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定魂

李公圤闻言思忖了一会,开口说:“大老爷是三甲进士,按理说升迁是极难的,不过我看最近一月大老爷对刑狱的事抓得紧,又去了好几次县学,确实较以往更看重衙门的事务了。”

徐青:“叔父,你的意思莫非是大老爷走通了什么门路?”

李公圤:“这倒是不知了。”

徐青又道:“叔父,我要参加县试,须得有相熟的生员作保,这事麻烦叔父留意一下。”

请人作保的事对衙门里的人来说不难,至于普通人,只要来历说得清楚,无非也就是多花点钱而已。

毕竟不是每个秀才都家境殷实的,尤其是南直隶,穷酸秀才着实不少。

但十几二十岁的秀才又不同,哪怕家境一般,也可以时常参加文会诗会之类。

如果徐青今年能过童生试,那就是十四岁的秀才。

当然,即使如此,若是找不到解决寿元的办法,十七岁很可能就是徐青这一世的死期。

“你上次说了之后,我已经在给你留意着。”

李公圤和徐青说完事之后,便出门去轮值。

当衙役的人实是没什么假期,都是轮班制度。好在李公圤是衙门的内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运气好,遇上人打官司,往往还能得一桌酒肉席面。

不给也可以,万一升堂时,得罪了大老爷,吃了挂落,那棍棒下来,指不定多瓷实。

徐青帮着周氏收拾厨具。

周氏嘟囔道:“伱叔父早上就该出门去吃饭,还不用给钱呢。”

徐青:“那是叔父为人正直。”

“就是死要面子。以前在衙门里拿钱也不敢,我骂了他一顿。你说他当班头不拿,手下的兄弟怎么好拿,这是要得罪人的。”周氏吐槽了李公圤一会,又念起对方的好,说自己就是看李公圤忠厚,才愿意跟他过下去。

徐青在一旁附和着,过一会见周氏心情不错,找个机会说道:“婶婶,叔父大抵是不愿意让我过继的,你娘家那亲戚人品若是好,过继也是好事。差事和房子我以后都不要。只是婶婶得等我考完童生试,再安排此事。”

周氏:“青哥儿,我之前都是气话。这房子和差事,确实该是你的。而且你人好,往后即使不过继,我也知道你不是白眼狼,会给我们养老送终。”

她那日之后,与徐青相处,确实发现青哥儿改变不少。光说捉蚯蚓伴着普通鸡食喂鸡这件事,便让周氏感受到了读书的好处。

今后照着这法子专心养鸡,都能对家里环境有所改善。

往后,若是徐青考不上秀才,顶替李公圤的差事也是好事,这样她和李公圤还可以去乡下专心种田养鸡,衣食总归是有着落的。

若是一切顺利,靠种田养鸡攒些积蓄,还能买个乡下女人回来,说不定可以生个孩子,届时最大的心事也就了却。

对于他们而言,无后是极为可怕的事。

因为将来会没人祭祀他们。

笃信鬼神的虞朝人,相信人生在世,不过是白驹过隙。死后,才是永恒的归宿啊。

徐青心想:“三年内找不到续命的办法,得是你们给我办丧事。”

他知晓此事不宜说出来,因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帮周氏收拾完家务之后,一如既往出去挖蚯蚓,然后回来读书。

一篇《大学》读完,徐青眼神颇是清澈有神。

他试过,四书五经中,《大学》凝神定念的效果最为明显。每次诵读完,纷杂的心念都能收束干净。

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不知不觉间,便能心旷神怡。

而且不知为何,徐青近几日,每次诵读完之后,心神安定时,总有种身子飘飘欲飞的错觉。

仿佛自己能飞起来一样。

但又有一层无形的阻隔,使他不能脱离大地的束缚。

“叔父练了那么久的鹤形桩,都只是身手矫健,连轻功都算不上。我怎么可能飞起来?”

“所以?”

“莫非要飞起来的是我的神魂?譬如神魂出壳?”

那种感觉很强烈,不是错觉,因此徐青左思右想,觉得是神魂的可能性不小。

即使能真的神魂出窍,也不能贸然尝试。

徐青警醒自己。

他好不容易重获肉身,可不想因为一时好奇,成为孤魂野鬼。

另一边,周氏做完家务之后,早跟着隔壁的阿嬷们出去了,听说是参加什么法会。

院子空落落地,只剩下徐青一个人,还有家养的鸡犬。

徐青踏进院子,再次练习鹤形桩。

他不停地练着鹤形桩的动作,并集中精神感受身体的变化。

“定魂”的效果显现出来。

徐青模模糊糊有种传说中“内视”的效果。

虽然没有那么具体,可是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调动时,都有了相应的感知。

这帮助他在练习鹤形桩的过程,深入了解到鹤形桩调动到了哪些肌肉。

“原来我的动作还是不够标准,比如这样使力,其实是不够顺畅的。”徐青越练越有劲,像是在给一个程序找漏洞似的

经过十余次反复的练习,徐青结合先前李公圤的讲解,站出的鹤形桩愈发流畅。

对此他恍若未觉,全身心沉浸在自身的世界里,实是有说不出的欢喜。

良久之后,徐青的动作愈发像一只翩然起飞的仙鹤舒展身体。

不知不觉间,一股热气从小腹处油然滋生。

他小腹暖洋洋,说不出的受用。

很快,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不。”

徐青想起李公圤提及过,鹤形桩真正的妙用是将这股热气散入四肢百骸中。

他心念一动,那股热气在消散的过程中,居然真正的听他的指挥,开始散入四肢百骸。

似乎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导引热气。

良久之后,徐青吐出一口气。

他精神颇有些疲累。

但效果也不错,热气至少有一半散入四肢百骸中。他现在虽然精神不佳,可是四肢比先前有力了些许,显然得到了一点强化。

“原来不用配套的呼吸法,我也能控制这股热气的流向。”

徐青心知,这与他道法层次“定魂”是脱不开干系的。

“如果我的神魂更强大一点,鹤形桩即使是残缺的都没有关系。”

“再读会书,读书可以养神!”徐青心里有了更多的期待。

读书养神练武,显然成了一个可以生生不息的正循环。

“青铜镜,我们一起努力进步吧!”

(本章完)

第6章 狐笑

院子外妇人们的笑声惊动了徐青。

他停止诵读,然后习惯性观察青铜镜,里面文字有些许变化。

“定魂”二字的颜色变深了些许。他模模糊糊能感知到,这是青铜镜将改变对自己道法层次评价的先兆。

结合近日来,读书养神时,那种飘飘欲飞的感觉,徐青更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他没有多少激动。

因为这种变化,大可能是神魂出壳,说不上是好是坏。

心绪一闪而过,徐青推开屋门。

院子的门已经打开,周氏正和几位邻居说话。

听到院子动静,回过头自然看见徐青。

徐青自然上来见礼,一番说笑之后,各回各家。

“青哥儿,饿了不,我去给你做饭。”

“嗯,麻烦婶婶了。”

“哎呀,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客气。”

徐青笑了笑,转移话题:“我先去生火。”

跟女人聊天,不必一个话题聊下去。因为她们往往在意的不是聊天的话题,而是有没有人和她们聊天。

所以她们常会说“要的是态度”。

徐青烧火,周氏淘米备菜。得益于对身体的精准控制,徐青连生火都十分麻利顺畅。一边拉动风箱,一边看着火焰添柴,还能一边和周氏闲聊。

周氏今天参加的法会是城外金光寺的一位年轻僧人法月。

大师说法的内容,周氏大约是记不住了,只是记得法月和尚还挺俊俏的。

好吧,徐青算是明白周婶娘为何出门这样积极了。

南直隶地界,经济发达,风气也比北方开放,这类事并不罕见。

江宁府更是娱乐行业的大本营,江宁河上和沿岸,烟花之地可谓数不胜数。

因此若有才子填词作曲上佳,必能纵横花场。

这和后世给明星写歌一个道理。

徐青倒是记得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词歌曲,问题是他没有功名,连和人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不然咋说有个词叫同台竞技,首先你得同台嘛。

徐青跟着周氏闲聊,亦是对本地风土人情的进一步了解。

不知不觉间,一顿饭做好,两人吃好收拾干净,周氏想起一件事,说道:“青哥儿,城西那边最近闹偷鸡贼,我不在家时,伱注意一点。”

“偷鸡?没人报案吗?”徐青随口一问。

周氏:“衙门啥时候能破这种案子,等他们来查,还得再被顺走几只鸡。而且我听说这偷鸡贼怪得很,鸡丢的时候,连一声动静都没有。我听她们说,连麻药都没找到,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徐青:“听着确实有点离奇,但若是贼的话,左邻右舍,谁不知叔父是衙门里的班头,寻常的蟊贼没这胆子来。”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叔父就这点好处了。”

闲聊一阵后,两人各自回屋。

徐青细细思考先前周氏说的事。

与世人笃信鬼神不同,徐青确信世间确实有离奇鬼怪的东西,比如他自己,还有青铜镜……

“偷鸡的未必是人,说不定是什么精怪。既然偷偷摸摸,倒也未必有多厉害了。”徐青做下判断,心里没有紧张,反而有点莫名的期待。

他终归不是纯粹的“人”,也是个异类啊。

没过多久,到了晚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清辉流华,夜月的皎洁,不望可知。

徐青喜欢月光,安静、悠远、古老。

明月向来寄托了世人许多的情绪。

尤其是小时候,徐青会时常感觉月亮是出来陪伴自己的。

徐青悄悄推开窗子,望着月亮,没有光污染的夜空,自是素月分辉,到了江宁河上,明河共影那也是应有之义。

哦,不对。

江宁河上,画船往来,灯火满江,只有热闹繁华,却无清静可言,自是做不到表里俱澄澈。

“明月啊明月,能否照出我的前路呢?”徐青一时放松下来,心里有了淡淡的愁绪。

不知何时,院子里刮起北风。

今年的县试推迟到了五月,往年一般是二月。

如今是二月下旬,东风吹得梨花白,吹得杨柳绿,早在江宁府做了主场,眼下的北风一起,倒是颇不寻常。

伴随北风呼啸,徐青心神有点刺痛,他似乎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笑?”徐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觉察到这个笑声,于是这个声音在心神里,愈发敏锐清晰起来。

似狼似狐的笑声。

站在北风里,心里泛起诡异的狐狼笑声,真的是一个恐怖的场景。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徐青心里默诵文章,狐狼笑声很快被冲散,北风渐渐退去。

他心有所感,看向西城方向,城外的天际边缘,竟有淡淡的金光,若非眼神极好,且十分敏锐,未必能觉察到。

“那是金光寺的方向。”

结合先前的怪异,徐青脑补了一个金光寺里高僧降妖伏魔的场景。

事实是这样吗?

而且那个狐狼笑声,不知道别人听不听得见。

因为是晚上,徐青没有去找周氏求证一下。

他暂时抛开此事,过了一夜。

昨晚,李公圤要在衙门里守夜没有回来。

按理说,天刚亮时,李公圤就该回来了,然后补个觉,午后再带徐青去衙门逛逛。

可是直到接近午时,李公圤方才回到家,而且一脸疲惫。

“老李,发生什么事了?”周氏一脸忧心,并端来一碗茶给李公圤解渴。

李公圤:“老董倒大霉了。”

老董是衙门里看守库房的库丁管事。

衙门里,库丁这类虽然也是衙役,却一般是良民来担任,负责看守县衙的库房。因此库丁算是衙门里十分吃香的差事,往往是有来头的关系户。

李公圤解释一番之后,徐青和周氏才清楚发生了何事。

原来是库银失窃了。

丢了大约一千两重新铸造好的官银,这属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宁府如今,最好酒楼的席面也不过二十两白银。普通三口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过十几两。

何况这些官银是要上缴国库的。

知县今年就要离任,如果离任之前,补不上这个亏空,自是要出事的。

负责看守库房的库丁们,自然是要被知县问罪。

“以往大老爷还顾忌老董他们在县里的关系,这次是发狠了,连老董都挨了十板子,限期三日内让他把银子找回来,否则还要挨五十大板……”李公圤一脸唏嘘,又说了此事的蹊跷处。

因为库房门都是锁死了的,只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窗洞透气,按理说除了内鬼,不可能有外人将银子偷走。

但这些库丁也不是傻子,没道理在大老爷要离任的时候搞事情。

知县可是百里侯,真要发了火,那是能抄家要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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