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大案

老袁头送走刘富之后独自站在田梗边发愣,心情十分复杂。

既有对同乡的悲悯,隐隐也有几分因为儿子是廪生而享受到特权的快感。

“啖狗肠,竟还真是读书好,教乡里不敢欺负我。”

他扬眉吐气地喃喃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再抬头,恰见官道上有几人骑着马过来,眯眼仔细一瞧,他连忙赶过去。

“五郎来了。”

老袁头想学着说几句“大驾光临这穷乡僻壤”之类的话,他也不是没听别人说过,可真轮到他说的时候偏是不停搓手,开不了口。

杜五郎不在意这些俗礼,嘿嘿一笑,道:“我带了朋友出来打猎。”

老袁头抬眼一看,见了杜五郎身后一人,心里不由“嚯”了一声,暗道好一个天神下凡般的人物,也就是宰相公子能结识这般了得的俊杰。

“那个,小人家就在前面。”

“带路吧。”

到了地方,老袁头弯着腰到杜五郎的高头大马边上,道:“五郎踩着小人下马吧。”

他话音未落,杜五郎已经翻身下了马,老袁头又想去扶另外一个贵公子,对方身手比杜五郎还矫健得多,更不用他扶。

其实,老袁头没看出来的是,更远处的树林里,还有一队护卫跟着。

因今日与杜五郎一起出门的不是旁人,正是薛白。

“进去看看。”

薛白自然而然地进了茅屋,向正在晒麦子的老妪点了点头,目光一扫,见里面家徒四壁,也没个坐的地方,便随意地在屋里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这屋子是归乡落籍之后建的?”

“回郎君话,是哩。”老袁头道:“原本这里的屋子战乱的时候被烧了,屋主也死了,留下一点墙垣,我们这批落籍的,互相帮着盖的屋,材料都是之前拆寺院剩的。”

薛白又问了几句老袁头归乡之后的处境,最后,话题就落到了这次的春苗贷上,问他从耕种到收成顺不顺利,预计秋天能否还了钱,有多少余粮等等。

这问题一板一眼,把老袁头都问得有些紧张了,说一切都很顺利。

“多亏了这春苗贷让小人把地种上,有了收成,日子就好过哩。”

薛白顿了顿,又问道:“别户人家也是这样的吗?”

老袁头就犹豫了起来,扭过头看了看杜五郎,方才吱吱唔唔地答道:“有些借了春苗贷以后,不好好种地,把钱赌了,就还不上。”

他这么说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上身,因县里的小吏特意来叮嘱过他要老实做人,在背后告那“胡公”黑状,恐怕就是对方说的不老实了。

这官官相护的世道,万一捅了篓子,怕耽误了儿子考试。

“还有呢?”薛白问道,看样子是有备而来的。

杜五郎也道:“有什么就放心说吧。”

见恩公开口了,老袁头方才道:“也有些个没借到春苗贷,就借了旁人的钱,利息高了些,没能还上。”

薛白听了并不惊讶,又问道:“具体呢?”

“……”

待从老袁头家里出来,杜五郎不由道:“看你的样子,该是早就知道寿安县的春苗贷有问题,今天才叫我来打猎吧?恐怕猎的是贪官污吏。”

“是啊。”薛白道,“有的放矢,才叫打猎。”

“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要仔细盘问老袁头?”

“看看乡亲们的态度。”薛白道,“对地方官有多怕,愿意交代多少。”

“哦。”

两人又走了一会,杜五郎忽道:“你近来又开始说‘乡亲’这个词了。”

“不然呢?”

“你以前这般说,后来有段时间用的是‘百姓’‘黎民’,怎么说呢,意思一样,但感觉不一样。”

“亲切些吗?”

“说不上来。”

薛白翻身上马,不自觉地露出了个笑容。

他到了大唐之后就渐渐想当皇帝,过程中也渐渐沾染了许多的封建官僚气。近来他倒是想明白了许多,常常回忆起穿越前自己是做什么的。

此时,杜五郎能感受到他这种心态上的变化,让他有种轻松释然之感。

就连他胯下的马匹也能感觉到主人的心意,脚跟刚轻轻一点,马匹便顺着他想去的方向撒开蹄子欢乐地驰骋起来。

“我们去哪?”杜五郎问道。

“鱼儿不上钩,我们去把它挂上。”

~~

寿安县署。

宗涵打开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一股清香沁鼻,里面是用金箔纸打包得十分漂亮的茶叶。

“主簿,这是江南新茶,价值不菲。”崔家的三管事站在一旁,陪着笑脸说道。

“好茶。”

宗涵心想,当今这个天子在吃喝玩乐、诗词歌赋上确实有天赋,除了骨牌、炒菜,还搞出了这泡茶之法,上行下效,茶价飞涨,带动了不少人赚钱。

若是天子能把治国的心思放在这些事上,少瞎闹一些有的没的,大唐一定会更加繁荣、风雅。

“替我多谢你家阿郎了。”宗涵道,“今年的租庸调崔家不必太过担心,比往年多缴两成了,洛阳府想必也不至于再为难我们,毕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是。”

“天子近在咫尺,谨慎些总是好的。”

“当然谨慎,阿郎近来对子弟、家仆都是约束得紧。”

宗涵在寿安县任了二十年的主簿,对崔家这种当地的名门望族其实不担心,大家都是知分寸、守规矩的人。

他反而对那上任才两年的县令不甚放心,遂低声提醒了一句。

“县令这次手伸得长了,恐怕要出事,你与崔公说声,别被他牵连了。”

“是关于春苗贷吧?”三管事低声道:“阿郎也听说了,县令恐怕太急了些。”

“他急由他急,也不是甚坏事。”宗涵道:“天子新政才颁,他顶在前面挨了刀,方显得我们规矩。待日后朝廷管束总有松驰下来的时候,长远的利益,终究是我们的。”

“是,阿郎就常说,目光得长远。骤然得势之人多矣,几人长久?世上最缺的是愿慢慢积累之人。”

“崔公远见啊,不愧是传承千年的名门。”

说话间,有个小吏快步进来,附在宗涵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主簿,有人看到杜五郎到寿安县了。”

宗涵并不意外,抚着长须,沉吟道:“这么快就来了?要么是县尊运气不好,要么,他那点勾当没瞒过朝廷的耳目啊。”

三管事微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这些地头蛇,大多数时候对外来的县官都是敬而远之的,就是知道对方往往待不久。

“那小人这就回去提醒阿郎一声。”

宗涵点点头,目送了三管事。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招过小吏,吩咐道:“去提醒县尊,杜五郎到寿安县了。”

“喏。”

“慢着。”宗涵再次唤住了小吏,道:“等半个时辰再去。”

~~

杜五郎虽往锦屏别业去过几次,对寿安县城却还不是很熟悉,反而是薛白,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领着他一路往城东去。

寿安县城东靠近洛阳,临近洛水码头,水陆交通方便,富庶人家较多。

随着道路越来越宽阔整洁,前方,崔家在寿安县的大宅就出现在眼前。

“那放高利贷的胡公是崔家的人?”杜五郎不由问道:“若让我猜,该是崔家的大管事吧?”

“没让你猜。”薛白莞尔道。

今日出来微服私访,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路过崔家那豪阔的门庭,薛白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直到看到另一座更为奢豪的宅院。

“咦。”

杜五郎不由惊奇,没想到在寿安县还有比世家大族的崔家更气派的门户。但可惜光有气派,而没有那种意境与底蕴。

相比起来,崔家会特意留下一些斑驳的外墙、繁茂的藤蔓、古朴的牌匾,从不刻意彰显富贵,而是彰显家教,前面这户人家则是处处摆阔。

但再阔,一个小县城的土财主终究是比不上长安权贵。

“这便是胡家了?”杜五郎道,“但不知是哪号人物这么嚣张,连天子定下的新政都敢碰。”

薛白道:“你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说明你层次低了。”

“哈?”

杜五郎觉得这笑话很无聊,反讥道:“你亲自跑来与一个土财主置气,才是层次低了。”

“你去敲门。”

“哦。”

杜五郎遂下马往前走去,很快便被两个壮仆拦住。

这胡家,守门的有足足六个彪悍大汉,在这县城可算上是气派非凡。

“什么人?!”

“我想见见那位……胡公。”

“你算什么东西?也想见我们阿郎。”

杜五郎挠了挠头,回头看了薛白一眼,见薛白已经走了上来,遂与他小声道:“非要这么见他?亮出身份吧?”

“不可。”

“好吧。”杜五郎只好朗声道:“我是县学的禀生,为了春苗贷之事而来……”

“滚!”

他话音未落,那壮汉已大喝一声,喷了唾沫星子。

见状,他们身后的随从们连忙上前,便要动手。

“干什么?!”胡家护院当即道:“刁民想要闹事不成?!”

随着这句话,宅院大门打开,又涌出六个手持大棒的汉子。

“哪来的刁民敢闹事?!”

杜五郎平常虽然胆子小,倒也不怕这种护院,嘟囔道:“好嘛,我倒成刁民了。”

他让自己别计较这些细节,道:“我没想闹事,就是想求见胡公,问一下利息的事。”

“你欠了我家阿郎的债?那就还钱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欠?”

杜五郎还待反驳,薛白随手递了张欠条给他,他只好接着道:“我欠了钱不错,借了两千钱,月息两分,如今要还……”

“三千二百钱。”

薛白开口问道:“我们若没钱呢?”

“没钱,那就把人扣下,让家人拿东西来赎!”

“试试看。”

“拿下他们!”

杜五郎深怕出了意外,连忙道:“别急着动手,让我们见胡公,我们见了胡公商量着还!”

这边动静渐渐闹大,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有人往县署跑去,嚷道:“胡家要捉县学的廪生了!”

杜五郎一边大叫,一边则拉着薛白往后退,近乎哀求地劝道:“别玩了,万一伤着了。”

“放心,伤不着。”

争执间,有胡家的管事出来了,一眼就看出薛白气度不一般,便嚷道:“住手!”

他上前来,又端详了薛白的衣裳,见是一身便宜布袍,便放下心来,又去看穿着绸缎的杜五郎,没感受到太大的气场。

“进来说。”

“好。”薛白爽快应道。

胡家管事淡淡点点头,转身便走。

他身着的是绫罗,料子比杜五郎身上的还好,自觉气势也就更高,迈着大步进到偏厅,自己便在左首的第一个位置坐下。

“你们站着。”他淡淡道。

杜五郎还真就站着了,心里想,若让这么一个人安排了也不太像话,也许该故意坐下才对。

可一看薛白,除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揶揄之色,脸上并没有半点不快,真就站在那了。

“你们是县学的禀生,那也算是县尊大人的门生了?”胡家管事问道,说话间却是自顾自地喝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是。”杜五郎道。

“不错。”胡家管事继续把玩着茶盏,道:“往后若能科举入仕,虽比不得门荫的清贵官,也算是前程广阔,不错。”

杜五郎不由道:“你好大架子,倒点评起我们来了。”

“境界不同啊。”

胡家管事抿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咂吧了两声,自闭上眼品味,把两人晾在那。

好一会,他终于睁开眼看向薛白,抬手一指,评点起来。

“你不错,相貌、气度都很好,家境……想必是穷的,但无妨你今日运气好,我打算把你引见给我阿郎。”

“哦?”

胡家管事觉得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装作淡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若我阿郎看中了你,可许你一个前途,胡家千金体貌丰腴,是你这辈子不曾见过的富贵命。”

薛白问道:“那这欠的钱?”

“可以不必还了,只需你入赘胡家。”

“你甚至没问我是谁。”

“不重要。”胡家管事随手一摆,又看向茶盏,淡淡道:“重要的是阿郎是否愿意。”

薛白问道:“天子脚下,你们拿走朝廷赈济贫农的春苗贷,放高利贷,就不怕杀头吗?”

“此地离东都还有五十里远。”胡家管事道:“你啊,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你们这些平民,在天子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

“看来你们有恃无恐。”

“就当是吧。”

薛白道:“我要到东都告御状。”

“哈哈。”胡家管事被他逗笑了,反问道:“知道我阿郎是谁吗?”

“是谁啊?”杜五郎问道,他真是好奇。

胡家管事抬了抬手,缓缓道:“寿安县的天,县尊大人,就是我阿郎的外甥。”

“好吧。”杜五郎道:“你快吓死我了。”

“告诉你们吧,这件事就算闹到天子面前,也是那些刁民借了春苗贷赌钱输了个精光,又向我阿郎借钱。”

杜五郎道:“可我们有证据……”

“你们没有证据。”胡家管事笃定地打断了他,“不会有一个刁民敢在官府面前开口,所有的吏员也全都会缄口,这便是寿安县的规矩,我阿郎说的话,便是这寿安县的法。”

杜五郎咂舌不已,问道:“你们真不怕朝廷查?”

“朝廷查不了,你以为天下就只有寿安县这么做吗?告诉你,天下只有寿安县做得最隐秘。”

“啪、啪、啪。”

杜五郎听得忍不住为他鼓掌,问道:“我们能不能见见胡公?”

胡家管事一指薛白,道:“冲你,阿郎会过来,等着。”

没想到那胡公排场极大,这一等着又是许久。

杜五郎问道:“喂,我们若是不还钱,你们会怎么样?”

“多得是办法让你还。”

终于,有个胡家小厮忙不迭地冲进来,附在胡家管事耳边道:“管事,主簿派人来说,杜五郎到寿安县了。”

“去姓袁的家里了?再派人去恫喝一下那老头,告诉他,他儿子的前途在县尊手里。”

胡家管事说完,还斜睨了眼前两人一眼,道:“就你们读书人最爱惹事。”

没多久,外面传来了喧闹声,接着又有小厮冲进来,道:“管事,不好了!县学那些禀生打过来了!”

“那就打出去!”胡家管事摆案大骂,“这么多护院,打不了几个书生吗?”

“可他们是……”

“他们是县里养的,那就是胡家养的!给我打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薛白见了,向杜五郎道:“别让那些生员受了伤。”

“好。”

两人便往外走去。

胡家管事大怒,叱道:“想去哪?!债还没清呢!”

便有两个护院来拦,薛白登时捉住他们的脑袋,“嘭”的一声就砸在一起,然后回过来,一把提起这胡家管事,先是一巴掌“啪”地狠狠抽下去,抽得他头晕脑胀。

“你敢……”

“嘭!”

薛白拎着胡家管事,将他的头砸在案几上,直砸得案几四分五裂。

外面,一众护院此时才冲过来,杜五郎连忙拿起地上碎掉的茶盏架在胡家管事脖颈上,喝道:“哪个敢动。”

前一刻,杜五郎还在想,陛下用这双征战天下的手打一个乡下土财主家的奴仆,实在掉价;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能与陛下并肩作战,那也是武功不俗。

~~

“打他!”

“狗奴,去死!”

宅院外,林济正领着一众禀生与护院大打出手。

他是济民社出来的,不仅干农活、读书,还学了拳脚,甚至还当过民兵,打起架来不仅灵活,下手还狠,一个人就撂倒了两个护院。

可禀生中只有几个济民社出来的会打架,如袁志远等人从小就瘦弱,早已被护院们打倒在地猛踹,哇哇大叫。

正打得一团乱麻,忽然。

“住手!”

众护院转头看去,便见两个廪生押着他们的护院来了。

袁志远正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感到身上的挨的拳脚轻了,抬头一看,不由呼道:“五郎!”

那胡家管事原本还在不停威胁、恫喝杜五郎,嘴里嚷道:“你敢动我,你死定了……”

下一刻,他吃了个大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喃喃道:“你你你,不会是杜五郎吧?”

另一边,匆匆赶过来的胡公恰好听得“杜五郎”三个字,脸色巨变,连忙上前赔笑起来。

“哈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名满天下的杜五郎来了,鄙人胡不归,有幸识得五郎面。”

在胡不归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能安抚住杜五郎。

场上,林济看向站在杜五郎身边的男子,脸上浮起压不住的崇敬之意。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闹大了,大到像胡不归这样的人,有十条命都不够杀头的。

~~

崔家。

崔璩听了三管事的回报,招来了几个崔家子弟,缓缓道:“今上锐意改革,我也曾让崔祐甫劝谏,拦不住。崔家就在东都不远,天子脚下,我等不好公然反对,便顺服吧。”

“是。”

“今日,杜五郎又来了,他是被天子牵着绳的木偶,他来,便是县令伸手春苗贷一事事发了。”

崔泾问道:“那崔家怎么办?”

“这是好事啊。”崔璩道:“天子年少,好高骛远,盼着出政绩来。现在成果有了,把县令推出去,天子满足了,兴头过去了,也就安稳了。”

“叔翁说的是。”

“崔洞。”

“在。”

“你去县里,见见杜五郎。老夫也搜罗了一些县令贪赃枉法的证据,你一并带去。”

“是。”

崔洞起身,接过了一本帐簿,转身退了出去。

却有下人冒冒失失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赶到堂上,道:“阿郎,不好了,县城出事了。”

“不必慌张,老夫已知晓了,杜五郎来办大案……”

“是刺驾的大案!”

“什么刺驾?”

“天子亲至!寿安县里出了刺杀天子的谋逆大案!”

“什么?!”崔璩站起身来,浑然忘了自己的身子已老迈,震惊道:“刺驾大案?!”

事情显然要比他预想中严重得多,现在从一桩普通的贪赃枉法案成了谋逆大案,崔家身为地头蛇,只怕躲也躲不过去了。

崔璩眼神呆滞了许久才终于重现光彩,第一时间向崔洞喝道:“还不快去见五郎,速去!”

“是。”

崔洞拔腿就跑,骑上马便狂奔而去。

他路过崔家的庄园,有管事正在见那些想要脱籍藏匿于崔家的逃户们。

“想给崔家做事不是不行……”

崔洞没听到庄园里的吵嚷声,他已直奔寿安县而去。

~~

寿安县。

薛白并不肯马上回东都,于是第一时间被保护到了县署。

他很耐心,等待着朝廷重臣们赶到。

到时,他要好好地把胡家管事说的那些话复述给他们听。

事情办完,杜五郎终于轻松下来,坐在那喋喋不休。

“你没受伤就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受伤了。但你是什么心思我也知道,就是没想到一个土财主能有这么狂。”

说到这件事,杜五郎也是感慨不已,又道:“居然有这么狂的人,在天子面前摆谱,荒谬,可笑至极。”

“可笑?”薛白问道,“你觉得可笑吗?”

“也不是。”杜五郎道:“就是觉得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

“我不觉得可笑。”

薛白反而失去了一开始的兴趣,语气有些森然。

“我也不觉得荒谬,因为这才是常态。今日是我来了,所以他才显得很蠢。”

说到后来,他怒意渐起,一股杀气腾然而出。

“你今日看他狂,可他对我们已算客气了。在我去不到、看不到的地方,在天下各个州县,比这还狂妄的大有人在!”

(本章完)

第609章 变法

听闻发生了刺驾大案,崔祐甫是朝臣中第一个赶到寿安县的,他曾在此担任过县尉,自以为要担的责任比别人多。

抵达时,县署外已跪满了人,他拨开人群往里走去,忽然被人抱住了腿。

“救救下官吧,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是寿安县令?”

“是,下官冤枉……”

崔祐甫一脚踢开对方,在他眼里,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问题在于这次要害死多少人。

他进入县署,见守在大堂前的正是禁军将领刁丙,连忙上前道:“我想觐见圣人。”

“圣人还在歇息,请崔公等一等吧。”

“好。”

崔祐甫只好又退了出去。

他环顾了一眼,见到了遍体鳞伤的袁志远等廪生,脸色又难看了一些。

接着,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宗涵,遂招了招手。

宗涵连忙起身,上前,小声地唤道:“少府。”

少府是县尉的美称,也是崔祐甫当年在此地时宗涵对他的称呼,让他不由想起初入官场时的峥嵘岁月。

寿安县的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宗涵还守在这里,自可见他的能耐。

崔祐甫成了高官,回到洛阳,宗涵一直很关注这个昔日的上官,有心联络,但始终不敢上门打扰,只是让人送了些艾草、蛇床子之类的草药过去,说是他念着崔祐甫常年晚睡又体寒特意去采摘的。

“随我来。”

“喏。”

两人走到了无人之处,崔祐甫站定,审视了宗涵一眼,开口便极严厉地斥责起来。

“你怎么敢纵容他们犯下如此大事?!”

听到这样不容情面的骂,宗涵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安定了一些,知道崔祐甫肯骂他就说明了还顾念着旧情,愿意拉他一把。

他当即哭着跪倒了下来,主动认错。

“小人知罪,想着把县令给新政当祭品,明知杜五郎已经到了寿安县,还纵容县令胡作非为,以致出了这样的大事。”

崔祐甫原本就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宗涵若是抱着侥幸想要瞒过崔祐甫,那便可能令崔祐甫放弃他,因过去共事时建立起了信任,他才是这坦白的态度。

“祭品?归你们想得出来。”

崔祐甫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宗涵,道:“朝廷殚精竭虑让百姓衣食富足,国策到了你们这些地方官手里,全都只顾谋划私利,该死!”

宗涵连忙重新跪倒,连连磕头,道:“县令纵容胡不归放高利贷,小人无权制约他,又不愿与他同流合污,只好出此下策。”

“你便不懂得早些到御史台告于我?”

宗涵应道:“小人不敢打搅中丞。”

崔祐甫骂也骂了,踹也踹了,气消了不少,冷静下来想了想,天子肯定不至于真就被土财主伤了,更深的目的还是借由此事再次展现其推行新政的决心。

他虽没有利弊牵扯其中,但不愿让这桩“谋逆案”牵连过甚、引起时局动荡,遂叹息一声,道:“你想活命吗?”

“小人恳请中丞相救。”

“眼下你要想保命,无非是让陛下息怒,可知如何让陛下息怒?”

宗涵不敢确定,迟疑着答道:“恳请中丞赐教。”

崔祐甫一把将他拉起来,道:“我知你在寿安县是地头蛇,与当地世族勾结,权力比朝廷派来的县官还大,要贯彻新政,绕不开你们。”

“新政?中丞是说春苗贷?”

“那不过是投石问路,新政简单来说,县里有多少亩地、有多少户人、税该怎么收……”

~~

崔洞在县衙外等了很久,终于在县衙外见到了杜五郎身边的随从全福,他连忙上前表示想见一见杜五郎。

全福却摇头道:“崔郎君,不是五郎不肯见你,而是现在出了刺驾的大案,五郎走不开啊。”

“这是崔家收集到的县令贪赃枉法的罪证,帮我交于五郎,或于他有大用。”

“多谢崔郎君美意,但应该用不到了。”全福道:“寿安县令犯的是刺驾的死罪。”

崔洞诧异于一个下人竟然能直接作主拒绝查看这么重要的证据,想了想,道:“我想问问圣人是否无恙?”

他其实想问问,在寿安县的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是否会影响到崔家。

全福道:“我只是个下人,这等大事,我也不知道。”

崔洞心想,全福一直跟在杜五郎身边,亲身经历了事发时的情形,岂有可能不知的?如此回答,可见杜五郎已不看中彼此往昔的交情了。

这让他有些失落。

“崔郎君何不去问问袁志远?”全福正要转身离开,忽而又提醒道,“他不是从崔家出来的吗?也许知道些什么呢。”

崔洞一愣,沉吟道:“砚方吗?”

全福点点头,行礼告辞,但最后说的一句话却是让崔洞打了个冷颤,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崔郎君放心吧,袁志远还不知道他阿姐的事。”

“什……什么?”

崔洞追了两步,想上前问个清楚,可全福已经走向了那些赶过来的官员,只留他呆立在那里,满是震惊地想着全福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件事。

就连他自己,也是前阵子才得知的。

杜五郎那样不问俗务的人想必不会关心崔家这些隐秘之事,那么,是旁人让全福这么说的?

该不会是天子授意?

想到天子已经盯上了崔家,崔洞发现崔家被牵扯进刺驾大案的可能性并不小。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袁志远,一边观察着,依稀辨认出那张脸与过去那个婢女确有几分相似,他以前却没有发现。

“郎君。”袁志远正与几个廪生们说话,见到崔洞,不顾身上的伤,连忙站起身来行礼,神色十分恭敬。

“圣人还好吗?”崔洞问道。

袁志远应道:“一开始我不知道五郎身边就是圣人,没有留意,他们从里面挟着胡家管事出来,很快,打手就围上去了。”

崔洞还想再问,袁志远身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忽然反问了一句。

“崔郎君为何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赶来关心圣人?”

“我……”

“你不是自诩闲云野鹤吗?”

崔洞看向对方,问道:“你是谁?你识得我?”

“林济,我家也在寿安县,木隅村人。”林济道:“小时候我跟着家人逃荒到了偃师,现今归乡应试。”

“你为何识得我?”

“因为木隅村现今是崔家的田地。”

“那又如何?”

“我幼年时,记得我阿爷是很勤恳的人,可他却养不活一家三口。”林济道:“后来我才明白,是有人盯上了他的田。那时候,胡不归还没来寿安县,到木隅村逼税的是令府的管事。”

崔洞道:“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崔家头上泼,崔家从未有过霸占田亩之事。”

“不错,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我无话可说。”林济道。

他说完,果然不再纠缠,行了个叉手礼,扶着袁志远起来,客气地告辞而去。

说这些话,是因为他这些年学了许多,懂得了土地兼并的规律,深有感触。

也是顺便提点一下崔洞。

崔洞僵立了许久,看着那些出身贫寒的书生们消失在眼前,依旧是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来,见到了宗涵。

“崔郎君在想什么?”

“我怀疑崔家被盯上了。”崔洞道,“我有种被人从高处注视的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是天上有双眼在看着我,他什么都知道。”

“不用怀疑。”宗涵低声道:“崔家被天子盯上了。”

“为何?”崔洞不明所以,道:“崔家既没有与县令勾结,也不像胡家那样欺男霸女。崔家积德行善,铺桥修路,造福乡里……”

宗涵道:“因为崔家积德行善的钱,本该是朝廷的税赋。”

崔洞没说话,打心眼里不认同这句话。

在世家大族们眼里,李氏之所以当皇帝,是五姓愿意让李氏当皇帝。那些土地、人口,数百上千年以前就是他们的,李氏凭什么向他们收钱?

传到崔洞这一辈,这种想法已经模糊了,但那种骄傲还在。

宗涵却看得很透彻,低声道:“天子亲至寿安县,要办的绝不是一个县令,崔郎君当明白这一点。还请速归家里,请崔公表一个态。”

“可我还是不明白,崔家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遭这种无妄之灾?”

“崔家是没错,可现在要变天了。”宗涵道:“天要下雨,哪管你打没打伞。朝廷要废除奴隶制,也不在乎你是好主人还是坏主人,这就是世道。那些年,我帮崔家置下田亩,又哪管田主的对错。”

崔洞听了,反问道:“你是何意?要出卖崔家?”

“不错,为了保命,若有必要,我会招出崔家。”宗涵强调道:“这是刺驾大案,随时掉脑袋的事。”

说罢,他转身又要去忙别的事,忽想到一桩事,也提点了崔洞一句。

“对了,前阵子,三管事因杀了奴婢而送到官署一次,打了一百杖?”

“是。”

“崔郎君说到崔家被盯上了,我想起来,当时有人来探望过三管事。”

“谁?”

“不知是谁。”宗涵道,“拿的是洛阳府的牌符,问了三管事几句话就走了,交代那一百杖要轻轻地打,当时我以为是崔家使了关系,还想着与我叮嘱一声就好的事,何必麻烦洛阳府。现在想来,那人可能是什么暗探。”

崔洞道:“你是说三管事,叛了崔家?”

“那种贱人反复无常,不稀奇。”

崔洞恍然大悟,想到了全福方才说的话,知道春枝的事原来是被三管事捅出去的。

问题是,崔家还有多少事早就已被告发了?

天子洞悉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却隐而不发,还亲到寿安县,要做什么?

崔洞额头上冷汗便流了下来,连忙翻身上马,疾驰回去找崔璩。

~~

寿安县署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朝廷重臣。

终于,他们得到了天子的召见,鱼贯而入,走进那逼仄的公堂。

薛白站在那公案后,依旧穿着那一身布衣,衣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圣人万安!”

“臣等救驾来迟,请圣人赐罪!”

薛白一言不发,目光看着堂中被捆着的一对人,正是胡不归与他的管事。

百官们也只好纷纷看向此二人,都是聪明人,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谁。

崔祐甫沉吟着,先开了口,道:“想必这就是冲撞圣人的两个罪魁祸首?”

他是不愿事情闹大的,遂用了“冲撞”二字而非“刺杀”,把二人定为罪首,也是希望不要牵连更多人。

“嘭!”

薛白一拍惊堂木,忽然发了火。

“来,把你们方才对朕说的话,与百官们再说一遍!”

“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胡家管事已经吓得失禁了,魂魄也丢了,瘫在那儿,除了该死什么也说不出来;胡不归也没好多少,除了还不停地冒汗,整个人就像一坨死肉。

“不说?朕替你们说。”

薛白丢掉了手里的惊堂木。

“朕查不了这个案子,因为不会有证据,农户们是拿到了春苗贷赌个精光才借的高利贷,在这寿安县,胡公说的话就是法!”

“嗝。”

胡不归听得这话,一口气上不来呛了一声,两眼一翻,径直吓晕了过去。

“臣请诛此獠,以儆效尤。”

“杀他简单。”薛白道:“这些年,被他们强抢豪夺的田地怎么办?被剥掠的农户们怎么办?诸君可有章程?”

百官们当然有人知道,但薛白才问完,已有人站了出来。

众人目光看去,赫然发现这是新任的洛阳尹,张巡。

张巡迁任洛阳尹的任命就只是前几天的事,彼时还没人反应过来,现在联想到今日的大案,朝臣们才明白天子是早有预谋。

“臣上任以来,查访了各县的田册、丁册,发现寿安县令贪赃枉法,罪行累累,臣请一一核对。”

“允。”

“陛下,是否先回东都……”

“就在这里核对。”

张巡遂招手,让人把寿安县令押上来,同时搬来了数十册的文书。

崔祐甫见状,知道避不过去了。

事实上,大家都清楚,天子要解决的不是一家一户的问题,而是大唐立国百数十年积累的弊疾,这是块硬骨头。

他原本想徐徐图之,但现在也只能陪着硬啃。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巡竟是极有耐心地辨别寿安县记载的田亩数量与真实的数量,并分析那些逐年递减的田亩去了何处,再往下,便扯出官绅勾结的问题。

正在此时,有人道:“赠光禄少卿崔璩求见。”

“崔璩是崔行功之曾孙吧?华州刺史崔之子。”张巡似在回想,喃喃自语道:“他叔父崔铣娶的是中宗皇帝之女定安公主。”

这又是在有意无意地表明,他是有备而来。

那些朝中与崔家交好,有心想要替崔家说话的官员们便不得不掂量一二了。

崔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公堂,颤颤巍巍地对薛白见了礼。

“老臣无能,虽已致仕,也该看顾一方。可未能尽心,使陛下在寿安县受了惊吓,罪该万死。”

博陵崔氏的辉煌虽然已衰退,但至少在崔璩上一辈,还是封公封爵,陪葬帝陵。崔璩说出这一番话来,姿态已算是低的了。

薛白道:“朕受惊吓事小,寿安县的官署欺虐百姓才是大事。”

崔璩看了眼那一撂撂田册,知道里面必然也有崔家与县署勾结,兼并田地且以不法手段避免税赋的罪证。

怪不得让崔洞送来县令的罪证,天子根本不屑看一眼。

“老臣以为,春苗贷是善政,此獠万不该为私欲而毁百姓生计,进而冲撞陛下。”崔璩没有太多犹豫,缓缓开口说起来,“此番,寿安百姓遭了大难,崔家愿捐出钱粮、田亩,弥补百姓们的损失。”

这话很直白,也没有任何高明的地方。

但有用。

薛白深深看了崔璩一眼,点了点头。

“朕来,不是来问你讨钱的。”

“臣绝非此意……”

“朕也没有受伤,你不必自责。”薛白道:“你虽致仕,但深谋远虑,当为大唐中兴出谋划策。春苗贷能引出这样的变动,就此,你也上一道折子来。”

崔璩道:“臣遵旨。”

“朕乏了,摆驾回宫。”薛白随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寿安县令、胡不归,以及胡家管事,道:“斩了。”

他说的很少,没有定罪。

杀了三个罪首,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今日到底是刺杀还是冲撞御驾,薛白要看往后的心情再决定。

这次无非是他以身入局,向天下表一个决心。

~~

数日后,崔璩上了一道奏章,自言崔家因祖辈积累、拥良田万顷,然环顾乡里,贫者已无立椎之地,深忧大唐土地兼并日重,租庸调制度崩坏,请求改税制。

为表支持天子改革之决心,崔璩毅然决定把家中田亩献与朝廷,以便朝廷重新丈量田地、清查人口。

薛白对这封奏折很是重视,立即发给宰相们商议。

颜真卿、杜有邻都很赞同崔璩的看法,之后举行朝议,张巡、元载等人都是大力支持,连崔祐甫也是认同。

于是,朝廷再次做出了一系列的调动,将当年外放往各地历练的一批财税官员纷纷调任回朝,其中包括如今在盐榷、茶榷变革上已颇有成效的刘宴、第五琦。

依薛白的想法,希望能彻底废除租庸调制,将税制简化为田税、户税,再加上商品税与盐茶酒铁等特殊商品的专赋。

原则上是有多少田地就得交多少的田税,有多少丁口就交多少户税,而这里面又涉及到极多复杂的问题,诸如征收谷物、布匹还是直接征收金钱,接着又引出脚费与如何折算。

但不论如何,他终究是开始了变革……

~~

正兴四年的下半年,新的税法还在制定,尚未颁布下去。

颜真卿每日忙于这些事,短短两月间,额头上又添了许多皱纹。

终于,在这年十一月,他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到明堂求见薛白。

“陛下查看之前,当知,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税制。”

“是。”

薛白目光落在那让人赏心悦目的颜楷上,他对此是抱有期待的,因这本就是他在两税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而来。

“租庸调已是不变不行,无论如何,我们都只能向前走。”

说着,薛白摊开了那书卷。

先大概扫一眼,简单的税法设计起来还是写得密密麻麻。

正要仔细看,颜真卿又拦了拦他。

“大唐经过战乱,陛下登基未久,朝廷还不能完全掌控各地的户口、田亩籍帐,地方官员乃至节度使,军政大权在握。陛下这一旨诏令下去,初衷虽为安民,却可能使他们借此名目摊派税赋,到时地方上租庸调与新税并存,则民不聊生。”

薛白问道:“那丈翁以为,该如何开始?”

颜真卿闭上眼,犹豫了很久。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不得不提出这样的意见。

“陛下可派出劝农使,出使天下各地,清量田亩、检括逃户,此事当以河北为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