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办公

带孩子其实是一件又枯燥又有趣的事情。

时间长了,孩子闹腾了,人被折磨得心力憔悴。但如果长时间没见到孩子,就另当别论了。

邵勋抱着儿子,一大一小呜呜啊啊玩了许久,待儿子睡着后,才将他交到奶娘手中。

吃过早饭后,他与裴妃一起去了镇军将军幕府。

抵达幕府之时,邵勋飞快下马,然后掀开马车车帘,请裴妃下车。

裴妃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脸色从容、淡然,气质庄重、威严——一看就是“女强人”。

一行人遂进了幕府大院。

邵勋换掉了那件蓝袍,穿上了大红色的戎服,稍稍落后裴妃半步。

行走之时,目光扫视周围,恍如十年前那个忠心耿耿的家将。

裴妃显然也想到了这个。

行走之时,脚步微微轻快了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快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无比安心,仿佛有了可以依靠的主心骨,处理政务、接见僚佐时也会更加游刃有余。

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抵达最后一进院落时,督护糜直上前行礼。

他掌握着考城唯一的武装力量:已慢慢扩充到三千五百余人的卫队。

除兖州士族部曲、流民新兵外,剩下的都是想方设法从徐州乃至东海招募的新人。

卫队本有五百骑兵,多来自兖州士族,前几天刚定下,划拨入义从军。

剩下的三千人里面,兖州士族部曲五百、流民精壮一千,东海兵则超过一半,由东海糜氏出身的糜直统率,算是东海王、太妃最亲近的武力了。

不过,作为东海“大明星”,邵勋似乎都不怎么费力气,就能把这支部队牢牢控制在手中——洛阳人觉得邵勋是洛阳人,东海人觉得邵勋是东海人,绝了。

邵勋向糜直回了一礼,然后护卫着裴妃去了他的衙署。

蔡承与糜直交割了一下防务,便带人离开了幕府。

尚留守幕府的僚佐、小吏们见了,心下暗凛,同时又感叹:东海王连卫队都无法掌控,还折腾个什么劲?

裴妃坐下后,发现这個房间和当初大不一样了。

墙上挂着弓梢和佩刀。

墙角放着一张矮几,几上茶鼎等器具一应俱全,看铭文还是灵寿公主的珍藏。

案几换成了高脚桌子,桌后放着胡床。

桌子一角放着竹简、木牍以及纸质公函——这十年来,简牍越来越少,纸用得越来越多了。

她又走回房间后半部分。

这里挂着一个珠帘。帘后放着桌子、床榻。

累了的时候,可在此小酌两杯,然后躺着休息一会。

总体而言,屋内十分简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没适应富贵的生活。

不,应该说富贵生活过得,简朴的生活他一样过得,好像他对这些都不是很在意。

轻轻坐到办公桌后,裴妃拿起一份公函看了看。

“……(邓)攸营建居室,制度过差,侈靡之风,伤我俭德……”

裴妃轻笑了下。

这才过了一天,就有人连夜举报右司马邓攸了。

作为幕府第二号人物,邵勋以军司的身份在下面写了批注:“右司马辅佐有功,人颇怀之,宜从轻谴,以诫百僚。”

裴妃看完后,在下方写了“可免官”三字,然后抬头看了看。

军谘祭酒闾丘冲、卞敦都不在,她懒得唤小吏过来了,招来让婢女把随身携带的木盒打开,从中取出镇军将军大印,沾了印泥后,直接盖了上去。

如此,邓攸的命运就算定下了。

免官不是真的免官,而是运作一下,让朝廷给个关中的职位,至于邓攸去不去就是他的事了,与幕府无关。

不过,邓司马身上确实没什么问题,到最后只能用“奢靡”来定罪,有点离谱。

“……曹嶷凶狡,百姓流离。济北国去岁便已歉收,蚕织犹寡,(赵)穆无所作为,未劝蚕桑,赈米去迟,难救所切……”

这是一份攻讦右长史赵穆的。

同样,赵穆没什么私人品德上的问题,但能力有瑕疵。

幕府确实没什么钱粮赈济被曹嶷掳掠的济北国,但姿态还是要做出来的,免得地方上离心。他脑子不清楚,被人反复劝谏后才发了一批赈米,自黄河输送而下,同时请济北周边的士族筹措粮豆,发往济北。

但去得太迟,饿死了一些人。

邵勋在下面的批注就没那么客气了:“碌碌无为,几为邪佞,罪难逃于宪典。”

裴妃本来只打算免官的,看到男人的批注后,直接写道:“褫夺本兼各职,着刺奸督唐、从事中郎沈查办。”

“……每及腊日,郡县捕养狐兔,以充进献。既违天性,又劳人力……”

这一份的批注是:“战事之后,宜宽物力。重烦吾民,固无必要。”

裴妃先看完男人的批注,然后写下“宜停”二字。

“……匈奴未灭,师徒暴露。而正旦宴会,靡费甚多……”

裴妃一连处理了十几份公函,速度极快。

对正文内容,一目十行,并未细看,只注意最下方军司邵勋的批注,然后依着他的意思,以镇军将军司马毗的名义下令、用印,一气呵成,顷刻间就处理完毕了。

邵勋从外间走了进来,先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从身后搂住裴妃,在脸上轻轻啄了一口,道:“我烤了胡饼,一起吃点。”

“亲手烤的?”

“当然了。”邵勋说道:“你看看我的样子。”

裴妃扭头看了一眼,噗嗤一笑。

脸上隐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手上也有灰。

想到此处,打了一下邵勋的手,乱伸乱摸,把苹果都弄脏了,本来她还打算亲自喂喂孩子呢。

两人笑闹一会,在珠帘后相对而坐,吃起饼来。

“你打算几时回许昌?”裴妃轻声问道。

“本来打算这两日就回的,现在有些犹豫。”邵勋说道:“今早便不想起身,只想多留几日。”

裴妃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她听得出来,男人这话带有六七分真意。

刚来考城那会,他是真的累,上床之后睡得很死,仿佛松开了一直紧绷着的弦,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安宁。

如此数日,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养好了。

老实说,裴妃心中还是很感动的。

他信任着她,毫不设防。

她也贪婪地迷恋着这种生活。

每晚她先上榻,将被窝暖好。男人处理完公务后再来,谈些事情,她也会给些意见;又或者说些私密情话,最后相视一笑,相拥而眠。

早上起来后,一起用膳,抱着孩子逗弄一会。

接着他在院中练武,她在窗前亲手缝制衣物,时时看着男人肌肉虬结的强壮身躯。

然后,他护送着她去幕府,批阅公函。

有男人在身边,一切都很安心,无需勾心斗角,思量太多。

他怎么说,就怎么做好了。

裴妃现在有些惶恐,她越来越想要和男人一起过这种温馨的日子了,怎么办?

这种念头几乎难以压制,或者说越压制越想要。

庾文君,凭什么?

“春播之后,我就会暂离许昌。”邵勋说道。

裴妃嗯了一声,心情好了许多。

邵勋收回注意着裴妃的目光,暗叹时间管理已经运用到极致了。

不投入感情,只发泄,时间管理都不用做。

投入感情,那就麻烦了,他感觉有点心力交瘁。

“明年会出征吗?”裴妃问道。

“说不好,我是不想打,但匈奴人未必。”邵勋说道:“再者,河北那边总是个隐患。游骑肆虐,兖州诸郡不但秋收受影响,就连冬小麦都种不了,太亏了。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弄一下石勒。”

“你准备怎么做?”

“不急于一时。”邵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先把河阳三城稳固了再说。银枪军不撤下来的话,打不过石勒,他骑兵太多。”

“南边会不会有变故?”

“琅琊王还在抓紧整顿五州之地,难有精力北顾。只要我不动徐州,应不至于爆发冲突。”邵勋说道。

徐州是江南政权的门户,无论谁立足江东,都会想方设法将其控制在手里,至少要拿住淮水一线。

这是司马睿和江东士族的底线,一旦破坏,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好说。

“四战之地,苦了你了。”裴妃叹道。

“有时候确实觉得很苦,很烦躁。”邵勋说道:“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不苦了。我怎么着都要拼下去,让你富贵无忧地过日子。”

裴妃看着他,良久后才道:“早点回去吧。”

“好,我年后再来看你们娘俩。”邵勋暗暗松了口气,点头说道。

十二月二十六日,离新年不过数日,在外浪荡两月的邵勋终于回到了许昌。

(本章完)

第439章 官身

除夕之日,许昌城外邵府之内,一场宴会行将结束。

参会的多为不足弱冠之龄的少年,更准确地说,多为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初出茅庐的学生兵。

一些毕业多年的“学长”们也参加了,大家坐在一起,开始还比较拘谨,酒喝多了以后,距离马上就拉近了。

金正喝大了,兴致起来后,直接扒开衣服,指着身上的伤疤,大着舌头说道:“这道伤疤,歪一点我就死了,也不知道谁捅的。这道,应是遮马堤之战伤的,甲叶掉了,被人射了一箭。呃——”

金正打了个酒嗝,骂道:“不知哪个孙子射了他阿翁一箭,当时都没觉得痛,打完仗发现痛得要死。”

众人哄笑不已,笑完,又用敬佩的目光看着金正。

“金三,邵师一走你就发癫了,少说两句会死啊!”陆荣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陆黑狗,你吠叫个什么?”金正一拍案几,大怒道。

陆荣额头青筋直露,怒目以视。

作为同一批学生兵,又都是东海人,陆荣在东武阳之战为石勒部将所伤,大好前程断送,现在窝在叶县当县丞,满心阴翳,听到金三一个劲地吹嘘,实在受不了,斥责了几句。

金三喝多了,却也是個暴脾气,直接怼了回去,让陆荣直接破防。

现在没什么人敢叫他“陆黑狗”了,金三却当着所有后辈的面大喊,属实让人绷不住。

不过在官场磨砺了一年,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嫩雏了,压住怒气后,好整以暇地说道:“金三,听闻当初争左营督之职时,你与王雀儿……”

“嘭!”金三霍然起身,凶光毕露,刚要上前教训陆荣,腿弯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金三大怒,转过身来,刚要动手,却立刻怂了。

邵勋如厕归来,换了一身衣服,就见金三耍横,当场恼了,直接扇了他一个耳脖子,道:“滚回你的座位。”

“诺。”金三讪讪一笑,怒气已经完全消失,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你们啊!”邵勋苦笑一声,道:“昔年潘园之时,我将你们一个个拉扯大,教以本领、学识,不是让你们窝里横的。”

金三惭愧地低下了头。

陆荣脸色变幻了一下,起身道:“邵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今日是我不对。”

邵勋又看向金正。

金正暗骂了一声陆黑狗,起身道:“今日醉酒闹事,还望邵师责罚。”

邵勋看着金正,不说话。

金正有些不自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邵勋叹了口气,道:“你坐下吧,听着便是。”

金正惶恐坐下。

今日与学生相聚,邵勋喝了不少酒,此时醉意上涌,说起话来就不那么谨慎了:“尔等可知做官有哪几条途径?”

众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邵勋也不等他们回话,自顾自说道:“大概六七条路子,却没有一条是以军功为上进渠道的。况且做官还要看仪容、风姿、门第等等,更不容易。”

“银枪军上阵拼杀,立下战功。我百般腾挪,多方努力,也只能让一小部分人当官,还尽是八九品的小官,容易吗?”

“况且,很多时候没那么多官位给伱们留着。种过芜菁吗?一个芜菁一个坑,一个职事官也是一个坑。”

“全天下上万官位,大多都是职事官。就连士人都不一定能立时等到实缺,更别说你们了。”

“你们要想当官,可谓难之又难,甚至几无可能。”

“难过吗?凭什么有人终日踏青游玩,风花雪月,却官运亨通?”

“愤懑吗?凭什么有人整天谈玄论道,饮酒作乐,却步步高升?”

“天家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吗?为何还要极尽拉拢、怀柔之能事?”

“因为他们有文化、有田产、有部曲。他们固然有很多子弟是废物,却也有不少子弟是能人;他们有私兵部曲,能打制器械、畜养马匹;他们通古晓今,知道该怎么治理地方,而不是乱来一气。”

“你们说说看,能不用他们吗?”

邵勋说完,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学生们默默坐着,静静思考。

谁不想当官?谁不想富贵?谁不想光宗耀祖?

邵师把赤裸裸的现实指出来了,让所有人胸中都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情绪。

战场上杀敌立功,就只能得点钱帛赏赐。

这还是邵师爱兵如子,从不克扣赏赐,并且还为下级军官们建立了禄田体系,队主级别便可领五十亩禄田收入。

恤田建立至今,已经为七千余名军士发放抚恤——之前年领二十斛,从明年起可领二十四斛。

这样优厚的条件,让从没过过好日子的银枪军士卒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摧锋破锐,屡破贼军。

但他现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上升空间极其狭窄,必须与士人竞争有限的官位,而且竞争力很小。

这还是乱世,有部分底层人能凭借战功升上去,但这些幸运儿的背后,是数十倍乃至百倍手握战功,却无门路升迁的武人。

如果是太平盛世,底层人的机会就更小了,因为制度上就不维护你们的利益。

要想出头,或许只有一个办法:让朝廷白纸黑字写清楚,凭借什么样的战功可以做什么样的官。

“想明白了么?”邵勋喝完酒后,看向众人,问道。

“邵师,官制乃朝廷根本,变更不易吧?”幕府从事中郎毛邦问道。

邵勋没有回答,只看着众人。

“别想了。”陆荣摇了摇头,道:“在叶县为官一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朝廷太依赖士族,不可能更易的。”

在官场混过之后,才会有深刻的认知。

陆荣明白,他这个县丞完全是邵师帮他弄来的。

首先,太学生就不是谁都可以当的,他当了,从此有了做官的资格。

其次,绝大部分太学生不太可能仅靠太学生这个资历就当官,县丞这种实缺更是很难落到没有出身的人身上。

最后,如果邵师不再照拂他,县丞就是他这辈子的终点,不可能升迁了。

“朝廷不肯,就按着天子的头,让他肯。”金正是暴脾气,直接说道:“实在不行,就新立朝廷,新建官制。”

“你会治理地方吗?”毛邦转过头来,看着金正,问道。

“毛二,你帮谁说话呢?”金正怒道。

“我说的是实情。”毛邦说道:“世间之事,繁复无比,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毛二,你是不是觉得当了从事中郎,就有门第出身了?”金正嗤笑道:“士人看得起你么?我可是听闻,你与颍川士族子弟来往颇多。怎么,觉得自己也是士人了?”

毛邦脸一红,暗暗后悔与金正这个莽夫说话。

“毛二——”金正还不放过他,却被邵勋打断了。

“够了!”邵勋一拍案几,道:“方才说的是一点没听进去啊。银枪军至今不过二十四幢、一万四千余将卒,就不把天下人放眼里了?就知道窝里斗。再斗下去,尔等翻身更无可能。”

“邵师,我……”金正讷讷道。

“邵师,我等听你的。”毛邦拱手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天下之事,贵乎中庸。士人把持仕进门路肯定不行,但正如毛二所言,抛开他们也不行。你等不用犟嘴,十年来,梁县武学也为我供给了四五百走文途的学生,但他们大多数只堪为幕府小吏、军中文书、公府舍人、县中吏员,有才华胜任郡县主官者并不多。况且他们在地方上缺乏人脉,只适合到陈郡、南顿、新蔡、襄城四地为官。如果去了颍川,事情能办好吗?我看千难万难。”

如今这个坞堡、庄园遍地的时代,当官如果没有人脉,那是真的难。

自耕农多的地方则好一些,这也是邵勋提到的学生兵们只能去襄城四郡国为官吏的主要原因。

简而言之,士人当地方官的优势太多了,他们掌握的知识只是一部分,人脉和关系网或许更重要,尤其是盘踞当地百余年的老牌家族。

邵勋现在也只靠襄城四郡及洛南二十多个县,来压服士人掌控的其余诸多郡国,典型的以小凌大。

说句难听的,如果没有刘汉所带来的外部压力,他都没法这么容易让士人妥协。

也就匈奴人行事太不讲究了,再加上地域之分,让河南士族在观望良久之后,决定与邵勋“相忍为国”,互相合作。

这就是他这个割据政权的本质,娶庾文君为妻则是这个本质结出的果。

他一直对此有非常清醒的认识。

士族的先发优势太大了,已经积累了一两百年,且乱世以来,自耕农日益减少,士族的绝对力量确实下降了,但相对力量居然增强了,呈爬坡上升趋势。

邵勋若不想成为士族推出来的“盟主”,就必须想办法扩大基本盘。

能为基本盘多争一分力量都是好的,这意味着他议价能力的提升。

“光靠走文途的门生来为我打理地方,这条路太崎岖了,可能走不通。”邵勋看着学生们,继续说道:“还是得文武并举,但尔等首先要团结,不能内部生了嫌隙,让外人看笑话。官制之事,耐心等。时机成熟,我会奏请朝廷设勋官,最高者为‘上柱国’,位比二品官。”

“银枪、府兵、屯田诸军有功之士,皆可升授。有没有职掌再议,先给尔等讨一套官身回来,免得你们被人轻视。”

说到这里,他看向毛邦。

毛邦会意,问道:“邵师,若朝廷不同意怎么办?”

邵勋笑而不语。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利益之争,你死我活,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邵师在为大家谋利益,争好处,团结在他身边干就是了!

“今日所言,勿要外传。”看完众人的表情后,邵勋哈哈一笑,道:“来,接着饮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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