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准备(上)

“比试过了?我怎么没见到?”

唐九瘌看看于忙儿的神情,看看余醒脸上的青紫颜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忍着笑,仿效郭阿邻对部下训话模样,挽住两人的臂膀:“前事就罢了,想必是些小误会,谁也不要再计较。今后却不能如此。既有武艺,用在杀敌立功,才是正道!”

说完,他又看看两人:“你们说,怎么样?”

定海军的军校里,有的是好手。余醒毕竟在军校待过整整一年,眼界是有的。适才狂躁的时候不及细思,这会儿再想比试情形,便知于忙儿的身手远比他强。

若非要揪着这事不放……

想仗势欺人吧,干犯军法,必受宣使严惩;想要再比试比试吧,多半自取其辱。

罢了,罢了。

余醒的圆脸抽搐了两下,哼哼道:“中尉说得是!这厮的身手比我强的多,我也计较不出什么名堂来。”

于忙儿自从当了俘虏,便和同伴们等待着被整编安顿的一天。按照大家的猜测,定海军多半会把降卒彻底打散,充实到各方,所以他也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到哪一路什伍里头,当几年冲锋卒子。

却不曾想,郭总管当场颁下任命,降卒固然大都被拆散,但许多原本有威望、有勇力的军官,却依旧担当军官。比如于忙儿就成了队正。

队正的职务倒算不得什么,但却彻彻底底让于忙儿放下心,再无焦躁。

过去几日里,他这队降兵,一直跟着唐九瘌忙活,所以他也知道唐九瘌也是山东本地人,去年蒙古军入侵时才签的军。唐九瘌的身手和指挥水平都不差,但于忙儿的眼界太高,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会儿唐九瘌硬撑出的官长作派,更是生硬。

不过,还要求什么呢?

在这样一支军队里,有功劳、有胆量的小卒,只用一年就可以升到中尉。而我这样的降人,不仅不受苛待,还能与他们一同观看竞赛,更得了队正的职务,与他们谈笑风生……

至于眼前这位余醒余队正,听说是有大跟脚的将帅亲近、天子门生。可他也得从队正做起,他对着我这样的同僚,吃了亏也得憋着!

更不要提那些传说中的免税田地和荫户……

这就足够了!

这样的军队,足够让人卖命了!

“中尉放心!”

于忙儿向唐九瘌重重点头,随即向余醒躬身行礼:“余队正,方才那事,多半是我莽撞了,还请你莫要计较。”

顿了顿,他又道:“你的枪法其实甚好,战阵相逢,咱们难分高下。只不过,伱不熟悉江湖路数罢了。”

“嘿,这人居然还说个不停了!”

余醒嗯嗯啊啊应了几声,只想掩面离开。

正尴尬间,听得不远处将士们连番呐喊,还有几个中尉嚷道:“瘌子!瘌子!轮到你们了!出个人,上来比试!”

这话一出,唐九瘌的部下好些士卒俱都哗然。

唐九瘌的脸色也变了,却稍稍侧身,先瞥一眼郭仲元。

见郭仲元微微颔首,他松开于忙儿和余醒的手臂,向前迈了两步。

再怎么样团结的军队里,总有派系,总有冲突。唐九瘌是山东本地人,与河北人、中都人的来路不同,偏偏升官又太快。好些资深的军官对他难免轻蔑,张口闭口就是“瘌子”,拿他的缺陷开玩笑。

平日里倒也算了,今日唐九瘌刚升了中尉,手底下要管着近百将士,若不狠狠回应,今后还能带兵么?

军中力强者胜,这种事情,非得当场有所回应才行。

唐九瘌虽系平民出身,却在生死瞬间锤炼出了技艺,在战场上能着重甲陷阵杀人的。见他要亲自出来比赛,远处几个军官的嬉笑声竟然一滞。

唐九瘌走了几步,眼前闪出一人。

于忙儿微微躬身:“中尉,这种小事,我去就行。”

“你?”

于忙儿笑了起来:“行,准定能行。”

他指了指余醒:“余队正知道,我行。”

余醒在肚子里把于忙儿骂成了猪狗,却还得连连点头:“他行的,我知道。”

竞赛一直延续到了深夜,最后决出了十位箭术好手,十位驰突刺击的好手,但合计只有十六人。皆因有四人无论在箭术还是驰突上头,都进了前十,于忙儿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有许多降卒都认识于忙儿,他每次出场时,分散在不同都将、中尉所部的降卒都为他呼喊叫好打气。

这情形自然给唐九瘌挣足了面子。得了个勇猛同伴,便等若在战场上得了条额外的命,唐九瘌的部下们也都喜悦异常。

可惜时间有限,眼看深夜,十六人难以再分高下,竞赛就此结束。按照先前说好的,竞赛中表现出色之人,都有赏赐。临到上台领赏的时候,郭仲元又宣布额外再赐给好手们每人钱十贯、绢一匹,于忙儿等四人更是拿了双份。

当下观众们如雷鸣般的欢呼叫好。

次日午时,方铁匠的工棚里,依旧火焰熊熊,铁锤和铁料碰撞的叮当声响个不停。

方铁匠正拿着小锤,指点学徒敲打铁坯,忽见余醒和于忙儿两人并肩入来,唬得手一抖,小锤都砸歪了。

“你,你,你两位这是怎么了?”

他眯眼端详,确定余醒无事,这才继续问道:“两位,咳咳,怎就亲密成这般?”

余醒哈哈一笑:“这就叫好汉子不打不相识,你不懂!方老丈,这位于忙儿于队正,现在是我的同僚啦……来来,新任的队正,要配备些什么,老方你都给安排上!”

他用力拍着于忙儿的肩膀,冲着方铁匠嚷道:“他昨天得了许多赏钱!有钱的很!你有什么好东西,别藏着!”

原来是生意上门?

哈哈,昨日里郭总管提拔了那么多人,就知道他们都得来采买!

方铁匠心中一喜,顿时顾不得再问这两人的古怪关系。

“好东西?有!有!”

方铁匠丢下手头的活儿,指了方四来接替,自家转往工坊后头。两人听得后厢连番大响,是他一边翻找,一边痛骂方六懒惰,不曾好好收拾。

于忙儿倒是有些犹豫,他挣开余醒的胳臂,迟疑道:“郭中尉说,队正有配发的兵甲器械,今天就会发下来,那就足够了吧?难道还缺什么?”

余醒连连摇头:“战场上杀敌保命的东西,哪有足够的?你等着!”

片刻之后,方铁匠呼哧呼哧喘着气,带着两个徒弟抱着货色出来,将之铺开在长桌上。

“你来看!”余醒上去帮着分拣。

“军府有分拨下的铁甲,不过,那只是普通札甲,算不上什么精品。似你这等敢战之人,至少得再备一件环锁甲,便如这件……”余醒哗啦啦抖了抖手里的锁甲,问道:“这件,几个钱?”

“这件是昨天和刘鱼儿一起打造的,他的打铁工夫不下于我,锁环都是精钢……”方铁匠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

余醒瞪眼:“几个钱!”

“十五贯!”

“要了!”余醒全不还价,把锁甲往于忙儿怀里一塞。

“再看这些随身短兵……战阵上头万一队形散乱,长枪大戟挥动不易,全靠这些救命呢!”

他指着诸多武器,一一分说:

“这是手斧,一斧头就能砍掉人头,还能飞掷杀人!”

“这是短柄勾戟,适合用来对付骑兵!”

“这就是寻常短刀,不说它。这是麻扎刀,刀锋特长,攻守皆宜!”

“还有铁杆链锤……不过这东西只合在马上使用。看,这是蒙古人常用的短兵,唤作布鲁,你没见过吧!”

于忙儿真没想到还能挑选这些,随口问道:“你用什么短兵?”

“当然是铁骨朵!”

余醒拿起一柄,连连挥舞:“咱们宣使便是凭着手中一柄铁骨朵,东征西讨,斩将杀敌!”

“你拿的是狼牙棒,这才是铁骨朵。”

“嘿!那也差不多少!”余醒把狼牙棒随手一扔,在武器堆里翻找出了铁骨朵:“这件不错,不过,比我用的要轻,你来试试?”

于忙儿不紧不慢地取了短刀和麻扎刀在手:“就这两件够了,方老丈,你开个价吧?”

“五贯!”

“可以。”于忙儿披着锁甲,提着两柄刀具,心里有些满足,又有些惶惑。皆因昨日赢得的铜钱转眼易主,自己重新成了穷光蛋。

余醒在旁劝道:“都用得着!天晓得什么时候还要厮杀,早点准备,总是好的!”

(本章完)

第460章 准备(中)

河北军退回景州之后,在练兵上头,骤然抓紧。

仆散安贞本来自恃地位尊贵,甚少深入军伍,可在这一个月里,他几乎全程都驻在军营,每天都巡查各营,亲自看着将士们操练。

仆散安贞文武双全,气度雍容,他在中都的府邸里,专门有座收藏碑拓的“宝墨堂”;他的中军帐里,本来也摆着许多各处搜罗来的前代碑拓。那都是他酷爱之物,仆散安贞每日都要揣摩碑拓,习练书法。

这习惯,还是章宗皇帝为皇太孙时,教给仆散安贞的。章宗皇帝是仆散安贞的舅舅,他这么做,一向也带着怀念明昌治世的意思。

但这会儿,什么书法、碑拓,仆散安贞全都抛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刀枪甲胄,是每天不停歇的督促增兵、练兵、修筑城防,充实武备,搜集粮秣。

仆散安贞的部下里头,出身女真将门的有不少,许多都带着世袭猛安勃极烈的职务。对那些猛安谋克们,仆散安贞一直是很客气的,但这个月里,他忽然变得严厉了很多。

有好一次,他出面巡营,发觉兵士的训练不足,将领也少督促,以至于弓手在演练时,偷偷地换用了劣弓以图省力,饶是如此,也只能做到射箭的姿势优美,而矢多不中。

仆散安贞勃然大怒,立即招来该管的提控千户呵斥,并勒令改正。那千户难免争辩几句,讲些实际的难处,比如粮饷不足、比如成军的时间太短,此后对仆散安贞的吩咐,也未必都用心了。

大家都是猛安谋克出身,骨子里是亲戚族人,是一家,这种松散慵懒状态,也不算多么过分。

然而这次仆散安贞的果断程度超乎想象。他立即就让亲兵把这提控千户拖了出去,重责一百军棍,当场生生打死了。

随即他又专门召集诸将,声明军法森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稍有懈怠,立斩不饶。他还不是开玩笑,到了次日,后日巡营,真就给他找到由头,又杀了两个世袭猛安,十五个世袭谋克军官!

这一下,莫说河北军大震,就连中都那边,都有女真人贵胄写信来询问情形、恳请手下留情的。而完颜讹论、完颜背答、斡勒特虎、纥石烈蒲剌都、完颜银术可、仆散留家等大将重将无不悚然,都知道宣使此前南下不逞,是动了真怒。

再要懈怠,女真人的身份不能当护身符用,随时会掉脑袋。

当下全军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练兵。此前跟随仆散安贞南下的兵员,也都进一步淘汰老弱,每日操练不辍。

新投入仆散安贞麾下不久的乌林答与,因为在滨州的表现,得到仆散安贞的格外重用,暂领宣抚判官,负责练兵以外的一切事务。

这一日,乌林答与带兵从河间府回来。

他带的这队兵马,是去年河北东路兵马都总管府崩溃后的留存。当时临时带领河北兵马的渤海人高锡全不知兵,把数万人收拢在河间府,又不安排具体的攻守对策,结果蒙古人一到,数万人乱哄哄逃散,河间府里积攒的无数物资都成了蒙古人的。

但这对仆散安贞倒是好事,那么多散兵游勇漫山遍野,他这个宣抚使抵达河北以后,招兵甚易。乌林答与直到此时,还能从草莽间纠合起上千人的乣军,上百匹战马。

乌林答与带着乣军,先到献州就食,待人心稍定,再过交河,入景州。因为知道仆散安贞不在景州城里,他也没有入城,而绕过城池,抵达漕河边缘的大营。

仆散留家出面接着,告知已经选了临水的平野,供乣军扎营。

乌林答与本可以把乣军直接交给仆散留家,自去休息。但他办事仔细,依旧尽职尽责地叫来乣军诸部详稳,把具体安排一一布置下去。

有的去搭建营房,有的去巡弋警戒,有的去收拢战马,有的去搬运粮秣,预备做饭。待到上千乣军士卒井井有条地各自就位,他又按辔缓行,探看了分配给将士们的整座军营,再看一看东西两面驻扎的分别是哪一部,哪一位将校统领。

这是因为随着朝廷衰弱,乣军愈来愈骄悍,愈来愈难以管束,乌林答与虽有怀柔手段,也得防着他们在大军中忽然鼓噪,闹出事来。

待他催马入得中军,只见中军帐前,十几名辫发环耳的女真武士,正身披重甲,一板一眼地挥动大刀,作劈砍姿势。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都已经精疲力竭,有人汗透重甲,有人涕泪交流,可哪怕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犹自坚持。

乌林答与顺着他们的眼神往外侧看,原来就在帐前不远处,丢着好几具身首分离的尸体。想来那便是训练时偷懒的下场,怪不得这些人如此拼命。

他不管这种闲事,甩镫下马,直入帐里。

帐内已点起了灯火。

几名幕僚、副将众星捧月也似地围着仆散安贞。而仆散安贞藉着灯光,俯身观瞧摆放在案几上的文书。仆散安贞明显地瘦了,眼神依然锐利,精神却有一点倦怠的样子。

乌林答与行了女真拜礼:“见过宣使。”

仆散安贞挥了挥手,让部下们全都退出去:“完颜讹论,让你部下那几个甲士也都滚!后日我再去巡营,若被我撞见了懈怠,就只有死路一条!”

完颜讹论扑倒在地谢过,弓身出去,连声催着部下走了。

“宣使在看什么?”

乌林答与问道。

“山东东路的消息。”仆散安贞把文书扔到乌林答与怀里:“你看看吧。”

“那郭宁,已经进驻益都,并分派尹昌为兴德军节度使,靖安民为安化军节度使。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重新核定了山东东路的户籍、编制了保甲、设下了军屯民屯、接管了仓廪。这几日里,定海军也在大肆扩军练兵……他麾下所谓六总管的野战精兵,已经扩充到了将近四万人,按探子说法,最终可能扩充到六万人!这,这……”

乌林答与很清楚仆散安贞在忧虑什么。

仆散安贞的部下,已经是中都朝廷下属,屈指可数的有力之兵了。可就在上个月,这支兵马面对着定海军一万人的威吓,几乎狼狈,可见双方实难争竞。

如果定海军真有四万人或者六万的精锐,那就不是争竞的问题了。这代表着定海军真正控制了山东东路,拥有超过河北军数倍的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

仆散安贞虽然也竭力恢复河北实力,可真没有这样的速度。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不是能够平等对话的对手了!

“我真不明白,这郭宁不过是个勇夫罢了……他是昌州的小卒出身,自幼没读过书,字都写不好……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个程度?这根本就没道理!不该这样的!”

仆散安贞仰天长叹。

乌林答与对此也无头绪,早前他曾怀疑,那郭宁名为首领,实际上乃是契丹人移剌楚材的傀儡。是这个契丹人躲在汉儿的身后,意图搞风搞雨,反金复辽。

可郭宁此前去了趟辽东,一战就把辽王耶律留哥给逼死了……这也不像是反金复辽的路数啊?

他只得勉强劝道:“宣使,山东东路的疆域、人丁有其极限,定海军的力量不可能一直扩充下去。只消咱们好好经营河北,总能与之匹敌。无非是眼前这几个月,比较艰难,须得与之虚与委蛇罢了。”

“眼前这几个月?”

仆散安贞的神气愈发低沉,他冷笑道:“真要有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好事了!我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安稳过元夕啊!”

“宣使何出此言?”

乌林答与吃了一惊,随即浑身发冷:“难道说……”

“你看看吧!”仆散安贞将另一份文书扔在乌林答与的怀里。

他往后仰身,看着黑沉沉的帐顶,沉声道:“要赶紧做准备了。咱们的动作还不够快……要更快!”

乌林答与把文书一页页翻过,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起身,把帐门掩上,又奔到后帐,看看有没有伺候的仆役在。

“宣使,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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