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大渡河

大渡河边时常是悬崖峭壁,每次遇到,河谷里便不能行军,只能翻山绕道,避开悬崖之后再重新下到江边。

近两百里的路途,每天只能行进十余里。

前方的士卒们披荆斩棘,艰难开路,这里说的“披荆斩棘”是真正拨砍开路上刺人的荆棘,不是比喻。当薛白看到他们的皮肤被划开,露出里面的骨头,伤口流脓溃烂,不由觉得绝大多数人在生命中遇到的那点屁大的小麻烦真的不适合用上这个成语。

荆棘带来的是残废与死亡,没有人有时间哭哭啼啼。

是日,为了绕过一大片峭壁,斥候们找了许久,希望能找到翻山的道路,最后只找到一条陡坡,人要上坡都得攀着藤蔓,马匹就更难赶上去了。

渐渐轮到了薛白,他走上前,握住一段小臂粗的藤枝,正要开始攀爬,忽有人喊道:“薛郎慢点,我来帮你!”

却是坐在一旁包扎伤口的王天运见了他,连忙抢上来。行军以来,薛白难得能遇到王天运几次,因对方是先锋,一直在前面开路。

“王将军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王天运长相凶狠,此时却努力显出笑脸来,以表示对薛白的敬意。

在他眼里,一个年轻的状元,放着长安的荣华富贵不享,跑到剑南战场上来,不仅运筹帷幄,还放着坐等功劳的好日子不过,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样的人,当然值得敬重。

不过,在长安那些勾心斗角的权贵眼里,这样的人,一定所图甚大。

“薛郎,你的鞋子破了,换一双吧?”王天运喊道:“石大,拿双鞋来,我的短了,拿阮承宗的来。”

薛白脚上的鞋前两日就已经磨破了,因常常需要涉水,泡湿了走,走干了泡的,鞋底也快掉了。可他其实已经换过一双,而别的士卒还没得换。

“不必了。”薛白道:“我的鞋还能用,若把士卒的给了我,他穿什么?”

“阮承宗已经死了,娘的,只被蛇咬了一口,没挨到天黑就断了气。”

王天运仿佛在说一桩稀松平常的事,语气中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

薛白不是心软的人,近日却也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默然不语,接过了那双鞋。

“这南下的破路,真没有我们奇袭小勃律的路好走,好几段路都不能骑马。”王天运指了指自己那一双罗圈腿,不认为丑,反而觉得骄傲,道:“我这腿,还得是骑马,不擅爬山啊。”

虽是这般说,但其实王天运爬山也是极快,在险道上箭步如飞。

薛白换了鞋,踩了踩,感觉颇为厚实。他心想,这也许是阮承宗的阿娘或妻子亲手缝制的。

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上爬,地势越来越高,渐渐地,眺望大渡河已是一江如练。再往前走,有好几处地方没路了,都是士卒们砍下树木临时搭了路。简单削掉了树枝,树皮都没剥,自然不能指望有多稳当,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也就是薛白等官员过去时,王天运吆喝着,让士卒们扶住树干。

脚踩着圆滚滚的树干,树干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薛白走过这段路,心有余悸,到了前方的树林里之后倚着树干稍作歇息。

王天运凑上前,满带关切地问了几句,但他显然不是擅关心人的,翻来覆去无非是“薛郎累吗?”之类。

“王将军可是有所请托?”

“倒也没有。”王天运挠着头,小声嘀咕道,“那个,千里镜。薛白往后可否……我拿战功与薛郎换一个可否?阁罗凤以下的南诏叛臣头颅,薛郎要几个都行。”

那千里镜是薛白赠与王忠嗣的,他自己也带了一个,平素用来观察战场,学习王忠嗣的指挥。此时薛白想了想,认为王天运是个可交之人,遂道:“那就以两个重要叛将的头颅来换吧?”

“真的?!”王天运喜不自胜,激动地搓着手,道:“我眼馋它很久了,薛郎且等着,待我攻破太和城,送上功劳,保你官迁三转。”

“一言为定。”

说过了此事,薛白听到有哨声响起,转头望去,王忠嗣正站在高处,手持着一柄千里镜张望,不时吩咐人打出令旗,该是正在亲自指挥小股斥候。

薛白遂再往上爬了一段,从刁丙手里接过千里镜,视线逡巡。

大渡河在冲出了这段峡谷之后,前方渐渐开阔,水势稍缓。东岸这边,士卒们正在造竹筏,将一棵大竹子砍断,绑紧,并依着薛白说的办法制革囊。

革囊就是把羊皮完整剥下,扎紧四肢与肛门等漏气之处,吹鼓气之后做为漂浮物。

士卒们把几个革囊绑在竹筏上,以增加浮力,但江水虽看着很缓,直接放下竹筏只怕也要被冲走。

遂有一名士卒绑了个革囊在身上,牵着一根绳索先行下了水。他水性该是很好,但才下水不久就被冲到了下游好几十余步开外,岸上的士卒们连忙拉紧了绳索,他才逐渐调整了过来,往对岸游去……

趁着这工夫,王忠嗣转头看了薛白一眼,道:“已经有吐蕃人发现我们了,所以,我故意放走罗追,让吐蕃人知道我们要在大渡河的拐弯处渡河。”

“但我们提前抢渡?”

“先渡河三十人。”王忠嗣道,“吐蕃人若欲阻击我们,必趁我方过河之前,征集兵力、船只于相应处,这三十人可去打探情况,甚至抢夺船只。”

薛白问道:“只三十人够吗?”

“不带辎重,不能再多了,再多行迹隐藏不住。”

从这件事可看出王忠嗣极有主见,虽然薛白建议在石棉县一带渡河,但王忠嗣却不打算完全遵从,提前派出一队斥候到对岸探查,随时寻找更好的机会。

薛白没有因此而感到被轻视,反而学到为将者该在听取意见的同时有主见,保持灵活的战术,不能僵化。

说话间,那渡河的士卒已游过了河中心,同时,他也被冲出了下游很远的一段距离。

忽然,他身边的河水被染成红色,迅速被冲刷走。

薛白连忙移动千里镜观察,没看到对岸有人放箭。却是那士卒在河里踩到了暗礁,被石头割伤了,他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已无力继续向前游,如死鱼一般漂在河中任由河水冲刷,靠着绳索与革囊,才没有被冲走或沉下去。

“拉他回来。”王忠嗣下了令。

令旗挥动,但不等岸上的人将渡河的士卒拉回来,他休息了一会之后,竟再次奋力游了起来,挥动臂膀与那惊涛骇浪搏斗着。不停地被冲往下游,艰苦地游向前。

终于,他登上了岸,往回走了一段路,把身上的绳索绕在一棵树上,倚在树下,这才开始处理伤口。

岸上的人们把竹筏推入水中,王天运第一个登上竹筏,与士卒们拉着绳索,拉动竹筏往对岸而去。

唐军分了三次,每次十人渡河,之后,王天运率着那三十勇士消失在西岸的树林之中。

~~

大渡河奔腾而下,入石棉县境域,转向东流。

在上游,大渡河有东岸、西岸之说;到了此处,则是南岸、北岸。蜀汉时,诸葛亮平定孟获,在北岸设立了汉嘉郡旄牛县,南岸则是越嶲郡邛都县。更南方则还有一个孟获城。

唐时沿着河谷行军近两百里,终于快要抵达此处。

李晟率人在山林间捉回了一个嶲人猎户,王忠嗣让军中通译问了几句话,得知此处最好的渡河地点名为“紫打地”,这名字到底有用含义,问那嶲人却是怎么都问不出来。

这次情形不同,灵活变化的余地小了,王忠嗣没再玩反间计,问过话之后,一刀将那猎户杀了。

之后,命令士卒歇养,同时等待王天运的消息。

这天夜里,薛白躺在只铺了一层毡毯的野地里,听着大渡河的水流声,忽有些后悔没把千里镜直接交给王天运。

可惜,王天运也没提前说要过河,前一刻还在嬉笑,下一刻就不声不响地上了竹筏。

“布谷,布谷。”

忽然,河对岸响起了鸟鸣,这边也响起了乌鸦的回应。

薛白翻身而起,看着月色下那波光粼粼的河面,感觉到了大渡河的不平静……

~~

“牦牛部就在后面,有一千多人。”

“只有这点人?”

王天运有些讶异,以他了解的情报,牦牛部至少可以调集出三千兵力,怎来的这么少?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抢在前面,一路行进,一路都在探查。”

“那是罗追没有把我们要在紫打地渡河的情报告诉牦牛部?”王天运沉思着,“倒是个信守承诺的汉子。”

他派人将探得的情报送回了王忠嗣手中。

眼下的情况是,大渡河对岸的嶲部还没有发现唐军逼近,在紫打地附近的河两岸都留有船只。而牦牛部还在路上,随时可能支援嶲部。

反间计没用上,王忠嗣要做的很简单,直接抢占了两岸船只,包括让王天运把在南岸能抢到的船也划回北岸,主力迅速渡河。

必须在嶲部反应过来之前,在南岸站稳脚跟。在牦牛部赶到之前,击败嶲部。最后一点,保证不会有人逃过金沙江报信。

定下计划,王忠嗣招过李晟、曲环,命令他们抢占船只,命令管崇嗣先行渡河,配合王天运在对岸列阵,命令田神功、田神玉领后续兵力渡河。

分派妥当,随着几声鸟鸣,军令递至王天运处。

唐军稍歇了一夜,即展开了渡河的战斗。

……

王天运领了军令,留了两人在北面的山林里侦察,随时关注牦牛部的动向。

他则亲自领着剩下的士卒去抢夺南岸的船只。

紫打地是大渡河最容易渡河之处,因此聚居着一些嶲人,以为吐蕃商旅摆渡,有时也杀人越货。

王天运领着人越来越近,终于有嶲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高声叫喊起来。

“嗖。”

王天运一箭将对方射倒,麾下士卒不再掩藏踪迹,反而喊杀着扑上前去,震慑对方。

比起小勃律一战,眼前的场面着实不算什么。偷河这场小胜,嶲部没有防备,该比预想中还要容易。

可惜,不可避免的是,有嶲人吹起了牛角制成的号。

“呜——”

声音传得很远,显然已经惊动了嶲部。

“动作快!把船划过去接人!”

王天运大步往前,劈倒了一个吐蕃的收津税官员,并从对方手上接过那个没来得及吃完的馕,用力咬了一口。

他渡河没带什么辎重,这两天虽捕了些小鸟雀,却不敢生火烤着吃。此时饿得厉害,与强盗无异。

南边的山城中有了号角声回应,嶲部的兵力已经向这边涌来。

好在,今日第一批渡河的唐军已经到了。

管崇嗣长得高,进入川西高原以来就一直不太舒服,此时跳下船,方向都没搞清楚就大喊道:“列阵!”

话音未落,他因为晕船而呕了出来。

“列阵!”管崇嗣嘴都不擦,支起身来,大喊道。

唐军士卒在南岸的阵列单薄,却纷纷张弓搭箭,在嶲部赶来的兵力开始往这边冲锋时,已有第一轮的箭雨射过去,打压着敌人的士气。

~~

紫打地的战斗才打响,大渡河的上游,两个站在高处观望的唐军士卒已看到了北面那正在赶来的牦牛部的兵马。

“伱去报将军,牦牛部到了!”名叫石大的唐军士卒吩咐道。

“好。”

石大留下,俯低了身子,听着牦牛部的敌人一个个从自己的脚下奔过,默默数着人数。

之后他又等了许久,确定牦牛部的人全都过境了之后,才站起身来。

忽然,山林间一道灵活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开始他以为是猴,但仔细盯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了对方是谁。

竟是节帅放走的那个向导。

因石大是王天运的亲兵,一直都是走在前面,故而认得对方,知其名叫罗追。

“嗖。”

一支弩箭倏地射在了罗追面前。

罗追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侧的树林。

“我知道你会说汉话。”树林中有人问道:“回答我,你有没有把我们要在紫打地渡河的消息告诉牦牛部。”

罗追听出是唐军,不怕反喜,忙道:“我有消息,要与你们的将军交易!”

“衣服脱了,手举起,走过来。”

罗追依言照办,快步走进树林中,背上立即便挨了一下,栽倒在地。

石大上前摁住他,捆住他的手,押着他一路走到了大渡河边。

“我真的有重要消息!”罗追以为对方要将他沉河,连忙大喊道。

“是吗?”

“真的,我得见你们的将军。”

石大遂解开了罗追手上的绳索,把一个革囊绑在他身上,喝道:“牵着绳索游过去!”

~~

薛白还没渡河,正在紫打地的北岸用千里镜看着战况。

嶲部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有些混乱,也没能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于是让唐军渐渐渡河了将近六百人。

形势向好。

但有个问题,船只有十多艘,而且大渡河水流太急,河宽三百多步,水深浪急,河中还有无数的漩涡。每次渡河,还得把船只先牵到上游数里,一边划桨,一边被河水冲向下游,才能斜斜地渡到指定的地点。

照这般算,近四千唐军士卒全部渡到对面,只怕怎么也要四天时间。

正算着,南岸又是一阵号角声,牦牛部已经赶到了。

薛白本不认为吐蕃这些松散的部落能有多坚决的战意,但让他意外的是,牦牛部抵达了战场后,竟然打得颇有章法,看架势,竟然是想列阵,与嶲部建立好防线,逼压唐军的登陆空间。

为什么?

吐蕃还有更多的兵力?足以完成半渡而击吗?

薛白不太明白,他毕竟还是初上战场,有心想要问王忠嗣,但王忠嗣此时正忙于指挥,无暇理会旁的小事。

将台附近人来人往,忽有人向高适道:“高书记,斥候拿到了一个向导……”

“向导的事稍后再说。”

高适显然了发现了牦牛部的不对劲,正在仔细观察着战场的反应。

薛白四下一看,道:“有何消息?我来处置吧。”

“有劳薛郎了。”

薛白往后方走了一段路,便见石大押着罗追走来。

“有何消息,与我说吧。”

“我要见你们的主将。”罗追道,“见了他我才能说……”

“你有条件?”薛白径直道:“我能作主答应你,与我说。”

他身上有一股能让人信服的气质,罗追不由有些动摇,问道:“你真能做得了主?”

石大听了,不由喝道:“薛郎还能骗你不成?!在我们军中,除了节帅,便属薛郎说话最是管用。”

薛白倒不知自己如今有这样的权威,微微苦笑。

“那好。”罗追道,“我的妻子儿女,让吐蕃的大臣带走,你们能帮我救他们吗?”

“很难,我们没有理由帮你。”薛白道。

罗追不由大为焦急,忙道:“珠杰贡布把我的家人送给了南下的吐蕃兵马,他们也要去南诏。”

“那此事便有得谈。”薛白语气平淡,听起来就像是早知道此事,对罗追的消息不太感兴趣,好在他还是愿意听听,道:“你从头说来,让我能信你。”

“好,我回了牦牛部,发现珠杰贡布把部落里剩下的男丁都征集了起来。我感到不对,偷偷回到家中,发现德吉梅朵不见了,我问了我最好的朋友,才知道他被吐蕃大臣带走了。我跟着珠杰贡布的兵马走,他沿着大渡河往南走,想要追上吐蕃大臣的军队。”

这番话虽然简单,罗追却是急得颠三倒四,啰嗦重复,好不容易才说完。

薛白问道:“牦牛部的首领是在跟着吐蕃军队走?”

“是。”

“关于那支吐蕃军队,你还知道什么?”

“你们能救出我的家人吗?”

薛白道:“我可以答应你。”

罗追已没有选择,只能相信他,道:“队伍中有一个很尊贵的女子,也许就是她要走了德吉梅朵。他们有八千人,都是沿途征集的士卒,将要去南诏支援。”

“他们走到哪了?”

“我不知道,但他们比珠杰贡布早两天出发。”

~~

河对岸的战斗似乎变得更焦灼了一些。

薛白没有急着向王忠嗣说明情况,而是用随身携带着的纸笔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敌我双方各支兵马。

之后,在大渡河南岸将近一百里的地方,他写上“孟获城”三字,又有“吐蕃兵力近一万人”。

走上将台,薛白将图纸递给王忠嗣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之间,两人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不给周围的人们造成一点儿恐慌。

“严武。”

王忠嗣招过严武,嘱咐道:“你暂代指挥。”

严武分明是极为受宠若惊,开口想要谦逊几句。

但难得的是,重要关头,他敢于承担起重任,坚毅冷峻地应了一声。

“喏!”

王忠嗣将帅旗交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踱步与薛白走到一旁。

“消息可靠?”

“我有七成把握是真的。”

“击败他们不难。”王忠嗣道,“难处在于,我们拖不起。不可耽误了行军,使消息先我们出了泸水至南诏。”

薛白问道:“依王将军之意?”

王忠嗣想了想,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分兵渡河。”

~~

大草甸上立起了一顶又一顶的帐篷。

伦若赞安排好了士卒宿营,虽感到十分疲倦,却还是先去娜兰贞的帐篷外问询了几句。

“公主一路辛苦,再过一两日就能抵达孟获城了,到时就有青稞酒……”

“谁告诉你我要喝酒的?”帐篷内传来娜兰贞冷淡的声音。

“公主小时候喜欢喝。”

“现在不喜欢了。”娜兰贞道,“你若把这些心思都花在正事上,如今也许已有望宰相了。”

伦若赞道:“如果公主希望我成为宰相,我……”

“宰相倚祥叶乐一定已经到南诏了。”娜兰贞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因为阿坝草原更好走一些。”伦若赞道,“我为了获取长安的消息,绕到了东边……”

说着,有士卒来禀报说桐氏部与牦牛部的将领吵起来了。

伦若赞不愿管这些小事,道:“依军法处置,两边都禁食一日。”

娜兰贞则问道:“何事争吵?”

“小人还不知,是首领让小人请将军去处置。”

“去打听打听原因。”

过了一会儿,那士卒派来回报,道:“珠杰贡布派来了信使,称有大股的唐军在大渡河附近,桐氏将军不相信,于此争吵了起来。”

伦若赞思忖道:“唐军又想攻千碉城吗?”

他本心里并不认为在南诏叛唐的情况下,唐军会放着南诏不管,而攻打吐蕃。这绝对不是大唐那位喜欢万邦来朝的皇帝会做出的决断。

今日也就是当着娜兰贞公主的面,他才表现得重视此事。

这其实也是他故意放权,让娜兰贞可以干涉军情,方便与她有更多的相处……他知道的,这位公主一直有着不小的野心。

为此,他招过珠杰贡布派来的信使,仔细听了其禀报之后,心中摇头不已,认为珠杰贡布是想给儿子报仇,因此征集了部落男丁去围剿一支唐人商队。

“牦牛部的这个首领,只想着他的私仇,不必理会他。”

“他有这么大胆?又是如何想出的这说辞?”娜兰贞有些好奇,嘴里喃喃道:“若有一支唐军沿着大渡河谷下来了,他们要去哪里?”

伦若赞笑道:“他们难道想攻打孟获城?”

“若是……更远呢?”

“更远?”

伦若赞一愣,捕捉到了娜兰贞的意思,仔细沉思起来,最后摇了摇头,道:“不会,这计划太冒险了,唐军没必要这么做。”

娜兰贞蹙着眉,亦不确定。

她虽有设想,其实还是更相信是珠杰贡布为报私仇,而假传了军情。

可万一呢?

“是真是假,不到一百里路,过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本章完)

第348章 渡河

日渐西移,暮色渐起,大渡河两岸喧嚣不已,交战双方都希望在入夜前占据更多有利地形。

“轮到谁渡河了?!”

严武初次指挥,其实还很不熟练。但他天生有一种凌厉的气势,有不知道的情况就大声叱问,仿佛下一个要渡河的将领不主动告知他,才是犯了错的那个。

“轮到末将!三团二队,队正田神玉!”田神玉梗着脖子应道。

唐军之中,卫士以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队正。对于出身低微的田神玉而言,队正已经是不小的武职了。

不过,这趟行军至此,他麾下已只剩三十六人了,士卒们有高反严重的,路途中受伤的,皆被留在了路上,集中养伤之后自行返回益州。

严武看了一眼,只见三十六人已列好队,遂点点头,安排两艘船,喝道:“渡河!”

“渡河!”

田神玉立即把士卒分为两队,往上游去登船,十八人一船,将小船挤得满满当当。

而就在不久前已经有船翻了,当时船上的二十人直接便被湍急的激流冲走。

“下一个轮到谁了?!”

“三团三队,队正侯仲庄!”

“……”

田神功正率部在后方,转头看着田神玉那队人离开,想着很快便可过去支援。

此时,却有一名传令兵过来,道:“田校尉,节帅命你过去。”

“喏。”

田神功十分沉稳,走路时步伐跨得很大,却不显匆忙。

王忠嗣看着他到了面前,径直下令道:“你带上向导,往下游再寻一处渡河点,天亮前渡河,不可被蕃军察觉。渡河之后,迅速来报,本帅会立即派人支援你。”

田神功这一团已经有三队人在渡河了,他担心是王忠嗣方才交给严武指挥,没注意到这一点,于此,难得没有马上领命,而是问道:“节帅,三团已渡河了一半人。”

“我知道,蕃军也看到伱们的旗号了。”

王忠嗣伸出手,拍了拍田神功的肩,道:“夜渡危险,我得用信得过的人。”

他麾下厉害的将领很多,是因为王天运、管崇嗣、李晟、曲环等人皆已率先渡河作战,这才轮到了田神功,但田神功还是极受鼓舞,用力抱拳领了军令。

“末将领命。”

“具体的,你听薛郎分派。”

“喏。”

田神功听得最后一句,下意识地心中就安定了许多。

~~

薛白还在与罗追交谈。

他问话获取情报,判断消息真伪的能力显然比田神功要强得多,此时已打听到下游也许还真有一个可以渡河的地方。

罗追是吐蕃的老兵了,以前攻打六诏时渡过大渡河一次,此时一边回忆着一边道:“我们不是在紫打地渡河,我记得南岸有个嶲的城寨,寨前有棵很大的树,名叫‘大树寨’。”

“在下游?”

“肯定在下游。”

薛白确定这一点是对的,因他此前已用千里镜观察过,嶲部的兵马都是从下游来的。很可能大树寨便是嶲部所在,现在嶲人正把兵力派到紫打地来设防。

换成旁的武夫,问到这些便可能急着出发了,薛白不同,先是将询问出的内容大概画了下来,之后拿着地图又问了罗追许多问题。

“大树寨周边是怎样的地势?”

“它是夹在两个峡谷中间。”

“这里呢?是什么地势?”

“江对岸是一座山,嶲语里的意思是羊脑山。”

“城寨与河距离多远?”

“三五里吧。”

薛白犹不罢休,问道:“三里还是五里?你走了多久?”

“我从早上渡过河,走到大树寨还没到正午。”

薛白于是修改了他画的地图,调整了大树寨的位置。

如此一直问到田神功准备好出发了,他才停止了问话。

“走吧,我随你们一起去。”

“郎君。”田神功凑近了薛白,压低声音,道:“你万一有危险。”

这句话,他不是以唐军将领的身份说的,而是把薛白视为恩主。

“放心,我不过河。”薛白道:“过去给你做些参谋。”

他语气不容置喙,说过话迈步便走,不给田神功再啰嗦的机会。他还不忘转头向他的私人护卫们吩咐了一句。

“带上东西,走。”

他身后,刁氏兄弟、赵余粮、乔二娃等人当即跟上。

其实从离开长安到现在,薛白一直都是随在王忠嗣身后,这次与田神功一起执行军务,于他而言也是一场历练,不同于在朝常上与人勾心斗角的老辣,他有些紧张、兴奋,只是故意显得笃定而己。

“出发!”

田神功下了军令,当即派人要去拉船。

罗追却是阻拦道:“不能走船,下游两边是峡谷,漩涡很多,一定会撞船的。”

他说着还连连摆手,又道:“不能从河谷走,过不去,我们要绕路,从山上走。”

田神功望向河下游,狐疑道:“我看下游开阔得很。”

比起异族的话,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不试过总是不甘心。

薛白却是顷刻间就下了决定,道:“信罗追的,绕道走,带上革囊。”

他并非盲信,而是仔细询问过之后对地势有所了解,判断紫打地与大树寨之间必然有悬崖峭壁的深谷,才会形成了这两处渡口。

若不相信向导,再往下游走,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再想折返,那军机便转瞬即逝了。

得有超出常人的理智与果断,还得很幸运,才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

~~

夜幕完全降下。

双方停止了战斗,各自休整。

唐军一路行路吃的都是马奶、肉干,今日终于敢生火了,宰杀了一些随军的牛羊烤着。

也多亏了他们有许多都是陇右将士,各族的牧民都有,放牧的技艺不错,才能把牛羊一路赶来。薛白曾赞扬他们比蒙军不遑多让……这笑话并没人能听懂。

当烤肉的香味溢起,士卒们纷纷欢呼,称打仗比行军快活得多。

蕃军士卒嗅着那香料的气味,垂涎三尺,也不知道是谁打仗也不忘带西域的香料,那可是价比黄金的东西。

于是,吐蕃军也把兵马往后退了一段,在紫打地的小寨里宿营,同时派小股兵力吆喝、骚扰着唐军。

这情形,完全不必担心唐军夜渡,珠杰贡布要的是让渡过河的唐军也疲惫不堪。

“珠杰贡布,我不明白,赞普都没有下令,你为什么这么不惜伤亡打仗?”

面对嶲部首领赤桑顿羊的质问,珠杰贡布没有说出实话,而是道:“趁唐军还没有渡过河,是我们击败他们的最好机会,等到唐军渡河了,烧毁的是你们嶲部的家园,牺牲的是你们嶲部的部民。”

“我知道。”赤桑顿羊道:“但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尽力帮助我们抵抗敌人?”

“因为唐军已经洗劫了我的部落!”珠杰贡布没好气道。

赤桑顿羊听了,对唐军愈发重视,踱了几步,招过心腹,督促从大树寨调来的援兵尽快赶到。

嶲部对地势最为熟悉,乃各支兵马之中唯一能赶夜路的,趁夜增兵,等到天亮发动攻势,也许能直接摧毁唐军的士气。

这一仗,对于嶲部而言,是保卫家园的一仗。赤桑顿羊望向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唐军营地,眼神坚决。

珠杰贡布则是完全把杀子之仇算在了唐军身上,他更愿意接受儿子是死在强大的唐军手上,而不仅是罗追这样一个小人物。

夜色中,越来越多的嶲人兵马赶到了。

他们的兵力已五倍于南岸的唐军,完全占据了河岸的地利。

可惜部民松散,难以组织渡河强攻,珠杰贡布与赤桑顿羊商议之后,认为他们可以不急着击败唐军,可从容把唐军拖垮。

让唐军进也不能,退也不是,深陷于大渡河谷。

~~

薛白箭步如飞地跑在山林里。

他脚下穿的是一双新鞋,是唐军士卒阮承宗随身携带着舍不得穿的新鞋,他才穿了两三日,鞋子已污损不堪,且被石头划破了好几处。

又因有些不合适,他的脚趾起了水泡、磨破了,流出的血沾连着那鞋底。

按照薛白问过罗追之后的估算,从紫打地到大树寨应该只要两个时辰,他也是以此激励士卒全力行军的。

但渐渐地,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不仅没有到达渡口,反而连大渡河的水流声都听不到了。

士气很快低落了下去,都不用士卒们开口,薛白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疲惫、不安。

薛白遂招过罗追,低声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我也不知道。”罗追也有些着急,道:“夜太黑了,看不清,我上次走时是白天。”

这情形,让薛白感受到了行军打仗的无比艰难。

再小心谨慎,做再多的准备,也未必就能找到一条确定的路,因为每一条岔路都是赌博,更头疼的是没有岔路,根本连路都没有,只能依着一个方向盲目地前进……他上辈子依靠着导航与平整的路面出行,还从未感受过这种无奈。

所以李广总是迷路。

再往前走了许久,薛白拿起望筒向前看着,忽喜道:“羊脑山就在前面了!”

说着,他回过头,问罗追道:“那山有两个角,像是羊角,所以叫羊脑山,是吗?”

罗追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傻愣愣地点了点头。

“是吗?”薛白又问道。

“是。”罗追大声应道。

但薛白其实根本没看到什么山,无非是欺骗士卒,激励士气而已。

士卒们加快脚步,继续向东行进,终于,前方山势渐缓,奔下山坡,只见“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好不容易赶到江边,众人稍作歇整。

田神功派斥候打探,发现北岸并没有嶲人驻守,但也没有船只。

赵余粮自告奋勇先行泅水过河安置绳索,表示他以前当过纤夫,水性不错,带着革囊有信心渡过河。

“不急。”薛白观察着地势,道:“先在附近找一找,很可能有船只。”

众人都不相信,认为他这个推测毫无根据,虽然奉命去找,私下里却在犯嘀咕。

“真要是薛郎说有船就能有船,那也太神了吧?”

然而,拢共还没到半个时辰,真有士卒在一个草丛深处发现了一艘渔船,很快,又有士卒发现了两艘渡船。

田神功不由问道:“薛郎怎么知道有船的?”

“沿河上百余里,只有这两个渡口,嶲民打猎、交易往来必然有船。而从他们发现我军到现在也只过了一个白天,再扣掉我们一路急行军过来的两三个时辰,我绝不相信嶲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嶲民毁掉或带走所有的船。”

薛白知道后世有很多军阀都做不到这样的调度能力,那嶲部这样一个松散的部落又怎么可能做到?

虽说有了船,夜渡还是很危险,他们并不了解这片河流,对于河中的漩涡、暗礁并不熟悉,也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河面下藏着怎么样的激流。

但薛白与田神功商议之后,都决定连夜渡河,而不能等到天明。大树寨是近十余里内最好的登陆点,但也是嶲部的地盘,等到天明,他们便不可能立足。

“我另有一个想法。”薛白道。

“郎君请说。”

“渡河之后,我们拿下大树寨。”

田神功有些犹豫,道:“可王将军说,找到切实可渡河的位置后立即通知他,他派人增援。”

“不冲突。”薛白道:“我们当然会通知他,这没有违背军令……但我认为,大树寨很可能兵力空虚。”

“可如何能拿下?”

田神功往对岸看去,夜色中,能看到对岸两片峡谷的轮廓。

峡谷之间的谷地,便是这一带唯一的渡口,要想算准了位置划船过去也不容易,一旦错过了河谷,都不知要被大渡河冲到哪里去。

这种地势,易守难攻。

薛白也在看着地势,道:“若不能拿下大树寨,我们即使渡了河又有何用?”

“就听薛郎的。”

“好。”

薛白转向了乔二娃,问道:“东西还带着?”

“带着。”

那也不是旁的什么,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火药包。

~~

时间过得很快,一道薄曦从东面的高山上透了出来。

不知何时,王忠嗣已披着盔甲站在了大渡河北岸的山峰上。

他放眼看去,唐军与蕃军列阵于紫打地。唐军阵列严整,装备也更好;蕃军则阵列松散,许多人连衣服鞋子也不穿,手里或拿着简易的木制小弓,或拿着竹矛。

若此处是漠北大地,仅靠南岸的千余唐军一轮冲锋,就能把蕃军杀溃。

可惜这里有大渡河横亘,崇山峻岭,暑气闷热,疟疾肆虐,唐军在地势上十分不利,蕃军由此弥补了装备上的差距。

号角声响起。

南岸的唐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把防线向前推进,让北岸的同袍继续渡河;蕃军则散开,攀上山岭,居高临下地放箭。

这情形,蕃军在战术与指挥上落后了太多,一旦让唐军推进出足够的地利、渡过足够的兵力,胜负便要定了。

王忠嗣本就有信心,唯一的忧虑在于时间而已。

而在河对岸的王天运心里却有些抱怨,认为比起高仙芝,王忠嗣可有些太实诚了。

他随高仙芝袭小勃律国时也曾遇到各个部落,一路都是骗过去的。高仙芝连自己人都骗,恐士卒们畏首畏尾,派人扮作向导来迎接,都攻到小勃律国了,还骗小勃律王不是来打他的,是借道打大勃律的。

王忠嗣也许就该告诉这些吐蕃部落,是借道去南诏的。

~~

“唐军太强了。”

赤桑顿羊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虽然昨夜还坚定地要保卫家乡,但嶲人并不依靠种地为生,他们打猎、放牧、采药,只在河谷中有少量的种植地,一穷二白的,只要往山里一躲,其实是不太害怕唐军洗劫的。

珠杰贡布反而更坚决,道:“我已经传递了消息给大臣,他很快便会赶来支援。”

“真的吗?”赤桑顿羊对此颇为怀疑。

蕃军不像唐军,吐蕃是由许多部落组成的,军队相对而言十分松散。赞普一声令下,要去抢掠时各部十分积极,但面对唐军的反扑,除了几个坚城要寨,蕃军很难组织起严密的防守,双方一直是你来我往,互有胜负的。

高原地势,交通不利,各部落各自为政习惯了,消息能不能送到都不好说,即使送到了,伦若赞也未必会理会……这才是常态。

然而,当战事开始不久,忽然有部民骑马从南面的山谷中赶来,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

“首领,大臣还没到孟获城,就在南边不远的大草甸……他已经派兵来了!”

“真的?!”

蕃军士气大振,欢欣鼓舞。

这情形,唐军实在运气很不好,要渡过大渡河之际,恰好遇到了蕃军堵在了正前方,被半渡而击。

珠杰贡布激动地反而忘掉了儿子的死,他已经看出对岸的唐军不简单了,牦牛部这次将得到丰厚的战利品,他也将威望大增。

等击败那些唐军之后,牛羊可以留一部分给嶲部,他则要唐军那些武器与装备。伦若赞很可能不会答应,可是他珠杰贡布的儿子死在战场上了啊!

是他的儿子,侦察到了唐军的异动,几乎挽救了吐蕃的国运……

远处,隐隐有雷声响起。

“打雷了?”

赤桑顿羊转头向东面望去,只见一轮圆圆的太阳刚爬上高山,天空湛蓝,连云也没见到。

“什么声音?”珠杰贡布道,“我没听到。”

两句话之后,他们不再就着那隐隐的奇怪声音多说,继续拖延着唐军渡河的速度。

直到有嶲人在山顶上哇哇大叫起来,之后,山顶上越来越多嶲人叫嚷。

初时,赤桑顿羊还以为是援兵来了,但渐渐地,他听到了他们在喊什么。

“寨子丢了吗?!”

“唐军占了寨子?!”

“寨子呢?!”

蕃军士气顿无。

“撤!”

赤桑顿羊毫不犹豫就下了命令。

他在乎的不是寨子,而是青壮。寨子被唐军破了,青壮们无心杀敌,再留在战场上只会伤亡惨重,退走罢了,唐军不可能留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等唐军走了,他们再回来,到时一算,唐军的伤亡还更多。

那便等于嶲部又胜了。

哨声响起,便相当于嶲部的鸣金收兵了。

“走山喽——”

嶲人站在山顶上放声大喊,声音传得极远。

~~

“呜——”

陪伴着那对山歌般的喊声,唐军阵中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王天运回头看去,见到北岸山头上帅旗挥动,立即下令,攻向蕃军。

唐军也并非一股脑地冲锋,而是列阵向前,每奔出数十步还调整队列,这并不是为了更多的杀伤,而是这样的逼进更能给敌人带来无从下手、不可战胜的恐惧感。

但在川西高原的蕃军与在青海的还不同,青海的蕃军也是骑兵冲阵,而嶲部则是徒步翻山,迅速散开。

胜败已定,只是伤亡还未知。

而来自木雅草原的牦牛部带了一部分骑兵,此时受地势所限,反而不太灵活。

王天运早就留意到了这些骑兵,令旗一指,势必要先杀败他们。

与此同时,珠杰贡布正在调转马头向南赶。

当熟悉地势的嶲人攀上两侧的高山撤出战场,牦牛部便成了唐军首当其冲的目标。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阻止不了唐军渡河了,珠杰贡布遂打算撤退,去与伦若赞汇合。

他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举鞭大喝道:“都别乱,跟着我走!”

那杆高高举起的大纛便开始移动了。

这是牦牛部的旗帜,并没有文字,杆子上方是两个巨大的牛角,白色的大旄如牛尾一样摆动着。

只从这大纛上看,珠杰贡布的威风并不逊色于南诏王阁罗凤。

其实,他们有着相似的出身,都是部落首领。南诏一开始也只是六诏之一的蒙舍诏,论底蕴、论实力,未必比得上牦牛部。无非是蒙舍诏得了唐的扶持,封云南王,一统六诏,控制滇东,给了阁罗凤自立的资格。

珠杰贡布还听说,赞普打算封阁罗凤为王弟了。倘若唐当时是扶持牦牛部统一川西,封他为川西王,也许与吐蕃赞普平起平坐的就是他。

这是珠杰贡布看到自己大纛的一瞬间所感到的骄傲……

“万人敌!”

王天运大喊道:“让我看看何谓‘万人敌’?!”

他转头看去,只见李晟已经飞快地爬上了一个被嶲民舍弃的小山。

小山上,李晟喘着气,从容张弓搭箭,瞄准了那杆白旄大纛下的人影,那人骑着矮脚马,头戴牛角帽,胡子很长,正在一百二十余步开外。

似预感到了危险,珠杰贡布驱马而走,一步,两步……十五步。

李晟松开弓弦。

他曾在陇右一箭射落吐蕃名将,当时距离不到一百步,但那是从下往城头上射,今日则是居高临下。

王忠嗣赞他为万人敌,但何谓万人敌?

李晟有一个很谦逊的答案,他认为并非自己一箭就能打败上万人了,只认为自己的箭术是一万个人里最无敌的,如此而已。

“嗖。”

箭矢顺风飞驰而去,远处,那还在驱马而走的酋长应声而倒。

陇右兵们纷纷欢呼起来。

“万人敌!万人敌!”

王天运愣了一下,找了个机会,远远向李晟喊道:“陇右军不错嘛!”

“你们安西军也不差!”李晟回敬了一句。

……

紫打地渡河顺利,唐军将领们却都感觉突兀。

李晟站在高处望着嶲民奔逃的方向,很快便明白过来是节帅分兵了,有同袍渡河,占据了要地。

他心想着,扫视了各部的旗帜,一时竟没看出离开的是哪个将领。

“谁?夜渡奇袭,比我们的战果还厉害。”

~~

大树寨。

木制的寨墙已是支离破碎,下方缺了一大块,导致上方摇摇欲坠。

血顺着裂开的木板流下,滴落在灰色的焦土之中。

终于,轰然巨响中,这整面的木墙缓缓倒塌,砸起一片尘烟。

响声惊动了正站在哨台上瞭望的薛白,他把视线从千里镜中移开,看了身后一眼,迅速又端起千里镜看向南方的河谷,并微微皱了眉。

那边也有尘烟扬起,并在向着大树寨而来。薛白猜想,听到爆炸声,不逃反迎上前的,只怕是蕃军主力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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