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笑傲江湖(三尸脑神丸 上)

七月初九,正值白露时节。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绿竹翁小心翼翼地将新斫的焦尾琴摆放在案上,琴身还带着刚刚用山泉洗过的丝丝凉意。

任盈盈静静地坐在竹帘之后,身姿在摇曳的竹影间若隐若现。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焦尾琴的第七弦,动作轻柔而优雅。

就在这时,忽听得院中竹叶簌簌作响,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易华伟正静静地立在晨雾里,身形挺拔,肩上,沾着两片带着晶莹露珠的竹叶,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今日学《清心普善咒》。”

目光在张乐辉脸上停留了好一会,任盈盈轻呼一口气,收敛了心神,隔着竹帘开口说道,声音比往常轻了三分。

易华伟闻言,盘膝而坐,目光扫过琴身新刻的纹路。绿竹翁在一旁静静地添香,沉香木屑缓缓飘落铜炉的轨迹。

琴声初起时,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而出。檐角的风铃也应和而鸣,发出清脆的声响,与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任盈盈素手拨弦,指尖内力暗吐,每一次拨动琴弦,第七弦在她的拨弄下剧烈震颤,那股力量竟带起了五丈外竹枝上的晨露,一颗颗晶莹的露珠纷纷坠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易华伟闭目聆听,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咸阳宫檐角铁马之声。然而此刻,任盈盈的琴声却比那金铁交鸣多了三分清越,宛如一股清泉,流淌在他的心田,洗去了他心中的尘埃。

“该你了。这是……送你的!”

一曲终了,任盈盈的声音从竹帘后传来。袖中滑出一支玉箫。

易华伟笑了笑,在琴台前坐下。

琴箫合鸣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案上的茶汤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搅动。易华伟以指叩弦,用的却是华山派“苍松迎客”的劲力,每一次叩击,铮铮如剑鸣。

任盈盈的箫声也随之响起,箫声陡转,化作日月神教“百川归海”的内息,如同一股强大的洪流,将易华伟的剑鸣尽数裹挟其中。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此处不对。”

任盈盈忽然止住箫声,玉指点在曲谱的某处,声音平静而温和:“该用羽调接商调,你却用了角调。”

易华伟凝视着她面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缓缓开口说道:“刘曲二位临终前曾说,此曲最重随心,合奏时,方得宫商同振之妙。”

任盈盈闻言,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易华伟的话。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所言或许有理。刘曲二位前辈以琴箫为寄托,将一生的感悟都融入了这首曲子之中。我们在演奏时,确实不应拘泥于形式。”

易华伟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这首《笑傲江湖》,本就是他们对江湖的一种诠释。我觉得应将自己的情感与感悟融入其中,方能奏出它的神韵。”

任盈盈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回应易华伟的话,点点头道:“那我们便再试一次,这一次,随心而奏。”

易华伟拿起箫,点了点头。两人再次开始合奏,这一次,他们不再拘泥于曲谱的规则,而是将自己的情感与内力毫无保留地融入到音乐之中。琴声和箫声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小溪潺潺。

绿竹翁静静地坐在一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陶醉。他看着两人,心中不禁感叹,这二人虽来自不同的门派,却能在这琴箫之间找到一种奇妙的共鸣,实在是难得。

任盈盈的面纱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露出了她那白皙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易华伟不经意间瞥见了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手中的箫声也微微一顿。任盈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目光透过竹帘,与易华伟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仿佛擦出了一丝火花。

易华伟连忙移开目光,箫声也变得有些凌乱。任盈盈见状,微微一笑,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在空气中回荡。

“易君,莫要分心。”

笑了笑,易华伟深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箫声上,与任盈盈的琴声重新融合在一起。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渐渐升高,晨雾也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琴箫声在这片竹林中回荡。

“铮——”

一声尖锐而突兀的声响骤然划破绿竹舍的宁静,那是琴弦不堪重负,陡然断裂的声音。

任盈盈右手尾指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失控的力量竟将琴轸上的雁足生生掰下半块。

绿竹翁听到声响,心中一惊,急忙掀帘而入。映入他眼帘的,是任盈盈以断裂的琴弦紧紧勒住左腕的景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细密的汗珠顺着面纱的边缘不断滚落,滴滴溅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姑姑!”

绿竹翁心急如焚,抢步上前,三根金针已稳稳夹在指间,准备为任盈盈施针急救。

“别碰我!”

任盈盈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喉间还发出类似困兽般的低吼。紧接着,猛地发力,掀翻了面前的琴案,那珍贵的焦尾琴重重地撞在青砖地上,瞬间裂成两截。

“框!”

就在此时,易华伟破窗而入。几乎在同一刹那,任盈盈发间的玉簪如同一道寒光,激射而出,直直钉入梁柱三寸之深。易华伟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惊险避过,目光落在那簪尾刻着的日月纹饰上。

“封她手少阳三焦经!”

绿竹翁急切地呼喊着,同时将手中的针囊用力抛出。易华伟凌空跃起,稳稳接住针囊。深吸一口气,运起紫霞劲气,七枚银针在劲气的包裹下,如七道寒芒,精准地刺入任盈盈右臂。针尾突突震颤,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催动,不断往皮肉里钻。

任盈盈却似陷入了疯狂,左掌突然拍向天灵盖,试图以极端的方式抗拒。

易华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擒住她的手腕。就在接触的瞬间,只觉任盈盈的脉象紊乱如沸水翻腾,毫无规律可言。

易华伟不敢迟疑,紫霞神功自丹田处汹涌涌起,依照华山派疗伤心法,将真气自“大陵穴”注入,一路经过“内关”,再至“曲泽”,最后抵达“天泉”。然而,就在“天泉”穴处,紫霞真气遇上了一股极为阴寒的内力阻隔,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冷的高墙。

“是尸毒反冲心脉!”

绿竹翁见状,急忙扯开任盈盈的后领。只见她白玉般的脊背上,凸起三条诡异的青痕,正沿着督脉缓缓向上移动,所到之处,肌肤仿佛被一层寒霜笼罩。绿竹翁神色凝重,迅速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试图塞入她口中。但任盈盈牙关紧咬,药丸被她咬得粉碎。

易华伟深知情况危急,双掌迅速贴住任盈盈后心,紫霞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如同春日的溪流解冻,缓缓渗入“灵台穴”。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易华伟忽觉任盈盈体内真气如汹涌的潮水般逆向冲击,两股强大的内力在“至阳穴”激烈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竹舍四壁簌簌落灰,屋顶的瓦片也开始松动。

“拿艾灸来!”

绿竹翁当机立断,迅速点燃药柜下的铜炉。七根艾条在青砖上摆出北斗阵势,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带着一股焦糊味弥漫在竹舍之中。在艾灸的作用下,任盈盈脊背的青痕暂缓上移,她的喉间发出嗬嗬声响,忽地喷出口黑血,浓稠的黑血溅落在面纱上,将其染得班驳不堪。

易华伟额角已满是汗珠,紫气自眉心逐渐漫至颈项。尸毒正随着任盈盈的真气四处游走,稍有不慎,便会侵入自己的经脉。

脑海中突然想起《紫霞秘笈》中“海纳百川”的心法。易华伟心一横,故意将内力减弱三分,试图诱使吸星大法将尸毒引出。

任盈盈突然睁眼,瞳孔急剧缩成针尖大小,反手如铁钳般扣住易华伟的“劳宫穴”。指甲深陷肉中,黑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不断滴落。

绿竹翁见状,急忙抄起洞箫,点向她的“肩井穴”,试图以此来缓解局面。然而,任盈盈体内的力量太过强大,绿竹翁竟被震得连退三步,手中的洞箫也险些掉落。

“姑娘,得罪了!”

易华伟大喝一声,并指如剑,疾点她的“膻中”“鸠尾”两穴。这一招“太岳三青峰”化剑为指,蕴含着华山派剑法的精髓,精准地封住了尸毒上行的通路。

任盈盈浑身剧烈颤抖,十指在青砖上抓出深深的沟痕。

三个时辰后,竹舍的地面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那是激烈内力碰撞与艾灸留下的痕迹。任盈盈背上的青痕终于退至“命门穴”,此时,紫霞真气与尸毒竟在她丹田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绿竹翁取出药杵,将雄黄、冰片、牛黄等药材一一捣成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厚敷在她左腕的伤口上。

“每日寅时行功,辅以金针渡穴,或可压制百日。”

易华伟收功调息,脸色略显苍白。

此时,任盈盈的面纱在混乱中脱落,露出了她苍白如纸的容颜,唇角犹带血渍,却已恢复了清明的神色,静静地看着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绿竹翁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易华伟说道:“今日多亏有公子,若不是你临危不乱,只怕……公子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

任盈盈看了易华伟一眼,缓缓道:

“多谢易公子出手相救,今日之恩,盈盈铭记于心。”

易华伟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客气,姑娘身处险境,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只是这毒性太过厉害,即便暂时压制住,日后也需多加小心。在下自认也见过不少毒药,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毒性,倒是有几分像传说中魔教的‘三尸脑神丹’,不知道姑娘怎么会中此剧毒?而且…听说这‘三尸脑神丹’是东方不败控制教众的手段,如今你虽暂时压制住毒性,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任盈盈眼神一黯,下意识地别过头去,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父亲……他得罪了魔教,被魔教长老抓住。他们为了逼问我父亲,便给我喂下了这三尸脑神丹。后来幸得绿竹贤侄将我救出,可我父亲却生死不明……”

易华伟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盈盈姑娘,你放心,既然你父亲是被魔教所害,我定不能坐视不管。”

沉思片刻,易华伟突然眼睛一亮,开口道:“我听闻开封有个杀人名医平一指,他医术高超,或许能解你身上的毒。”

“医一人,杀一人的‘杀人名医’平一指?”

任盈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也听说过他的名号,只是他行事古怪,未必肯出手相助。”

绿竹翁在一旁也点了点头,“是啊,这平一指向来只救一人,而且条件苛刻,要想请他出手,恐怕不容易。”

易华伟点点头:“不管有多难,我们都要试一试。盈盈姑娘,你这毒不能再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侠义心肠,盈盈谢过!”

任盈盈闻言缓缓起身,朝着易华伟盈盈一拜。身姿婀娜,动作优雅,起身之时,美目流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

“公子内力之浑厚,实乃罕见。盈盈心中好奇,不知公子是何门何派?承蒙公子如此相助,盈盈也想知晓公子的来历,日后也好铭记公子的恩情。”

易华伟微微拱手,笑道:“盈盈姑娘客气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既然姑娘相问,在下也不便隐瞒。在下乃华山派弟子,名唤岳华伟。之前倒不是有心隐瞒,还望姑娘见谅!”

“原来是玉面剑客……果然名不虚传,咳咳~,久仰大名!”

任盈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自觉失语,脸色一红,低头呐呐道:“华山派威名远扬,君子剑岳先生更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前辈。公子得岳先生教导,难怪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和侠义之心。”(本章完)

第791章 笑傲江湖(三尸脑神丹 中)

易华伟连忙摆手:“盈盈姑娘过誉了,师父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对弟子们言传身教,悉心栽培。在下虽承蒙师父厚爱,习得些许武艺,但与师父相比,实乃天壤之别。在下行事,不过是遵循华山派的门规和师父的教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任盈盈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公子太过自谦了。此次若不是公子及时相救,盈盈早已性命不保。这份恩情,盈盈没齿难忘。不知公子此次下山,所为何事?”

易华伟微微沉吟,缓缓说道:“在下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增长见识。一来是为了提升自身武艺,二来也是为了能为江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行走江湖,本就该扶危济困,惩恶扬善。此次与姑娘相遇,也是机缘巧合,能帮上姑娘,实乃在下之幸。”

“原来如此。”

任盈盈轻轻叹了口气:“岳公子心怀天下,不愧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如今江湖纷争不断,能有公子这样的侠义之士,实乃江湖之福。”

易华伟笑了笑:“姑娘所言极是。如今江湖乱象丛生,各方势力纷争不断,受苦的皆是普通百姓。我华山派虽力量微薄,但也愿为江湖的安宁尽一份绵薄之力。只是这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要想真正做到惩恶扬善,谈何容易。”

任盈盈点点头:“公子所言甚是。这江湖之中,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盈盈一介女流,虽不通武艺,但也深知江湖的复杂。此次遭逢大难,若不是公子相救,盈盈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易华伟微微一笑:“盈盈姑娘不必忧心,待姑娘身体康复一些,我们一同前往开封寻找平一指。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护姑娘周全。”

任盈盈心中一暖,感激道:“有公子这句话,盈盈便安心了。只是此事太过凶险,若因为盈盈而连累公子,盈盈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易华伟摇了摇头:“姑娘切莫如此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侠义之士的本份。况且,我既已决定相助姑娘,便不会畏惧任何艰险。”

任盈盈深深看了易华伟一眼,嘴角勾起:“多谢公子!”

…………

次日,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易华伟与任盈盈、绿竹翁三人便登上了一艘乌篷小舟,缓缓沿洛水北上。

竹篙轻点水面,激起层层细碎的涟漪,随着水流慢慢散开。

舟行于洛水之上,两岸景色尽收眼底。河岸边,成片的芦苇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又迅速飞向远方。

河面上,波光粼粼,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水面上,闪烁着点点金光。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山林掩映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给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感觉。

洛水在巩县段河面宽约三十丈,两岸土堤上生着成片的槐树与榆树。

舟子撑篙行至巳时,东岸官道上有三匹驿马扬尘而过,西岸田垄间可见农舍炊烟。易华伟盘膝坐在乌篷船头,膝上横着七弦琴,任盈盈手持湘妃竹洞箫倚坐舱门,两人正合着漕船号子试奏《渔樵问答》。

箫声悠扬,如泉水叮咚,又似清风拂面。任盈盈坐在他对面,轻抚古琴,琴声清越,与箫声相和,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

船过虎牢关旧址时,水面渐阔,流速转急。

两艘载着榆木梁柱的货船自汜水口驶出,船工们赤膊立在舷边,用长竿铁钩将顺流而下的断木拨开。

任盈盈忽然止住箫声,指着易华伟左手吟猱的指法道:“此处当用跪指,你虎口悬得太高了。”

易华伟微微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收起琴箫,又闲聊起来。

一路无事,只是过广武山时遇着三艘漕船。

押运的把总带着四名军汉乘舢板过来查路引,见任盈盈取出日月神教的青木令,慌忙抱拳退去。

这一日,小舟行至开封附近,天色已近黄昏。

舟行速度渐缓,三人坐在船舱中,透过窗棂望着远处开封城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开封府作为大都,城墙高大,城门雄伟,城内灯火点点,人声鼎沸,与洛水两岸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

任盈盈屈指轻叩船舷,目光掠过东岸连绵的黄土塬,几只鹞鹰正在半空盘旋。

易华伟膝上的七弦琴已换了张仲景的《五藏论》,琴声随着船身起伏,惊起芦苇丛中的两只绿头鸭。

“开封府的武林人物……倒是没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任盈盈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湘妃竹箫上的泪斑:“华老镖头去年押红货走卫辉府,被太行七狼截了道,还是托人求了黄河帮出面说和。”

笑了笑,任盈盈左腿屈起踏在舱板上,月白绸裤沾着几点水渍:“海老拳师更可笑,去年端午龙舟会上,被个卖解的西域人用软鞭卷了金刀。”

易华伟右手无名指勾住商弦,琴声暂歇:“盈盈姑娘对中原武林倒是了如指掌。”

绿竹翁看了易华伟一眼,暗道:“圣姑掌管三江五湖的暗桩,岂是虚名。”

“只是曾听家父说过。”

任盈盈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衣裳,靠在船舱的木栏上,微微侧头看向易华伟,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岳公子知道平一指那杀人名医的绰号是怎么得来的吗?”

易华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愿闻其详。”

任盈盈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这位平老先生,是武林中的一个怪人,哦,一位奇人。他的医道极为高明,医术精湛,据说不论多么严重的疾病伤势,只要他答应医治,便没有治不好的。不过他有个古怪的脾气。他说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爷和阎罗王心中自然有数。如果他医好许多人的伤病,死的人少了,难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对不起阎罗王。日后他自己死了之后,就算阎罗王不加理会,判官小鬼定要和他为难,只怕在阴间日子很不好过。”

易华伟听着,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眼中满是笑意:“这平大夫的想法倒是新奇,当真是有趣得很。”

任盈盈见他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接着说道:“因此他立下誓愿,只要救活了一个人,便须杀一个人来抵数。又如他杀了一人,必定要救活一个人来补数。他在他医寓中挂着一幅大中堂,写明:‘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医人杀人一样多,蚀本生意决不做。’他说这么一来,老天爷不会怪他杀伤人命,阎罗王也不会怨他抢了阴世地府的生意。”

易华伟笑道:“这位平一指大夫,倒真是个妙人。只是,怎么他又取了这样一个奇怪名字?他只有一根手指么?”

“这我倒是不知。”

任盈盈转头看向绿竹翁,眼中带着询问:“绿竹贤侄,你可知他为什么取这名字?”

绿竹翁一直面带微笑,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此刻听到任盈盈的询问,便坐直了身子,缓缓说道:“平大夫十指俱全,他自称‘一指’,意思说:杀人医人,俱只一指。要杀人,点人一指便死了,要医人,也只用一根手指搭脉。”

任盈盈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啊,原来如此。那么他的点穴功夫定然厉害得很了?”

绿竹翁摇了摇头:“那就不大清楚了,当真和这位平大夫动过手的,只怕也没几个。武林中的好手都知他医道高明之极,人生在世,谁也难保没三长两短,说不定有一天会上门去求他,因此谁也不敢得罪他。但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敢贸然请他治病。”

易华伟闻言,眼中满是好奇,问道:“为什么?”

绿竹翁看了看易华伟,又看了看任盈盈,神色认真地说:“武林中人请他治病疗伤,他定要那人先行立下重誓,病好伤愈之后,须得依他吩咐,去杀一个他所指定之人,这叫做一命抵一命。倘若他要杀的是个不相干之人,倒也罢了,要是他指定去杀的,竟是求治者的至亲好友,甚或是父兄妻儿,那岂不是为难之极?”

易华伟听后,眉头微微皱起,缓缓点了点头:“这位平大夫,那可邪门得紧了。”

任盈盈抿了抿红唇,直直地看着易华伟,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些紧张:“如果…如果,平一指要你去杀你心爱的人怎么办?”

易华伟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后直视着她的眼睛:“盈盈姑娘说笑了。在下暂时没有什么心爱之人,唯有一人,却还不知道她的心意。”

任盈盈听到这话,心中一动,脸颊微微泛红,别过头去,轻轻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湘妃竹箫上的泪斑,箫管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目光落在船舷外泛着月光的河面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易华伟仍保持着抚琴的姿势,指尖在琴身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岳公子这话说得可不够坦诚。”

任盈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抬起右手,将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腕上的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易华伟的手指停在琴身上,目光落在任盈盈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月白色的绸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在下并非有意隐瞒。”易华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那位姑娘身份尊贵,在下不敢唐突。”

任盈盈的指尖突然收紧,箫管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依然望着河面,但易华伟能看到她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远处传来漕船上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身份尊贵?”

任盈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莫非是哪家王府的千金?“

易华伟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比王府千金更尊贵。”

任盈盈的心跳突然加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下意识地握紧了箫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河面上的月光被一阵微风搅碎,化作点点银光。

“那……那位姑娘可知岳公子的心意?”

任盈盈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汜水河的流水声中。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任盈盈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在下不敢确定。那位姑娘聪慧过人,或许已经察觉,又或许……”

他的话还没说完,任盈盈突然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发梢扫过易华伟的脸颊,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却带着一丝易华伟看不懂的情绪。

“岳公子。”

任盈盈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可知那位姑娘若是知道你的心意,会作何反应?”

易华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下不敢妄加揣测。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任盈盈相接:“若是那位姑娘愿意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任盈盈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箫管上的穗子。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衬得夜色更加静谧。

“岳公子。”

任盈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是那位姑娘…若是她……”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易华伟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轻轻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任盈盈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盈盈姑娘……”

任盈盈突然站起身,绣鞋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跳出胸腔。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夜深了。”任盈盈的声音有些发颤:“岳公子早些休息吧。”

她转身就要往船舱走去,却被易华伟轻轻拉住了衣袖。

“盈盈姑娘。”易华伟的声音很轻:“在下有一事相求。”

任盈盈的脚步顿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发烫。易华伟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松香。

“明日到了开封…,在下想请盈盈姑娘同游大相国寺。”

任盈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月光下,她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好。”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易华伟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任盈盈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从自己的衣袖上消失,却在她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夜色渐深,河面上的月光愈发清冷。

任盈盈快步走进船舱,却在关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易华伟仍坐在船头,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她的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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