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第300章 春来明主封西岳

第300章 春来明主封西岳

李腾空被薛白抱着在石板地面上滚了好几圈,只觉身子骨疼得厉害。

她回过神来,可看到薛白背上的衣裳被烧了一大块,绸缎边缘还带着灰烬。

“你没事吧?”

“走。”

薛白顾不得别的,起身后便扶起她奔向前方。

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唯有一道石板路接着阶级通向祭天台,它还未修好,石阶背后还留有通道,他们挤了进去,只看到祭天台内部。

一根根巨大的梁木矗立其中,顶还未封,抬头看去,能看到一轮明月,以及半天火光。

这正是薛白想要埋藏火药的地方,此时他却顾不得看,牵着李腾空躲进了石料中的缝隙里,挤在了最深的黑暗中。

两人喘息得都很厉害,他们尽量调整了呼吸。

“是安禄山放的火?”李腾空小声地问道,“他要杀你?”

方才,薛白用身体保护了她冲出火海,现在轮到她想要保护他。

若有人追杀过来,她要向他们证明她是当朝右相的女儿,不许他们动手。

“不知道,我们先躲着。”

他们既害怕真有人追过来,但其实也在等待着。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没有找过来。”

“我在想,如果是安禄山做的,他其实只需要杀了我就可以。”薛白道:“没必要烧了西岳祠。”

“可若不是他,还有谁会烧西岳祠?”

“还不知道,坐下吧。”

薛白扶着李腾空坐下。

她疲惫地低声道:“我很担心季兰子她们。”

“放心,无论如何,都不是冲她们来的。”

“也许我们会死在这里,尸体一起被石料埋在这祭天台里……真是很可怕。”

李腾空说着可怕,其实并不像是害怕的样子,更像是安心下来。

过了一会,她疲惫地把头倚在了薛白肩上。

薛白侧过头,感受到了她均匀的呼吸,那气息微微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的心又开始跳。

她睡着了。

于是,薛白一动也不动,像是害怕有人追杀过来听到他们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岳祠在大火中坍塌,火渐渐灭了,一缕晨光从石墙上方照下来……过程中两人始终坐在那,任山风裹挟着灰烬远去。

李腾空睁开眼,首先看到了薛白的侧脸,他也睡着了,闭着眼,低着头,神情与以往不同,多了一丝温柔。

等他睁开眼,她又闭上眼。

远远的,有人声传来,似乎在谈论着灭火之事,不像是有他们预想中的杀手。

“我去看看。”

“我与你一起去。”李腾空第一次主动握住薛白的手,须臾又松开。

两人壮起胆子走出祭天台,只见天空中漂浮着小小的灰烬,那巍峨的西岳祠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走向那废墟,有人向他们看了一眼,并未理会,继续做着事。

薛白由此可以确定,昨夜之事并非是安禄山派人来追杀他。

那还能是谁?

~~

“可有何人纵火?”

“回县尊,还不知。”

“吩咐下去,把灰烬都扒开看看是否有隐火,不可再次复燃了。”

“喏。”

华阴县令王客同已经赶到了华山顶上,他表面还算镇定,但心里已经万分忧虑了。

圣人十一月就要来华山封禅,结果西岳祠被烧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祸事了。

但恰恰是因为事态过于严重,王客同反而有种不真实感,没有太大的慌张。

他首先做的是找到陵台丞,问道:“若重建一座西岳祠,要多久?”

“王县令想重建?”

“那是当然。”王客同道:“圣人封禅西岳,岂能没有祠堂?”

“此事只怕已不是王县令能定夺的了,得等圣人旨意……”

“来,这边说。”王客同压低了声音,道:“封禅西岳一事,全郡百姓望眼欲穿,正是人心所向。我为官一任,岂可辜负了百姓这番心意。无论如何,我们也得在十一月之前重建西岳祠,并封锁消息。”

“瞒?岂能瞒得住?”

“不是瞒,而是说火势控制住了,不影响封禅。圣人即使知晓,也会明白我们是出于忠心。”

“王县令,伱胆子太大了!”

“使君难道觉得,实话禀报上去,我们还有命在?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王客同急道:“你可知封禅一事,牵扯有多深?”

“我如何能不知?”

“封禅之事,独轩辕氏得之。圣人唯封禅五岳,方称为功盖轩辕氏!”王客同愈发激动,道:“不仅如此,还有多少人想借此事升官?人心所向,即使圣人想停,此事也停不住!”

封禅西岳是人心所向,这不算假,至少有一部分人能从此事中得到极大的利益。

当然,也有许多人反对这般劳民伤财之事。但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反对者的声浪早被压下去,如今支持者们正在兴头上,有人盼着赏赐,有人盼着升官。

这时候想停下来,谁能答应?

“于我们而言,只有把西岳祠重修起来,这是唯一的活路。”王客同掷地有声,道:“使君不明白吗?”

“这如何可能?钱财、木料、工期,做不成的……”

“事在人为,总能想到办法。”

说着话,王客同回过头来,只见有两个汉子向他走来,道:“华阴县令王客同?”

“你等是何人?”

一枚令符被递到了王客同面前,来人道:“我等奉命前来查看西岳祠,拿到了纵火者。”

“纵火者?”

“李白。”

王客同一愣。

他其实认得李白,那是天宝三载,李白被赐金放还,路过华阴县,曾醉酒冲撞了他。

此事后来被华阴百姓编成了一个故事,称李白是听说他贪赃枉法、为给他一个教训,才骑驴跑到县衙,给了县令一个难堪。

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了李白是如何痛斥他的。

“曾令龙巾拭吐,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天子殿前尚容我走马,华阴县里就不许骑驴?!”

“不知李翰林至此,恕罪恕罪。”

“尔受国家爵禄,不能体恤黎民之苦,反而贪赃枉法,坑害百姓,罪过多端。若再不改邪归正,实难饶恕……”

王客同想着这些,摇了摇头,认为若真问罪李白,反而要教世人以为他是在挟怨报复,弄巧成拙,但此事已不是他能做主的了,遂道:“李白名气太高,只怕是?”

“要的就是名气高。”

~~

薛白已留意到华山上多了些生面孔。

但等他一路回到镇岳宫,并没有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李三郎,回来了就好,贫道正担心你陷在火海之中。”

与镇岳宫的道长说了话,待见到杜妗,详聊之后,薛白反而愈发疑惑起来。

昨夜,西岳祠的火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的,但他想不出到底是谁,这么做目的又在何处。

之后宗多君忧心忡忡地回来,见李腾空便连忙求助,说李白似乎被捉了。

……

“只捉了太白先生,却不捉我,可见他们还没有发现‘薛白’就在华山。”

“那此事与我们无关?”

“不会无关。”薛白道,“太白先生是与我一起来的,无论如何要救他。”

杜妗道:“我打听到,华阴县令王客同想要重建西岳祠。”

“只凭他?”

“是,钱财、人手、时间皆不足,但他似乎不重建不行了。”杜妗压低了些声音,有些振奋之色,道:“这正是一个收买他的机会。”

她意识到,眼下是王客同最心乱、最有所求的时候,那就最容易被控制,一旦薛白能控制王客同,在暗中操纵西岳祠的重建,那刺杀李隆基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另外,控制了王客同,还可救出李白。

但出乎杜妗的意料,薛白听了,对此反应平淡,像是还在思考着什么。

“你觉得可行吗?”杜妗于是再问道。

薛白这才回过神来,道:“可以一试。”

“你在想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

~~

长安,右相府。

杨国忠、陈希烈、苗晋卿等人在议事厅等了一会儿,终于见李林甫缓缓而来。

“请右相春安。”

见礼之后,杨国忠先行递了几份文书,那是太府调拨的封禅西岳的钱粮。

李林甫看了,神色淡淡的,没说话。

陈希烈见状,赔笑着递过一份邸报,道:“右相,看今日这份报,便知刊报院的官员调度很好。王昌龄等人贬后,已无人再刊不实之言。”

李林甫接过那邸报扫了几眼,见上面全是些赞颂天子封西岳的。

因封禅西岳的诏书才颁发天下不久,正是歌功颂德的好时候。

有趣的是,这其中竟还有王维、杜甫等人的诗赋。

杜甫作了一篇《封西岳赋》,认为此举是奉先法古,大唐在五行之中居土德,恰与轩辕黄帝相符,而自黄帝封禅华山之后,数千年间,再无帝王登山,圣人若能独继轩辕黄帝之美,则功绩远超封禅泰山的七十二帝;

王维则是写了首《华岳》诗,先是描绘了华山风景,指出它“雄雄镇秦京”,华山之德恩泽苍生,最后请禀道:“上帝伫昭告,金天思奉迎。人祇望幸久,何独禅云亭。”

李林甫甚至听说,连王昌龄也写了一首阴阳怪气的诗,起因是王昌龄有个朋友,名叫陶弼,曾在柳州平定蛮乱,以英勇善战闻名,去岁便贬官了。于是,王昌龄寄诗曰:“闻道将军破海门,如何远谪渡湘沅?春来明主封西岳,自有还君紫绶恩。”

连这些人都在鼓吹“春来明主封西岳”,可见朝廷上如今是怎样的热烈气氛了。

如杨国忠之流,更是认为自己对封禅之事出了大力气,卯足了劲等着到时好好表现一场。

所有人都心热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种情况下,李林甫却得到了一个并不太好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丢开邸报,以眼神示意了李岫一眼,道:“华阴县递来的消息,都看看吧。”

李岫遂上前,将一封快马送来的急信交在陈希烈手里。

“左相请过目。”

陈希烈摊开一看,惊愣道:“这……怎么会如此?”

李林甫淡淡道:“本相如何得知?”

杨国忠等不及陈希烈慢吞吞的动作,一把抢过消息,迅速扫了一眼,几乎骂了出来。

“岂能烧了?太府花费那么多钱财,圣人封禅的消息已昭告天下,能出这等事?!”

苗晋卿也是惊怒交加,道:“华阴郡、陵台的官员都在做什么?全都该治罪!”

杨国忠道:“到封禅还有九个月,来得及重修一座西岳祠否?”

他们商议着,李林甫却并不回答,示意李岫把第二封消息拿出来。

“据华阴县令的奏报,这把火,或许是李白醉酒之后所放。”

“李白?”

陈希烈一愣,不明白索斗鸡这次为何要对付李白这种浪荡客,有何用意?

杨国忠对李白不熟悉,只知他在蓝田驿与薛白斗了诗,故而觉得李林甫这次是想牵扯薛白。

苗晋卿则是知道,李白为翰林之时曾得罪过李林甫,大概右相气量狭小,到现在了还想报复。

之后,他们才想到,右相没必要在此事上做文章,西岳祠还真可能是李白醉酒之后一把火烧掉的。

“都谈谈吧。”李林甫目露沉思之色,缓缓道:“西岳祠不能无缘无故失火……你等认为,该如何处置李白?”

杨国忠最先领会到这话当中有深意。

不能无缘无故失火,那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而李白之名天下皆知,由他承担,有好处却也有坏处,右相要听听他们的看法……

~~

华阴县。

短短数日之间,县城内已不复先前那热闹无比的景象。

一部分因为封禅之事而来跑来谋求晋身机会的官宦人家在得知了西岳祠失火之后迅速离开了,当然,还有另一部分则借机真正开始谋求晋身。

薛白也从华山下来,住进了华阴驿。

他在打探着事情的后续,好在,因杜妗早便安插了人手在陵台丞身边,而陵台丞近来与王客同走得很近,因此,他多少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王客同改主意了,他把西岳祠失火之事如实禀报给了朝廷,且将纵火的罪名推在了李白身上。”

“为何?”

杜妗之前分明打听到,王客同是想要隐瞒失火之事,谁曾想,他一回到县城便禀奏了是李白纵火。

她思忖着,喃喃道:“只怕是,王客同知道此事他瞒不住。”

薛白问道:“为何瞒不住?”

“有一个可能……纵火者来自长安?”

薛白见杜妗也是如此猜测,点点头,道:“我想去见见太白先生。”

“很难,但可以试试。”

杜妗应了,花了大量的钱财打点。

那华阴县令王客同大概也有些不祥的预感,收了钱财给家人留作后路,答应了让宗多君去探视李白。

同时,王客同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本县并不想捉拿太白先生,公务在身,宗家娘子见谅。”

“恳请县尊明鉴,我家夫婿是冤枉的,许多人都看到他是失火后才过去。”

王客同道:“唉,他醉后点了火,便回去呼呼大睡,火起后再跑过去承认是自己纵火。”

宗多君连连摇头,急道:“不是这般,我能作证……”

王客同打了官腔,道:“现在招供画押,还能免得一死,何必多受罪?”

说话时,薛白正扮作仆役,低着头跟在宗多君身后,闻言,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终于,他们穿过昏暗的过道,进了牢狱。

李白看起来还好,正倚坐在那唱歌,歌声消沉中带着豁达与洒脱。

“嗟予沈迷,猖獗已久。五十知非,古人尝有。立言补过,庶存不朽。包荒匿瑕,蓄此顽丑。月出致讥,贻愧皓首。感悟遂晚,事往日迁。白璧何辜,青蝇屡前……”

见到宗多君来,他起身,笑道:“不必忧虑,如此显而易见之事,我很快能洗脱冤屈。”

“你也是一把年岁了,偏不肯安生。”

“哈哈哈,嗟予沈迷,猖獗已久。”

薛白给了他们夫妻俩说话的空间,环顾了这座牢狱,见李白被关押在单间里,隔着木栅说话只要不太大声,不至于被旁人听到。

他这才上前。

“太白兄,我有话与你说。”

“三郎来了,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你陷在火中。”

“我骗了太白兄,我便是薛白。”

李白并不吃惊,之后,装作很吃惊的模样,促狭道:“原来如此,不识庐山真面目啊。”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说笑。

“能作出那些诗词来,不是薛郎又能是谁?蓝田驿你我对诗一事,我们在华山不知,多君却已在华阴听到传闻了。”

“太白兄早知道了。”薛白道:“那说正事,火该不是太白兄放的?”

“自然不是。”李白道:“但他们说,若是认罪,至多流放湘沅。若不认,反而要吃许多苦头。”

“他们是谁?”

“县官。”

薛白道:“太白兄可知谁是纵火的幕后主使?”

说话间他看了宗多君一眼。

宗多君于是退开几步,为两人把风,让他们说话。

李白则是到了木栅边坐下,侧耳倾听。

“谁使人纵火?”

“若是我没有猜错。”薛白缓缓道:“该是当今圣人。”

“圣人?”

李白眯了眯眼,回想着那道身影。

他离开长安已有数年,圣人在他记忆里已有些模糊了,他看不清圣人,渐渐不明白那是明主还是昏君。

“圣人一心封禅,为何要烧毁西岳祠?”

“因为封不了。”薛白道:“也许是南诏已叛唐,归附吐蕃,西南战事再起,天下不宁;也许察觉到安禄山已有叛乱之心,大乱在即。总之,既然封不了禅,干脆一炬了之。”

李白目光直直地看着薛白,许久,笑叹道:“三郎比我还能信口开河啊。”

“圣人不希望臣子们以为他是婉拒,反复请求。他希望快刀斩乱麻,那么,一把火是最简单的办法,烧毁西岳祠,就是为了速速了结此事。”薛白道,“只能是这样,因为没有旁人敢。”

说这些的时候,薛白知道此事很荒唐,很难让李白相信。

但官场上最有可能出现荒唐之事,因为权力会迷失人的理智。

在华山险峰上修建西岳祠封禅,此事的开端,就已经是一个极为疯狂的想法了。

要知道,开元时,张说任宰相,为了完成李隆基封禅泰山的壮举,也是费尽心力,得罪了无数人。

而到了如今,大唐内忧外患,李隆基对这些危机视而不见,偌大的朝廷哄着这个完全糊涂了的皇帝封禅华山,真能做到吗?

李白也许不信,其实,薛白更不愿相信。

如果是旁人纵火,李隆基既然已下诏十一月封禅,那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也会来。如此,薛白还有机会继续他的刺驾准备。

但若真是李隆基下令纵火,他必不会再来华山。谁能想到,天子诏告天下之事,还能如此反悔?

薛白也就刺杀不了这位圣人了……

~~

兴庆宫,南薰殿。

李林甫缓缓走进殿中,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圣人独坐在御榻上,高深莫测的样子。

“陛下,华阴县禀奏,西岳祠失火了。”

“失火了?”李隆基愕然,喃喃道:“那,朕便不能封禅西岳了?”

李林甫迟疑着,应道:“老臣以为,封禅不过是锦上添花,太宗皇帝便不曾封禅,圣人封禅泰山,已是足够。”

“朝臣们是如何反应?”

“为彰圣人功绩,朝臣们以为,当再建西岳祠。”

李隆基道:“不可劳民伤财。”

“圣人明鉴。”李林甫问道:“西岳祠,似是李白醉酒纵火所致。他名满天下,若能认罪……臣请圣人宽宥。”

“李白。”李隆基点点头,道:“允了,一场火。朕还是爱他的诗才啊,会赦免他。”

“臣遵旨。”

李林甫郑重应下,如此一来,西岳祠的火便不是神明降罚,往后若有人谈起,更关注的便是诗仙醉后犯糊涂。

从几年前,王鉷就开始凿华山道,数载之间,花费钱粮无数、不知多少劳工死在华山悬崖之下,轰轰烈烈忙了这么久,这件事终于是以一种草率的方式结束了。

但,连他都不明白,圣人为何忽然改主意了。

君臣二人都沉默了下来,李隆基有一个轻轻拍膝盖的动作。

放弃封禅西岳,理由很多,但归根结底……他不想去了。

去岁,李遐周入宫,说了一番见解。

“圣人生于垂拱元年,干支为乙酉,酉在五行之中与金相配,金置于西,故而,西岳华山与圣人本命相合。圣人若欲求长生不老,当去华山。”

其实封禅西岳之事已筹备了好几年了,李遐周这话也不过是顺着李隆基的意思来。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李隆基知道这都是假的,封禅西岳之事背后,是无数人的私心。

他原本是愿意配合那些人的,此事做了,他便是继黄帝之后唯一封禅华山的帝王,功绩盖过七十二帝。但既知道是假的,心里终究是没那么热切了。

前些日子,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

摆在他面前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是,他很可能攀不上华山了,没了当初想去时的雄心壮志了。

那个噩梦带来的更可怕的是恐惧,李隆基心里有种隐隐的担心——他不愿在华山再一次遇到谋逆。

如此种种,都在动摇着他封禅的念头。

最后,还有一件事,成功压垮了他的信念。

“南诏之乱,如何了?”

“回陛下。”

李林甫踌躇着,尽量把情形说得不那么严重,但发生的事实却是已瞒不住了。

“阁罗凤已攻陷了姚州城,以及小夷州三十二城,杀了张虔陀,将他的人头挂在城头。此事实因他与张虔陀的私仇,因张虔陀与他的女人……私通……”

“私仇。”李隆基道。

“是!”李林甫忙道:“臣已派人责问阁罗凤,必让他向陛下谢罪。”

李隆基脸色难看,有心征调大军斩杀阁罗凤出一口恶气,暂时却只能咽下去。

姚州已经丢了,此时一旦消息传开,丢的是他这位天子的颜面。

“右相务必尽快处置吧。”

“臣遵旨。”

李林甫听出圣人语气不悦,仓皇领命告退。

他一路出了兴庆宫,前方虽有金吾卫静街,却还能听到长安城的酒楼茶肆中有为封禅西岳一事歌功颂德的声音。

“大哉烁乎!明主圣罔不克正,功罔不克成,放百灵,归华清……”

李林甫听得心情不悦,招过人吩咐道:“让他们住口,西岳祠都已经烧了。”

~~

华阴县牢。

薛白道:“依我看,圣人既不愿声张。太白兄若不肯认罪,谅他们也不敢屈打成招,毕竟这一把火,代表的是让步;当然,太白兄若认下了,也许他们真会依承诺,只定一个小罪,也许圣人还会认为你懂事。如何决择,还在太白兄自己,我来,不过是把事情与你说清楚。”

李白听了没有作答,而是抚着长须,哈哈大笑地吟了一首诗。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

此时,宗多君探视的时间也到了,狱卒已过来赶人。

薛白也只好往外走。

一边走,他一边还能听到李白的高声吟唱。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等薛白出了县牢,隐隐还觉得那首诗在耳边回荡,他虽没听到李白明确的回答,但已知李白的选择。

行路难,归去来,薛白知道自己也该归长安了。

他非常遗憾没有在华山等到李隆基,但没关系,他的志向没有因此有任何改变……

(本章完)

307.第301章 遮羞布

第301章 遮羞布

一队快马自西而来,驰入华阴县城,直奔县署。

为首的是个身穿袍、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翻身下马的同时,将一份文牒丢给了门房。

“让华阴令来见我。”

很快,王客同收到文牒,原是朝廷派侍御史杨齐宣前来查办西岳祠失火一事,换言之,右相派女婿来处置后续了。

他匆匆赶到县署大堂,只见杨齐宣正倚坐在主位上,穿着鹿皮大靴的脚放在公案上晃着。

“下官……”

“带李白来。”杨齐宣行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王客同遂转身向身后的吏员吩咐了,自己则留在堂上,赔笑道:“杨御史一路远来,下官还未为你接风洗尘,这就办上案子了。”

“办完案子再洗来得及,不复杂。”杨齐宣招了招手,让王客同近前来,轻声问道:“你这小小县城中可有绝色?”

这次离开长安公办,李十一娘不在,他有种如鱼向海、如鸟归林的自在感。

“杨御史放心。”王客同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是被春风吹开的花一般。

他准备得很周全,长安官员们来,什么都是不缺的。重要的是,杨齐宣还愿与他一道风花雪月,那就代表着不会问罪于他。

没想到,西岳祠失火这么大的一桩案子能轻轻放下。

不一会儿,李白被带到了堂上。

“诗仙来了!”

杨齐宣这才把他的脚从案头拿下来,上前,勒令狱卒把枷锁解开,扶着李白,热情道:“公事一会再谈,我平生最爱太白先生的诗,得先叙这份私谊。右相之婿、侍御史杨齐宣,见过太白先生。”

李白朗笑,问道:“杨御史爱我哪首诗啊?”

杨齐宣微微一滞,答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琅琅上口的一首小诗念过,已算是叙了私谊,他屏退左右,让李白坐下,开口说起公事来。

“太白先生在华山饮酒,醉后误烧了西岳祠,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右相请圣人开恩,流放你到巂州,巂州在剑南道,离伱家乡不算远,你便当还乡一趟,等圣人下旨宽赦你,此事便过去了。”

说到这里,杨齐宣还补充了一句,道:“我仰慕太白先生,求了丈人,才能有如此结果啊。”

李白一脸茫然,道:“但火不是我放的。”

“先生恰逢其会,就认了吧。”杨齐宣劝道:“若无人担待,此案查起来,不知要牵连到多少无辜劳工。”

“是啊,西岳祠失火,必是因那些劳工用火不慎。”王客同帮腔道:“为了这些无辜劳工,还请太白先生多担待。”

两人都是极好的说客,说着话,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白。

李白于是洒然一笑,问道:“有酒吗?”

“有!”

杨齐宣大喜,知这桩差事是办妥了,道:“快上酒来,我与太白先生一醉方休。先生放心,此去巂州,一路游山玩水,酒肉绝无短缺,等圣人宽赦,我必举荐先生入朝。”

王客同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安排人添酒来。

待酒来了,杨齐宣先上前接过酒壶,笑道:“那就请太白先生画押,如何?”

他虽然一直带着笑,心里其实是看不起李白的,认为这就是个终日买醉的狂客,一点国事都不懂,偏想求功名富贵。

只说西岳祠之事的内幕,李白只怕是一辈子都看不透,稀里糊涂便背上了一个罪名。

“笔来!”

李白眼神中带着看透世间的笑意,伸手抢过酒壶,仰头便饮。

那边杨齐宣、王客同还在吩咐小吏去拿笔墨纸砚画押,李白已将一壶酒饮完了。

“酒,再来酒。”

王客同只好再吩咐人端酒,这次直接端了两坛。

堂上小吏们慌慌张张地磨着墨,李白则旁若无人地饮酒,甚是自在。毕竟杨齐宣都说了,就算流放也不是什么大罪,他当然轻松了许多。

“墨磨好了。”

“太白先生,还请招供画押吧。”

“好!”

李白饮尽酒壶中最后一滴酒,接过笔墨,转头一看,却是往县署外走去。

杨齐宣不由道:“这是做甚?”

李白哈哈大笑,道:“你这纸太小,写不下我李太白的狂放!”

他脚步踉跄,要将他的大罪题在墙上,使天下人尽知。

杨齐宣知道这些诗人墨客喜欢在墙上题诗的臭毛病,也不再拦着,示意小吏捧着砚台跟上前去。

李白干脆走出县署,随手用毛笔醺了饱满的墨汁,肆意挥洒。

“虹霓掩天光,哲后起康济。”

“应运生夔龙,开元扫氛翳。”

“……”

杨齐宣走了出来,抬眼看向那飘逸灵动的字迹,觉得这诗不好,不如李白别的诗句琅琅上口。

“这诗是何意?”他低声问了一句。

王客同便道:“是说圣人应运而出,一扫武周朝阴翳之气。”

“懂了。”杨齐宣道,“先赞颂圣人的功绩,引出封禅华山一事,再自陈他醉酒烧了西岳祠误事,这诗若这么写,比画押认罪还有用。”

“杨御史高见,高见。”

说话间,已有许多人涌过来看诗仙题诗。

杨齐宣随意转头扫视人群,眼神带着傲气,忽然,他目光一凝,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由惊喜,向长街那边赶了几步,定眼看去,果真是李季兰。

一瞬间,杨齐宣觉得这段姻缘乃是天赐,他难得未带李十一娘出门……接着,目光从李季兰那张宜喜宜嗔的脸上转开,他顺着她那满是情意的目光看去,见到了另一个更熟悉的人。

薛白。

“该死,他不是贬去潮州了吗?怎么会在华阴?”

杨齐宣不由疑惑自语,再一看,薛白、李季兰身后,李腾空正在与一名美妇说话,那美妇也真是有韵味……

“杨御史,杨御史。”

王客同接连唤了好几声,让杨齐宣回过神来。

“杨御史在看什么?”

“麻烦精又来了。”杨齐宣喃喃道,心想有薛白在,事情一定比预想中复杂。

忽然,人群中响起了惊叹声。

杨齐宣回过头,只见李白还在泼墨挥洒,并未发生什么大事,也不知那些人在大惊小怪什么。

王客同则是看向李白写的诗,惊呼道:“这……”

“怎么?”

“杨御史你看。”王客同抬手一指。

杨齐宣好不容易才从他所指的方向看到几句不太对的诗。

“谗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计。”

“彷徨庭阙下,叹息光阴逝。”

“未作仲宣诗,先流贾生涕。”

“……”

任杨齐宣再无才学,也知道“谗惑”“佞臣”不是什么好词,不由大怒,喝道:“啖狗肠,你耍我?还不把他拉回去?!”

差役们遂上前拉李白。

李白已经写完了一首诗,此时诗兴上来,又写了下一首。

这些人过来拉他,他也不管,手中提着毛笔对着空中奋笔疾书,一边虚写,一边朗声高吟。

“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飞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与他前一首诗一样,这首诗开篇也是盛赞了天子的英明神武。

然而,笔锋一转,大逆不道之言再次倾泄而出。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

“够了!”王客同大吼道:“堵住他的嘴,堵住他的嘴!要寻死别在我华阴县署!”

旁人听不出李白这诗有多狂妄,他却一听就吓得魂飞魄散。

此诗表面说的是秦始皇,从雄才大略、功绩非凡,到穷奢极欲、欲令智昏的过程,实则说的是秦始皇吗?骂的是当今圣人啊!

“给我堵住他的嘴!堵住!”

王客同发疯一般冲上前,亲自伸出手,死死摁住李白的嘴。

他看到李白还在笑,眼睛里有种慵懒却又狂放的喜悦,像是在讥嘲他这种摧眉折腰侍权贵的碌碌之人。

但不论如何,他总算把李白的这首破诗堵住了。

下一刻,又有人在吟诗。

“徐福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这几句是接着李白刚才吟的句子,讲秦始皇至死都没看到徐福回来,那样雄才大略的始皇帝,一再被方士所欺,只留下一堆寒冷的骨灰,就像是当今圣人没能在华山祈得长生。

西岳祠都被烧了,居然还有人敢讽刺圣人?

众人皆害怕,噤口不答。

李白则是错愕了一下,他这首诗后面正打算这般写,但却还未宣之于口,没想到竟有人能念出来。

他努力扭头瞥了一眼来人,眼中便有了笑意,心想世间诗才可与自己相比者,对方或算一个,可谓是心念相通了。

王客同继续捂着李白的嘴,同时也在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俊逸少年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何人放肆?”

“薛白。”

“给我拿……”

王客同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

他当然听过薛白的名字。

于是,他转头看了杨齐宣一眼,令他惊讶的是,原本意气风发的杨御史正在发懵,像是没想好怎么做。

“圣人从不因言兴罪。”薛白道:“太白兄不过是题两首诗,请王县令将他放了。”

“这不是题诗之事,是他纵火烧了西岳祠。”

薛白道:“可有证据?”

“西岳祠失火之时,李白就在华山之上,他醉酒误烧了……”

“当时我也在华山之上,与太白兄同游华山。如此说来,也可能是我烧的?”

杨齐宣听得大为讶异,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心念转动。

此事,若是怪罪到薛白身上,其实也是一个好主意。

“薛白!你不去海阳县上任,到华阴县做甚?”

“我上任途中,遭安禄山派人追杀,暂避于此。”

“胡言乱语。”杨齐宣摆出官威,道:“你嫌海阳偏远,逃避职责,恐与西岳祠失火一事有关,来人,拿下!”

这边差役才动,薛白身后的刁氏兄弟已经上前两步示威。

下一刻,却是李腾空站了出来,道:“薛郎、太白先生都是冤枉的,我知是何人所为,我们看到纵火者了。”

杨齐宣一惊,连忙止住她的话,道:“进堂再说。”

他已感到有些棘手了。

把西岳祠失火一事栽到薛白身上,确是一举两得的绝妙主意。但此事右相其实并不想追究,严令以最快的速度息事宁人。

这种时候薛白主动站出来,谁知他有哪些后手?

回到县署大堂的一路上,杨齐宣思来想去,没信心一下拿下薛白,最后招手道:“薛白,我有话问你。”

“好。”

两人走到花厅,杨齐宣往各个门窗外看了一眼,抱怨道:“怎么哪里都有你?”

“因为我看到了危机,从来不避着它们?”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杨齐宣道:“是你烧了西岳祠,你死定了。”

“我们都知道是谁烧的,不是吗?”

薛白一句话,杨齐宣惊愣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

“你们若栽到我或李白头上,我们不会承认,今日那诗你也看到了,‘恩疏佞臣计’,李白得罪过哥奴,此事若闹大了,便是哥奴故意栽赃陷害,以李白的名望,很快会传遍天下,以李白的诗才,还会有更多讽谏诗流传后世。”

薛白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也一样,我的名望也不小。”

“你什么意思?”杨齐宣不由恼怒。

“试试看与我做对,事态会如何?”

“威胁我?”杨齐宣道,“我告诉你,你现在惹得圣人、右相很不高兴,你真的要死得很惨。”

“但在这之前,你把右相交代的事办得一团糟,也许我们能一起去潮州?”

杨齐宣被气笑了。

他才不会像薛白一样被贬,他最懂得保护自己。

薛白马上就看到了他眼神里的闪躲,上前一步,问道:“你们不会没有设想过李白不认罪的情况,说说看,还有哪些人能担?”

~~

一封急信由快马七百里加急递进了长安城。

李岫展信看去,将它递到李林甫手里。

“阿爷,杨齐宣说,薛白不去赴任,反与李白同游华山,失火时就在当场,是否借此事治他的罪?”

“治他的罪?”

李林甫一只皱巴巴的手放在了桌案上摆着的文犊上,那是南诏传来的消息,足足有十数卷。

桌案的另一边,是他替圣人草拟的一封诏书,内容是停封西岳。

“这时节,不必与那竖子作意气之争。”李林甫缓缓道,“圣人心里清楚,火不是他放的,这次,他还真就只是避祸跑到了华山。”

“可信上说,他与李白写诗讽谏圣人。”

“正是如此,更不能声张。”李林甫不得不咽下一口气,颓然把那封草拟好的诏书递出去,“呈给圣人看看吧。”

“喏。”

“尽快了结此事,之后要忙的还多。”

“喏。”

李岫领了吩咐,退出厅堂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使女已将帷幔拉起以供李林甫休息。

像是给这大唐盛世盖了一块遮羞布。

~~

“查清了!”

杨齐宣将一份供状摊开,看向堂下的众人,宣读起来。

“天宝三载,李白过华阴县,骑驴冲撞了华阴令王客同,并狂言辱羞王客同。”

今日是公审,围观的百姓们听了不由窃窃私语,这故事他们大多都听过,甚至于这故事就是他们传的。

因不满于县令贪赃枉法,人们便借着大诗人李白与县令有过的口角,绘声绘色地编了个李白训斥县令的故事,不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王客同对李白怀恨在心,得知李白夜宿于华山,遂派人前往杀害,误点燃了西岳祠……来人,将他押入大牢,等待朝廷发落!”

杨齐宣话到这里,堂外有人欢呼起来。

王客同心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认为这些欢呼者是杨齐宣找来的托,他治理一县,应该还不至于失民心到此地步。

他当然是被冤枉的,但终究是扛不过杨齐宣的威逼利诱。西岳祠失火,他本就有罪责,若不认罪,反得罪了右相府,若认了罪,杨齐宣答应,只贬他到潮州,明年也就宽赦了。

侍奉这些权贵,不得不低头。

杨齐宣眼看着王客同老老实实地被拖下去,舒了一口气,暗想此案终于了结了。

他招过心腹,低声吩咐道:“既认了罪,让他自缢了。”

王客同又不像李白、薛白有名望,无非是巴结着权贵上位,如今除掉,他也全无顾虑。

“喏。”

半日之后,一具尸体被拖出了牢房。

“华阴令因误烧西岳祠,羞愧难当,自尽了。”

好在,王客同为官周全,为了封禅大典已准备了几副上好的棺木。

“给他一副好棺材。”杨齐宣喃喃道,“反正也用不到了。”

就在两日后,一封诏书召告天下。

“今兆庶虽安,尚俟丰年之庆;边疆则静,犹有践更之劳。况自愧于隆周,敢追迹于大舜?昔年迫于万方之请,难违多士之心,东封泰山。于今惕厉,岂可更议嵩华?自贻惭恋,虽藉公卿,共康庶政,永惟菲薄,何以克堪?自春以来,久愆时雨,登封告禅,情所未遑,所封西岳宜停。”

“……”

是日,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浇在华山顶上的废墟之中,带走了灰烬。

华山还是那座华山,巍峨地屹立在那,像是抖抖肩就能把凡人盖在它身上的庙宇抖落。所谓皇帝圣人,于它也不过是蝼蚁。

不论如何,一场盛大的封禅大典,就此草草落幕。

~~

同一天,老凉也赶到了华阴,把一个小匣子递在薛白手里。

“郎君,李道长问,要炼的丹药是否像这样?”

匣子里是个小瓷瓶,薛白从瓷瓶里倒出了粉末,搓在手心里,闻了闻,去院中剪了一截小竹筒来试了,发出小小的“砰”的一声闷响。

“配比还不对,但材料对了,继续炼。”

“喏。”

“华山之事已经结束了,把人都带回去。”

“喏。”

老凉应过,咧嘴笑了笑,道:“郎君又做成了,连我也听说圣人停封西岳了。”

薛白点点头,拍了拍老凉的肩,也没说什么。

见过老凉之后,他走出屋舍,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华山,心想只怕再难找一个更好的机会刺杀李隆基了……

~~

“太白兄原打算这次到长安寻我,可是想到刊报院任官?”

“非也。”

李白抬起头,捻须思量,任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袍,道:“我若出仕,志在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安社稷,济黎元。”

眼下之意,他竟是看不上刊报院的小小官职。

若说他狂傲,他还真当过翰林。

薛白苦笑,道:“我可不能举荐太白兄为宰相。”

“是啊。”

李白也在想,自己明知薛白只是一个小官,为何还要来长安呢?

须臾,他朗笑起来。

“罢了,此番西来,不出仕又如何?既与薛郎饮酒对诗、游览华山,更讥讽了庸俗官吏,足谓畅意,不虚此行矣。”

说罢,他已想通了,挥手便要与薛白告别,打算去汝州拜访好友元丹丘。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就是想念元丹丘了。

若是面对旁人,薛白会留,想办法让对方的才华有用武之地,唯独对李白,他觉得没有人能拘得住李白。

于是薛白只是抬手抱拳,道:“后会有期。”

李白挥了挥手,转身往宗多君所在的车驾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吟着诗。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一诗念罢,人已远去。

~~

数日后,李白携妻到了汝州,见了他的挚友元丹丘。

元丹丘是一位道人,也是真隐士。

在大唐有很多人为谋晋身,也会到名川大山中归隐,待有了名望再出仕为官。元丹丘却对这些俗事不感兴趣,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但这次相见,李白却发现元丹丘有了一些不同。

偶然谈及南诏、谈及封禅华山之事,元丹丘也能随口评点上几句。

“丹丘子也知天下大事?”李白斟着酒问道:“不甘隐居了?”

“贫道虽不出门,却知天下事,无它,看报而已。”

元丹丘说着,手抚着宽袖向书搁子方向引了引。

李白目光看去,见那搁子上摆着许多纸卷,却是近年来时兴的报纸,他不由笑道:“你这山居老道不知报纸该是平铺的。”

“习惯了。”元丹丘道,“先说你是如何来的。”

“此番倒是结识了一位妙人,但不知从何处夸起啊。”

正此时,一个小道童匆匆跑来,道:“师父,昨日的《东都文报》已拿来了。”

“不急,待为师先与太白饮上一巡。”

“可报上有太白先生的诗。”

“哦?”元丹丘道,“拿来,为师看看。”

李白饮着酒,笑道:“正要说的便是此事,我与薛白在蓝田驿一杯酒一首诗,棋逢对手甚是畅快。”

元丹丘却是喃喃念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李白不由放下酒杯,讶道:“这首诗也在报上?”

他来了兴致,倾过身去看这份报纸。

“太白啊太白,为何又写这样的讽谏诗?”元丹丘道,“惹得圣人不快。”

“何妨?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李白笑道:“这岂非忠言?”

“忠言?”元丹丘拍着膝叹息道,“忠言也得听进去才行。”

他虽认为这样不妥,好在李白素有放浪形骸之名声,圣人总不与他计较。

再往后翻,只见这些诗句下方,还学着长安的《大唐文萃》一般,有几句评语,他一看,不由哑然而笑。

“太白,自己看吧,此报甚是推崇你啊。”

李白还在想着圣人如今的骄固,目光落到那几列字上,不由道:“倒与我一般,好夸大其词。”

说是夸大其词,但那几句评语却真是说到了他心里去,让他觉得这一趟西行收获甚丰,至少得了一知己。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

与此同时,薛白还在慢腾腾地往潮阳上任,行一日、停三日,打听着各方消息。

终于,一封南诏的消息到了。

就连薛白这个提前预料到阁罗凤要叛唐的人看了也是有些吃惊。

“哥奴一直说他心里有数,姚州这么快就丢了?”

“据说是张虔陀中了美人计。”

薛白摇了摇头,道:“刊出去,把真实情形散布开来。”

“会不会太触怒圣人了?近来我们在各地的小报,刊的都不是好话。朝廷与各州县已有所警觉,禁民间报纸了。”

“这算什么?我大唐包容开放,边镇能尽用胡将,岂能容不下几句谏言,只要是忠言,何惧它逆耳。”

薛白还是那个态度,他不怕触怒李隆基。

就像现在,他老老实实的,李隆基也没打算把他召回长安,只怕此时心里还在迁怒他之前乌鸦嘴,把南诏说反了。

寄望于圣人自己回心转意,没有用。

只有把声势造起来,给到李隆基足够的压力,才有可能启用他们这一批“忠言逆耳”的臣子。

马上要春闱了,又是一年“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的时候,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最近哪一个不看各种报纸,见识李白与薛白的对诗?

士民舆论,恰是一点就燃之际,而华山停封、南诏叛乱,上位者却还想着粉饰太平。

不管有没有这报纸,事实就是,太平盛世一旦崩塌了,粉饰是粉饰不住的,也许第一条、第二条小小的细缝糊住了,但缝隙只会越来越大。

想息事宁人、遮掩乱象?不行,就算是皇帝也做不到。

薛白要做的就是一把将那块遮羞布扯掉,任遮羞布下密密麻麻的虫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时谁能胜出,就不是靠巴结圣人,而是只能各凭本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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