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8.第1470章 国家之幸啊

第1470章 国家之幸啊

自当年去了保定府私访之后,弘治皇帝对于微服私巡,颇为认同。

一方面是害怕被百官们蒙骗,哪怕是有厂卫,却也无法让自己直观的了解民情。

另一方面,既是私巡,毕竟是不需大张旗鼓,省钱。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随着京里的人员越来越多,新城的建设有了许多的工作岗位,因而各种娱乐也时兴起来,譬如话本的流行……

前些日子,就曾出过皇帝私访的故事,当然,作者胆小,自是不敢写当今皇帝,而是假借了宋朝皇帝之名。

可弘治皇帝一看,这不就是当初朕去保定府的事吗?

这一下子,却令弘治皇帝不禁微微有些懊恼起来。

可惜了,此等好事,却落在了宋朝皇帝的头上。

据说这话本,现在还编练成了戏文,在天下各处的戏堂里传唱。

今日弘治皇帝换了便衣,这样貌,也需小小的修饰一下。

没法子,现在宝钞上就有他的画像,虽然这画像里将他的气度和样貌都有所‘拔高’,哪怕是弘治皇帝真人,别人也不太认得。

听说方继藩和太子,出门在外也是如此,若不稍加修饰,难免被人认出来。

一番打理之后,萧敬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道:“陛下,奴婢已安排了七十余护卫,布置为了明桩和暗桩……”

弘治皇帝却是皱了皱眉,摆摆手道:“人太多了,大可不必如此,这是天子脚下,又非是其他地方,裁减一半吧。”

哪怕是裁减一半,对于弘治皇帝还是多了,能在身边贴身保护之人,无一不是以一当十的健卫,个个身手非凡。

弘治皇帝倒是想起什么来,又道:“让太子和继藩一道来,朕孑身一人,寂寞得很。”

萧敬忍不住幽怨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敢情奴婢不是人?

当然,他微笑着应了。

这般出了宫,弘治皇帝先至宫外的一处客栈,此处客栈,乃是和朱厚照和方继藩约定的地点。

出门在外,弘治皇帝脸上多了几分轻盈之感,在一处桌子跟前悠然的坐下,点了些茶点。

这客栈的位置不错,且随时有茶水和美酒供应,因此,哪怕不是饭点,依旧是人满为患。

弘治皇帝喝了茶,吃了点心,却是等了很久,左右都不见方继藩和朱厚照来,便有点不耐烦了,面带怒容的想让人再去催促一二。

却在此时,冷不然的听到了客栈之外的哀嚎声。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透过窗户一看。

却是方继藩径直摔落下马,啊呀一声,身后的扈从个个七手八脚的想将他搀扶起来。

弘治皇帝:“……”

终究,还是有人将方继藩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进来,方继藩的脸色极不好看,哎哟哎哟的样子,甚是凄凉。

弘治皇帝既好气又好笑,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能从马上摔下来……

弘治皇帝便板着脸道:“怎的这般的不小心,举止轻浮,真不像样子,依朕……依着我看,你现在是连朱寿都不如了。”

这本是一番作为长辈的苦心。

谁知方继藩苦着脸:“陛……朱老爷,这怪不得我啊,要怪,就得怪朱寿,我听了朱老爷的传唤,赶紧快马加鞭的就来了,除此之外,还让人去寻了朱寿来会合,可刚在客栈外头见了朱寿……心下一惊,所以……”

朱寿,自是朱厚照了。

弘治皇帝便左右张望,忍不住奇怪的道:“你不是见到他了吗?他在何处,既然来了,怎么不见人?”

在客栈外头,正有人探头探脑。

弘治皇帝终于看到了那鬼祟的身影,便重咳一声。

那鬼祟的人,似乎才觉得好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样子,俯首帖耳的样子进来。

弘治皇帝定睛一看,一口茶水要喷出来。

却见朱厚照也是一身便衣的打扮。

只是……模样儿……模样儿……

他的头发,竟是如波浪一般卷起来,再用发箍束着,很潮。

弘治皇帝面上惨然一片,僵硬的道:“这……这是得了什么病?”

朱厚照便赔笑道:“没病,没病,爹,你好呀。”

看着朱厚照那满头蓬松的卷发,弘治皇帝听到没病二字,脸上更是惨然:“你这头发,这头发……”

“烫的。”朱厚照甩甩头发,喜滋滋的道:“现在时兴这个,拿着钳子烧热了,把长发一卷,这头发便如波浪一般,爹,是不是觉得儿子面目一新。”

弘治皇帝捂着自己的心口,觉得心里绞痛的厉害。

朱厚照依旧得意洋洋的样子:“爹,今时不同往日了。老方,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方继藩将眼睛别到一边去。

只见弘治皇帝脸色恐怖。

朱厚照总算不是个没眼色的人,便连忙给方继藩使眼色,意思是让方继藩帮忙转圜。

方继藩是恨不得拍死这个家伙。

狗太子,你去烫头倒也罢了,居然不跟我说,不晓得我方继藩在西山就开了一个烫头的铺子吗?肥水流了外人田啊。

可见弘治皇帝如此,方继藩还是得站出来,他感慨道:“老爷啊,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流行这个,不但烫头,还要用染料将自己的头发染的花花绿绿,还不只呢,男儿还在耳朵上穿洞,上头带着环子,还有鼻子上……也带个鼻环,就如……牛一般,更有甚者,还穿着女人一般的花衣衫,涂脂抹粉,老爷,而今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像话了。”

弘治皇帝猛的打了个激灵。

这……不成妖怪了吗?

方继藩又笑吟吟的道:“可是您看朱寿,朱寿只烫了个头,既没有染色,又不曾穿上鼻环、舌环,不曾穿妇人衣。由此可见,朱寿还是分得清轻重,晓得利害的。老爷,这说来说去,还是您平时言传身教的结果,如若不然,朱寿现在的形象,就更加糟糕了。老爷历来圣明,家教甚严,教子有方,现在朱寿不过烫了个头,这是国家……啊,不,这是家门之幸,是老爷德高望重的结果啊。”

弘治皇帝:“……”

边上的茶客们,依旧喧闹。

可这一桌人,却都陷入了沉默。

朱厚照有点畏惧,暗暗点头,忍不住佩服方继藩,他想了想,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道:“老方说的是,当时他们还推荐我穿个金环、银环什么的,我想到父亲平时的谆谆教诲,立即拉下脸来,就严词拒绝了。”

弘治皇帝默然了很久,似乎……对于现状虽是不满,却也是无可奈何,撇开视线,只淡淡道:“去如意钱庄吧。”

朱厚照一甩自己如波浪一般的卷发,如蒙大赦的样子。

弘治皇帝在前,朱厚照和方继藩则并肩在后,方继藩不禁恼火,低声道:“你何时弄了一头卷毛?”

“我瞧着威武。”朱厚照摸了摸自己的蓬松的头型:“而且……试一试又何尝,老方,你也是年轻人,却怎么暮气沉沉的样子,难怪你一事无成,什么事都不敢做,能成什么事。”

方继藩咬牙切齿的瞪了瞪朱厚照,却是无言。

………………

如意钱庄的招牌,早就摘下来了。

不过它所占据的地段和修饰,却是极好的。

那陈政直接抄家,他的铺面,自然也就统统都查抄了,而如今,这里挂上了新的招牌——西山钱庄。

牌子是挂了,人也换了一拨,不但开展了西山钱庄的业务,而且……还负责最后一点的退赃之事。

现在退赃的事,已是七七八八的都办完了。

却也有不少人不服气。

毕竟,凭什么我投的多,就少退银子我呢?

因而,这钱庄外头还挂了牌子,滋事者以劫掠钱庄处理,打死不论的字样。

弘治皇帝等人到了,见这里还算是平静,似乎没什么看头,弘治皇帝便将方继藩叫来,道:“继藩,这赃款的退还,统统都办完了?”

“还有一些钱款无人来领之外,已退的七七八八了。”方继藩老实回答。

弘治皇帝点头:“老夫就是来看看此事的,这几日,弹劾你的人,为数不少。”

方继藩倒没有太大反应,道:“可是两位舅舅吗?”

弘治皇帝摇头,他眼睛一直都没有在朱厚照的身上停留过,将他当做是空气,板着脸道:“他们二人那性子,肯定是要闹的,朕和皇后,自是不会理他们,可是御史江言,却是上书痛陈你借此机会收买人心,且许多的款项出入不明,说你是假公济私。”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才又道:“这江言可曾投入银子,进了如意钱庄吗?”

方继藩一愣,认真的想了想才道:“老爷,好像并没有他投入银子进如意钱庄的记录。”

“问题就在此。”弘治皇帝显然是有所了解的,他皱着眉头道:“若他投了银子,还可说他是公报私仇,可没有投,他这奏疏,反响就不小了。”

方继藩顿时脸色就变得不也一样了,一脸幽怨的道:“原来老爷出来,是想来查我的。”

(本章完)

第1471章 忠臣也

说起被人弹劾,方继藩习惯了。

说实话,没人骂几句,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干大事的人,会在乎别人骂嘛?

见方继藩如此,弘治皇帝却是笑了。

他能理解方继藩的感受。

因为他也经常被人骂。

哪怕是自己的私生活过于检点,也被言官们骂过独宠一人,不幸宫人,实乃不孝。

意思是皇帝你得多找几个女人啊,这样才可以多生儿子,不然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甚至还有人将弘治皇帝独宠张皇后的行为,比作是成化皇帝与万贵妃一般,就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弘治皇帝你这个死变态了。

可又如何呢?

弘治皇帝语重心长的道:“朕此举,正是要洗清你的冤屈啊。”

他顿了顿,看着方继藩依旧平淡的神色,忍不住又道:“你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之名吗?”

方继藩想了想,转头看看一头卷发的朱厚照,心里说……身后之名……

再糟糕,理应也不会糟糕到这个家伙的程度吧。

方继藩道:“儿臣只顾眼前,千秋之后的事,顾不得。”

“胡闹。”弘治皇帝微怒,语重深长的道:“人怎么可以不重视自己的名节呢,你现在还年轻,自是不知愁滋味,等以后想要修补,可就来不及了。现在有人想在你身上泼脏水,这江言是什么人……朕先不论,最紧要的是,他上了此奏,将来定有许多人附会,朕怎么可以使你为朕分忧,却又令你背负了千古骂名。其他人来核实,朕信不过,朕很清楚,许多人与朕,并不是一条心。”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显得有些激动:“朕亲自来查,若有罪,朕不饶你,可若是别有用心,捕风捉影,栽赃了你,朕也绝不让你受委屈。”

方继藩听到此处,脑袋微晃,不知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弘治皇帝的神情缓和下来,又道:“走吧,先进这钱庄。”

弘治皇帝进了钱庄,门前的伙计正待要待客,张口要说什么,却猛地一下子,被驻在此的掌柜一把推开了。

这掌柜眼睛看到了方继藩。

寻常人,或许未必能认得出方继藩。

可这掌柜,是一直都跟着王金元的,曾经见过方继藩几次,自己的老爷的老爷,化成灰也得认得啊。

啪嗒一下……这掌柜就很干脆的跪下了,道:“小人吴定,见过公爷,公爷屈尊此地,实乃小人三生之幸,今日能得见公爷,西山钱庄清平坊分号上下,更是精神鼓舞,小小钱庄分号,蓬荜生辉。”

努力的眨眨眼,非常有职业道德的让自己的眼眶变得微红一些,眼里雾水腾腾的,像是要落泪一般,接着声音哽咽起来:“小人更是朝思暮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亲至公爷当面,能为公爷效劳,若能如此,纵使立即千刀万剐,也不皱一皱眉头,想不到今天就……。”

方继藩:“……”

这人竟不要脸到这般的地步。

很讨厌啊。

方继藩抽了抽唇角,侧目看了看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的微笑道:“去后堂,让他们取簿子来。”

弘治皇帝当做没看见,背着手,径直入后堂去了。

朱厚照和萧敬,忙是尾随进去。

方继藩被留在后头,显得很尴尬,忍不住骂道:“狗一样的东西,就知道溜须拍马,一丁点颜色,你还要开染坊了不成,瞧你就讨厌,啰嗦什么,取那收支的簿子来。”

吴定却没有因为被方继藩而难过,反而眉开眼笑,欢天喜地道:“是,是,小人真该死啊,不该在公爷面前,情绪过于激动,公爷请去后堂稍坐,小人这就给您预备簿子。”

方继藩方才追进去。

到了后堂,弘治皇帝落座,见大家都站着,便温和的道:“都坐下吧,朕……老夫既是私访,暂时就没有这么多君臣的规矩。”

方继藩等人便都坐下,那吴定早让人沏了茶来,众人喝着茶,方继藩也不知……陛下到底要查什么。

等那吴定取了簿子来,弘治皇帝接过,而后一页页的翻着簿子。

这都是被那逆贼所害的百姓们取回赃款的情况。

里头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姓名,现居何地,兑了多少银子,后头还有他们的画押和签字,以示银子已经领走了。

这西山钱庄,有一套专门的财务规矩,毕竟,这么大的买卖,牵涉到的,乃是数不清的银子,自是要格外的小心。

如此,却也令弘治皇帝方便查阅了。

弘治皇帝坐着,认真的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名字,口里却是随之喃喃道:“陈忠,居清平坊九江街乙丁牌,兑银九两,已结清……”

他看着这个叫陈忠的人,略有沉吟,而后继续往下翻阅。

里头一字字,一行行,可谓是明明白白,都是有迹可循。

弘治皇帝看了良久,才抬头起来,将簿子一放,看着吴定道:“这样的簿子,不少吧。”

吴定自晓得,这位连公爷都尊敬的人,定是非凡,哪敢怠慢,连忙道:“现下结清的人,有七万九千三百二十五人,当初的票据都已回收,他们也已签字画押,总计是二十三本簿子……”

弘治皇帝点点头道:“真是辛苦了,几日功夫,便能办完这么多的事。”

吴定道:“放款的流程,倒还简单,何况百姓们涌入多处钱庄的分号,这各个分号的柜台又多,加派了许多的人手,怕的就是有人等得急了,前几日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现如今,倒是清闲了一些。”

弘治皇帝露出几分笑意,赞许道:“好。”

接着,他便站了起来,不理会案牍上的腾腾热茶,直接道:“走吧。”

这就……走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依旧摸不清弘治皇帝的路数,只好乖乖的跟着亦步亦趋。

出了钱庄的分号,弘治皇帝回头:“这里便是清平坊,而那九江街,在何处?”

方继藩明白了,弘治皇帝随机的选了一个离这里很近的人家,莫非……

如此一来,是非好坏,真真切切的眼见为实,一下子就能看明白了。

方继藩硬着头皮道:“陛下,这里就是九江街。”

“走,去寻那陈忠。”

弘治皇帝可谓是雷厉风行。

这个是他随机挑选的人,是做不得假的。

随即,弘治皇帝精神奕奕的按着排号,寻到了一栋水泥浇灌的公寓楼。

这楼里显是住了不少人,在此出入的人,多是寻常的百姓,毕竟,有银子的,自是去置地住在大宅里,而这样类似于公寓一般的楼,住着却是憋屈,不过是有一个蜗居之所而已。

寻到了住处,便听里头传来了咳嗽声。

萧敬皱眉,他担心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提醒道:“陛下,此间主人,似是染病了。”

弘治皇帝不为所动,只吐两个字:“敲门。”

没一会,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开门的竟是一个老者。

似到了古稀之年,这老者的背已驼了,一脸的沧桑之色,看着外头的不速之客,似乎显得有点意外。

他咳嗽了一会儿,还未开口,弘治皇帝便道:“我乃西山钱庄之人,前几日,你们自钱庄支取了银子,我等奉命特来走访。你叫陈忠吧?”

老者一听是西山钱庄的,脸上的戒备,转眼却转为了殷勤的样子,笑盈盈的道:“这……这……陈忠正是小老儿,请,请,请屋里坐。”

这是一个几乎家徒四壁的人家,水泥的墙面上,几乎没有装饰,进了其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弘治皇帝的目光四处打量。

最终,他却发现了这屋里不同寻常的东西。

挂在墙壁上,是一口刀。

按理而言,寻常的百姓,是不允许藏刀的,这是以武犯禁。

不过这刀,却已是锈迹斑斑,且刀头,明显的折了。

弘治皇帝站在了刀下,凝视着此刀,努力的辨认,道:“此刀,是你的吗?”

陈忠对于弘治皇帝,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疑虑,他勉强的拄着杖子,道:“是,是,正是。”

“你从过军?”弘治皇帝侧目,细细的打量着陈忠。

陈忠早没了从过军的样子,却是点头:“小老儿五十有七,当初,乃是锦州卫的军户。”

锦州……

弘治皇帝暗暗点头,他看着这又缺口且锈迹斑斑的刀:“此刀,看来有些年岁了,上头有缺口,怎么,还上过沙场?”

说到此处,陈忠浑浊的眼里,似乎多了几分色彩:“成化九年,鞑靼犯边,小老儿那时正在壮年,奉命驻永兴堡,胡贼攻杀永兴堡三十七日,团团围住,当初的征虏前将军下令各堡死守,等待朝廷大军来援,小老儿追随着千户官固守了三十七日,杀的昏天暗地,此刀之所以有缺口,便是那一战时造成的,幸赖皇天保佑,小老儿总算是活了下来,也因此留下了腿疾。”

弘治皇帝这才注意到,陈忠走路时,拄着杖子,是一瘸一拐的。

弘治皇帝不禁微微动容。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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