口闭口为人族而战、要别人去牺牲的;有慈悲为怀、动不动就要度化谁的;有风流绝代,九凤齐飞、德泽天下的;也有布局天下,翻覆两界,谓之无人不可杀的……”

“您是第一个只说话不动手的。”

“往前我都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搓扁搓圆,不知今夕何夕。”

他搭在剑柄上的手如磐石缄稳,眸光静冷但嘴角带笑:“您不会是……动不了吧?”

伟大神灵一时并无声音,偌大广场都为静塑,山巅外只有风雪的呼啸。

姜望亦是按剑不动,十分谨慎,但他脚下的三昧真火,却在神殿广场上疯狂蔓延。一霎铺成火海,那三色的火蛇跃跃欲试着,甚至……爬上了伟大神躯。

神灵苍青色的眼眸就此垂下,视以巨大的愤怒和威严,却只看到姜望的微笑。

姜真君极有礼数地道:“晚辈孟浪了!不知超脱之尊!伟大如您,可否容晚辈烧一会儿……也算是试探?”

熊熊燃烧的火焰,终究不能再叫神祇忍受。

你管这叫试探!

“大胆狂徒!!欺我何甚!”

伟大神灵的怒啸,令整个天国颤抖。汹涌无边的神力,似怒潮一般卷出。神躯上的三色火焰,立时就被扑灭!

风雪一时骤,自山外如龙虎压来。

恐怖的灵压,仿佛叫这至高神山都陷落。

这足以压下赫连昭图的力量,诠释着神的威严,翻滚着神的愤怒。

姜望却咧起嘴来:“你不生气还好,一生气就让我发现你……真的是病猫!”

仅仅这种程度的力量表现,怎么够格称超脱?怎么惊得走他?

力战诸方的【执地藏】,都被他推下了黄泉!

趁病要命乃是最基本的战斗素养。

姜望只是轻轻一踏脚,便踩出千万道在神殿广场上疯狂攀沿的裂隙,每一道地隙之中,都翻涌出更多的火焰,仿佛洞穿了万万丈的神峰,接来无穷地火。

又有霜白天风,强势破开天国,自西北杀来,撞进肆虐的风雪之中,大肆绞杀!杀得残风成丝缕,雪花如碎盐。

更有两尊法身,已随这一个踏步穿出,轰临神前,与这三丈高的苍图神像当面,各都只显化三丈高大。

左边魔猿一道“红尘劫火”,灿烂如血卷起半边天的红霞。右边众生老僧一记“三宝我佛”,慈航普度,一霎佛光钉神光。

本尊则是拔剑出鞘,已然剑接天海,在以天道力量轰击整座至高神山的同时,也做好了一有不对就逃离天国的准备。

大牧符节所牵动的国势,以及正在沸腾的天道之海,全都在等待他的移步。这边一念,那时就万里。若没有真正超脱力量的展示,绝不可能留得下他。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几乎无止境的轰鸣。

仿佛天鼓的声音,又被催为极致锐利的仙光,绕这山巅而斩,不许山下的信仰之雾再涌来一星半点。

就在姜望面前,这座已是断壁残垣的巨大神殿……碎了!

连那断柱碎砖都不能再保留,碎成漫天的齑粉。

而那尊有着无穷威严、无限高贵的苍图神像,更是在飞扬的齑粉中,留下一个深邃的神形的空白。

被一击抹空!

第2559章 登庸

赫连昭图已聚国势于身,乃倾绝巅之力,仍不免被狼舌长廊卷走,往那通幽的喉口飞驰。

巨大的闪电钩枪正被神力消融,滴落在狼齿的,都是深紫色的雷浆。

他的道躯也有融化的感觉,骨骼里生出难以自制的奇痒。

但他立身如山峙,手里提着及冠那年母亲亲手为他系缨的王权之剑【登庸】,只是静转金眸,巡看八方,更无半点惊色——

诚然苍图神暴起发难,一口将他吞下,但他心中反倒定了!

目前并不是最坏的结果,“夺神”的战争还未结束。

苍图神若是已经胜利,一念他即成灰,哪用得着这复杂手段?还嫌在至高神山的山巅不够发挥,要把他往未知的地方送?

恰恰是斗争还在僵持,胜负还在两可,这尊现世最强的神灵,才能垂下那高傲的狼首,多看两眼人间!眼中才有他赫连昭图在,才会多说两句废话。

而在确定他的斗争意志后,现世至高的神灵竟如此着急,一再唤他近些、快些,想来不仅仅是夺神还有变化,更有可能是山道上的那场战斗,有了远超预期的发展。

原本姜真君对上【神涂扈】,理应只能纠缠一时。他在神殿广场跋涉,理当抓紧这难得的空档,尽快完成他当尽的责任。是他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珍惜自己还能起到作用的机会,才步步谨慎。

可苍图神却等不得!

他更听到了广闻钟响。

苍图神是在钟响的那一刻猝然发难。

这说明什么?

连【神涂扈】加广闻钟,都压不下姜真君。

云云的这位三哥,只怕真实实力都不输那蓬莱掌教。难怪能参与【执地藏】之战,搅得天海生波!

把云云送去白玉京酒楼,果是安全极了。

赫连昭图已无后忧,只有前志,五指松开又渐合,再次握紧了登庸剑。

这柄王权之剑,同云云掌中那支【御宇】鞭,乃是同炉而出,都在“天之镜”里养过多年,是赫连山海自己的兵器。

【登庸】此剑,取义“龙兴登庸,钦明尚古,作民父母,为天下主”。

【御宇】此鞭,取义“振长策而御宇内”,“长策”即长鞭也,威势万里可及。

生子昭图,解【登庸】之剑,付于及冠。生女云云,放【御宇】之鞭,委于桃李。从一开始,当朝天子就是把自己的一对子女,都当做未来皇帝来培养,同样地寄予厚望。

因此才有这些年来,兄妹二人的“良国之争”。只在今日遽止。

昭图握剑,如亲在侧,自有胆气生。

狼舌长廊猩红,血光如海一翻,眼前所见大不同——

玉栏金壁,古神绘像。

庭柱撑天,高穹悬日月!

至高神山上的断壁残垣,并非神主的居所。

真正的苍图神殿,竟在狼腹之中!

“母亲——”

赫连昭图往前一步,难免急切,但又遽停,金眸龙气四涌,唇上龙气丝缕飘飞,似有龙须生!

“陛下!”

他沉声道:“儿臣救驾来迟!”

在这雄阔的大殿之中,踏入殿门的他,第一眼便看到母亲赫连山海的背影。

一袭天青色大牧龙袍,如天幕静垂。

大牧女帝立身在苍图神殿的正中央,俨然是此世绝对的中心,仅仅一个背影,仿如天脊,仿佛是她撑起了这偌大的苍图天国!

没有什么喧宾夺主,她行至何处,何处即是王土。

王权在她靴前!

赫连氏历代帝王,都修【夫于奢剑】。“夫于奢”是草原语,意为“王权”。赫连昭图亦以此剑为根本剑经。但翻遍史书,能真正修得“王权无上”的,也只有自己的母亲。

哪怕先祖赫连青瞳,又或烈帝赫连文弘,于此剑之上,都要略逊一筹。

因为只有他赫连昭图的母亲,真正完成了王权压神权的伟业,得那一份“无上”真意。

如今才能踏神殿为王土,将苍图神的神威,囿于此殿——甚至是囿于那神座之上。

可是他的母亲,此刻也身如石塑,凝固在彼,就如登山石阶上,那历代的大牧帝王。

迟了么?

大殿之中,有一个衰老的声音响起,仿佛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

“是昭图……来了吗?”

赫连昭图往前走,目光终于突破大牧女帝的背影,走出王权范围,得以看到那张伟大的神座。

神座上有一尊衰老的神祇。

神灵不老。

现世神祇更是已经永恒。

可此刻坐在神座上的那一位,却是神躯佝偻,皱痕深深。

祂是人身,躯干和手足都清晰。只是顶着一颗狼首,颈下一圈马鬃,而身后是一对拢起来的干瘪的鹰羽。

狼首上眼窝深陷,皱巴巴的眼袋,仿佛装载着已经逝去的岁月。

那双眼睛是天青色的,可十分浑浊,像是生死线对面,沙尘弥漫的天空。

这声音便发于此尊。

苍图神?还是……太祖?

“昭图!”神祇又喊道。

从赫连山海的身边走过,光影一时错掠,使得赫连昭图的面容,晦而复明。

但见他,生得面似真龙!

此时【登庸】在手,王权加身,龙气绕体,吹息之间,风云涌动。

他自登顶后,实力每时每刻都在暴涨。但在这涉及超脱的战局里仍然渺小。

他自知渺小,但仍然走到了自己母亲的前面——

那是他从小仰望的身影,是他以之为目标,奋斗此生的精神力量。

他永远忘不了他十一岁去穹庐山拜神回来,吊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坐在床上。

身为帝王的母亲,亲手捧来一只金盆,第一次给他洗脚。

他永远记得母亲那天说——“我永远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在所谓‘神祇’的面前……低头!”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母亲温暖的双手,令他麻木的双脚重新有了感受,年纪不算大的他,看着金盆之中,水纹一圈一圈。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心中巨大的难过。

他很想说,儿子不怕苦,儿子不觉得累,儿子年纪还小,低头没有关系。他很想说没有关系!

可是他更想说——

“母亲你太累了,但请休息片刻,这一切交给我。”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都没有机会说。

太慢。太慢!太弱!

如今他走到母亲的身前,他说:“孤乃赫连昭图。”

“好……好孩子!”神座上衰弱的声音竟有几分激动:“已经到了最重要的时候——赫连氏的子孙如期而至!”

“赫连家从不失约。”赫连昭图道:“我的确因血脉深处的旧约而来……而您?”

他的眼睛带着询问,等待神座上的回答。

“赫连青瞳!”

“神名苍图!”

神座之上的那尊神躯,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一个苍老衰弱,却有着如焰的光明。

一个宏大威严,却沾染浓重的朽意。

神躯猛然挺直了身体!双手握住扶手。

似乎终于在这刻夺得了短暂的控制权,苍老衰弱的声音道:“现在同你说话的,是你的祖先,开创了大牧帝国的——”

“依祁那!”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又在神躯里炸起,截断了前者的言语。

斗争之激烈实在清晰。

代表着苍图神的意志在嘶吼:“你这血统低贱的青瞳儿,最早不过是个放羊娃,奴隶中的奴隶!全赖本尊的栽培,才有后来。奴颜婢膝得来的一切,也敢妄称丰功伟绩?!”

“依祁那”的确是赫连青瞳的本名,而他从来没有晦隐这一点。就像他曾为人奴隶、替人放羊的经历,也清晰地镌刻在他的人生中,任人评议。

每个人都可以嘲笑他依祁那,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的处境不会比一个放羊的奴隶更差,但没有第二个人做到他曾经做到的事情!

此刻衰声复起于神躯,却带着微弱的、冰冷的笑意:“时至今日你还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时至今日你还不知——当初照耀草原的神火那么多,是我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我。”

“诚然你吞下了永恒天国的残章,咀嚼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但神话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没有我将你的神道纳入国家体制,没有我为你搭建天国的阶梯,没有我给你新时代的滋养——你凭什么登顶现世神祇?”

“没有我,你跟之前拴着狗链的原天神没有区别!”

“顾师义赠祂神冕,尚能得祂护道义神。我送你登神,你还敢视我为奴。”

“你不止这点不如祂!同样贪食旧痕,祂算重新开始,你却是永恒天国的逃兵。祂独立掌握了神殒的力量,你只不过凭借苍天神主的遗泽,吞吃了一堆诸神的残念。没有我拓土开疆,举国相奉,你甚至消化不彻底。”

“当然你也给我争取了时间,我才能在姞燕秋西进、姬玉夙北狩之前,先一步统一草原。”

“甚至我若是再晚一步,唐誉可能不会选择去最混乱的荆地建国。”

“我承认你的用处。但你的用处也仅限于此。你所谓的永恒,价值只在那一段时间!”

衰老的声音道:“没有你,我也能撑起别的神国。没有我,你不可能成就现世神祇!你到底在高贵什么——狼鹰马?”

能够成为现世神祇,当然是有世间第一等的天资,最超卓的才能,远迈众生的心性。苍图神当然不会如此不堪。

能在永恒天国破灭后,独自杀出一条道路来,放弃天马原上诸神的遗留,也跳出了天马原诸方的枷锁,成就现世第一神尊。原天神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比苍图神强!

但就像祂贬低赫连青瞳全然依靠屈膝跪地、依靠神恩一样,双方不过使用言语践踏彼此罢了。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辱骂泄愤,他们也在真切地抹去对方的价值,进而也要抹掉对方的历史——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进行的战争。

一边抹去对方,一边强调自己。信民的朝拜和国民的敬奉,都是他们各自系于人间,强调自身存在的线。

在“万教合流,信仰自由”的如今,苍图神的人间线进一步得到削弱,显然赫连青瞳若能坚持下去,在未来是会占据优势的。

可最后的战争发生在今日。

此刻同在一躯,各发其声,瞧着战况激烈。

但想来苍图神能够具形于外,能够在山巅出手,应当还是占着上风。

而且太祖的声音如此虚弱,已如残烛将熄……

“牙尖嘴利!”那威严的宏声怒火难遏:“不是你匍匐在吾脚下,跪请神恩的时候了!”

“你倒也不用再表演情绪。”衰老的声音道:“你我都知这些话语对你毫无影响,你冷血残酷到甚至不会在乎所谓神祇的尊严。万事万物都不曾放在你眼里,一切都只是你登神的石阶,你只在乎最后的结果。”

威严的宏声果然淡漠下来:“青瞳儿,这么多年来,你始终是我见过的最顽强的那一个。你可以睡在马粪里,你也可以跪下来舔敌人的靴子,你经历过最卑贱的人生,也享受了最贵重的尊荣。但是到了今天,你总该认命了。”

“吾在人间在天国都给你机会,而你在人间在天国都不甘心。贪婪是你的罪行。”

“必须承认你夺神的勇气,你的智略和胆识让你走到这一步,你的子孙一代代给予你支持,让你苟延残喘在本尊的神躯里。”

“但千年不过弹指间,你始终不明白永恒的意义。”

那神躯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掌翻在身前,仿佛要翻覆此天:“对吾来说只是一弹指,而你已经消耗了很多段人生!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至高的神殿,随这只翻转的手而摇动!

那超越一切的力量,似乎即将降临!

“执迷不悟?”衰老的声音哂笑。

这只翻天的手,手指微微的颤!翻天之势,因此遽止。

“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赫连青瞳的声音道:“你高高在上太久,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真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造化,觉得所有人都只配匍匐在你脚下,不记得自己东躲西藏、苟延残喘的日子,不记得你也只是人身的时候。而我从来没有忘记,羊吃不够草,我就吃不到饭,割牧草割得满手都是血痕的感觉。”

“苍图,这也将是你失败的原因。”

“我本来一无所有,不畏惧从头再来。”

“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无论在神国在仙廷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也还能爬到顶点。”

那苍老衰弱的声音,一霎却高昂起来,如铁骑突出,似雷霆炸响:“你能吗!我的——神?!”

衰声激烈如此,老龙病态犹威。

那只颤抖的正要翻天的手,猛然挥下!赫连青瞳这一刻压下了苍图神,定住了神躯,苍老的声音道:“赫连昭图,我的子孙,提剑上前来,斩此神躯,割了狼头!我要与祂从残魂开始,再争一世!!!”

虽是衰弱的神躯坐于彼座,这一挥手,却仍似《牧书》所载那般,挥决天下,扬鞭万军!

无愧于开国之气魄!

赫连昭图手提【登庸】,大步而前!

屠神……

屠神!

这屠神的最后一步,终究要由他来完成。

与苍图神的战争自赫连而起,也自赫连而终。

“你找死——”神座上的狼首一霎张开血口,毁灭的气息在幽喉凝聚,又立即消散了!声音蓦地由威严变老衰:“快来!”

威严的声音:“吾要你神魂永灭,真灵不存!”

衰老的声音:“只要你如我,我无所惧!”

赫连昭图越走越疾,越走越疾,长靴踏殿如鼓声烈,灿金龙气扬在他身后,仿佛君王的长披!

越丹陛,踏玉阶,滚滚国势啸集在登庸剑,其间光影浮沉仿佛万里的山河。

威严的声音:“赫连之血脉,当绝人间!”

衰老的声音:“昭图,昭图,斩来!”

赫连昭图一剑斩下去——

铛!

他这一剑与狼身错过,重重劈在神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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