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灭国(安南篇结束)

随着第二轮“一窝蜂”的装填发射,安南军的战象军阵终于彻底崩溃,不管驭手如何竭力操控,耐不住剧烈疼痛的战象都开始本能地掉头,远离那些能够将它们重伤甚至杀死的武器。

战象这一调头不要紧,可就苦了正在竭力冲锋的安南人了。

安南人眼见着前方那密集的战象军阵中突然露出大片空白,而后便是无数庞然巨物从其中窜出,以令人胆寒的姿态回头向自己扑来——他们立即做出了最明智的反应,转身往回跑!

但战争已经打响。

明军在第二轮攻势时就付出了伤亡,如今又怎么会放任敌人逃脱?

更何况,对手还是这些让人恶心的安南猴子!

在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之下,没有人会愿意错过。

于是,战场上很快出现了一副惊奇的画卷:一群高大威猛的战象,追击着、践踏着己方军队,另外一支如同赤红色浪潮般的军队,则在战象后面跟着追赶。

在双方追逐的同时,战场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明军炮兵指挥官柳升立刻命令所有炮兵全速齐发,进行饱和式延伸射击!

伴随着“轰隆”的爆炸声和火光升腾而起,整个战场仿佛都被照亮了半边天。

明军的炮兵们为了快速射击,直接下意识地加大了装药量,虽说在战斗中多少有点儿不符合操作条例,但此刻战况危急,哪怕再严格的规定也没人顾得上了,所有炮兵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在敌人逃出射程之前,尽可能多地倾泻炮火!

在明军炮兵这样强度的攻击之下,安南军雪崩般逃离战场的行动迟缓了许多,而后方的明军士兵趁乱推进到了战场边缘。

接下来,就该轮到骑兵了。

汝南郡王朱有爋同样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进攻命令。

随着号角吹响,战场上顿时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战马从北方绕过来,奔驰在正面战场上,踏得泥土飞溅,烟尘滚滚。

明军骑兵的这些战马皆是海运过来的,虽然数量不多,但跟安南军骑兵的战马相比,可谓是高大威猛、速度迅捷,奔腾起来宛若雷霆万钧!

在战斗中,重骑兵居中,轻骑兵两翼展开,混杂在一处,形成一股令人震撼的洪流。

“杀啊!!!”

在呼喝与怒吼中,明军骑兵骑着足足高对手一头的战马,朝着对手狂奔而去。

当一千余重骑兵和两千余轻骑兵汇聚在一起集群冲锋的时候,这股力量简直恐怖。

在这一瞬间,战场上的气氛陡然凝固了,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有耳边传来的那一声声低沉的嘶鸣,才证明这里确实在发生着无比激烈的战斗,也确实有一部分明军骑兵已经凿穿了敌阵。

明军步卒们同样奋勇向前,试图噶下更多的脑袋,要知道,安南老乡的脑袋不能借,可这都是嘎嘎的军功啊!

潘麻休见到自己麾下的军队死伤惨重,忍不住心疼。

“将军,我们撤退吧,别管大部队了,再不跑的话,我们就跑不掉了!”一位副将建议道。

“那你先撤!”

潘麻休没好气道。

那副将立刻拔腿就跑,根本顾不得其他了。

“废物!”

潘麻休见状不由咒骂道。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率亲卫撤退。

“追杀!”

明军骑兵见到敌军溃败,纷纷追了出去,不愿放过一个敌人!

很快,明军就追着安南军的尾巴追到了胶水河畔北岸广阔的平原上。

“兄弟们,杀呀!杀光安南蛮夷!”

明军将士兴致勃勃地冲在前头,虽然他们追的太靠前,敌人的数量比自己还多,但是明军却是没有丝毫惧意。

明军骑兵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潘麻休见到敌军竟然穷追不舍,顿时怒不可遏,下令道:

“快给我传令给右边的阮勇,让他们赶过来支援!”

潘麻休知道,如果不派出骑兵阻隔绞杀,明军就会一直缠着他们明军的骑兵足够凶猛,安南军根本不敢应付,生怕被缠上,因此潘麻休只能够派出一部分骑兵权当壁虎断尾。

但随后,确定了敌军主将在往这个方向逃窜,让潘麻休最惧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量的明军骑兵,就像是发现了肥羊的狼群一样聚拢了过来。

“不好,危险了!”阮勇见状脸色剧变道。

阮勇是潘麻休麾下的偏将,武艺超凡,擅长骑射,曾经多次救援潘麻休脱离危境,这次依然是他保护着潘麻休撤离战场。

“快!保护将军撤退!”阮勇急声喝道。

这些骑兵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对他忠心耿耿,他同样不希望这些人牺牲在这里。

“阮将军,我们掩护您!”

“我留下来殿后!”

这些骑兵纷纷自发地做出决定,想要让阮勇离开。

阮勇闻言摇了摇头,说道:“你们都是好样的。”

说完后,阮勇拿着长矛,策马转身杀入战场中。

阮勇挥舞着长矛与明军骑兵激战着,将几名明军刺下马匹。

但阮勇也被明军骑兵刺伤,他咬牙撑住,继续厮杀,企图吸引住明军的注意力,让其他人顺利离开。

双方陷入了激烈的争斗中,不过阮勇却是感觉到有点吃力了。

明军骑兵的战术水平非常高,而且人数越来越多,阮勇等人只是依靠着一时血勇,在勉强抗衡着。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在安南军溃退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挽回这场大败。

不远处的白象城里,就有一股被潘麻休安排在这里的生力军,试图出城阻止颓势,挡住明军的进攻。

被明军撵兔子一样追逐的安南军,依靠着白象城的阻隔,也有一部分人开始逐渐止住了溃退的姿态。

其实打到这个份上,很多忠于胡氏父子的安南国将领也知道,他们没有任何选择了。

一支大约有五千人的安南军队,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他们不断地呐喊,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唤醒那些陷入崩溃的同胞;他们挥动长枪,用锐利的枪尖捅刺敌人的胸膛,用锋刃斩破敌人坚硬厚重的甲胄;他们咬牙切齿,发誓要把这帮入侵自己国土的凶残敌人撕碎!

可是在这场持续时间相当长的战斗中,明军剩下的一万人,也都度过了河流支援到了战场,此消彼长之下,注定他们最后的反扑,也不过是飞蛾赴火般的殉道罢了。

在这样惨烈的厮杀中,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不断喷涌出来,染红了地面,亦染红了明军身上的铠甲,将他们包裹成了一座座英武的血色雕塑。

安南军的战象都已经损毁殆尽,而自成系统的安南骑兵们,也选择了撤离战场保存实力。

此时此刻,战场上只剩下了依旧有着数万人之众的步兵,他们只能依靠双腿作为移动的工具,借着白象城里同袍的搏命,他们头也不回地向着胶水北岸的东方和北方逃散。

可是他们又能逃跑到哪里去呢?

然而事实上,安南人的反扑,注定是失败的,毕竟在整场战役中,他们都并没有能够真正占据优势——他们缺乏火器,也缺乏甲胄,不管是远距离的对射还是近距离的肉搏中,安南人根本找不到太多能够伤害到敌人的机会,只能依仗自身的人数来解决问题。

可明军通过这一仗,再次告诉了他们,在绝对的战斗和军事科技辗轧面前,人数优势,并不是什么优势,反而成了增加战场组织难度的累赘更何况,现在战场上的这支孤军,早已没有了人数优势。

鲜血在战场上蔓延,战斗接近了尾声,安南人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而他们留在战场上的同袍们则越来越少,仅存的守卫白象城的安南士兵,脸上浮现出悲哀和迷惘的神情。

又过了半个时辰,正面战场的战斗,终于彻底结束了。

一部分骑兵前去追逐安南人溃逃的将领,而大部分明军,则开始了打扫战场。

经此一战,南线的安南军主力被彻底击溃,安南之战的胜利,已经无可争议地属于大明。

可战争并不总是充满荣耀的,哪怕是普遍有着战争经历的明军,此时面对这场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某些理所当然的情绪和行为。

有人在这片充斥着血腥味的草场上站立了一段时间,而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们的盾牌已经不再完好,他们的长矛早已弯曲折断,他们的战旗在空中飘荡,他们的很多从小在卫所里生活、成长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年纪还小的卫所兵看着死去的乡亲、兄弟,他不敢庆祝,身躯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悲泣。

这种情绪很快感染了更多的人,这些曾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汉子嚎啕大哭,哭得像孩子这是胜利的泪水,也是悲痛的泪水。

战斗还在继续,战斗并没有因为谁的哭泣而停歇。

……

潘麻休坐在马背上,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但他仍旧没有感受到丝毫疲惫,只觉得浑身上下冷的彻骨,他握着腰间的佩刀,注视着战场上的厮杀。

骑兵之间的战斗还在继续,一部分不听从他调遣的骑兵向北逃走了,而他则在卫队的保护下,向东方的胶水城撤退,一路上他手下的安南士兵还在顽强抵抗。

而杀死了阮勇后,明军骑兵则是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紧紧地咬在后面,紧追着逃窜的敌人不肯放松,沿途不停地收割着生命,形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在数次突袭和分散追击后,确认了潘麻休的踪迹,明军最后派出了一支小队向他们发起突袭,那是一队轻骑兵,数量大概有三四百人左右。

安南国这边的人数则只剩下数十人了,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将军,你快走!”

“别管我们了,我们留下来断后!”

在留下了所有亲卫断后以后,潘麻休艰难地逃到了胶水城下。

“放下吊篮!让我上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城门口的城墙上立即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吊篮,而是冰冷的弓矢。

潘麻休骇得亡魂大冒,然而城头已然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顿时把他插成了刺猬。

天长路都统王汝舟看着不断吐血,却还想努力挣扎爬起来逃走的潘麻休,手一挥,小门里涌出一队骑兵,不由分说地用套马绳把他拖曳在马后,又捆上了四肢,几匹马向着不同方向,随后奋力拉扯着绳子。

“噗嗤……”

很快,潘麻休勒得发紫的脖颈处喷洒出鲜血,身首异处!

当明军抵达胶水城下时,安南天长路都统、少保王汝舟白衣负荆来降,俨然是个深通汉文化的人物。

李景隆自是有一番姿态,又让《明报》编辑兼记者裴文丽写了一篇报道寄回国内不提。

随后便是战后诸事,譬如处置俘虏、救治伤兵、接收地方等等。

随着胶水城陷落以及整个天长路易主的消息传开,瞬间震撼了安南国所有的人。

事实上,谁都知道,胶水是东都升龙府在南线的最后一道防线,而天长路(奉化府)一旦丢失,登陆明军的兵锋将直指空虚无比的升龙府!

最关键的是,现在胡氏父子犹如瓮中之鳖,南北两线遭到了同时夹击,根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李景隆的清化登陆,随着这一战的结束,可谓是震惊天下,让世人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海岸线从来都不是安全的边界,而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登陆场的地方!

尤其是安南国百姓们,他们简直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一座又一座城池,开始以病毒蔓延的姿态迅速倒戈易帜,同时各路反胡豪杰趁乱蜂拥而起,占山为王。

一时间,整个安南都乱套了,可谓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很多土司都选择了反抗胡氏父子的统治,试图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也有不少百姓,选择投靠明军,成为了仆从军的忠诚战士。

短短几日时间,招降纳叛的明军,兵锋就已经抵达了升龙府境内,东都以南八十里,这里的城池主动投降,而自然成为了明军主力驻扎的地方,不仅如此,明军还在城内找到了大量未被拿走的粮草物资。

看到这一幕,负责协调后勤的徐膺绪笑容灿烂,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要知道这可是升龙府南部最富庶的城池啊,里面储存的粮食,就算带着一堆俘虏兵,也足够大军吃三四个月的。

一旁的柳升问道:“徐佥事,咱们什么时候进攻升龙府?”

徐膺绪沉吟了刹那,然后说道:“现在战局很好,国公的意思是尽快进攻,但我建议他稍微缓一缓,升龙府毕竟是安南东都,城池坚固,城里也有一两万人,如果内部不出问题,坚守城池我们是很难攻克的,毕竟我军看似声势浩大,可主力只有三万人,其余的几万人都是降兵和归顺者组成的仆从军,这些人的战斗力和忠心都很成问题.跟着打打顺风仗或许没问题,但一旦受挫,恐怕就会起贰心。”

“也有道理,但现在最怕的就是北线胡元澄麾下的安南军队回援,毕竟纸面上还有二十万呢。”柳升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西平侯和新城侯也不是吃素的,富良江防线一旦胡元澄主动放弃或者抽调兵力回援,便可强行渡江富良江防线太过绵长,没有足够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徐膺绪顿了顿复又说道:“最关键的是,现在不是光论打仗的事情了。”

柳升这时候还年轻,一门心思弄炮,他还不懂那么多战场以外的东西。

李景隆毕竟是大军主帅,自己一手策划的登陆行动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功,甚至足以作为经典案例载入史册,那么在即将结束的灭国之功前,他要不要考虑给手下的大批将领分点汤喝?

总不能所有功劳都是登陆部队的,东西两路大军十几万人在富良江白白耗了两个月徒劳无功吧?毕竟跟着登陆的,只有郑和的远洋水师和

至于胡元澄掉头,会不会奇袭南线的明军,从而逆转战局,这种可能性太低了,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北线的安南军作为填线部队,守着“马奇诺防线”打阵地战还行,要是真敢抽调几万人甚至十万人跟明军野战或者攻明军的城,那明军得给它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世界第一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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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龙府,皇宫。

胡季犛刚走到殿外,便是听到了小儿子胡汉苍的咆哮。

“王汝舟,竟然敢背叛朕,罪该万死!”胡汉苍气急败坏道。

安南国的少保虽然没什么含金量,但毕竟是“三孤”之一,像是“三公”“三孤”这种级别的官职,无论在哪朝哪代,都得是位高权重的老臣才能获得,而安南国的其他“三公”“三孤”已经被胡氏父子都噶了,硕果仅存的这个叛投大明,无疑是在狠狠地抽打胡氏父子的脸。

武梦原则是劝解道:“陛下息怒,如今明军虽然势大,但毕竟不得人心,而都城坚固,若是能号召西部山里的土司们勤王,明军自然可不战而退,到时候一切尚有可为。”

“哼!”

胡汉苍冷哼道:“这些土司心怀叵测,朕怎么能相信他们?”

“现在确实不应轻信别人。”

胡季犛推开了宫殿的门,他的神色也有些阴沉,如果说三江宣抚使陈恭肃的叛投还是他有意为之,是为了为窃探明军情报做铺垫,那么天长路都统、少保王汝舟的叛投,则是让他大为光火了。

王汝舟从陈朝开始,一直是他的坚定支持者,两人相识多年,在文学上也非常投缘,经常诗文唱和,正因如此胡季犛才始终没有动王汝舟。

但如今却没想到,正如蒙元时期高明的《琵琶记》里那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样,他这般对待王汝舟,换来的却是血淋漓的背叛。

王汝舟作为安南国重量级的高官和手握一路实权的地方大员,他的叛投所带来的影响无疑是极为恶劣的,大量的安南国地方官员因此开始成批投降明军。

“潘麻休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胡汉苍依旧在骂骂咧咧。

抱怨显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胡季犛开始在殿中背着手踱步思考。

“要不我们还是赶紧从密道离开吧,否则等到南边的县城全部失守,到时候我们就难以幸免了。”胡汉苍犹豫再三道。

胡季犛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离开容易,他们现在就可以走,可问题是,离开以后走去哪?

去北面找大儿子卫王胡元澄吗?没了升龙府这些核心统治区域提供的人力物力,富良江防线就是一个空壳,都不用明军打,自己吃完了存粮就会崩掉,最后还是会被一举围歼,不过是多颠沛、拖延几天罢了。

东面,是无垠大海;西面,是茫茫群山。

安南很大,但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大海走不通,钻深山老林,那些山里的土人们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把他们绑起来献给明军。

胡季犛早就预料到明军的战斗力比安南军强,南线的战事或许会不太顺利,可是他没想到明军竟然如此凶狠残暴,一路横扫,将安南国五分之二的土地给夺了。

而且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明军强渡胶水,在野战以绝对劣势兵力,打崩了拥有战象军阵的六万安南军。

现在东都兵力已经彻底空虚,若是不离开,待到李景隆兵临城下,他们作为《战犯名单》上所谓的“头号战犯”,一定是跑不了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名侍从手持军报飞奔而来禀告道:“启禀陛下,明军攻势猛烈昼夜不停,防线危在旦夕,卫王请求增援。”

“怎么会这样?”

胡汉苍脸色发黑道。

他本以为富良江防线能够稳住,还算是一条退路,可如今看来,哪还有什么退路可言,到哪都是死路一条。

而且说实话,胡元澄在北线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了布置防御、调配人力物力资源,头发都花白了大半,整体战局的颓势实在不是他能彻底左右的。

可又能怪谁呢?潘麻休吗?人家已经殉国了。

“陛下,现在怎么办?”

胡汉苍思索刹那,看了看父亲,咬牙说道:“立即召集大臣前来议事。”

“遵旨!”

很快,群臣便来殿中商讨对策。

“陛下,明军马上兵临城下,天朝有礼乐之道,定不肯多造杀戮,我们不如早降?”有大臣请求道。

“对呀,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再向明朝军队进行反击了。”另外几位大臣附和道。

只能说,失败主义谋士永不缺席。

“不行!我们大虞尚有雄兵二十万,人口数百万,岂可轻易投降?这一仗我们才刚刚开始!”也有人反驳道。

事实上,胡汉苍也对大明充满了愤恨。

他本来皇帝当得好好地,大明非要来以莫须有的罪名征伐他,如今即将成为大虞的亡国之君,又如何不让他愤恨?

因为他认为这都是因为大明造成的,导致他现在无法享受荣华富贵,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马上要搭上了。

他对大明有着浓浓的仇恨,不肯屈服。

“陛下,如今情况紧急,臣觉得投降并没有什么,毕竟大明的实力太雄厚了,凭借我们是无法对抗的。”

“陛下,李景隆这五星上将是个厉害角色,臣觉得,咱们不宜继续与明朝作战。”

众大臣完全不看胡汉苍的脸色,纷纷谏言。

“混账,朕堂堂大虞皇帝,怎么可以轻言投降?”

胡汉苍面红耳赤道:

“明人杀我大虞军队,辱我大虞黎庶,朕必须要报仇!我大虞誓与明军血拼到底!”

众大臣沉默了片刻,然后纷纷表态,有的赞同投降的观点,认为投降或许是唯一的选择,有的认为投降只是手段,明朝实力强劲,不可硬撼,可以效仿高句丽诈降大隋那般拖延时间,如此才是小国反败为胜的不二法门。

但是胡汉苍显然都不同意:“不论谁说什么,朕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众大臣苦笑不已。

“陛下,臣愿意前往地方募兵勤王!”一名文官站出来说道。

安南国大臣听罢,顿时惊愕。

但随即,他们就纷纷回过神来。

“臣亦如此!”

看着这些打算打着“募兵勤王”的旗号开溜的大臣,胡季犛哪还不知道他们心中的小算盘怎么打的?当即冷冷地瞪着这些人,瞬间便没人再敢出声了。

“陛下,臣愿随陛下死守升龙城!”

武梦原深吸口气,跪倒在地,请求说道。

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毁掉了,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以,他不惜赔上性命,也要给自己留个“忠”。

“陛下,臣等请求留下守卫国都!”

其他大臣见状,纷纷说道。

显然这些大臣害怕胡季犛临死前把他们也带走,这时候开始表忠心了。

“好!好!好!”

胡汉苍见到这幕,顿时泪流满面,说道:

“诸君如此忠诚,朕心中感动不已,诸君尽管放心,朕绝对不会让诸君白白丢了性命。”

朝议自是无疾而终,大臣们回家却纷纷写信托关系,送给南边已经投降明军的安南官员们以示忠诚。

只能说,皇帝觉得“诸臣误我”这种事情哪个时代都会发生。

——————

在升龙城东南。

三万明军加上飞速膨胀到四万规模的仆从军,此时正在往安南国的都城推进,准备占领整个安南,将胡氏父子彻底赶尽杀绝。

显然,李景隆不打算等待北线的军队了,而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直接攻陷升龙府,让北线的军队负责在富良江牵制胡元澄所部。

“国公,敌人已经在城中设置好砲车,还有弩炮,我们贸然进攻的话恐怕会有损失,仆从军不见得能卖命,我军的大炮也无法轰开城墙。”柳升焦虑说道。

“无妨。”

李景隆淡定道:“安南国剩余的军事力量已经不堪一击,我们不用畏惧。”

骑着战马的李景隆走在最前面,身披赤金色明光铠,威风凛凛。

他看着远处升龙城那高耸的城墙,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笑容,说道:“安南国的士兵真以为他们躲藏在里面,凭借着城墙、弩炮、砲车就可以阻挡住我们?”

“国公,末将认为还是不要冒险,毕竟我们还要提防北线的安南军突然撤回来,若是胡元澄策划好,在夜间大举撤退,打一个时间差,很容易回援如果我们分散兵力,很有可能会被偷袭。”

一旁,谨慎的参谋长徐膺绪出于自己的职责,还是在大功告成之前提醒道。

“嗯,徐佥事所言极是。”

李景隆微微点头,随后说道:“不过升龙城已经成了瓮中捉鳖,他们逃不掉的。”

“传令,全军前进,开始围城。”

“诺!”

大军浩浩荡荡向着安南国都城开拔而去。

城头上。

“敌人终究还是来了。”胡汉苍的脸色阴晴不定。

“陛下,敌人的目标是我们都城,想必很快就会进攻,您务必待在宫中,城墙危险,这里千万不能再来了。”文臣们劝说道。

“不行!”

胡汉苍却拒绝了,出乎众人意料,他毅然决然说道:

“朕乃是大虞皇帝,岂能龟缩在王宫之中,朕要出去迎战,哪怕战死沙场,也要守护朕的江山。”

也不知道是在众人面前装腔作势用来鼓舞守军士气,还是这个暴躁且没什么脑子的皇帝,真的要以鲜血来捍卫自己的江山。

“陛下,这恐怕不妥。”

众臣摇头说道:“您乃万金之躯,若是受伤了可就麻烦了,陛下乃是九五之尊,不可有任何闪失。”

“朕已经决定了,尔等不需多言!”

胡汉苍态度坚定无比说道:

“传我诏令,命令三位皇子立即披甲,登上城墙,一同守护都城。”

几位皇子虽然年纪尚幼,但是却颇得胡季犛这个太上皇的宠爱,这时候胡汉苍下了这个命令,显然是真的要与城共存亡了,却是真的让人高看了他一眼。

“陛下,陛下!敌人已经开始列阵准备进攻了。”

“好!”

胡汉苍当即下令:“所有人准备战斗!”

他一脸凝重,眼眸中透露出一股决绝的神色,仿佛赴死般,丝毫没有畏惧!

而此时原本作为使者的胖瘦头陀朱劝、张,其中嘴没那么臭的朱劝被胡季犛偷偷放了出去跟李景隆谈条件,此时也回来了。

在皇宫里。

“又见面了。”

朱劝淡淡说道:“伱不该违抗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妄图篡夺安南国皇位的。”

这时候,胡季犛疲惫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丝毫都不掩饰些什么,只是淡淡地问道:“如果我向你们谢罪,那你们会放过我的子孙吗?”

“要交由我大明皇帝陛下决定,陛下或许会开恩。”

“不过我劝你。”朱劝说道,“还是不要抱有太多的幻想了。”

胡季犛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占领安南国了吗?做梦!总有人还会卷土重来的!汉唐做不到的事情,明也做不到。”

“哦?是吗?可我们大明从来都没有想过占领安南,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帮助陈朝复国而已。”

朱劝嘴角扬起嘲讽之色:

“胡季犛啊胡季犛,枉费你自诩读圣贤书,学问渊博,乃是安南的一代儒宗,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胡季犛皱眉说道。

“《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你身为陈朝托孤大臣,本可辅佐幼主,做诸葛亮、周公旦那般的人物,却非要自绝于天下,失了道义,如今国内鼎沸,叛者四起,你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吗?难道眼下的这一切,都是大明的兵威所至强迫的吗?”

朱劝冷漠道:“你和你的小儿子死罪不可免,可总得为了家人子孙想一想吧,若是再执迷不悟,城破之后,恐怕就是举族诛灭的结果了。”

“放肆!”胡季犛勃然大怒,喝道。

“这安南国的百姓都拥戴我,怎么会反叛呢?不过是那些贪婪的官员罢了。”

“呵呵……是你太天真,还是太蠢呢。”

朱权的话语仿佛是一把刀子一般:“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什么能视民如草芥,而民视之不为仇寇的君王?历史上有多少君王以霸道手段,称霸一世,可王朝结果最后落得一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胡季犛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对方说的没什么错。

漫长的沉默.

最终,胡季犛做出了决定。

“我把这江山还给陈朝便是。”

——————

十月的最后一天,安南国都升龙城被明军攻破,大虞太上皇胡季犛自杀,皇帝胡汉苍被俘。

陈天平于太庙祭拜祖宗,恢复陈废帝牌位,重建陈朝。

至此,大虞正式宣告灭亡。

此时,安南军在富良江的防线,也遭到明军的猛烈攻势,也已经到了崩溃的前夜。

不过,由于多邦城的地形较为险要,明军的火炮发挥不出作用,其他武器也不能发挥威力,甚至,由于富良江的阻隔,连骑兵都难以驰骋。

因此,安南军的防线虽然遭到攻击,所有陆洲都被夺取,只能退守除了多邦城以外的南岸阵地,但仍然还在咬牙坚持。

而明军的士兵,则不断损失在多邦城前,由于是山城的原因,挖地道埋炸药都搞不了,导致攻坚乏术,进展缓慢。

“卫王,这样不行啊!”

左神翊军将军阮公瑰劝道:“明军已经摸清楚了我军床弩的射程距离,并在东西两侧的山上挖掘了壕沟,如此步步蚕食推进,多邦城已经岌岌可危了,我军的增援根本上不去而明军占据陆洲后也一直在进攻南岸,有很多次都差点守不住了。”

左圣翊军将军胡射也皱眉头,说道:“不愧是明朝水师的精锐啊!”

是的,明军的辅兵和民夫,硬生生用肩扛手提的办法,从山道里旱地行舟,把船只的零部件运输了过来,然后在北岸拼装,明军也有了一支规模不大,但极为精锐的水师。

而且明军水师有火炮,远程武器的射程远超安南军,明军的水手们,也都是会驾驶战舰的老水手,跟富良江的渔民们没法比。

再加上陆洲都被明军夺取,这就导致了明军水师拥有极大的火力压制优势,而安南军则无法依靠水师压制明军水师,失去了绝对治水权的后果相当严重,除非安南水师敢把剩下的几百艘大船开到江上,顶着陆洲和明军水师的双重火力决战,否则就无法对明军造成巨大杀伤。

而明军在这一战中,也充分利用了谅山周围的环境,将明军的工程水平发挥到了极致。

安南军此时若是强攻明军的围城攻势,想要给多邦城解围,估计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当然了,安南军也没有这个实力就是了。

在这样的劣势下,安南军根本无法突破明军的防线,多邦城渐渐成为了一座孤城,甚至,安南军还要不停承受明军的炮击,这导致安南军的士气越来越差。

而当国都升龙府失陷的消息终于传到这里来时,再得到了反复地核实确认后,无疑是成为了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一日,胡元澄以保全将士性命,不得杀俘为条件,派出了使者与明军东路军指挥官新城侯张辅谈判。

四日,北线安南军放弃抵抗,全军投降,明军渡过富良江。

安南国王陈天平与李景隆正式签订《明安和平勘界契约》《明安友好通商契约》,接受了基于姜星火草拟版本后稍加修改的全部条件。

至此,安南将红河三角洲的全部土地共七府之地割让给大明,并在退还占城国全部土地的同时,割让了南部的三个狭长的府给占城国作为战争赔偿。

大明正式设置了第十五个布政使司,交趾布政使司,并设立相关都司、按察使司,以及府县区划。

随着大明海量商品、资金的涌入,安南国彻底沦为了大明的粮食供给产地与商品倾销市场,继占城国后,大明收获了第二个稳定的工业革命产品出口国,大明的高层尝到了对外经济殖民这甘甜的胜利滋味。

满朝沸腾!

举国欢庆!

征伐安南胜利的意义是如此之大,不仅仅在于将军们所获得的功绩以及分到的红利,更在于在国内苦苦等待的姜星火,他所迫切需要的一切投资回报,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历史,彻底被姜星火所扭转到了另一个轨道上。

而姜星火并不满足,在这几个月里,他同样没有闲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产业变革,已经在长江南北迅速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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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0章 光学

“卖报!卖报!最新一期的《明报》嘞!”

南京城中,薄雾漫漫,报童站在街角高举着手上的小本子大声叫喊。

“这不是今天报纸吗?怎么这么早就送来了?”

有行人听到报童的吆喝,从路边走出,掏出一文钱,伸手买了一份。

接过印刷水平尚可,字迹清晰,但纸张实在粗劣的报纸,他用手指沾了口唾沫,翻阅了一下:“咦,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呀,就一些商业讯息和时政要闻吧。”

“不对,这是啥?”

旁边的人指着另一版道。

“今天中午,钦天监与国子监科学厅共同举办彩虹光学散射实验?”

“下面还有。”

“现场免费随机赠送99块玻璃棱镜,下一个幸运儿就是你。”

这顿时引起了人们的兴趣,玻璃作为几位擅长炼丹的大真人新炼制的东西,能起到代替水晶的作用,做出来的玻璃镜清晰无比,比铜镜的清晰度高得多,已经成了风靡长江南北的闺中小姐们的新宠。

要么怎么说“女人的钱最好赚”呢?

至于用来科学研究的显微镜,以及观测远方的望远镜,目前还没有面向市场,而是主要集中在高层和军队手里。

至于玻璃棱镜是做什么的,《明报》上面没说,但想来或许跟彩虹能扯上点关系。

“啦啦啦,啦啦啦,

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不等天明去等派报,

一面走一面叫——

今天的新闻真正好!”

报童继续一路争分夺秒地小跑着,来到街道旁一座不算高大,却也绝对称得上雅致的酒楼前叫卖起来。

而在此时酒楼内吃早点的客人,听到声音后纷纷停止用餐,将目光投射了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这小家伙,还挺逗趣。”

坐在二楼一间雅阁窗口位置的男子,望着窗外正努力吆喝着的报童,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头戴四方巾,气质憨厚正直的青年也跟着探起了头:“你看那小家伙说话,跟唱戏似的,真是有意思啊!”

两人收回了头,临窗的男子看着对方问道:“正夫,姜星火叫你做的事情,伱做的如何了?觉得有进展吗?”

这两人非是旁人,正是高逊志和曹端。

前者暂时放下了他在江宁镇的书院,于南京中居住一段时间,后者则是在潜心研究哲学的新道路。

“说实话,没有太多的进展。”

曹端倒也没什么沮丧之色,只是平静说道:“二律背反有些东西太过幽微深邃,甚至只靠单纯的思辨,根本无从证明,不过国师倒是教了一套关于《逻辑学》的方法,总归是能慢慢推动的.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世间万物,总有格完的时候嘛。”

“高太常,您有什么打算?”

高逊志用筷子夹了点咸菜,就着稀粥喝了下去,想了想方才说道:“天下日新月异,总该活着好好看才是。”

曹端点了点头,只道:“日新月异这个词好,确实有这种感觉,莫说是我离开家乡南下来到京师,风土人情都大不一样,就是在京师住了这小半年,真是一个月一个样子,每天都在有新的变化。”

这倒是真的,别的不说,光是安南的战局,那就是几天一更新,还带地图演示的那种,虽然有点延迟吧,但大明国内的百姓显然是不介意的。

这种热度堪比姜星火前世的东欧冲突时,广大网友天天盯着沙盘战局当赛博指挥官。

除了对外战争,大明的商品经济也开始逐渐丰富、活跃了起来。

朝廷修改了《大明律》,之前半地下的印子钱(放债人以高利发放贷款,借款人必须分次归还,每次归还都要在折子上盖一印记,所以人们就把它叫做“印子钱”)行业开始破产或转型,更多背景深厚的商业巨头挤进了钱庄产业,正规的、直接受到新组建的大明银行监管的钱庄逐渐成为了商业资金周转的主流,只要有抵押物,商人们可以较为容易的从钱庄借到利息没有之前印子钱那么高的贷款。

当然,这与大明目前相对宽松的货币政策是有关系的。

之所以说“相对”,是因为姜星火所直接管理的大明银行,一方面一直在通过各项国债来回笼市面上过于泛滥的宝钞,使宝钞的币值重新坚挺起来;另一方面,对于铜钱辅币的发行,则开始逐步加大放水的力度,试图把更多的铜钱投入市场,来活跃经济。

这里面最深刻的问题当然是宝钞的面值与实际币值严重不匹配,而以过去三十多年滥发宝钞的大水漫灌情况来看,想要一时半会儿做到匹配,显然是不容易的,只能一边让宝钞实际购买力升值,一边让铜钱的实际购买力贬值,如此一来,才有可能做到匹配。

当实现币值与实际购买力匹配的时候,其实现在1文钱跟过去1文钱的购买力已经完全不同了,可能会相当于0.5文或者0.4文甚至0.1文.管他的呢,反正宝钞和铜钱的购买力能匹配上就行。

因为这是姜星火币制改革计划的一部分,而且时间上必须要在这几年内完成,最起码要在征日本获得银山之前完成,如此一来,才能实行换钞,将大明宝钞换成白银宝钞,给宝钞赋予银本位的锚定,继而实行国内外双轨制的计划。

而商业与文化是息息相关的,温饱思那啥嘛。

当市面上的商业产品丰富了,文化产品也一定会随之丰富,这是客观规律,谁都阻止不了。

公司制在修改的《大明律》中被明确地规定了下来,出资人可选择负有限责任后,各行各业都开始了公司化改组.其实过程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困难,因为此前就说过,大明坐商的商铺是有“市籍”的,包括经商人的姓名、资产、地址这些必要信息都在官府备案着呢,如今无非是就是把资产和责权方面的问题加以进一步明晰。

而报业虽然依旧是官府的垄断行业,但其他诸如话本、戏曲等行业,却开始呈现了繁荣发展的态势,元曲开始复苏兴盛,小说行业也同样如此。

嗯,怎么说呢?可以说市民阶层开始逐渐崛起,而随之而来的,就是资产阶层思潮的萌芽化。

传统的、儒家体系下的道德观念受到了新思想与新事物的冲击,也正是因为如此,高逊志这位卫道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到这里,他脸色忽然沉了下去:“不过我担忧的并不是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是人心呐.”

自古人心难测,谁又能知道哪一天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尤其是在变局中,百姓更加迷茫。

若是换成寻常,自然不怕出现变局,因为儒家本就有着适应时代自我打补丁的能力,哪怕是过去南北朝、五代十国那种衣冠沦丧的时代,过后也能重新让文明回归正轨。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经过“王霸、义利、古今”三辩,以及后续的论战争鸣,儒家内部,此时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分裂,原本作为官学的程朱理学,统治地位受到了极大的动摇,而堪比魔教邪功的新版心学,则是以病毒传播一般的速度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没办法,人人皆可成圣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谁不想走捷径呢?

至于浙东和江南的实学思想,发展倒是没有心学那么快,但走的路子却很稳,是正经的“经世致用”那一套,朝廷恢复三舍法,建立大明行政学院,同样是以实学思想为主,这就相当于在科举系统的理学以外,又重新弄了一套规模不大的选官体系和思想。

最关键的是,这一切是由姜星火主导的,而各个实学学派的门人们,也或自发或被动地认同了姜星火作为实学当世唯一宗师的身份。

其一当然是姜星火在大明学术界的声望和能力无可置疑,其二便是走这条路,终归是能出仕的嘛经世致用这四个字翻译翻译什么意思?先得当官不是?

儒学内部的三大派别又恢复了南宋时期的情况,虽然没有到三足鼎立的份上,但看这个趋势,估计也不远了,理学瘦死骆驼比马大,心学人人趋之若鹜,实学自有晋升通道立于不败之地。

而学术界内部都出现了混乱,作为官学的程朱理学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民间的思潮自然就很难受到管控了,更何况朝廷也不想管。

而在这种情况下,便是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思潮开始在民间蔓延。

“这也是无奈之事!”

高逊志叹了口气。

曹端这时候也买了一份报纸,看到上面的讯息,问道:“左右闲来无事,中午一起去看看这光学实验吗?就在国子监前面的广场上。”

国子监,位于南京城的北侧,前面有个很大的广场,之前孔希路登场的时候,数千监生,就是在那里迎接他的。

而那里,也有着一个巨大的日晷,用来根据太阳的影子计时。

之所以选择举办光学实验的场地是在国子监前面,而不是钦天监前面,是因为钦天监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是在皇城里面(非宫城),总不好让百姓进来。

而礼部尚书卓敬跟钦天监的人比较熟,便吩咐他们来国子监一趟。

这里要提一句,钦天监在管理制度上,是属于礼部管辖的,但是这个部门比较特殊,里面的人不管是升官还是致仕,都得皇帝说了算。

因为老朱在洪武开国的时候,搞了户籍制度军户当兵,匠户做工,各籍百姓只准子承父业,不准随意转职,故此钦天监也是这么弄的,基本都是父子相传而且之前便说过,老朱是不让民间学关于天文和卜筮的知识的,因此钦天监在百姓心中比较有权威性。

而钦天监分别有天文科、漏刻科、回回科、历科四个部门,天文科观测天象;历科确定日期;漏刻科则是确定每一天的时刻,报时报更;回回科,是以回回之法推算天行之度,算是对预测天文的一种补充。

如今来的,就是天文科的人。

让这种官方的权威机构出面做背书,显然更能让人信服。

“那走吧。”

高逊志本来是想本能地拒绝,但想了想,反而欣然从命。

在时代变迁的浪潮前,做一个抱着旧时代大船的殉道者,显然是没什么意义的,人活着总得看看一路上的风景。

——————

午时,国子监门前。

在随机抽取99份玻璃棱镜的利益诱惑下,有很多国子监的监生和南京的市民来到了此地,很有一副人山人海的景象,不过好在广场够大,倒是也没出现因为人流密集而导致的踩踏事件。

大家都不傻,就算是一万个人来了,那也是百分之一的几率,玻璃这东西现在就很值钱,别管棱镜跟普通的镜子有什么区别,只要白嫖到,转手卖了肯定是血赚的。

“这到底是干嘛的?难道还真能弄出个彩虹来吗?”

“哎,你懂个屁!”

旁边有同伴听见他的话,笑骂道:“你知道前两天,这国子监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听说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周围的其他行人都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只见刚才那位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朋友神秘兮兮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快点儿,别磨蹭,让老子也跟着好奇死了。”

旁边的人急不可耐道:“你倒是快说呀。”

“国师抽空在科学厅亲自授课的时候,拿了一根蜡烛,一个木板,一面玻璃,你猜怎么着?”

“我猜你个鬼!”

“嘿嘿.”那位同伴得意洋洋地笑道,“这发生的事情可了不得呐!据说是把那木板中间戳了个小孔,然后你猜怎么着?”

“再不一口气说完老子打死你!”

眼看再卖关子就要挨打,他说话终于利落了起来。

“蜡烛的光透过木板的小孔,玻璃上蜡烛的影子,直接倒过来了!”

“啥?”

“我说,蜡烛的影子倒过来了!”

“这”

“这是为啥?”

“你问我我问谁?”

众多路人议论纷纷。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老祖宗就研究明白了。”

此时,曹端忽然说话。

见这位个头很高,肤色很黑的读书人说话,众人纷纷望来,而其中就有眼尖的国子监监生,直接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是高太常和月川先生!”

听到是这两位大儒亲临现场,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曹端抬手压了压人们的呼声,开口说道:“《墨经》中就曾记载,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

这里要简单解释几个字,‘到’通‘倒’,即倒立的意思;‘午’指两束光线正中交叉;‘端’在先秦汉语中有‘终极’、‘终点’的意思。

也就是说,‘在午有端’指的是光线的交叉点,即针孔,而物体的投影之所以会出现倒像,是因为光线为直线传播,在针孔的地方不同方向射来的光束互相交叉而形成倒影。

‘光之人,煦若射’是一句很形象的比喻,是说照射在人身上的光线,就像射箭一样,而后面的意思则是照射在人上部的光线,则成像于下部;而照射在人下部的光线,则成像于上部,所以直立的人通过针孔成像,投影便成为倒立的。

‘库’指暗盒内部而言,物体反射的光与影像的大小同针孔距离的关系,物距越远,像越小;物距越近,像越大。

所以基础光学里的小孔成像在华夏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老祖宗早就把原理研究的透透的了,但是后世儒家不学墨家的东西,所以基本只有工匠们在实践过程中会运用,但具体原理,早就没有人宣扬了。

但对于近代科学,尤其是物理学而言,光学却是绝对不可缺少的分支学科。

先别提“光年是什么单位”这种弹幕钓鱼问题,也不用说涉及到量子力学基础的光的波粒二象性,就说最基础的应用,不管是天文还是航海,光学这门分支学科都是必须普及的。

如果没有足够的光学知识,那么人类在探索世界的过程中必然会遭遇无数挫折。

而光学,恰恰又是最容易证明给百姓看,也最容易普及的科学。

原因无他,光到处都有,这玩意自己拿个镜子就能把各种实验接近百分百还原,所需条件约等于无。

所以,用来开启民智,在民间树立正确的科学观念,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与此同时,普及光学知识还能为下一步玻璃制品的面世预热弄些热度。

210万两商业税收入的任务依旧任重道远,改革盐法、茶法的事情在同步进行,倾销商品也没停着,但国内诸如化肥、玻璃等新型垄断商品的销售利差,自然也是重中之重。

虽然赌约是商税,但毕竟化肥、玻璃这些东西都是官营的,非要往上凑数字的话,那把利差减去成本和扩大再生产所需,剩下的都缴税也不是不可以。

就在曹端刚刚讲解完的时候,忽然国子监中门大开。

“国师来了!”

“竟然是国师大人亲自主持?”

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显示出众人的激动心情。

只见一名青衫男子从里面走出,他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前迈进,仿佛带动周围空气都为之流转起来,他的身后跟随者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广场中间而去。

“这便是传说中的国师吗?”

“谪仙风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曹端身边的人,望着那群走近的队伍喃喃道,他也是国子监生,只是没想到居然能够近距离目睹国师风采。

虽然国师很低调,平常甚少露面,但在国子监中的威望却非比寻常。

这样的人物,哪怕是普通官员,都会敬重三分,更何况是这些国子监生?

而姜星火却一眼就见到了曹端。

没办法,曹端又高又瘦,站在人群里用“鹤立鸡群”这个词来形容最恰当不过,真就像一只脖子长长的黑鹤一样。

“咦?你们也在,且出来随我一起做实验吧。”

吩咐完毕后,姜星火收回视线,继续向前面而去。

来到了广场最中心的位置,这里被锦衣卫们隔出了一片空地,专供实验使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姜星火站在中心,面对万众瞩目,清了清嗓子说道。

“感谢诸位今日前来,先抽个奖吧,抽33个棱镜。”

听了这话,观众的心里马上就舒坦了。

——国师是个实在人啊!知道我们来是干嘛的。

看热闹倒在其次,看热闹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不足以让他们跑到城北国子监来的,最关键的是抽奖。

抽奖也很公平,姜星火直接扔给曹端一个缝好的小皮球,随便扔就行了,砸到谁脑袋或者肩膀就算谁,开始后不许移动、不许争抢、不许举着小孩空中拦截,谁违规取消获奖资格轰出去。

在锦衣卫们的监督下,抽奖进行的还是比较有秩序的。

很快曹端扔了33次绣球,第一轮奖品就抽完了。

当百姓看着发到手里那晶莹剔透的玻璃棱镜时,不由地啧啧称奇,这种做工精致的玻璃制品,虽然没有价值千金那么夸张,但是也相当于普通南京市民一个月的收入了,尤其是正午的太阳光反射到了上面,更是映出了等等?

这光怎么还变颜色了?

事实上,这也是姜星火开局先抽奖的目的之一。

除了活跃气氛,自然是让他们主动发现问题所在。

这时候姜星火适时问道:“今日实验的主题,便是光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或许大家都会觉得,光是白色的,或者说无色的,但,这又是什么?”

说着,周围的锦衣卫拿着巨大的喷壶对准太阳光的方向喷水,一道彩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光究竟是白色的、无色的,还是七彩的,想来大家在儿时调皮玩耍时心头都有过类似的疑惑,但却没人注意,而今天,我们就要揭开这个秘密,这也是物理学里光学的重要一部分,后续的物理学公众实验,会以同样的方式不定期地当众开展,为大家深入了解科学认知世界,提供一种可能。”

“而第一步,便是给大家解释彩虹的七色光与普通白光之间的关系。”

说罢,锦衣卫把两个巨大的轮盘推了上来。

轮盘有点像杂技班子用的,不过上面被以等比例划分了三块和七块区域,分别涂上了红绿蓝三种颜色,以及赤橙黄绿青蓝紫。

“彩虹有七色光,而简化一些,主要的光色,便是三种,我们分别来转动两个轮盘,让大家看清楚,七色光是怎么变成一色的。”

由于轮盘做工精致,稍稍用力就能飞速转动起来,所以操作者只是先慢后快地转动轮盘,很快,三色都开始慢慢地变了白色。

“这是怎么回事?”

百姓们纷纷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众人皆愣,不由得疑惑,有人甚至踮起脚尖眺望,看到那轮盘的确停止了转动,并且从原本的纯白转为了三色,这才相信了这件事。

“我们再来试验第二次!”

锦衣卫操纵七色轮盘缓缓地转动了起来,随即,相同的情形发生了。

“好,你们应该也能看到了吧,彩虹的确存在七种颜色,它们之间也有各自独特的联系,而不管是几种颜色,只要动起来,动的速度足够快,都会变成纯白。”

听着锦衣卫的话,广场周围的百姓更加震撼了。

“我的妈呀!”

“居然真是这样!”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

看着众人反应,姜星火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这个答案,光学完全可以解答,因为光既是白色的,也是七色的!”

“接下来我们就将验证这一点。”

万众瞩目之下,姜星火坚信,这就是当众实验的意义,因为通过实验,不论是谁想要理解世界是如何运转的,都不再需要翻读书籍,而可以通过观察和实验来自行制定、验证一种假说。

谁会想到用一块玻璃棱镜,就能理解自然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可以用棱镜自己来重复和实践这个实验。

一旦这种科学实验的风气弥漫开来,科学将从未像这次一样,真正成为公众知识的一部分。

一个暗室被锦衣卫们搭建了起来。

而这个暗室,只在窗板上开一个圆形小孔,让太阳光射入。

锦衣卫又有人进去,在小孔面前又放一块三棱镜。

刹那间,围观的百姓,立刻透过窗户在暗室对面墙上,看到了鲜艳的像彩虹一样的七彩色带!

光是七色的,被证明了!

人潮开始轮动,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然而实验还没有结束。

“现在我们可以假设,如果白光通过三棱镜后变成七种颜色的光,是由于白光与棱镜的相互作用,那么各种颜色的光经过第二块棱镜时,是否会再次改变颜色?”

“大家可以在心中给出自己的答案。”

接着,又来了一次中场抽奖环节,但是显然百姓都有些心不在焉,哪怕是给宝贝也架不住当众验证、见证历史的热情。

于是结束了33个棱镜的抽奖后,锦衣卫们马上又拿来一块三棱镜放在第一块棱镜后面,并在两块三棱镜之间放一带小孔的屏。

这正是之前姜星火在国子监做小孔成像实验的目的。

“转动第一块棱镜是各种颜色的光单独穿过这个小孔,透过小孔出来的就是单一颜色的光,再让其通过第二块棱镜,如果白光是其中颜色的光组成的,一块三棱镜能把白光分解,那么再用一块三棱镜也可能使这些颜色的光复原为白光。”

而下一瞬间,仿佛言出法随一样,奇迹发生了!

七色的光,又成了白色!

人群彻底沸腾!

而就在此时,姜星火又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钦天监基于类似的其他光学原理,最新研制了天文望远镜,可以直接观测月亮、星星,同时,天文望远镜也将投入市面,让所有大明的子民,都可以实现仰望星空的梦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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