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结束和开始的地方

兵卒们把为争夺项燕躯体而同袍操戈的上百人押了过来,一一跪在在王翦的戎车面前!

“军法吏。”

王翦头戴兜胄,青铜在火炬下散发出昏暗的光,撒下阴影,遮蔽了他死盯住这些人的眼睛。

但见其面沉如水,冷冷道:“战时拔剑互斗争功, 何罪?”

军法吏立刻应道:“禀大庶长,与争首、私斗同罪!”

“将带头的军吏斩了,其余人等,笞三十,夺爵!”

“王将军,吾等冲锋陷阵之功!”

那几个百将、屯长直起身子, 大呼冤枉, 甚至还有人一把扯开甲,在火光映照下, 黑夫也在人群中踮起脚,发现那汉子前胸后背满是刃伤的疤痕,应是过去许多年累积下来的。

“我追随王将军多年!”他大喊道:“我在阏与流过血!”

“我记得你。”王翦淡淡地说道:“然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这时候,喊什么也没用了,秦国军法重罚,功亦不能抵过,随着军法吏一声令下,包括此人在内,十来名军吏被按倒在地,王翦的短兵亲卫们, 举起方才一直没机会染血的兵刃,将其头颅一一斩落!

王翦让传令兵一人持一首级,骑马去方圆十数里的各部宣扬,勒令兵卒们不得私斗争首,否则这就是下场。

办完这件事后, 他才又命人将项燕的尸体运过来。

方才的争夺中,项燕几乎被分尸,众人好容易才将手脚身体重新拼凑起来,送到了王翦面前。

王翦下了戎车,亲自走过去打量,神情肃穆。

他和项燕只有短短一晤,那是三十年前,项燕护送春申君到咸阳参加秦昭王葬礼,王翦正好是宫中卫尉郎官。

在挂满黑白两色、一片哀悼庄重的咸阳宫里,两个少壮军尉一左一右站在殿外,低声议论兵事,他们从夜晚说到黎明,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临别告辞时,却隐隐感觉,对方以后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那之后,他们便再未相会,只是不断听说对方的辉煌战绩,谁料再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不止是死后被分尸的血腥凄惨,从这些狼藉的尸块上,王翦还嗅到了死亡和破灭。

“纵然生前再英雄了得,权势熏天,指挥数十万大军犹如臂使,最后都只是一堆烂肉。”

王翦心中顿生兔死狐悲之感,但当他听说,首级依然未能找到后,又谨慎地问道:“这真是项燕?汝等真的亲眼看到他自尽?“

军吏们都说,当时只见楚军一阵恸哭,等他们杀至近前时,那些楚人又拼死抵抗,试图阻止他们接近这具无头尸身……

王翦默然,眼下的情形有些麻烦,项燕亲卫几乎全部战死,抓到的俘虏,又无人亲眼看到项燕自杀,或以为死,或以为亡。

虽然做过令史的军法官信誓旦旦地说,这具尸体的年岁,与项燕几乎一模一样,但未见首级,身份便无法完全确认。

“易装而逃,这不是项燕的风范。”

王翦最终做出了判断,让人向全军通报项燕已自杀而亡的消息,可暗地里,他决定让外派追击敌军的部队,继续追查项燕的下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好在,他还缴获了项燕的帅旗,可以证明此事。

“南郡都尉李由、率长黑夫何在?”

黑夫一个激灵,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由身后,上前献旗……

项燕的帅旗正幅不用帛,而用鲜艳的羽毛编缀,旗杆粗如小腿,长三丈,旗面能覆盖一辆战车。

听东门豹说,当时他们杀到跟前,众人只是一窝蜂地去夺项燕尸体,还打了起来,场面十分混乱。眼看挤进不去,正急躁间,他却瞧见插在车上的大旗,这才让人砍下扛了出来,谁料歪打正着。

王翦笑道:“李都尉,你令部众轻装驰援,夺得项燕帅旗,此亦汝指挥调遣之功!”

“黑夫,你是第一批抵达的援兵,先大作旗帜,乱楚人军心,又连破楚后军数阵,夺项燕军旗,此功亦不小。”

“战胜得旗者,各视其所得之爵,以明赏劝之心。汝等二人的功劳,本将军让军法吏记下了!”

除此之外,王翦又表彰了各军今天的表现,诱敌、坚守、突击、诈败,都有功绩,连刚刚打败了景氏之兵,尚在十余里外的蒙武,王翦也不会忘了他的功勋。

此战秦军大胜而楚军大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仗,但王翦却话音一转,严肃地道:“楚军数万人被歼或被俘,但仍有不少四散而逃,为免其重新聚合,诸君当连夜追击!将其尽数击溃!”

王翦已经在为进攻寿春,尽取楚国城邑做准备了,只要扫清了这些抵抗力量,灭楚易如反掌!

李由所率的南郡兵团奉命向北追击,黑夫见自己的手下们伤亡也不重,便叫利咸带着些较为疲倦的人留下来收拾战场,他自己则带着五百人紧随李由。

“都尉。”

在离了王翦指挥幕所后,黑夫低声问道:“今日所立之功,不知能得何赏?”

因为黑夫表现极佳,相当于给南郡兵得了一个“集体功”,所以李由十分高兴,心里已把黑夫当成了自己的福将,上次助他在败军里一枝独秀,此番又让他不动手就捞了个大功劳。

于是李由便笑着道:

“夺旗之功,仅次于斩将。你所带的那千五百人,军吏、兵卒人一级,夺旗的东门豹,可获两级爵,至于你,公乘之爵已入囊中!若在楚灭之前稍有表现,五大夫亦可期也!”

……

从这天夜里直到次日,十余万秦军兵卒分成二三十部,开始从战场上散开,追杀溃散的楚国败兵。

据黑夫所知,较大的败兵有两支:左司马昭华收拢了两万人,逃入了蕲城内,负隅顽抗,王翦已亲帅秦军主力围城。

此外,那天被项燕派去阻拦蒙武的景氏族兵,景睿被蒙武阵斩,景驹则带着数千人向东逃走,可能要去下邳。

除了这两支外,其余楚军,仓皇四散者无算,大多失去了建制,多者千余人,少者数十人,没了项燕,他们就失去了团结的主心骨,也被秦军打丢了魂,均丢盔弃甲,星散而遁。

有的逃往附近的楚国城邑,如视日周文者,则带着部分人逃入了山林,秦军也懒得去追。

但黑夫的好运气,似乎都在夺旗之功里耗尽了,散开后向北追击的他,没逮到什么大鱼,只砍了百余级楚人溃兵首级,还在次日傍晚时分,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狂风大作,闪电划破阴霾的天际,骤雨倾盆而泻,地面顿成泽国,黑夫他们只能停止追击一队百余人的楚人溃兵,找地方避雨时,却发现前方是一座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邑……

“这地图也太马虎了,只画到县一级,一些道路是错的,这小邑也没有标注,幸好大战已经结束。”

牡也不扛旗了,而是为黑夫撑着这年头的雨伞“盖幔”,黑夫也让季婴收起地图,让众人加快脚步,去占领这座小邑避雨。

“若是有楚军溃兵在里面,正好又多了些首级。”

不过在杀入这座只有百余户人家,墙垣不过一丈高的小邑后,他们发现,这里别说是楚军,连人影都没有半个……

等黑夫他们径自开进这里最大的屋舍躲雨时,发现这里的人撤的很匆忙,连晒在外面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收。

过了一会,奉命在邑内寻人的东门豹抓了一个一瘸一拐的五十老汉过来,那老汉身穿褐衣,可见十分穷困,还抱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娃,三四岁左右,她很害怕凶神恶煞的秦军,躲在老汉怀里抽泣不停。

“老丈,我且问你。”

黑夫让众人不要吓他们,和善地问道:“这邑中之人都去了何处?”

楚人老者不曾想,眼前这黑面秦吏的口中竟蹦出了地道的荆楚话来,一时愕然,半响后才讷讷道:“听闻蕲南那边打大仗,邑主害怕被波及,便带着邑中百姓逃到泽里去了……”

他所说的泽,当是位于蕲北的那片沼泽,山林沼泽,通常是百姓躲避战乱天然的庇护所,毕竟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军队开过,为了就食于敌,每一粒粮食都会搜走,跟蝗虫过境没什么不同。

“你为何不去躲避?”黑夫继续问道。

“老朽腿脚不便,走不远,再说还有女孙要照顾。”他的腿的确一瘸一拐的,想来是受过伤。

“昨天和今日,可有楚兵逃入此地?”

老翁搂着小孙女,仿佛想要尽力将她藏好,低头道:“无有……”

“率长,看我找到了什么!”

说话间,季婴却兴奋地跑了过来,他们在这老汉家中,还搜到了几件藏在草丛里的带血甲衣,毫无疑问,这是楚甲!很显然,老者说谎了,小邑里不仅有溃兵进入,还被他收容救助过!

“这又如何解释?”

老汉面如死灰,喃喃道:“那些都是本邑的子弟,败退后逃回此地,我总不能看着不管,便让他们扔下甲胄,也进泽中去了……”

黑夫这时候发现,老汉的眼睛,从始至终,一直在往秦卒腰上挂着的骇人首级上瞥。

“这是你女孙,汝子何在?”

老汉抱紧了孙女,以低沉颤抖,却又压抑着一丝愤怒的声音道:“出远门了!”

“哦,难道不是也加入项燕大军,对抗秦军了!?”

黑夫此言一毕,秦卒们面露凶相,将剑抽了出来,吓得那小女孩哇哇大哭!

“吾子的确在楚军中,但其同伴回来说,他已陷在军中,八成是死了。”

老者有些绝望地跪地,连连稽首道:“我听汝等说话,也是荆人啊!还望可怜可怜,若要杀,便杀我,绕了我女孙,让她留在此邑,待其母归来,她因怕被秦军掳掠侮辱,也跟着众人去了泽中……”

只是一家普通的楚人民户而已,儿子被征召入伍,战死于战事里,家里只剩下瘸腿老翁孤守,瞧他那腿伤,说不定也是许多年前的战争里,被秦军兵刃所伤。

这场战争,楚国动用了十分之一的人口,虽然民夫大多在项燕撤离时留在了各地,或者提前逃散了,但其中死伤者,当不下十余万,所以在楚国,这样的家庭还有很多。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而他们,不巧,扮演正的是侵略者的形象。

“从今以后,汝等也是秦人秦民了。”

黑夫默然良久后,说了这么一句话,比了比手,让手下人收起兵刃:“罢了,将这爷孙二人关在屋内,等吾等离开时再放出来。”

是夜,雨一直在悉悉索索地下着,夜深了,秦卒们说话的声音逐渐消失,只隐隐约约能听到,关着那爷孙俩的室内,传来低微断续的哭泣声,不知是在哭失去的儿子、父亲,还是在哭什么?

到了次日,天气放晴,黑夫带着人离开了这座小邑,准备带着百余首级,返回大部队交差。

在离开之前,他在自己的马车上,重新摊开了那幅很不精确的地图,将昨天经过的小路,还有这座不起眼的小邑标注了出来,并在旁边用细小的字写出了从那楚人老翁口中问得的名字:

“大泽乡!”

距离楚军覆灭,项燕战死的蕲南仅三四十里,便是大泽乡!

这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历史上,楚国的火在此熄灭,但灰烬里的星火,却依然在此重燃?

黑夫回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大泽乡,还有出来后远远看着他们离开,眼神中已不知是畏惧,亦或是仇视的爷孙俩。

他仿佛看见,一个幽灵,一个名为国仇家恨的幽灵,已在荆楚之地上徘徊,经久不散!

PS:

推荐本小说:《明朝小官员》

15世纪末,

郑和的宝船已经消逝,

欧洲的船队正驶向东方,

他是英雄之后,

却鲜为人知,

他是种痘秀才,

又是产妇之友,

他虽正道清流,

却又勾结阉宦,

太监帮他中举,

清流助他进士,

他出使天南,

又开拓东番,

他既是理财的奇才,

又是满手鲜血的屠夫,

他只是明朝小官员,虽立功显赫,却远离朝堂,

他该何去何从,是随波逐流,还是奋起一击?

(本章完)

第280章 八公山上

四月中旬,淮南西曲阳郊外野地里,数百楚卒狼狈的蹲在地上,他们的武器、甲胄早就被收走了,此刻已成手无寸刃的俘虏。

陈婴也蹲在人群中,心中叫苦不迭。

大概在半个月前, 楚国令尹昌平君派人到了东阳县,要求县尹将县中仅剩的男子组织起来,前往都城寿春“勤王”。

今年刚好三十五岁的东阳县小吏陈婴也在征召之列,他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是个有智慧的人,临走时倚门嘱咐他道:

“我儿, 你曾与我说,上柱国率兵与秦军作战, 如今汝等却不去淮北增援,而要到寿春勤王,看来上柱国肯定是败了。以上柱国之才,带着那么多兵卒也难敌秦国,更何况汝等?这一路去,若是遇到事情不妙,记得保命要紧,我听说楚王连自己亲弟都杀,还污蔑先王不是其父亲生,这样的王,不值得为他送命……”

陈婴很听母亲话,便满口应下。

县尹带着东阳兵千人,一路往西走来,不断与淮南各地勤王的人汇拢, 得四五千人。陈婴发现他们里面,多有老弱孩童,因为丁壮大多去了淮北,如今生死不知。

这一路上, 陈婴也没少听人议论淮北的战事, 有人说项燕战败自杀了,又有人说他逃了出来,眼下的勤王之师就是其组织的。

但大伙都有些人心惶惶,项燕所率精锐都败了,他们这些疏于训练的庶民,去了能管什么用呢?

当抵达距离寿春百余里的西曲阳时,他们遭到了突然袭击!

陈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秦军从路侧林子里杀出,将前行的队伍截为两段。按照县尹的说法,秦军主力不是在饮马淮水,准备进攻寿春么?为何竟在淮南腹地遇上了……

这场战斗毫无悬念,东拼西凑的勤王之师很快就被击溃了,东阳县尹连同几名军吏第一时间就战死了,东阳一千人也四散而逃,被秦人的车骑追杀。

还是陈婴想到了母亲的嘱咐,高呼着“吾等降矣”,带着数百同乡扔了武器,秦人这才在一个黑脸军官的喝令下停止了攻击。

众人被用尖木桩扎起的篱笆围住,上百弓弩手围着他们。

眼下,那些去追杀楚人的秦卒陆续返回,基本上每人腰间都挂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兴高采烈,到了近前,眼睛更不住地往楚人俘虏脖子上瞥,那神情,像是看到了一个个钱袋似的!

陈婴被他们盯得脊背发凉,他素有耳闻,秦人上首功,说不准那军官一声令下,自己和这些东阳乡亲子弟就要命丧当场了,一时间,楚人们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候,有个尖嘴猴腮的秦兵走过来了,用他们勉强听得懂的南郡方言叫道:“汝等以谁人为首?站出来,率长有话要问!”

东阳子弟们面面相觑,县尹死了,几个军吏也或逃或死,他们里面,只剩下十来个什长、伍长了。

“吾等当中,以陈婴最为年长,也素来信谨,不如让陈婴去吧!”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嗓子,一群什长、伍长纷纷同意,就这么将陈婴给推了出来……

秦兵打量他:“你叫陈婴?”

“诺……”陈婴硬着头皮答应。

那秦兵乐了:“与我同名啊,我叫季婴。”

季婴嘴上客气,手下却一点不留情,一挥手,就让两个人将陈婴绑了,又搜了搜身上,才带他朝秦人临时扎起的营地走去。

攻击他们的秦军约有万人,眼下大半朝西曲阳城进发,只剩下千余看守营地,陈婴从正在生火造饭的秦兵身边小心翼翼经过,走到了营中央的帐篷处,那个带头的黑脸军官正与另一个白面军吏说着话。

陈婴双手被缚,又被季婴在腿上踢了一脚,便扑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膝盖正好落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

黑夫停下了与章邯的交谈,抬起头看了这被押来的楚人一眼,却见他胡须老长,怕有三十多了,再一问,却只是个小什长……

“小人在东阳县做一个小吏,混个温饱而已,此番随县尹出来,因军吏尽数战死,所剩的人里,以我年纪较长,便被他们推出来回答将军问话。”陈婴老实回答。

“东阳在哪?”

黑夫让季婴摊开地图,找到了位置,原来是在邗沟以西,后世安徽江苏交界的地方。

“东阳小县,距寿春共五百二十里,要走半个月。”陈婴怕秦吏生疑,立刻补充道。

黑夫抬起眼:“你去过寿春?”

“年少时去游历过两次。”

能出门游历,说明此人家里条件还不错。

黑夫颔首,又问:“除了汝等外,可还知其他前往寿春的楚师是从何处出发的?”

陈婴把自己在路上遇到的那几支队伍都报了上来,再往细问,他就不知道了。

黑夫知道此人地位低微,问不出什么来,一挥手便要让季婴将其带下去,不曾想,陈婴却求生欲极强,猛地顿首道:“吾等只是寻常的楚地百姓,听县尹之命行事,并非一心与秦作对,还望将军留吾等一命!”

一旁的章邯却道:“若是纵之,谁知道汝等还会不会反复!”

“绝不会,吾等将回到东阳,将所见所闻告知东阳父老。”

陈婴道:“眼下楚败秦胜,楚国社稷灭亡,土地也将成为秦之郡县,放了吾等,秦王将多出数百编户,若杀之,则东阳家家皆丧父兄儿孙,必与秦死战不降,故不怕有益,杀之有害!”

“在秦军里,首级可是算功劳的。”黑夫笑眯眯地看着陈婴的脑袋。

陈婴忍住恐惧,垂首道:“我听说项燕数十万人尽没,将军在淮北难道还没砍够?亦或是以为,吾等的首级,要比寿春城里王公封君的更值钱?”

黑夫哑然失笑:“你虽只是个小县吏,小什长,倒是看得清时势啊,为了救自己和乡党的性命,什么都敢说。”

他思索片刻后道:“吾等也并非嗜杀之人,这样,你既然去过寿春,便先留在我军中做向导吧,我放你的乡党们离开。但若他们今后还与秦作对,亦或是顽抗不降……”

黑夫和蔼地笑道:“我便杀了你!”

……

等陈婴离开后,章邯赞道:“不曾想一个小小县吏,也有这般见识和胆量。”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百户之乡,必有智者。”

黑夫道:“不过在蕲南决战后,王老将军也让各军下达禁令,不许杀俘了,或也是为夺取楚地后,派官吏治理做准备罢……”

距离那场大战已过去快一个月了,王翦先花了数日时间,攻克了楚国左司马昭华据守的蕲城。又让各部追剿残敌,砍下的首级,足够军官们达到“盈论”的标准,于是由军官组织的有组织杀俘活动便销声匿迹了,至多是没分到功劳的兵卒因为渴望首级,偷偷杀俘杀民。

这之后,王翦将重新聚合的秦国三路大军再度分开。

冯无择所率的北军分为两部,主力进攻项氏残党盘踞的下邳、下相和东部沿海地区,偏师则调转方向,朝着鲁国故地进发,邹鲁之地的儒生们,终于要迎来”暴秦“的统治了。

王翦则亲率中军,进攻下蔡,并四处搜集舟船木头,准备在淮水上搭浮桥渡水,进攻对岸的楚都寿春。

至于蒙武的南军,则奉命向东南行进,在王翦在上蔡吸引了淮南楚军残部所有兵力时,他已从钟离强渡淮水,派人大肆攻城略地。

黑夫他们的南郡兵便是蒙武的先锋,眼下已占据西曲阳,断了楚王逃离寿春的必经之路。此外也阻截了楚国淮南、江东勤王之师,将寿春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寿春北临淮河,南有芍陂之饶,自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迁都于此,楚王和贵族们的安乐生活不过持续了十余年,却将面临灭顶之灾……

之后几天,黑夫他们又连续打掉了几支由昌平君组织,从江东、淮南来救寿春的楚军。

到了四月底时,蒙武已兵至芍陂,楚军已无法据淮而守,只能退回城中。

蒙武带着数万人逼近城下,配合从颍口过来的羌瘣部围住城池一角。

南郡兵团则奉命在城东临淮的地方,接应王翦渡淮,黑夫他们扎营的位置,正好位于一山一水之间。

“水叫淝水。”

纵然陈婴不愿,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给黑夫做向导,指着面前奔流而过的淮河支流,又指着后面松柏巍巍的几座山丘道:“山叫淝陵,也叫北山,因有八座山丘,野人亦称之为八山!”

“八山?怕不就是那座‘八公山’吧!“

一听这名,黑夫顿时乐了,带着人上山远眺,向北望去,能见到王翦的主力从被称为“淮上津要”的硖石口源源不断地渡浮桥过来,这是章邯等军司空带着民夫忙活数日的成果。

再望向西南面,正好能将寿春城金碧辉煌的宫阙楼台一览无遗。

此时此刻,寿春城内,楚王或许也正朝这边远眺,见秦军部阵齐整,将士精锐……

黑夫不由慨然叹道:“在楚王负刍眼中,此山之上,亦是草木皆兵吧!”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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