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第493章 陈六事疏

第493章 陈六事疏

城南驿。

院中庭荫匝地,厅堂中清风徐来、窗明几净。

徐阁老接过徐璠奉上的湿棉巾,一边擦拭脸和脖子,一边对王世贞笑道:“真是越往南走越热。”

“也是到时候了。”王世贞轻声道:“咱们那儿都快入梅,滋味比山东这儿还难受。”

“入梅……”徐阁老略一愣怔道:“好些年没体会过那种滋味了,都忘记这个词儿了。”

“哎,世事难料。”王世贞叹气道:“我们都万万没想到,元辅居然能突然致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后一句,却是问徐璠的。

“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徐璠一阵面容扭曲道:“自打那姓赵的小子进京后,我家就跟中了邪一样。连亲叔叔都蹦出来弹劾我爹,你说还有没有天理?!”

“我们都骂过二老爷了。”王世贞便苦笑道:“他听说元辅居然因此致仕,也终于知道自己错了,说不该受人蛊惑……”

“谁?!”徐璠冷声问道。

“这他倒没说。”

听徐璠如此憎恨赵昊,王世贞不想再谈这个话头,他侄子和女婿可是科学门的大弟子和二弟子啊。

说起来,赵昊也差不多这时候返乡,而且也是走大运河。要是王盟主有心想见,自然也能见他一面。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王世贞没有刻意去打听赵昊和女婿的行踪,自然也就错过了。

王世贞便换个话头奉承道:“好在公道自在人心,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官员,都是感念元辅的。”

“倒也是。”徐璠这才神色稍霁,面带得色道:“这一路上南下,沿途州县的官员,无不亲至码头相迎,高接远送,诚挚招待……”

“你当他们那是冲着我么?”却听徐阁老哂笑一声道:“一个致仕的首辅,有必要这样奉承吗?”

“那他们?”二人忙轻声问道。

“是李春芳和陈以勤命令他们这么干的。”徐阶淡淡道:“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延缓高新郑复出而已。”

“原来如此。”王世贞恍然大悟。

如果皇帝发现,天下官员都心向着徐阁老,自然会担心高拱回来后,朝局将再次出现动荡——就算官员们不找高拱麻烦,以高胡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也会找他们麻烦的。

为了稳定起见,隆庆很可能会暂缓召回高拱的念头,先让目前的首辅和次辅干干看。

要是两位能干得好,自然也就不用再劳烦高师傅了……

“这俩货平时看着木木呆呆,如意算盘打得还挺精明!”徐璠也哼一声。虽然不爽这两个憨货,但若他们能挡一挡高拱,徐家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王世贞看一眼徐璠。心说能当上首辅、次辅的人,怎么也不至于木木呆呆吧?

“只是为了让陛下难堪,就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徐阶自嘲的一笑道:“他们也是要彻底堵死老夫复出的道儿啊。”

“小人!”徐璠啐一口。

“好在还有张相公在,也不怕他们进什么谗言。”王世贞心说,小阁老的戾气怎么如此之重了?莫非让那赵守正打得性情大变了?

“别提他!”徐璠气得鼻孔朝天道:“我爹险些让这个好徒弟给活活气死。”

“不要胡说。”徐阶瞪一眼徐璠,闷声道:“叔大自有他的考虑。”

“父亲,当初你说没有证据,不相信他背叛你也就罢了。可你老前脚离京,他后脚就上了本欺师灭祖的《陈六事疏》,你怎么还偏袒他?”徐璠怒声道:“他干的好事,当着凤洲的面都不能说吗?”

“《陈六事疏》?”王世贞轻声重复一遍,显然是没看过这道奏章。

“对,我们五月初四离京,张居正五月初五上了《陈六事疏》!”

便听徐璠怒火中烧道:

“家父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请他务必照看好言路。可他《陈六事疏》里说的头一件事,便是‘省议论’!说什么‘多指乱视,多言乱听!’此最当今大患也!恨不得把言官的嘴都扎起来才好哩!”

“这确实有点过分了。”王世贞和张居正虽然是同年,但关系也一言难尽。

王盟主就这么个脾气,他喜欢跟不如自己的人一起玩,对他们折节下交,多有指教,相处的十分融洽。

但他不愿意跟比自己强的人玩儿……尤其是这些年,他自己命运多舛,张某人却飞黄腾达,王盟主就更加不愿与其来往了。

“过分的还在后头呢!”徐璠又愤然道:

“他提的第二条‘振纲纪’里说,‘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为下者越理犯分、恬不知畏,陵替之风渐成,指臂之势难使。然人情习玩已久,骤一振之,必将曰:‘此拂人之情者也。’又将曰:‘此务为操切者也。’!”

“这是指着我爹的鼻子在骂呀!”徐璠气急败坏道:“你说我爹对他掏心掏肺,就养出这么一头白眼狼吗?!”

徐阶默然闭上眼,这次没有再呵斥徐璠。

他离京前还对张居正抱有幻想,直到看到这封奏疏,才彻底的失望。

徐阁老还从来不知道,这位弟子对自己的怨念,居然已经到了如鲠在喉地步!

自己才刚一离开,他就不吐不快!让自己这个一手提拔他上去的老师,最后一点颜面也丢尽了……

“总之我爹半生清誉,这次要让姓张的败坏掉一半。”便听徐璠沉声吩咐王世贞道:“这时候就得仰仗你王盟主,为我老爹把名声往回拉一拉了。”

“没问题。”王世贞忙点头道:“这两天,侄儿构思了一首长诗,待会儿酒席上送给元辅。”

“有劳了。”徐阁老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还是自己人靠谱。”徐璠也有了笑模样,说着又啐一口道:“可笑当初瞎了眼,居然还想让姓赵的小子跟家父唱和!”

“赵昊的诗还是不错的,就是人狂了点。”王世贞轻声道。

“狂了点?”徐璠哑然失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比他狂的人吗?我看他已经狂的不是人了,是狂犬!”

王世贞闻言,心中略略不快。心说那我侄子和女婿拜了条狗当老师啊?

只是他这些年学会了忍耐,这才没有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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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16.第494章 王盟主仍未知道,他那天是如何

第494章 王盟主仍未知道,他那天是如何得罪了徐阁老

半个时辰后,午宴开始。

城南驿因为常年接待高官显贵,正厅装修的十分豪华。

厅里头雕梁画栋,宫灯高悬,一水儿的红木装饰,摆开六张大圆桌都不嫌挤。

除了官员之外,作陪的还有济宁地方的士绅富商,闹哄哄挤满了六张大桌。

桌上大盘大碗、大鱼大肉堆得小山一样,还有吱吱呀呀弹琴唱戏佐酒的,这样俗气的场面让徐阁老实在没有胃口。

但为了等王世贞的诗,老元辅还是强忍着不适,坚持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扇红木山水屏风护着的主宾席上,便有官员提议,请王盟主留下墨宝或者做首诗,给济宁增光添彩。

此言一出,马上满堂鼓噪应和。好容易逮到活的王盟主。不让他吐点东西出来,哪能轻易放他离开?

王世贞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便欣然应道:“没问题!”

说着他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寻思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徐阶拱拱手道:

“那就将这首《途次投赠少师徐相公南归七言近体六十句》送给元辅。”

“哇,六十句!这下可过瘾了!”济宁官员们马上兴奋喝彩,然后所有人安静下来,听王盟主沉声吟道:

“台阁频年秉化钧,俱将谟训比丝纶。鸿逵夙表仪端羽,骊海偏婴颔下鳞。”

“好!”才刚两句,官员们马上没口子叫好。

“两诏中兴光日月,千秋顾命见君臣。丹衷自委金縢秘,赤手重扶玉座新!”

“太好了!”官员们简直要佩服死王盟主了,能面不改色拍出这么肉麻的马屁,活该人家领袖文坛啊!

王世贞又转向徐阶,满脸诚挚的看着自己歌颂的对象道:

“百揆始知明舜目,普天原只颂尧仁。戟门昼敞恒如水,椽笔阳回总是春……”

却见徐阁老一张脸阴沉的可怕,徐璠也黑着脸要吃人一样。

“到这就可以了。”徐璠生硬的打断了王世贞,然后扶着父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多谢诸位的招待。”

说完,父子俩便不理面面相觑的济宁官员,径直离开了大堂。

王世贞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我这诗吹的还不够肉麻吗?

当初都差点把我自己写吐了……

他赶忙和济宁知府追出去。

“元辅,元辅请留步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惹得元辅如此不快?”

济宁知府这个郁闷啊,自己费时费力请客,还请出这么大的不是。这他妈找谁说理去?

徐阁老已经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驿馆门口了。

闻言才一边朝着船上走,一边淡淡道:“明府不要多心,老夫没有针对你,只是突然倦了,请回吧。”

“这……”知府大人站住脚,看看王世贞。不针对我,那就针对你了。

“我?”王世贞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这爷俩。

“不是你是谁!”徐璠回过头,朝他狠狠啐了口浓痰道:“又一只白眼狼!”

“我怎么就成白眼狼了?”王世贞跟在后头叫起状天屈道:“贤弟,你就是要杀要剐,也得让愚兄做个明白鬼啊!”

“你自己心里清楚!”徐璠骂道:“有本事戏耍我爹,你还没胆子认吗?真让人瞧不起你!”

说完,他扶着颤巍巍的老父,径直上了船。

“元辅,以我两家的世交,你觉着我会戏弄你吗?”王盟主委屈的眼泪都下来了。

“那可未必。”徐璠冷笑道:“张太岳还是家父的衣钵传人呢!可能现在这世道,就兴恩将仇报吧!”

说完,嘭得一声关上了舱门,再不理哭丧着脸的王世贞。

王盟主在码头上呆立半晌,直到那艘官船远远驶去,他才猛地摘下头上大帽,狠狠丢到湖里。

“他妈有病啊!”

王世贞一直到去世,都没弄清楚,那天他是怎么得罪徐阁老父子了……

他甚至把自己那十二句诗,一个字一个字的拆开,研究了整整半个月,也没从中看出哪有一点,能惹恼徐家父子的地方。

~~

扬州东关码头。

众人终于可以在这里好生休整一下,再神清气爽的回金陵了。

码头上,叶氏的弟弟叶希贤,亲自带着车队前来迎接。

有赵守正与他叶叔叔去寒暄,赵昊也乐得省事儿,跟巧巧和马湘兰钻上了一辆豪华的马车。

赵公子正在点评车厢里的装饰,华叔阳敲响了车厢的门。

“师父,我岳父在扬州给你留了封信。”

“哦?”赵昊伸手接过来,奇怪问道:“王盟主怎么来扬州了?”

“我也是刚看信才知道。”华叔阳忙答道:“岳父他已经被任命为河南按察副使,正好从运河北上。”

说着他一脸惋惜道:“可惜路上错过了……咦,师父你这是?”

华叔阳发现师父一下下拍着额头,口中还念念有词道:“忘死了,忘死了……”

“没事儿,我晕车。”赵昊随口敷衍一句,追问道:“你岳父何时从扬州启程的?”

“上月二十五。”华叔阳道:“算起来,这会儿应该已经进河南地界了吧……”

“哎,晚了……”赵昊苦笑一声。

“什么晚了?”华叔阳吃惊的看着赵昊,心中狂叫道,师父要对岳父发动大预言术了吗?

“没什么。”赵昊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然后便不管一头雾水的华叔阳,嘭得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巧巧和马湘兰也奇怪的看着赵昊。

只见他像一只豆虫一样,在天鹅绒面的座椅上不停蠕动。

两人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赵昊却打死不说。

让赵昊怎么告诉他们?

自己过年时,应吴时来要求写给徐阁老的那首唱和诗,正是抄自王盟主的大作——

《途次投赠少师徐相公南归七言近体六十句》啊!

当然,六十句实在太长,而且后头的也不应景……毕竟徐阁老当时还在位上呢。

于是赵昊便将前十六句摘下来,送给了徐阁老。

可惜,灵济宫讲学出了岔子,徐阁老也没给他机会唱和。于是那首诗,就只有他和吴时来,还有徐阶父子知道了……

这不就坑了人家王盟主吗?

王世贞又不知道自己的诗,还没做出来就已经被抄了。

抄了就抄了吧,还只给徐阁老父子看过,别人谁都不知道。

于是蒙在鼓里的王盟主,很可能会在见到徐阁老之后,又把这首诗献上去啊!

这让徐阁老怎么看他?

瞧不起老夫是吧?拿别人的二手货敷衍我,而且还是老夫最讨厌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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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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