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6.第420章 传旨

第420章 传旨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二月上旬,随着大规模战事的落幕,漫山遍野的绿意抢先席卷了燕山以南的两河地区,建炎十年的春天也完全到来了。

而就是乘着这么一片绿意,根本没有得到赵官家二次召见的金国六太子领大同留守讹鲁观与枢密院都承旨领兵部侍郎洪涯,在东蒙古汗王合不勒的护送下抵达了定州安乐县。

然而,这么一来一回,此时的安乐早已经被宋军占据。所以,二人稍微休整,向城中的宋军索求了一点给养后,便再度骑着合不勒赠送的蒙古马匆匆往东北而行,并于这日傍晚抵达了定州州城。

定州州城距离真定一百余里,中间还有三条不大不小的河流,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挺尴尬。

当然,讹鲁观和洪涯也没指望着能在这里长久安逸,哪怕这是一个州城……他们的打算很简单,休整一晚,明日上午,趁着这座城暂时还属于金国统辖,尽量搜罗一些溃军、补给、牲畜,再带上城内愿意走的地方官,继续后撤。

实际上,因为距离缘故,得知了前方大败消息的定州这里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了,而定州刺史(金国制度,刺史州长官即为刺史)毛硕也已经允诺,翌日和他们一起北走。

可等到第二日,也就是二月初十这一天早间,早饭才吃了一半,讹鲁观与洪涯便惊愕发现,他们似乎还是行动拖沓了一些。

“毛仲权(毛硕字),你这是何意啊?”一声叹气之后,后堂餐桌之上,洪涯捏着一个热乎乎的油饼,冷冷相询,引来了正在喝面汤的讹鲁观一时不解。

“并无他意,只是问六太子、洪相公……能否吃快一些?”坐在桌案对面的毛硕干笑一声,勉力做答。“早些出发?”

“只有这个意思吗?”洪涯冷笑相对。

“洪侍郎想多了。”未等毛硕继续言语,刚刚喝了一气面汤的讹鲁观倒是先不以为然起来。“毛刺史靖康中是宋国将官,然后出仕刘豫的齐国,做你下属,然后又在本国为官,为一州刺史,这等身份,注定为宋人所不容,所以才这般焦虑……其实毛刺史,你且放心,赵官家那边还是讲体面的,只要不反抗,便是宋军来到城前,也最多不许我们带走城内牲畜、财货罢了。”

毛硕再度干笑了一声,却没有应对。

“六太子把毛刺史想简单了!”洪涯耐着性子等讹鲁观说完,这才狠狠咬了一口油饼,然后继续冷冷来看对面之人。“毛仲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宋人来了什么言语或者讯息,所以你便改主意不走了?否则如何自家一口汤水都不喝,却只是坐着那里催我们快吃快走?”

讹鲁观终于一愣。

而毛硕微微叹了口气,也终于正色起来:“六太子身份贵重,洪相公是我旧日上司,我也不想隐瞒……就在近日早间,有宋骑来到城下,送了三道旨意过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需要赵宋官家专门送三道旨意来招降?”洪涯愈发气恼。“我与六太子往来两次都没见到一张专门旨意!”

“两位稍等。”毛硕闻言当即起身。

“我有一句言语。”洪涯赶紧捏着油饼严厉呵斥。“我二人是带着赵官家与燕京议和的条款出来的,不是逃回来的,你若自作聪明,只会平白惹来赵官家厌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讹鲁观也紧张一时。

“洪相公想多了!”毛硕无奈回头顿足。“我去替两位将三道旨意拿来!”

洪涯与讹鲁观到底是没了用餐的兴致,只能枯坐相顾。

须臾片刻,毛硕便折身回来,而且还带着那三张白纸黑字的文告……洪涯只是一瞥,便看到上面的大印,然后就心中明悟,毋庸置疑,这的确是赵宋官家的旨意,但很明显,这种布告形势的旨意不可能是针对个人的。

“我就不看了,你也别念了,大约说一下意思吧!”洪涯一时有些颓丧,反而起身从桌子中央的大盆里为自己和讹鲁观各自盛了一碗面汤。“看看是什么旨意让你改了主意。”

那边刚刚抿了一口,这边毛硕便也干脆直言了:

“三道旨意都是前日,也就是初八日拟定的,今日一早刚刚送达的……全都是农事。”

“农事?”

“不错。”毛硕按着身前通告感慨言道。“第一道旨意,乃是要求燕山以南凡河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大同路、燕山路五路各州军地方官,无论署任者为金为宋,都要切尽职责,疏导、安抚百姓,督促春耕。”

讹鲁观与洪涯对视一眼,登时都有些意兴阑珊,同时各自无言。

“第二道旨意。”毛硕顿了一下,观察了对面二人的表情后,继续言道。“稍关军事,但主体依然是农事,乃是说地方上若有因为之前军事行动而荒废的大片耕地,或者金国权贵逃亡后遗留的耕地,当早早报去,并尽量粗耕,不要浪费,而若是实在无力,真定那边将发随军民夫、辅兵以及部分俘虏,前来就地、循地进行粗耕,尽量维持耕做。”

洪涯依旧无言,倒是讹鲁观忍不住干笑一声:“赵官家到底是个仁恕天子。”

毛硕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继续讲到了第三个旨意:“这第三诏,既是军事,又是政事,却依然以农事展开……乃是说赵官家要从御前摘出许多什么‘以备咨询’,并从军中大举抽调随军进士,或三人成组,或五人为队,在小股部队的护卫下往周边各军州巡视春耕……”

“高!既是格局高,又是手段高!”话音未落,洪涯便扬声以对,继而低声感慨。“是真的高明!怪不得毛仲权你一早上便改了主意……只是不知道是赵官家自己的笔墨,还是那位吕相公这几日稍微好了些,做的布置。”

“这有什么区别,相公不也是官家所用?”毛硕先是微微摇头,复又微微点头。“不过不管如何,确实称得上是高明。”

当然高明,连讹鲁观都点了下头。

格局高,自然不必多言……获鹿那般大胜,别人不知道,这都七八日了,相隔百里的定州如何不知道?在座的三人如何不知道?而当此大胜,那位官家没有好大喜功大举进发,没有屠戮俘虏煊赫威风,反而将事情的重点放在时节所迫的农事上,万事皆以农事为轴来做,确实显得有格局,也分得清主次利害。

除此之外,单说其中手段,其实也是很高明的。

比如说第一道旨意,你一个金国地方官甭管接受不接受,总是可以去做的,而且应该去做,没有任何人会说你安抚百姓、恢复秩序、重视春耕是错的。

但是,偏偏又有了一丝铺垫与心理暗示。

所以第二道旨意,就给了部分本就想投降的人顺水推舟的机会。

而接下来第三道旨意就更有意思了,所谓巡视春耕,当然是指巡视、督导、检查春耕事宜,但既然是巡视,就不免要有评判,既然是评判,就不免有优劣。

别的不提,回到那些金国任命的河北地方官身上,该如何面对那些赵宋官家派出来的巡视组呢?

首先,要不要打开城门让宋国的巡视组进来?

不打开,没问题,那是军队的事情;但打开了,一个最重要的心理门槛是不是就过去了?

接下来,表现的很差劲是一说,这也很正常,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这都是两个国家更替了,平平安安卸任又如何呢?

但如果真给评了个春耕工作优秀,那又是个什么意思?

总不能说我接受赵官家旨意安抚百姓、督促春耕,做的特别好,宋国钦差都说好,结果回头说我是敌国伪臣,一刀砍了吧?

十之八九,便会趁势留任,或者转任。

所以,要不要努力工作一下……尝试一下呢?

当然了,实际上这还没完,春耕结束了,工作组留在一个地方,是不是可以顺势对金国之前分配给那些猛安、谋克、蒲里衍的财产土地进行接收清理?

是不是就可以在春耕后进一步履行赵官家的战前承诺了?

后来这些事情,毛硕这些人暂时是不知道的,但仅仅是之前的考量,仅仅是三道旨意蕴含的政治态度,仅仅是那一点点小权术,就足以让很多金国地方官心里动摇了。

须知道,人都是想进步的嘛。

总而言之,如果三道旨意得到施行,那春耕之事便会得到最大补救,而抛开春耕,就连降人都有了台阶下,从而大量避免了刑罚之事,减少了社会秩序的动荡,也算是一种军事成果转化为政治成果的有序步骤。

只能说,河北果然在获鹿战后变天了,但不是想的那般粗暴直接。

“所以毛刺史是担心我等走的晚了,后脚工作队进来了,引来不妥?”六太子讹鲁观也不蠢,只是没有洪涯反应那么快,心眼那么多而已。

“确有此意。”毛硕略显尴尬应道,却又微微摇头。“除此之外,也是想劝一劝故人……洪相公?”

洪涯在讹鲁观的恍然中叹了口气,也是一时低头不语,俨然是感慨于毛硕没有忘了旧情,心中触动。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微微摇头,引得讹鲁观微微释然下来。

当然了,讹鲁观不知道的是,洪涯这一套表情只是敷衍而已,此人此刻内心并无波澜……这倒不是说洪涯这厮一心想着荣华富贵,没有想过就势留在大宋安稳下来,他老早就这么想了,不然也不至于促成真定投降了……但赵官家不是不要他吗?

尤其是随着及后来二次回到真定却没有受到召见,这名几乎在心意揣摩上成精的人更是对那位官家的心意有了确定性揣测……不管是真心想促成那种条件的议和,还是典型的离间之策,反正那位官家都不想见到他洪涯在眼前膈应。

随讹鲁观北归,固然有对可能最优结果的心动,但更多的,还是一种无奈。

转回眼前,定州刺史毛硕因为赵宋官家的隐晦而有条件的赦免旨意动了心……此人本就是个公认的能吏,自认能将定州打理妥当,所以选择了留在定州,重归大宋……而与此同时,讹鲁观与洪涯再怎么感慨,也只能在早饭后以被驱逐的姿态匆匆上路。

这一次,二人没有再于路途上自寻没趣,他们轻身上路,又疾驰了一整日,沿途经过望都、北平二县,皆过城而不入,一直走到保州首府保塞城(今保定)东关外的金台顿大营方才勒马停驻。

且说,金台顿是一个著名的永久性驿站、兵站,起源于当年宋太宗北伐大辽尝试夺取燕云的那场战争,后来变成宋辽对峙下的著名常备军寨,如今也理所当然成为金国自燕京南下河间、真定的一个重要中转站。

而讹鲁观与洪涯也一开始就是奔着这里来的——按照他们的想法,这里不仅应该有一支小规模驻军,讹鲁补和夹谷吾里补二人北归,也必然经行此处,之前失散的溃军,南方如他们这般逃来的地方官、将领也应该会在此处有痕迹。

事实证明,讹鲁观和洪涯想的太对了,甚至对的过了头。

“六太子……洪侍郎……两位无恙实在是太好了。”

太师奴迎出辕门,恭敬行礼。“魏王与耶律将军、纥石烈将军都在寨中,魏王殿下正在等着两位。”

讹鲁观与洪涯对视一眼,各自有些面色发白。

这倒不是说兀术和这两位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应该的地方,算算距离和位置,兀术既得生路,便也正该在此处。

可话说回来,这不是赵官家有那么一句‘必杀兀术,方可和’吗?而且还有直接献城那破事。所有的事情,还有那话,根本瞒不住,尤其是太师奴都在这里了。

所以,由不得二人惶恐。

唯独太师奴既然专程守在辕门这里相侯,他们也根本跑不掉的。

于是乎,二人只能压下心中不安,硬着头皮随太师奴转入金台顿大营。

果然,大营中凄凄惨惨,到处都是浑身狼藉的溃兵、伤员,所幸应该是耶律马五或者纥石烈太宇控制住了局面,原本的驻军虽然手忙脚乱,却没有失控的姿态。

闲话少说,二人在一片凄凄惨惨之中来到一个亮堂宽绰的大军舍内,然后一眼便见到了独自一人躺在宽大榻上的完颜兀术。而这位金国执政亲王虽然面容还算干净,脸色却惨白一片、而且身形姿态怪异……原因一望便知,四太子的左腿和右臂都明显有伤。

很明显,完颜兀术虽然逃得生天,却绝对是历尽艰辛。

“四哥!”

毕竟是亲兄弟,甫一相见,饶是讹鲁观之前忐忑不安到了极致,可见到自己兄长这般狼狈,却还是忍不住鼻中一酸,然后上前在榻沿上拉住对方那个可以活动的左手,一时痛哭流涕。

而兀术见到讹鲁观入内,本也该与自家兄弟一起抱头痛哭才对,但不知为何,其人只是任由对方拉住自己手哭泣,半晌后,更是支棱着那条打了木板的腿哂笑起来:“老六何必这般哀苦?大局当前,胜败已定,俺们兄弟能再复相见,已经是爹爹在天之灵护佑了,若只是哭丧,徒让天下人笑而已。”

话到这里,兀术微微一顿,继续言道:“借用曹孟德的一句话,日哭夜哭,还能哭死那沧州赵玖不成?”

讹鲁观闻言,勉力收声,继而又忍不住在榻前含泪追问:“四哥,我听人说宋军发数万骑军追索不及,岳飞和张荣似乎也到了河间,两面包夹之势下,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能有什么可讲的?”兀术摇头以对,却终究不免一丝黯然,稍作讲解。“一路逃来,在寝水前被宋军轻骑追上,先没了三成兵马,听人说乌林答泰欲也在河畔被捕……”

“然后勉力过河,又发现刘錡先行据了稿城,猝不及防下,又没了许多士卒……”

“无奈东走,鼓城过河时看到张荣的水军,然后不得不继续向东……”

“结果到了束鹿,迎面遇到东面方向逃来的溃军,这才知道,田师中已经督军从东面杀来了……彼时俺正好腿也被马踩折了,便胡思乱想,觉得获鹿大败,束鹿又走投无路,莫不是天要俺在那里被‘束’住?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认命,便准备自杀,宁死不可被‘束’……却又被马五给劝下,往北面河畔再试一试。”

话到这里,兀术复又苦笑起来:“俺那时才晓得,束鹿的束字没有应在宋人身上,反倒应在了马五身上,到了河边,他不敢寻浅滩,又只有一匹马,无奈之下,只能将俺捆缚在马背上,然后二人一起浮马渡河……过了河,遇到从宋军俘虏中逃出的纥石烈太宇才知道,宋军前一日忽然有旨意传下,说是赵官家发了怒,让追军不许擅自追索大将,只以杀伤兵力为主,所以河上才改了巡防,只在各处浅滩堵截,路上兵马也只追索大股部众……这般算来,俺这区区一条命,三成是天意,四成是马五,还有三成倒是那位赵官家所赐了。”

讹鲁观听完这番叙述,唏嘘不已。

可以想见,别看自己四哥说的那般轻巧,但这七八日来,他怕是日日在生死边缘挣扎,与之相比,自己最危险的时候,也就是遭遇合不勒的那天晚上,都未必有这位四哥最轻松时来的严肃。

毕竟,他这个六太子的性命,全程是无忧的。

而就在讹鲁观唏嘘之时,叉手立在门槛那里的洪涯却也微微蹙眉……想那赵官家口口声声说要‘必杀兀术’,但实际上却在最有可能捕获兀术的滹沱河南网开一面,虽说大道理都是对的,却总显得那个议和条件中稍有戏谑之态。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魏王得天之幸,倒衬托出下官有些贪生怕死了。”眼看那边兄弟二人大约交代了几句,情绪都收住了以后,洪涯赶紧上前,并说了一句废话。“不瞒魏王,当日我在真定,是大约劝六太子降了的,实在是有负魏王托付……”

“俺自然知道。”兀术也不免叹气。“太师奴都与俺说了,不过这事不怪洪侍郎……赵宋官家将几万尸首与伤员一抬过去,俺也能想得到是何光景,确实没法守……至于说降了以后又想议和,也不算你们自作主张,毕竟当日在营中咱们确实提过此事。”

听到这里,讹鲁观也面色苍白起来,赶紧起身抹泪:“议和的事情,不知道四哥知不知道具体条款?我当场便说,那赵宋官家不免太苛刻了些。”

“洪侍郎以为如何?”兀术没有理会自己六弟,而是看向了洪涯。

“下官以为这并不是苛刻。”洪涯向前一步,正色相对兀术。“而是赵宋官家心存歹意……”

讹鲁观一时怔住,而兀术则肃然起来,正色追问:“什么歹意?”

“下官以为,所谓苛刻,无外乎是拿定了覆灭大金社稷,然后围三缺一之策。”洪涯坦然以告,言之凿凿。“说到底,宋人根本不想议和,还是要往死里打的,这个议和条件,放在眼下当然是苛刻,但等他们整顿完毕后会将我们逼入绝境之中,到时候却能反过以这个议和条款来动摇我们拼死相抗之决心。”

“不错。”兀术略作思索,重重颔首,但片刻后却又再度哂笑。“仅此而已吗?”

“还有离间之策,但这个就太明显了。”洪涯双手一摊,言语依然坦荡。“‘必杀兀术,方可和’……可实际上,如何能杀四太子?谁来杀四太子?不过是料定了获鹿大战之后,四太子威信大减,中枢想要努力一把,也只能倚仗燕云大族与塞外部落,以此来使我们内中相互生疑罢了。”

“说的不错!”兀术仰头卧倒,喟然长叹。“说的不错!一针见血!一针见血!但这是阳谋!是阳谋!”

讹鲁观依然喏喏,倒是洪涯忍不住继续追问:“魏王,你且与下官交个底,滹沱河这条线上,到底有多少人逃出来!”

兀术一声不吭。

洪涯微微蹙眉,刚要再言语,却不料一阵酸臭之味忽然自身后卷来,回头一看才发现有人自外面闯入,而太师奴根本不拦,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居然是万户蒲查胡盏……只见其人狼狈不堪,一身短打扮,双腿双臂俱是红褐色的泥污,胡子头发里也全是脏污,却攥着两张白纸布告,委实狼狈可笑。

但无论如何,又见到一名万户得生总是好的……因为诚如洪涯和兀术所言,赵官家的离间之策分明就是阳谋,此时但凡有一个获鹿活下来的资历大将,都能加强中枢和塞外部落的团结,壮大中枢力量,继而震慑其他小部落与燕云大族。

不过,来不及多言,蒲查胡盏便瘫坐在地,然后对着榻上的兀术喘着粗气相告:“魏王……乌林答泰欲那厮死了。”

兀术看了眼来人,稍微释然后倒也不急:“胡盏,这个境地谁死了不都寻常吗?”

“可这死的人也太多了。”蒲查胡盏将手中那两张布告高高举起,言语激动,居然有哽咽之态。

洪涯原以为对方拿的是定州所见的那几道旨意,此时听得不对,直接上前夺来,只是对着上面一扫,便摇头不止,然后将那张布告交予榻前的六太子。

而蒲查胡盏早已经在地上喋喋不休起来:“我是从饶阳逃出的,没敢去河间府,只是昼夜不停绕道肃宁寨渡河,再去高阳……高阳守将我是认识的,是当年打河东的时候我收的降将出身……可走到城下,那厮非但不纳,反而扔下两张布告,让我自去……我又不认识字,一路到了这里才在门前让人读了,然后才晓得,居然死了十三个万户?!”

兀术微微一愣,便梗着脖子去看拿着文告的自家六弟。

讹鲁观本能欲递上,但伸出手后才意识到自家兄长这个状态根本没法阅读,也是一时无奈,便主动言语起来:“兄长……乃是宋人立威的旨意,将斩获讯息传递了下来,要传首四面,想借此兵不血刃,收降州郡。”

“念一念名单与数字。”兀术再度瘫卧下去。“不要忌讳,念一念!”

讹鲁观无奈,只能摊开文告,认真相对:“文告是二月初九,也就是昨日发出来的,有沧州赵玖的画押,算是圣旨……上面说……说……金国元帅领太原行军司都统兼万户完颜拔离速以下,隆德府行军司都统领万户完颜奔睹、万户完颜突合速、万户斜卯阿里、万户完颜活女、万户仆散背鲁、万户乌林答泰欲、万户完颜撒离喝、万户温敦思忠、万户仁佳杓合、万户完颜折合、万户大蒲速越,又有燕京合扎猛安都统完颜剖叔,凡十三人……另……获鹿阵斩银牌行军猛安四十八人,俘三十二人;阵斩铜牌行军谋克五百三十七人,俘三百二十三人;阵斩铁牌蒲里衍四百二十九人,俘二百二十一人……合计一千七百零三人……其中有首级者,以行军牌号并行传首示众,无首级者及受俘者,以行军牌号代为并传。”

兀术居然不怒,甚至嗤笑以对:“居然没俺想的多!而且宋人居然没杀俘吗?”

“应该没杀。”讹鲁观无奈解释。“俘虏怕是要卖给契丹人的,卖之前还要做苦役种地、修路什么的……这下面第二道旨意也说了,要御营中军副都统郦琼为都督,看押俘虏六万余众,沿我军之前往来大名府-真定府路线南下,沿途协作春耕补种,以补签军被抽调后地方之空虚。”

兀术彻底无声。

而讹鲁观也有些讪讪,他已经意识到,这篇昨日发出的文告里面,所谓俘虏的六万众,很可能只是宋军在获鹿与真定俘获的兵马,其中获鹿五万多,另外多出来的七八千正是自己选择投降后交出的那个万户。

但即便如此,怕是也足够了,因为金国在燕山以南,一共几个行军司,一共几个万户,大约多少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这两道旨意配合着之前春耕事宜的相关旨意一并撒出,只是彻底将获鹿之战的战果给摆了出来。

而以那一战之地崩山摧之势,一旦摆出来,自然是传旨而定,瞬间席卷两河。

怪不得蒲查胡盏也被旧人驱赶了过来。

只能讲,河北真的要变天了。

除此之外,这布告暂时没说的,也就是那一战逃出去那四五六万金军溃兵,又被宋军在滹沱河南大肆追索,只看眼下兀术等人惨像,就也能猜到,即便是没有匹马不得北返,怕是也要十丧七八了。

那么经此一役,金军老底子的二十个万户,到底还有多少有生力量?多少精锐敢战之士呢?

回到燕京,那些把控剩余新军的塞外部落头人、中枢被弃用之旧将、燕云大族,又该会怎样闹腾呢?

怪不得那位官家要行如此浅薄的离间之策,只能说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了……这委实是一种让人无力的大势阳谋。

一念至此,算清了账的讹鲁观几乎颓丧到了极致。

倒是洪涯,依然若有所思,似乎这个聪明人还没有把这个简单账目给算清楚一般。

转回眼前,当最少一千七百多金国军官被杀、被俘的消息通过布告确认以后,整个房间内便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包括之前喊着不要忌讳的兀术都陷入到沉寂之中。

这个打击太大了,获鹿之战基本上将整个大金国的脊梁打断,然后又抽骨割肉,大金国前途如何,人人皆不可想,不愿想了。

颓丧之气,伴随着蒲查胡盏身上的腥臭味,一时四散弥漫。

打破沉默的依然还是新的来人,耶律马五匆匆抵达,而房内众人望见这位契丹大将手中那一整摞新文告后,几乎人人心中颤抖。

“耶律将军,这又是什么?”便是洪涯,也需要深呼吸后才能小心相询。

“真定那里发的文书……都是封赏旨意。”耶律马五倒是保持了冷静。“赵宋皇帝在大肆封赏功臣,全都是一些看不懂的书袋文字……光封王就一堆。”

“这倒是无所谓了。”洪涯一时释然,当即摆手。“煊赫威势的手段罢了,就不必专门给魏王来读了。”

“如何不读?”

躺在那里的兀术忽然奋力出声,状若嘶吼。“敌之英雄,我之贼寇!彼辈功勋,皆是我军膏血所成!如果不读,何以悼此战我军数十万膏血?!读!读出来!一个字都不要差!”

众人骇然之余,各自无声,耶律马五也只好将那一大摞圣旨兼布告塞给了洪涯。

有些字,他确实不认得。

洪涯无奈,也只好端起这些布告,深呼吸了数次,开始缓缓宣读:

“一曰:

方靖康、建炎之际,天下安危之机也,勇略忠义如韩世忠而为将,是天以资朕之兴复也。方金军南略淮上,惟世忠敢言与战。后驱兀术于下蔡,破挞懒于长社,斩娄室于尧山,摧山河于获鹿,每战为朕前略,奋不顾身,号为天下无双,实为国之肱骨,朕之腰胆。

特进爵为秦王,授元帅,依旧领太师。”

一气读完,无外乎是韩世忠进爵秦王、任元帅、领太师,位极三公,勋盖武臣而已。

而兀术所居房舍内,或卧或坐,或立或倚,竟也无一人言语。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稍微一顿后,洪涯掀开一张,再来一张:

“二曰:

自古以计,汉有韩、周、卫、霍,唐有李、徐、苏、薛,代不乏人,然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岳飞者,一代少见。岳飞为帅,非止武略,更兼仁风。严军令以禁掠夺,为软语以慰编氓,修谦让以谨交际,习文词以相酬和,与廷议而持公论,屏奸邪以交君子。

是故,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后,唯诸葛武侯一人也。帅臣而求令誉,吉甫(周代名将)未必称焉否也,唯岳飞精忠报国,可当此誉。

酬荆襄、伪齐、西夏、大名、河间之卓勋,特进爵为魏王,授元帅,领太傅。”

堂中依然无声,倒是兀术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微微扭头,看向了自己榻前靠着的一把宝剑,然后重新闭目。

“三曰:凡大厦将倾,必有支柱,泥沙俱下,必有阻遏。”

洪涯翻开第三张布告,然后只读了前两句话就知道是在讲谁。“方天下将倾,淮河以北不复汉家,李彦仙崛起陕洛,如砥柱立于中流,几以一己之力,使金军分为两势,使朝廷犹存大河而系中原、关西。

凡十载巍然,其功之大不可计,其忠之深不可言也。

特进爵为晋王,授元帅,加太保。”

舍中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洪涯也懒得理会,只是又掀开一张纸来,继续宣读,这一次他还没开口,就知道该是谁的了:

“四曰:

自古名将易得,帅臣难寻。吴玠材气不群,忠勇自奋,策足功名之会,腾声关陇之间,却敌有沈果之机,驭军适威爱之济。比者擢帅于关西泾原,尽护诸将。尧山之战,尤为隽功。获鹿之役,指挥若定,塞其酋豪,丑类尽折。

壮朕兴复之威,非谋以济勇,能若是耶?

特进爵为韩王,授元帅,领少师。”

再度读罢,无人言语,洪涯停了片刻,终究只能自顾自读了下去:

“五曰:

建炎以来,朕之心腹,张俊握兵最早,屡立战功。

其于下蔡,孤军北悬,无从动摇,并发求战,可谓忠勇。后以年长,进退自如,并推杨沂中、田师中、张子盖续行功勋,堪称有德。

又曰,淮上之约不敢忘也,特进爵为齐王,领少保。”

“六曰:

昔国家纷乱,上下失序,官吏弃地而走,将士闻风丧胆,张荣崛起草莽,聚义士而护一方平安,合布衣而成百战英豪。缩头滩一捷,始定军心,驱舟过汴,始固国本。

替天行道者,当如是也。

特进爵鲁王,领少傅。”

“七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昔天下颓败,马扩以故交得金人优待,仍摒家弃身,兴兵抗金。凡十载,出入太行,勒马河北,辛苦周旋,昼夜不息。昔金国方盛,使贼军聚众而不得南下鲸吞者,太行之功也。及王师北进,使天下合力而成不可向迩之势者,亦河北之力也。

特进爵邢王。

又有信王赵臻,襄助有功,易爵代王,以示荣宠。”

“八曰:

王德家世忠勇,素有神威。自淮上为御前主战,未曾有堕,至于十载,功勋卓著。及获鹿而决,当先为战,冲锋陷阵,勇不可当。及阵斩阿里,始摧大阵,功直中兴。

特进陇西郡王,特荫一代传爵不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略显口干舌燥的洪涯翻过一页,刚想看看接下来曲端的表彰时,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人在暗地里啜泣。

然而,之前兀术有过发作,所以虽然有些异样,但洪涯却只是一顿,便继续读了下去:

“九曰:

建炎方起,娄室扫荡关西有二,当此危难,李彦仙崛起陕洛,功莫大焉,曲端保民关陇,则稍有功绩,唯其跋扈违节,多有不妥,不可不言。然,周处除三害而自新,曲端亦得知耻而后勇,其射娄室于驾前,宁西夏于贺兰,出全军于轵关,奋忠烈于获鹿,堪称节勇。

故进爵镇戎郡王。”

“十曰:

昔李永奇、李世辅忠义归朝,正当尧山之前,时国家穷馁,适近橐丐之际,父子破家殉国,忠义无双,并称奇功,古今难寻。复定西夏,又得殊勋,决胜获鹿,始终为前。

特追……”

“够了!”

就在这时,啜泣声忽然止住,取而代之的乃是兀术的又一声大喝。

其声之厉,惊得洪涯直接一抖,将手中文告尽数抛洒落地。

不过,一声厉喝之后,兀术反而沮丧,只是躺在那里,用一只尚能动作的左手再度遮面啜泣起来。

许久之后,其人方才在舍中哀凄出声,如泣如诉:“俺就不明白了!何以区区十载,天地就翻转了个?十年兴,十年衰,大金开国豪杰,纷纷凋零,宋国英雄,却纷纷而降……这难道真是天意在庇护宋国不成?!”

此言一出,榻前的蒲查胡盏与讹鲁观皆不能忍耐,各自落泪不止。

但挨着门前的三人,从耶律马五到太师奴再到洪涯,却只是面面相觑。

而片刻之后,还是耶律马五心绪不平,出言驳斥:“魏王……你要讲道理的,依着道理,最让人不明白的,难道不是太祖奋勇,居然十年灭辽,而后粘罕又大举南下,居然直捣汴梁成功吗?你们女真人做出这般豪迈事,便是英雄奋起?宋人如今打回来,如何就是不明白了?”

此言一出,兀术依然以手覆面,但舍中却再度渐渐安静了下来。

建炎十年的二月中旬,随着真定传出无数旨意,获鹿大战的影响终于四散传播开来,所谓春耕、封赏旨意所至,河北诸郡,一朝反复,天地换色。

至于完颜兀术和一众逃散高层,只在保塞待了三五日,收拢了七八千溃兵,连完颜斡论都等不到,便随着宋国魏王岳飞的部众出现在视野内,直接掉头逃窜,往身后的范阳而去。

Ps:感谢新盟主皇二玛同学。

(本章完)

第421章 谏言

“……特追李永奇绥德郡王,并一代传爵不减,以李世辅承爵,并加武当军节度使。”

东京城内,皇城崇文院秘阁二层,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又读完一张诏令后,不由稍作停顿,忍不住去旁边案上取水来喝,显然已经读的口干舌燥了。

不过,所有在场的秘阁大员也都知道,这肯定还没完。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

在西夏覆灭,党项一族需要大举融合的大背景下,原本就立有奇功,且算是忠贞典型的李永奇父子得以位列郡王,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与此同时,原本资历就很深,这次也没有拉下功勋的原十节度之一的王彦,又怎么会少?

甚至更进一步,抛开那位‘代王’,连亲王都封了七个,那算上还没读的王彦,这郡王的封赏难道就只有四个?到底哪个更金贵?

就算是为了凑数也不差这几个的,只是不知道独立领兵的郦琼、田师中之外,还有谁罢了……刘錡若有,那解元也应该有,不知道王贵和吴璘能凑上吗?

“十一曰:”

果然,稍微咽了两口水后,大押班蓝珪继续宣读了下去。

“靖康之祸起,两河尽墨,王彦弃家救国,首出义师于太行。南阳被围,朝堂悬危,再起八字军南归。尧山激战,持重迎难,督其众于东坡塬。河北兴兵,总统全略,横铁幕于获鹿。

其人赤心报国,忠耿不移,进退泰然,文武兼用,可谓国之大将。

特进隆德郡王。”

这是意料之中的一个,秘阁之上没有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静静倾听。

而蓝珪也毫不犹豫,从一旁的木匣中取出又一张旨意,继续宣读,辞藻却意外变得简单起来:

“十二曰:

自古用兵用实,使将使锐,田师中督御营右军背嵬之众,淮上用命,尧山决死,大名当众,并发张子盖获鹿定局,忠勇恳实,谓之功不可没。

特进凤翔郡王,加威武军节度使。”

秘阁之内,稍有嘈杂,但很快平息……之所以嘈杂一时,是因为田师中这个口子一开,就意味着这次封赏是真的‘大封’了,而迅速平息的原因也很简单,在今天这种‘讯息’轰炸下,什么‘河北春耕巡视组’,什么‘必杀兀术方可和’,什么‘十三个万户、一千七百个牌子’之下,连之前‘七个亲王’的讯息,早就让人麻木起来了,何况是多几个郡王?

果然,蓝珪越读越快。

“十三曰:

刘錡挫折合于尧山,冲剖叔于获鹿,擒乌林答于寝水,逐兀术于深州,神机武略,皆定乾坤之举。

特进德顺郡王,加安德军节度使。”

“十四曰:

靖康乱起,郦琼投笔从戎,转战河上,守滑州十载,扼金军七次,从征鄢陵、激战东坡、扫荡河东、困缚拔离速,堪为战功卓著。

特进安阳郡王,加清远军节度使。”

“十五曰:

解元久随秦王,战功履历,辗转不停,摧偏辟锋,刚勇细密,可谓大节。

特进正平郡王,加保信军节度使。”

“十六曰:……”

蓝珪忽然一顿,登时引来许多已经心猿意马的秘阁权臣们看了过来,而很快,后者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十六曰:

耶律余睹者,辽国近宗也,慷慨大义,素有贤德,惜乎受制于昏君涸局,不得已反覆自困。一朝释解,遂得开阔,乃定策于西夏,献土于阴山……今复取大同、战获鹿,不可不赏,以示中国天子之德,彰宋辽之谊。

特进临潢郡王,领契丹自治路经略使,奉宗祠于旧辽上京道。”

这个旨意一念完,出乎意料的引来了秘阁中众人的附和称赞……把控东西蒙古要害的阴山要冲直接被‘献土’算是一种实利,以任命的方式延续契丹余祚于临潢府则算是一种非常符合儒家价值观的处置。

这个郡王封的没有任何毛病。

当然,众人之所以出声,也有以为旨意到此为止的缘故……因为有战功和资历的基本上都封王了,忽然冒出来一个仿佛凑数的契丹郡王耶律余睹,人数也恰好来到了十六个,那当然以为官家今天隔空扔过来的火药包会到此为止了。

但是,正当众人等着首相赵鼎出列带头称贺之际,却不料大押班蓝珪微微轻咳了一声,然后从木匣中再度取出了两张旨意,秘阁中旋即安静了下来。

“最后两张。”

蓝大官知趣的笑了一下,这才重新正色起来,却又在只读了三个字后再度一顿。“十七曰……

十七曰:

杨沂中父祖三代忠贞无二,皆国之栋梁。其典班直十载,唯命东西,于君臣之道,始终如一,朕之赵云也。

特进静塞郡王,领班直如故。”

一旨既罢,满阁雅雀无声,似有所虑,不过,最后一王已经毋庸多言了。

“十八曰:

刘晏万里辗转,十年相从,可谓忠矣;典兵禁内,勤恳无失,可谓恪也;用众疆场,阵射韩常,亦可谓勇;寝幄扈从,无问权柄,可谓直也。

特进辽阳郡王,领班直如故。”

一气读罢,蓝大官状若无事,只是团团拱手:“官家有口谕,诸位于秘阁闻旨,不必虚礼……万事以实论为主。”

说完,这位资历大押班更是直接退到角落,寻来一杯茶水,微微润喉,然后径直离去。

当然了,赵官家说是不让虚礼,实际上又怎么可能不虚?

所以首相赵鼎以下当即依次诸相公、尚书、侍郎、九卿、五监纷纷涌出,朝着北面虚空行礼,轮番口称贺词。

好一番折腾以后,秘阁二楼内,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但所谓平静,并非是无话可说,无事可论,恰恰相反,实在是要说的太多,要论的太多,以至于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始了。

须知道,今日还与之前不同,四日前,仅仅是获鹿大胜简报飞马抵达,秘阁之中只晓得赵官家此人应该不会虚言夸饰,确系一战决胜,便已经嘈切了一整个下午,讨论了各种预案。而今日,捷报如飞,战场细节一一清列,斩首、俘虏、缴获,乃至于战后处置、封赏清晰无误,信息量多的惊人,秘阁之中,又如何能空坐?

“老夫说一件事啊……一口气十八个王爵,这封赏是不是稍微有些滥了?”一番沉寂之后,打破沉默的乃是刑部尚书马伸。

“刑部多虑了!”御史中丞李光当即排众而出,抢先而对。“这次封赏不比寻常……一则是确切大胜,几乎使金军匹马不得北返,继而山河尽复就在眼前,莫说七个亲王、十一个郡王,便是十七个、二十一个,封也就封了;二则嘛,刑部没听之前旨意上说嘛,这是官家阵前许诺……昔日成王一叶封唐而周公贺,敢问天子封诺难道是可以食言而肥的吗?”

马伸当即无言以对,甚至有些措手不及,因为李光反对的太快,太直接了。

“不错,非但不能食言而肥,而且宜早不宜迟,宜宽不宜窄。”李光刚刚说完,便有人匆匆附和。

“要我说,刑部委实多虑了。”继而,就连枢相陈规也忍不住负手讪笑起来。“十八个王爵算什么?当年丰亨豫大的时候,光亲王就几十个,如今全都空出来了,两河尽复,朝廷缺这点禄米吗?再说了,这般封绝,反而能确定不是实封,无外乎是官家兴不世之业,遂有不世之功,拿这个做个功勋排定,将来好上史书罢了。”

马伸微微一怔,然后陡然醒悟,随即闭口不言。

且说,马伸是何等人也,他这个醒悟可不是说被这两人一番话就讲的心服口服。

事实上,他虽然对这个王爵太多而不满,尤其是耶律余睹之后那两个近臣因为什么‘始终如一’、‘十年相从’感到有些别扭,甚至他隐约觉得,解元和刘錡能封王,都是官家为了让杨沂中和刘晏能封王而私心添上去堵人嘴的……但是,不满归不满,这并不代表他会真在意这个爵位本身。

什么王爵?大宋朝的相公们只要不出事,退休了都有王爵,干的好的,弄个大国封王也是手拿把攥的事……而人家吕好问家里干脆是家传的东莱郡王,和这种美事相比,更进一步的王爵都显得有些画蛇添足。

所以,便是准备扯一扯杨沂中、刘晏这二人,也不过是个引子。归根到底,不过是赵官家一口气封了那么多武将为王,马伸有些担心文武平衡被打破罢了。

但这不是李光和陈规直接跳出来说清楚了吗?

赵官家这十年干的事业,如今起步也要跟光武并称了,再干个三十年不出幺蛾子,指不定能跟秦皇唐宗掰掰腕子。

那么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功臣,唐宗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赵官家只有武将出身的十八王中兴?

什么王爵,王爵不过是一种评价体系,代表了你的功勋和排序。

故此,有十八个武将,肯定还有十八个文臣啊!

文武泰半,凑个三十六才舒坦啊,武将是战前许诺,现在先封,等燕云一下,或者战事了结,自然该论一论十八文臣了……你嫌弃十八个王爵多,岂不是相当于嫌弃十八个文臣功位多?

诚然,去掉刘錡、解元、杨沂中、刘晏,十四对二十八功臣似乎更妥当一些。

但要是那样,在场的诸位到底有几人心里有底呢?

建炎以来,名臣如流,李纲、宗泽、汪伯彦、吕好问、许景衡、赵鼎、张浚、宇文虚中、吕颐浩这几位妥当的一去,到底还有几个位置?

陈规、刘汲心里都虚好不好,胡寅好像妥当些,但刘子羽、林景默呢?他李光、你马伸呢?外头是不是还有王庶、胡闳休,便是殉国的张所也说不定……到底谁有把握啊?

而偏偏进这个和没进这个,几乎能直接对身后名有盖棺定论之说,这就很坑了。

所以,别说嫌弃十八个王太多了,按着秘阁里有些在心里算来算去头上冒汗的人想法,王胜、吴璘、王贵、傅选这四个也是可以凑活的,郭浩、邵云也可以。

弄个什么岳台四十八功臣最好,这样自己说不得能搭个尾巴。

当然,这就想多了。

真要是那样,反而让人笑话。

十八文、十八武,建炎三十六名臣,专指中兴之功,已经算是比较合适的数字中偏大的一个了。

就这样,王爵的议题匆匆开启,然后又在所有人心照不宣中匆匆关闭,

随即,赵鼎身为首相,强压各种心思,进入正题:“官家当日战前承诺,固然是封王为先以安军心,可其他军功许诺也不能放下,枢密院要做好准备……还是那句话,宜宽不宜窄,宜早不宜晚……切莫让官家与朝廷失信于军。除此之外,部分撤军与民夫折返的事情也要做好应对。”

“枢密院定当尽心尽力。”张浚即刻与陈规一起闪出,严肃应下。

“还有两河任员,也当尽早处置。”一言之后,赵鼎稍微一顿,才说出了这么一句似乎本该顺理成章的言语。

然而,吏部尚书陈公辅可不会惯着赵相公,其人直接转出,拱手以对:“话虽如此,可还请相公明言……两河故地旧官去留之权,到底是咱们这里处置,还是官家派出的春耕巡视组来定?”

“先紧着官家言语。”赵鼎平静以对。“暂以巡视组意见来定……若有什么事端也无妨,因为今日事后,官家指不定哪日便要回来了,便是不回,也能交通妥当,届时直接上书一问便可,不必过虑。”

陈公辅微微摇头,倒也没有追究。

“那军功授田一事呢?”户部尚书林景默接口再问。

“这事能有什么问题?”赵鼎蹙眉反问,言语急促。“当日长社战后,官家还于旧都,中原便曾大约做过此等事,后来官家更是渐渐引出了抑制兼并的国策,明显是要以授田而行均田之策……今日两河再行此事,无外乎是规模更大一些,行事更彻底一些罢了……便是有少许人不满,以如今河北局势、朝廷信誉、官家威望,外加三十万御营甲士,又能如何?真要是谁敢不满,也不过就是跳梁小丑的格局罢了!”

“不错。”张浚也失笑挥袖。“赵相公自家也是要均田的,都未曾不满,那到底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当口去寻官家的不痛快?”

赵鼎旋即跟着失笑:“我家在河东本就没有几亩地,还指望这次授田能给家中添一笔资产呢……”

秘阁之中,立即哄笑起来。

林景默也笑了笑,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赵鼎在装糊涂,而张浚在帮着赵鼎装糊涂一般。

事情很简单,当此大胜,而且又是官家近臣出身,林景默根本不会质疑政策可行性,更不会质疑政策本身,他刚才的意思其实是在问赵鼎……军功授田这种事关国家根本的事情由谁负责?

难道还要顺势交给那个什么劳什子巡视组吗?

当然,林景默也知道赵鼎的难处,更晓得当此之时说某些话未免扫兴,所以也随之而笑。

笑完之后,会议继续。

又有人建议,既然吕颐浩吕相公连番惊扰病卧,身体不好,范宗尹等人力有未逮,不知可不可以请示官家,再发部分官吏到御前协助?

还有人询问,燕云就在身前,官家却有议和之论,其中因果、真假,尚不能确定,要不要请示一番?

须知,议和的话,官家那番条件未免太苛,继续作战的话,又显得太假。

其余种种,不一而足。

这场会议,最后一直开到天黑才在首相赵鼎的强行压制下终止了下来。

接着,众人勉强散去,而林景默作为值日的尚书,却又留在秘阁二层,等待都省直属的秘阁文书将不涉密的会议讯息与可发布信息整理妥当,亲自过目签字后,这才准备下楼离去。

按照规矩,前者要第二日发给公阁来看,后者要今晚便发给邸报部门来看……时间久了,官僚系统总会内部自洽的。

当然,且不提什么政治规矩,只说林尚书走下这个可能是全世界权力浓度最厚重的一层楼,未曾出门便闻得宫城外喧嚷不停……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位于皇城东南位置的崇文院,隔着一堵墙分别是最繁华的东华门外马行街夜市与最宽阔的御街主干道,而且,这种喧嚷从四日前北面大胜的讯息送达后便已经开始,只是这些天越来越明显罢了。

而且可以想见,从明日起讯息散播开来,除了城外御营家属区届时不免有些哀切之意,恐怕东京城还会更热闹。

然而,如此理所当然之事,却引得当朝户部尚书一时呆住,以至于立在黑乎乎的崇文院中若有所思。

隔了许久,林景默方才回复正常,却是转出御街,寻得等候已久的家人,然后也不回家,只是直接前往东华门找了一个店铺,让店家汆了些猪肉丸子,一半凉拌一半做汤,与随从家人一起临街安静吃完,这才向北归于延福宫后的景苑……能否在这里有一栋宅子,是朝廷重臣是否简在帝心的标准配置。

但林景默回到此处,依然没有回家,而是让家人随从先走,自己孤身一人径直往枢相张浚府上拜谒。

出乎意料,张浚居然尚未归来,以至于林景默又足足在后堂上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了正主。

“去大宗正家里去了。”

对上林景默,张浚倒不至于遮掩什么。“今日送到枢密院的文书,除了那些大的旨意,还有些小文书,其中一个便是大宗正家长子赵不凡殉国的表彰……不好在秘阁中当面宣读的。”

林景默微微恍然,继而在座中再问:“赵不凡是嗣爵之人,大宗正又是朝堂重臣、宗室威望所系,必然有格外恩典吧?”

“这是自然。”张浚接过使女送上来的茶水,微微啜了一口,便挥手示意其余人全都退下。“特许嗣爵三代不减,而按照官家口谕暗示,可能还要给大宗正加郡王,但不在此番武臣封王之列……”

“似乎又太重了。”林景默若有所思。

“是有些重,但也是有缘故的。”张浚认真解释。“听报信的人提及前线事迹,好像说赵不凡根本是为救镇戎郡王曲端而死……御营骑军这次死伤惨重,曲端深受震动,甚至私下婉拒了赐纛的建议,曲端不要,连累着王德、王彦也不好有……而赵不凡又是宗室近支子弟,拿出来做榜样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张浚微微喟然:“我原以为大宗正家中会哀切过头,但在他家中呆了一阵子,才晓得哀切归哀切,却也有几分豪态……按照大宗正言语,国难至此,一朝了断,死得其所,痛哉惜哉,哀哉壮哉……大丈夫,本就该如此的。”

林景默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摇头:“国家文武昌盛,各司其职,赵不凡死得其所,可相公身为西府总揽,若是事到如今还可惜不能仿效诸葛武侯的事情,便有些可笑了。”

“不说这些了。”张浚略显尴尬,当即肃容。“林尚书这般晚了还来寻我,必然是有什么言语教我吧?”

“也没什么具体言语,只是今日秘阁值日,孤身下阁,心生感慨罢了。”

“何等感慨?”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林景默喟然以对。

张浚微微一怔,当即反笑:“不该是此等良辰美景,更与何人说吗?十年辛苦,一朝竞成,靖康之耻,一战皆雪,便有些许牺牲不妥,终究是万家灯火,千古奇功,且享且惜哉。”

“兼有之,看似自相矛盾,其实人之常情。”林景默也笑道。“就好像大宗正的哀哉壮哉一般,也好像今日秘阁中诸位对十八王爵鄙之慕之一般,都不矛盾的。”

“这倒也是。”张浚愈发轻松起来。“那到底什么事情让你这般‘阴晴圆缺’起来?”

“我在想一事。”林景默平静做答,笑意不减。“相公,此战之后,朝廷与官家该如何相处?”

张浚瞬间愕然,但立即摇头:“朝廷即官家,官家即朝廷。”

“果真如此吗?”林景默从容追问。“便是如此,耽误权出两处,君臣生分吗?须知,对于官家,朝廷这里既敬之、且惧之,也是不矛盾的。”

张浚一时无言。

话说,张德远非常清楚,林景默有这个思虑实在是太寻常了,今天秘阁中很多事情都绕不开官家和东京这里两分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赵官家从巡视东南开始,已经连续数年未曾归京,包括再往前数,早在之前多年屡次征伐期间,赵官家也常不在东京,所以政事便也多托付于两府六部五监组成的这个秘阁。

甚至更进一步,大概是因为军事需要难以分心,所以赵官家即便是在东京,也很少在特定问题外干涉官僚系统。

于是乎,最高行政权力实际上形成两分之势已经很久了,今天关于两河地区行政权、任命权、接收权的隐晦讨论,包括部分人想往御前跑,本质上也是这个问题。

当然,和许多人一直暗自担心双方会出龃龉不一样,建炎十载,这种看似危险的体制其实一直运行妥当。

原因再简单不过,首先东京这里是从赵官家那里拿到的权力授权,法理上就有张浚那句‘朝廷即官家,官家即朝廷’的基础。除此之外,官家在外一直打胜仗,在内一直卧薪尝胆,声望卓著。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兵权在握,而且兵权越握越稳。

所以,东京官僚系统,也就是林景默口中的朝廷,在那位官家面前,从内到外,从本质到表皮,毫无反抗能力,真就是‘朕给你的你才能拿’。

而获鹿一战后,完全可以想象,这种强势怕是直接要延续到某位官家咽气嗝屁为之了。

唯独话又得绕回来,与此同时,官僚系统也都是一堆大活人,寻求权力以及寻求权力上的安全感更是理所当然的追求……君与臣,上与下,几千年的花活,注定理不清的。

“林尚书,你我皆是官家心腹,而你更是官家近臣出身。”张浚沉默半晌,最终点出一个事实。

“但我们也是国家重臣。”林景默平静以对。“身兼两权,就更该居安思危,早一些为官家和朝廷做思量,以免将来再出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张浚还是有些不解。“白马绍兴之事,东南武林之会,不都妥当过去了吗?官家威信在此。”

“此一时彼一时也。”林景默依然从容。“张相公……当年我等随官家自八公山溯淮西行,当时我便想,当此之时,真乱世也,以后行事切不可拘于凡俗规矩,见到什么离奇非常之事也不该动摇。今日闻获鹿大胜,我同样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这天下果然要太平了……敢问相公,乱世与平世,可以相提并论吗?之前那般行事,往后还能继续吗?”

“那该如何呢?”张浚沉默以对,同时也不免有些不安。

乱世之态,他张德远可以凭借着赵官家心腹这个身份,成为官家在朝堂与都城内的代言人,顺从官家心意来参与军事日常,以至于从容与赵鼎分庭抗礼,可乱世将定呢?

“这么多年了,相公怎么还是这般糊涂?”林景默终于再度失笑。“官家连杨刘二位都要一力抬举起来,难道是不念旧情、故作高深的那种天子吗?何去何从,何妨坦诚一问?”

说着,这位户部尚书直接起身拱手,俨然是告辞归家了。

张浚也恍然而笑,并起身拱手:“不错,今日多劳林尚书提醒了……我明日便在秘阁中推吕侍郎(吕祉)北向劳军,顺便请他替我给官家上一道‘密札’。”

林景默微微颔首,直接告辞离去。

而张德远也并未远送,他回到后院一处二层小阁楼,微微看得东京城中那依然明显的满城灯火,稍微痴了一阵,这才转回室内,铺开笔墨,然后隔着纸张按住桌案,准备写这篇密札。

“官家。”

就在张浚转回书房,提笔来写密札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真定城内,一处宽敞院中,灯火之下,宴席之间,也有一人忽然按住身前几案,却又陡然起身。“臣有话要说!”

春风摇动暮色,见得此人起身,周围在场的十多名‘王爷’无不色变,继而肃然起来。

无他,这人正是今日宴会主宾,自后方赶来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其人威名在外,尤其纠缠军中极深,亲王也好、郡王也罢,还是什么其他近臣,真没几个不怵他的。

唯独与秦王韩世忠并列主席侧位的枢密院副使吕颐浩,依然好整以暇,不以为意。

“朕若说让明仲有话明日再讲,怕是明仲也不会听的。”至于赵官家,其人在怔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并在席中笑对。“说吧……朕有准备。”

“谢过陛下。”胡寅肃然以对,然后出列拱手。“当先一事,官家此番封赏,难道没有滥爵之嫌吗?”

座中一时尴尬无声,其中虽有人明显有了些酒意,一度准备起身驳斥,但也被韩世忠等几位亲王给冷冷瞪住。

半晌,还是赵玖轻笑以对:“明仲想多了,河山兴复,旧耻可雪,国家酬功,几个王爵算什么?”

胡寅当即摇头:“好让官家知道,自古功臣难养……今日诸王在此,似乎可以收敛一时,但将来居此功日久,必生骄慢之心,真到了生成祸患那一日,官家迟早还要下手亲自拔除的,到时候反而有损君臣之恩遇。”

“说得好。”赵玖居然点头认可,引得在座诸王一时紧张。“人心难测……想要君臣长久,实在是太难。”

听到这里,诸王皆有酒醒之意,随即韩世忠带头,纷纷出列。

接着,还是这位秦王带头表态:“好教官家知道,官家这般神武,尚书这般警醒,谁敢难测……还请官家与尚书放宽心便是。”

胡寅懒得理会。

倒是赵玖看着身前诸王,笑意不减:“朕没有借明仲言语敲打你们的意思,也没必要,只是单纯感慨,因为有些事情怕真是免不了的……对功臣最妥当的唐太宗都免不了侯君集之事,咱们君臣又不是什么天生的圣人,怎么可能免俗?唯一能求得,不过是将来真出了事情,也还能做到唐太宗与侯君集那份上罢了。”

韩世忠如今是读了书的,知道赵官家说的真情实意,反而不好反驳。

小小插曲,不值一哂,赵玖挥手示意众人归坐,然后再去看胡寅:“明仲,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因为将来可能的忧患现在就做出一些狭隘之事,也不是什么明君所为吧?十八王爵已成定局,且皆功赏妥当,多言无益。”

“是。”胡寅居然没有争执,只是继续拱手。“官家,臣还有一事要问……以随军文士巡视春耕,自然是极妙的处置,但春耕之后呢?是不是要就势让他们接手查抄逆产、军功授田之事?”

“不错。”赵玖点头以对。“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但此举将东京置于何地?”胡明仲问的直接。

赵玖终于蹙眉:“朕没有无视东京两府六部之意,但此间军事未停,多绕这一层算什么?而且,朕也不瞒胡卿,朕的确是有心要给军中履历的文士一个出身结果,河北之地也想清理的更彻底一些,并不愿东京那边牵扯进来,挤压这边过多。”

“若是这般,就事论事,倒也无妨。”胡寅愈发严肃。“但臣有一言……虽说官家常年远离东京,国家实际上常年令出两门,可东京两府六部毕竟也是官家臣子,断没有内外亲疏之分……今日军事未停是实言,可天下大定也是明显,当此之机,官家也该对东京诸臣稍作抚慰,以安人心。”

赵玖终于再笑:“明仲多虑了。”

“臣这次没有多虑。”胡寅严肃异常。“河山将尽复,旧耻将尽雪,十年之功大成,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臣等平生之所愿,臣路上听到获鹿大胜,夜里抱着衾被落泪,坐起身来又失笑失态……彼时方悟何为‘漫卷诗书喜欲狂’……但走到获鹿战场便已经冷静下来了。官家,天下并不是只有雪耻之事的,乱世将定,平世将至,官家为天子,可曾想过将来太平时节该如何处事任人?”

赵玖点点头,继续含笑来问:“还有其他言语吗?”

“有。”胡寅依旧严肃。“不管如何大胜,都不免使河北残破零落,官家安抚春耕之后,又准备如何恢复两河生产?还有军事上的事情,进取燕云,应当不难,可金国塞外尚有根基,若出塞远征,又该如何平衡内外,不让河北继续被军事拖累呢?难道指望一个东蒙古进取中京道,便能将女真人逼入绝境,然后按照官家的离间之策,自相残杀吗?”

听到这里,赵玖与一直没吭声的吕颐浩本能相顾,然后这位官家依然笑对:“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朕也都可以给你一个说法。”

胡寅面不改色。

“东京那里,你不必忧虑,因为即便是天下太平,朕也准备继续维持现状,授权两府六部与秘阁,替朕抚国。”赵玖从容相对。

“那官家又做什么呢?”胡明仲依然较真。“难道还要去养十年鱼,种十年桑吗?”

“这恰好就是你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了。”赵玖轻松相对。“朕已经下定决心,每年农闲皆出河北,亲自监督治理黄河……有多大富裕就用多大力气,三年成,则三年;五年成,则五年;十年成,则十年……其他的事情,朕没那个本事,也不必来找朕。”

胡寅惊愕一时,继而沉默一时,他甚至有那么一点慌乱……这个答案是他没有想到的。

“至于说金国的事情。”赵玖依然从容。“朕可没指望一个东蒙古便能如何,明仲既然来了,何妨随朕多等几日,咱们一边勘探水土,一边等消息……算算日子,再加上那边对这里的关注,也该得到消息动起来了。”

胡寅强压心中种种乱绪,勉力一想,便恍然大悟,继而由衷赞叹:“官家洞察千里,大巧不工,委实妙策!”

赵玖坦然受之,然后举杯示意左右,引得一头雾水的韩世忠等人匆匆应和。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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